这是我不知道第几次做这样的噩梦了。
那条鲨鱼总是会在我的脑海里浮现,每次醒来,都带着一阵一阵的抽痛。
我从来没去过海边,也没见过真正的鲨鱼。
可它的影子,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
每次惊醒都是在半夜,我大口大口喘着气,身旁原本同床共枕的男友,早已不见踪影。
我刚打算下床,房门就被推开,他走了进来,手里端着接好的温水。
语气温柔地哄我:
“渴了吧?”
虽说不清楚他为何总能察觉我的异样,可我心里还是满是感动。
我接过水杯,温水入喉,轻轻抿了几口,干渴的喉咙渐渐舒缓下来。
唯有脑海里鲨鱼的身影,依旧徘徊在脑海中。
我深深叹了口气,抬眼望向他,突兀地说道:
“我想去看海,这周你有空吗?陪我一起去吧。”
男友愣了片刻,脸上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神情却又带着几分不自然的抽搐。
他开口说了句让我摸不着头脑的话:
“你的身体还没恢复,病也没有完全好,别折腾了,我们先不要外出,好吗?”
我实在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我身子一向好好的,哪里就不能走动了?
不过是想去看看海,又能闹出什么事端?
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快,但转念又能理解。
他平日里工作本就辛苦。
我开口道:
“算了,那我一个人去吧。”
我本以为他不会再阻拦,可他依旧一口回绝。
这下我心里彻底不痛快了。
为什么偏偏不行?
我又不用他出钱,他到底在顾虑什么?
“我不用你管。”
我的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
我深吸一口气,生怕一时冲动伤到他,努力压下心头的火气,轻声道:
“早点休息吧,我累了。”
男友敛了言语,眸中温度寸寸褪去,只剩一片冰凉。
可温柔的语调始终没变,耐心抚平我的心绪,看着我裹紧被子,缓缓进入梦乡。
意识恍惚,旧梦再度袭来。
鲨鱼露出森然巨口,将我全然吞入。
皮肉在其间碾磨破碎,唯有骨骼屹立无损。
浑身上下只剩麻痹的痛感,可我知道,自己并未走向死亡。
沉浮在半梦半醒之间,剧烈的痛苦逼得我大汗淋漓。
我试着轻唤男友,他始终没有回应。
直到温热潮湿的毛巾缓缓抚过我的额头,擦去脸上的冷汗,却没有人来抚平我心底的惶恐。
此刻我需要的是被唤醒,而不是一味的等待,在梦里踌躇顾盼。
我静静阖着眼,浑身僵滞得动弹不得。
像是被强行注入了安眠药剂,坠入一场无边无际的深眠,如同封存已久、静待唤醒的木乃伊。
暖亮的光线穿透眼皮层层漫过来,我分明感知到那片明亮,视野里却始终只剩一片昏暗。
四肢像被钉住一般,哪怕心底拼命挣扎,躯体也纹丝不动。
那束光牢牢落在我身上,如同舞台中央的聚光灯,将我孤零零推作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此时的无力感达到了顶峰。
梦境与现实层层交错,虚实难分。
我恍惚望见亮起的摄像头,耳畔涌来形形色色的声响,满是赞美与敬佩。
可这漫天喧嚣,终究与我无关,所有人的目光与话语,都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意识如流云在水面不住翻涌,时而清明,时而沉陷在浑茫的呆滞里。
身旁传来断断续续的话语,隔着朦胧的隔阂,字句都揉成一团模糊的声响,怎么也辨不真切。
我想去看海,想俯身于沙滩,一笔一画刻下自己的名字。
可周身翻涌的隐痛迟迟不散,我反复追问自己:
这份疼,究竟是肉身真切的伤口,还是心底无处安放的、另一种荒芜与怅惘?
大脑接连陷入空白,时短时长。
恐惧还来不及滋生,身体也始终没能反应过来。
四周的风、声响、光影渐渐模糊,思绪暂时归于平缓,唯有刺耳的异响,在耳畔反反复复响起。
我不知道在床上躺了多少个日夜。
潜意识反复拉扯着我,催我别再沉陷于昏睡,可心底慢慢凉下来——
原来根本没人真正在意我。
耳边飘来断断续续的话语,字字句句都裹着讽刺。
那人说着,并非舍得让我离世,却也不肯给我一场安稳美梦。
无数零碎的话语砸过来,句句模棱两可,逼我揣测、分辨,甚至无端扣上不堪的名头。
偶尔会有身影靠近,分不清来意善恶,唯有寥寥片刻,能辨出是家人的气息。
一缕轻羽般的触感,拂过万千发丝。
它被缓缓带离,我不曾挣扎,也并未彻底消散,仍旧停驻原处,悠悠撩动着心湖水面。
我恳求世人,将我从这场无休止的噩梦里拉起。
我祈求这场虚妄的梦境彻底落幕,心底翻涌着真切的酸涩,落下真正滚烫的泪水。
我拼命想要挣脱、想要起身、想要迈步走出这困住我的方寸天地。
可我的身体僵硬如提线木偶,分毫动弹不得。
我寻遍所有生机,翻遍所有前行的缘由。
梦的尽头,一道车辆的轮廓缓缓浮现。
耳畔响起再熟悉不过的声响,夹杂着几缕似有若无的笑声。
一切看似走向落幕,可真正终结的,从不是这场困住我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