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魔边境的清晨总是带着一股腐烂的气息。巨魔的饮食习惯让他们的定居点附近常年堆积着各种生物的骨骸。
混合着巨魔这个种族本身散发出的气味,那种混合着汗水、血腥和某种无法言说的腥臊气息,像是大地深处的泥沼被翻搅出来,泼洒在每一寸土地上。
两头巨魔士兵站在城墙上,或者说,站在被巨魔称为“城墙”的那道低矮土石堆上。
他们的身形魁梧得近乎畸形,灰绿色的皮肤粗糙如同百年老树的树皮,粗大的獠牙从下颚向上翻出,在晨光中泛着暗黄色的光泽。其中一个挠了挠腋下,漫不经心地朝远处望了一眼。
远方是连绵的森林。
精灵的森林。
那片墨绿色的林海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地平线上。最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能看到一棵参天古树的轮廓——那是生命之树在凡间的投影,精灵一族的圣地与根源。
即便隔了这么远,那棵树依旧散发着一种让巨魔本能地感到不适的气息,像是一根细针,若有若无地扎在每一个望向它的巨魔心头。
“听说了吗?”挠腋下的巨魔咧开嘴,声音低沉而粗粝,像是两块粗石在互相碾磨,“最近莫罗部落又干了一票大的。他们绕过了精灵的巡逻队,直接摸到了一个外围村庄。”
另一头巨魔正靠在墙垛上打盹,闻言睁开一只浑浊的黄色眼睛。
“精灵村庄?”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兴趣,“抓了几个?”
“听说抓了十好几个。”先开口的巨魔舔了舔嘴唇,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黄牙,“莫罗那边打算学咱们圈养人类的方式,把那些精灵也圈起来养。”
“圈养精灵?”
打盹的巨魔彻底醒了,两只眼睛都睁开了。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声,那笑声在胸腔中翻滚,最终变成了一阵粗野的哈哈大笑。
他用力拍了拍同伴的肩膀,力道大得足以让一个普通人类骨骼粉碎,但被拍的巨魔只是晃了晃身子,同样咧嘴笑了起来。
“怎么,你试过?”
“没试过,但听过。”那巨魔嘿嘿笑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每个精灵都是完美无瑕的——”
他说这话时,唾沫星子从獠牙间的缝隙里飞溅出来,落在城墙的土石上,留下几滴暗色的湿痕。
他舔了舔嘴唇,那张丑陋的脸上浮现出某种让任何一个精灵看了都会拔剑的表情。
“到时候一起去莫罗看看?”
就在两头巨魔沉浸在幻想中时,身后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两名换班的巨魔士兵沿着城墙的斜坡走了上来,领头那个扛着一根粗制的狼牙棒,棒头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分不清是锈迹还是干涸的血。
“喂,换班了。”扛狼牙棒的巨魔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用粗大的手指随意擦了擦鼻子,“没啥情况吧?”
城墙上原先的两人摆摆手,动作随意得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没有。”其中一个懒洋洋地说,“精灵怎么会注意我们这破地方?”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描淡写,甚至还带着点不屑。但他的不屑不是对精灵,而是对这片被他们守卫的土地本身。
巨魔的边境哨站星罗棋布,大多是些设施简陋、兵力稀少的据点。这里连个能叫得出名字的地名都没有,只是巨魔势力范围边缘的一个小小凸起。
五十名守卫,两个圈养场,连像样的防御工事都没几处。若不是战略位置还算说得过去,巨魔军部根本不会在这里驻扎任何人。
“我们这儿又没抓精灵。”另一个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只有些人类,又瘦又柴,精灵吃饱了撑的才会为这个跑过来。”
换班的两头巨魔哼了一声,算是认可了这个判断。
那两人不再多言,摇摇晃晃地从城墙上走了下去。他们的脚步声沉闷而拖沓,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浅坑。其中一头巨魔在经过城墙下方时停了下来,转了转粗壮的脖子,脊椎骨发出喀吧喀吧的脆响。
“走,去圈里。”他对同伴说,“站了一整夜,饿得慌。挑几个人打打牙祭。”
“这个点?”他的同伴打了个呵欠,“才换班就吃?”
“饿了就吃。”
他说完就不再解释,迈开大步朝圈养场的方向走去。他的同伴耸耸肩,也跟了上去。
圈养场在城墙后方的一处洼地里,三面环坡,只有一个进出口。
巨魔们管这种地方叫“圈”,就像人类管猪圈叫“圈”一样。在巨魔的认知里,人类和猪没什么太大区别,都是可以圈养的牲畜,无非是杀的时候猪叫得更大声,吃起来肉更肥一些。
六头巨魔分两班轮值看守这个圈,不过说是看守,其实也就是把进出口堵住,定时扔点食物进去。人类跑不掉,也不敢跑。
在这片被巨魔势力覆盖的广袤土地上,一个单独的人类跑出去,最终的结局不是被巡逻的巨魔抓住虐杀,就是被荒野中的魔兽撕碎吞食。两者相比之下,至少圈里还能多活几天。
圈养场的木栅栏门被猛地推开,晨光混合着两头巨魔庞大的身影一同涌入。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像是在呻吟。
数百个人类蜷缩在圈养场的角落里。
他们像受惊的鼠群一样挤在一起,密集得几乎分不清彼此。
成年人的身体尽可能地缩紧,用脊背朝向门口,用手肘与膝盖互相推挤着朝更深处钻。
母亲紧紧捂住婴儿的嘴,生怕一声啼哭引来巨魔的注意。
老人们被挤在人群与墙壁之间,骨头被挤压得生疼,却不敢发出一声呻吟。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恐惧。
最纯粹的恐惧。
几个穿着简陋皮甲的巨魔士兵走了进来。他们甚至不需要弯腰,因为圈养场的顶棚高达五米,足以容纳这些身高超过两米五的庞大生物。他们的皮靴踩在地面上,每一步都震得地面的泥土簌簌落下。
走在最前面的巨魔扫视着蜷缩的人群,像是在检查货架上的商品。
他的目光在几个瑟瑟发抖的女孩身上停留了一瞬,又不屑地移开。太瘦了。他把一个挡路的中年男人踢开,那男人的身体像个破布口袋一样飞出去,撞在土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滑落下来,一动不动。
巨魔连看都没看那个方向一眼。
他继续往里走,最终在角落里找到了两个缩在一起的年轻女人。她们看起来十八九岁,皮肤在人类中算是白皙的,眼睛很大,里面蓄满了泪水。
“这个。”
他伸出粗大的手掌,五指合拢,像抓小鸡一样把其中一个人拎了起来。女孩尖叫起来,两条腿在空中拼命蹬踹,指甲在巨魔的手腕上留下一道道白印,却连皮肤都没划破。
另一头巨魔也选好了目标。
他拎起一个女人和一个少年,左右手各一个。女人被拎起时发出的尖叫声尖锐刺耳,而那个少年则浑身瘫软,失禁的尿液沿着裤管滴落在地上。
剩下的巨魔没有细选,随手在人群中抓了几个人,就像在鱼篓里捞鱼一样随意。
其他人蜷缩在原处,没有一个人敢动。一个年轻的父亲下意识地想扑上去——他的妻子正被一头巨魔夹在腋下——但他身后的老人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用满是厚茧的手掌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发出任何声音。老人在他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反复念叨:“孩子,孩子还在。想想孩子,想想你的孩子。”年轻父亲的全身在剧烈颤抖,眼睛里的光像是碎掉的玻璃碴,但他最终没有动。他的女儿蜷缩在他脚边,才两岁大,还不明白妈妈被带走意味着什么。
被挑中的人被拖了出去。
其余的人依旧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他们听到外面传来布料被撕裂的声音,然后是笑声,混杂着撕心裂肺的尖叫。那笑声低沉而粗野,一声接一声,像是有节奏的鼓点,与尖叫声交织成一段地狱般的交响。
有人在角落里无声地流泪。有人死死闭上眼,用双手捂住耳朵。老人们将孩子们围在中间,用自己的身体组成最后一道屏障,挡住他们的视线和听力。
巨魔也不会针对小孩。
不是心善。
小孩太瘦,身上没二两肉,骨架都还没长开,吃起来满嘴碎骨头渣,嚼着没滋味。小孩的身材——就算是人类的审美,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也谈不上任何吸引力,更何况在巨魔眼里,那些还没发育完全的身体连最基本的兴趣都激不起来。
当然,大多数巨魔是这么想的。
除了少数几个心理扭曲的——那种把折磨弱者当成乐趣的病态货色——绝大多数巨魔不会专门去找小孩的麻烦。没兴趣,不值得费那个力气。
但这并不意味着小孩能在圈里安然无恙。
他们只是暂时安全。
当他们长大,当他们开始长肉、发育、有了成年人该有的体型,他们就会进入巨魔的视野。到了那时候,他们就会被一只粗大的手从人群里拎出来,像今天被抓走的那几个人一样。
所以圈里的孩子长得很快。
不是因为营养好,而是因为他们必须在这短暂的时间窗口里学会一切生存所需的技能:如何在不被注意的情况下拿到食物,如何在巨魔经过时让自己看起来更瘦弱,如何把自己的恐惧压进肚子里一声不吭。
那个两岁的女孩趴在父亲怀里,小小的手掌紧紧抓着父亲破旧的衣襟。她的眼睛很大很亮,还没来得及学会恐惧,只是本能地感觉到周围的大人们在发抖。
她的母亲今晚没有回来。
外面安静下来的时候,已经是接近正午了。
那两个巨魔从圈养场出来时,嘴上还挂着满足的笑。其中一个的皮甲上溅了几滴暗红色的痕迹,他没有擦,任由它们在阳光下慢慢变成褐色。
换班时来的那两个巨魔早在各自的铺位上呼呼大睡,鼾声震得简易营房的顶棚都在颤抖。第三个巨魔扛着狼牙棒在营房外面来回踱步,算是在站岗。他看到两人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
“这么快?”
“没什么好货。”其中一个巨魔懒洋洋地说,用一根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肋骨剔着牙,“都太瘦了,折腾不了几下就没气了。回头得跟上面提一提,给咱们这儿换点好的。”
“行了吧。”站岗的巨魔嗤笑一声,“咱们这破地方,还能分到什么好货?好的都送到大王那边去了,轮得到咱们?”
说话的巨魔摆摆手,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们摇摇晃晃地走向营房,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圈养场里,活着的继续活着。死去的被拖到后方的垃圾堆旁边,很快就会引来食腐的鸟类。没有人去埋,没有人去烧。巨魔不在意,人类不敢动。
那个两岁的女孩在父亲怀里睡着了,做了一个什么梦,梦里也许有妈妈。
但当她醒来的时候,妈妈不会回来。
阳光洒在巨魔的城墙上,洒在圈养场的棚顶上,洒在远方的墨绿色森林上。
精灵的巡逻队没有出现在这片被遗忘的边境。她们确实不会来,因为这里没有值得她们出动的目标——没有精灵被俘虏,没有战略价值,只有几百个人类,在这片被神明和世界都遗忘了的角落里,等死。
而就在这同一个清晨,在巨魔势力范围内的另一个方向,另一个圈养场中,一个八九岁的人类男孩正透过木栅栏的缝隙,看向遥远天际的那棵生命之树。
他只是一个身上带着胎记、偶尔会做奇怪梦境的奴隶小孩。蜷缩在饥饿与寒冷之中,与数百个同类挤在一起,在黑暗里等待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