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错过许远挑衅般地看了我一眼。
就这样，他们的恋情，还是曝光了。
等到很后来我才知道，许远当时冤枉我推了他，不过是因为，看到了杨玥旧钱包里我的一张一寸照。
5
班主任叫了家长，许远的父母因为太忙，没有办法立刻赶来。
而杨玥，她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年迈的奶奶。
杨玥以特长生的身份进入的一中，一中也看中她的天赋，给了她奖学金。
她当时心疼奶奶，让奶奶从山里搬出来，在离一中有些距离的镇上租了个小小的两房一厅。
奶奶平时就靠低保，以捡捡纸皮，买买废品为生。
而此时，杨玥面对班主任的叫家长的要求，她吞吞吐吐，“我父母都不在了。”
班主任毫不退让，“我知道，你这里紧急联系人不是写了奶奶吗，让老人家来一趟吧，多远多晚我都等，实在不行我就去家访。”
“老师！”杨玥着急了，“我奶奶，我奶奶，她不在了....”
“杨玥！！！”我呵斥了他一声，她几近哀求地看着我，微不可察地摇摇头。
我顿觉好笑，但更多的是寒心。
最终我还是转身离开办公室这个是非之地。
杨玥，你何必做到这样。
我知道，因为许远在这，她不敢向自己喜欢的男生展示自己一贫如洗的家和年迈体弱的家人。
我只是，替那个疼她爱她的奶奶，觉得不值。
我不知道他们最后得到了什么处分，但出乎意料的是，从此他们的恋情，从地下恋情，转移到了地上。
更加地张扬。
甚至被同学们戏称是“金童玉女”。
年轻时的爱情，如果遇到了阻碍，你会更加奋不顾身，觉得这就是真爱，非对方莫属，大概他们就是这样的心情吧。
但金不金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杨玥已经逃掉很多次训练了。
体育老师兼教练说起她，也是无可奈何地频频摇头。
一个要堕落的人，你是拉不住的。
更何况，竞技体育，那么残忍。你一天不练，之前的就都白费了。
班主任来找过我，想要我带她去杨玥家做家访。
我正想答应，但又觉得不妥。而班主任她自己就率先头疼地摆手拒绝，“算了，你就当我没说吧。”
我这才知道，杨玥始终拒绝叫家长。
而叫老人家跑一趟这么远的路，她于心不忍。
我看着晚自习又不在的那两个空位，幽幽地叹了口气，还是埋头刷题。
直到，一个身影打破了晚自习的宁静。
杨玥的奶奶不知道怎么地，自己一个人来了学校。
她腿脚不方便，我最终还是扔下了笔，冲出去教室接住了扶着墙蹒跚前行的她。
6
“南星啊。我家杨玥，好久都没回家了啊。”老人家瘦骨嶙峋的手摸着我，“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她都没回家啊。”
“奶奶，我们去老师办公室吧。”我安抚着她，扶她进了老师办公室。
这个时间段，老师们应该在开会。
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张奶奶愁苦的脸泛起一阵阵涟漪，“她最近也好久没拿奖牌回家了，是不是比赛不好，伤心不敢回家啊。”
“这孩子，从小要强，小的时候把膝盖摔烂了都不肯停训练。”
“她命苦啊，从小就没有爹妈，都怪我，都怪我。”
老人家喋喋不休地自顾自言语，我也不自觉地陷入回忆。
是啊，只有我和杨玥才知道，竞技体育这条路，到底要付出多少的辛苦和血汗。
我才17岁，身体各个部位却已经受过不同的伤。
尤其是膝盖。
搞体育的，尤其是举重，不帅，甚至可以说是丑。
举很重的杠铃，在那瞬间，无法控制的暴起青筋，面部变得通红，双层下巴也会变成三层，肚子上的肉都露出来，真不是开玩笑的。
作为举重选手活着的话，在某种程度上，要放弃很多东西。
不好看，很丑。
像肥猪。
我曾经也是有这样的想法。
而那时候消除了我这种想法的，正是杨玥。
她日复一日的陪伴和鼓励，让我坚定地走在这条路上。
而正是因为这样，上辈子的我，才不忍心她为了一个阑尾炎住院的许远，放弃大好的人生。
可是现在，我再也不会了。
忘记初心的是她，不是我。
要付出代价的也不是她，是他。
杨玥到了几乎晚自习要下课的时间，才姗姗赶来。
她看到奶奶，脸色都变了变，最后还是走了过来，“奶奶，你怎么过来了。”
奶奶把那些对我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杨玥柔声应付，“奶奶，你放心，我有天赋，之前是有事才没去训练的，下周的市运会我一定给你拿奖杯回来。”
“之前都是有事，我住在同学家里了，怕太晚回家打扰你睡觉。”
这蹩脚的借口，也只有奶奶信了。
说完，她用警告的眼神剜了我一眼，我只觉得眼前的杨玥陌生得可笑。
从小长大，我还是知道她那眼神是什么意思的。
不就是怕我把她的事情告诉奶奶吗。
我没有拆除她的谎言，也没再理会他，跟奶奶告辞后兀自走出办公室，杨玥追了出来，“张南星！”
我不耐烦地转身，“干什么！”
杨玥似乎很惊讶我语气中的不耐烦，有些疑惑地盯着我，似乎很是不解，“你变了。你以前，不会这样跟我说话的。”
我扭头看月亮，“是吗，你不也变了吗，你以前，从来不会错过任何一次训练的。”
杨玥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猫一样，“我就算错过训练也照样拿奖牌。”
又是一样的话，我没回答。
杨玥咬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张南星，以后我们，不要再联系了。在学校，就当不认识吧。”
我还以为她要说什么，杨玥自顾自地解释，“阿远，他会不开心的。”
我突然想起，上辈子，她成了娱乐圈的新人，一时之间光芒万丈，而当时许远家出了点事情，许远必须跟别人联姻，谁知道，他的岳父是个变态，躏虐女婿，不让许远离婚。许远为了离婚，求助到她那里。
当他给她展示自己身上一块又一块青紫的淤青时，她心疼了。
杨玥始终觉得，如果当年自己去了医院，和许远表达了心意。会不会许远最后不会被自己的岳父错手杀死。
她怪自己，怪到最后，恨到了我头上。
可我明明，上辈子等她比赛完了就去告诉她许远的短信的事情，她也确实打了车飞奔过去。
至于在医院发生了什么，上辈子等我临死，我才得知，杨玥当时在医院，看到了自己和许远天堑一般的差距。
她觉得，自己必须奋斗到和许远相同的地位，才能堂堂正正地站在许远面前。
于是，他们就这样错过了许多年。
直到许远去世，她把所有的错，他们的错过，统统推到我身上。
见我不说话，杨玥很是不喜地皱眉，“你现在这么不尊重人吗？”
我对她竖起一个中指，“你也算人？”
7
这一世，我没有再把杨玥当成我自己的责任，只觉得无比轻松。
我专心训练，埋头苦读。为了迎接市运会，我比以往加大了好几倍的训练。
我以为，杨玥缺席那么多次训练，市运会跟她是无缘了，没想到，比完初赛的中间时间，路过田径场的时候看到了杨玥。
她的背后，几个他的队友对着他的背影在议论纷纷。
“有个男朋友真好，我要是也有个有钱男朋友，那我也能拉赞助打比赛了。”
“啧啧，人家男朋友的爸爸可是给学校捐了一个器材室！区区市运会，说不定人家以后直接上锦标赛。”
“也不看你那毛孔粗糙的样，够人家身材前凸后翘吗？”
“哈哈哈，那确实不够。”
...
我感觉杨玥是听到了的，不然背影不会僵住了几秒。
只有李颜始终没说话，她常年被杨玥压着，人称万年老二。
百米短跑里，0.1秒都是难以逾越的鸿沟。杨玥曾经在训练的时候跑出过9.99的成绩，就已经被教练视为天才了。
但我不相信，没有日复一日的训练，她还能保持曾经的辉煌。
那样的话，也太不公平了。
李颜出神地望着不知道哪里，最后她还是出言制止了阴阳怪气的队友，“别说了。竞技体育，没有捷径。一切成绩说了算。”
我突然起了兴趣，也很想知道，是不是努力的人，无论怎样都比不过有天赋的人。
我的决赛在第二天，于是换了衣服去观战女子百米跑的决赛。
杨玥是五号。以往，五号的身影我都是深深刻在脑海里，但是我如今，却分些去了三号的李颜。
信号枪响起，六号抢跑，又重新开始。
而这一次，顺利起跑。
百米的速度很快，出乎意料的，杨玥拿了第一。成绩，10.34。
李颜，是第二名，10.55。成绩已经很不错了，但是没想到杨玥还是拿了第一。
我还记得，上一世，教练一共和省队的老师推荐了两个人，一个是杨玥，一个是李颜。
但就杨玥这样的三天两头的训练，他还能拿第一？我如果是他的队友，无论如何也不会服气。
终点线处，杨玥披着红线在怒吼狂欢。许远在观众席上尖叫欢呼。
而李颜，是一脸的不甘心。
我猜，应该还有后续。
但我第二天要比赛，就没有多去关注。
参加完这次比赛，我下个月开始就要去省队训练了，不知不觉，好像杨玥和许远离我的生活非常遥远。
再走一次上辈子的路，再吃一次上辈子练举重的苦，我发现，自己还是爱体育。
尽管我还是像上辈子一样，没出息地在被窝里哭过好几次。
不过好在，妈妈也还在。要说重生的好处，大概就是这个了。
我早早督促她去体检，早期乳腺癌，还有救。
比完赛后，回到学校收拾行李，我才从其他八卦的同学那里得知，杨玥的成绩果然有问题。
8
似乎是药检出了问题。
杨玥主张是自己喝了队友李颜送来的感冒药。
是李颜害了自己。
而李颜对此表示自己毫不知情。
原本一切审查的流程极其繁冗，但因为涉及进省队训练的名额，结果出来得很快。
最后结果出乎大家的意料，被处分的是，杨玥。
全部都是她的自导自演，是他自己喝下了那瓶水，而暗处的监控摄像头拍下了所有的一切。
学校的教练直接摔东西骂人，“你个兔崽子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
“你想死别摊上我啊。”
“老子晚节都要保不住了。”
“给我收拾行李滚出校队！”
可能是风波闹得太大了，不知道杨玥的奶奶哪里得知的自家孙女被开除出校队的消息，直接找来了学校。
可怜老人家拄着拐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能开除啊教练，这孩子从小练跑步练到大，下大雪都没有逃掉一次训练，不能开除啊。”
“教练，我给你跪下了，教练。求求你了。不要开除我家玥玥啊。”
杨玥僵着脖子硬是没有开口说任何话，但奶奶的一跪却让她羞红了脸。
她去拉奶奶，奶奶却挣脱开，只一个劲地拉着教练为杨玥求情。
眼看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连校领导也来了。
许远始终没有出现。
人群里，我看到曾经意气风华的那个少年杨玥好像不见了，不知不觉，她的背，没有以前那么直了。
到了省队，日复一日的训练让我没有空闲的时间去想别的事。
直到有一天，杨玥给我发了条信息，说要跟我见面。
她说，她要出国了。
9
我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杨玥，“出国？”
“你哪来的钱？”
杨玥涨红了脸，她别过眼神，没有看我，“我..许远的父亲愿意资助我。”
“那奶奶呢？高考你不考了是吗？”我终究还是不忍。
杨玥极力为自己开脱，“我也不想的！但是，我，我没想到，只是一个月没训练，我跑成那样。我真的太害怕了。我怕出不来成绩，学校收回我的奖学金，我怕，如果我不再是那个第一名，许远还要不要我。”
“这才一时鬼迷心窍。”
她嗫嚅着，“这就是我来找你的原因。”
“许家愿意出钱让奶奶去住养老院，你，你能空闲的时候帮我去看看她吗？”
我顿觉好笑，“不是你说的，我们做陌生人吗？”
见我没答应，杨玥恼羞成怒，“你不愿意就算了。就当我看错人了。”
我比她先起身，俯视她，“你放心，我会去看奶奶。但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奶奶之前也对我很好。我念她的情。”
“至于你，请你别把自己的失败全部归咎于别人。想傍上高枝你就直说。”
“做人不能既要又要。”
“训练的苦你比我更清楚，说到底，由奢入俭难。训练的时候，必须极度自律，想吃的不能吃，想做的不能做。”
“而许远的出现，只不过给你自己找了一个借口。”
“但，我要告诉你的是，这个世界上，最难走的路，是捷径。”
我说完，就离开了咖啡店。
后来，听说杨玥果然和许远一起出了国。
省队训练的日子很苦，偶尔回家去陪杨玥奶奶的日子成了我一点放风的时间。
我妈还在老家帮人做月嫂，我一直记挂着想要让她出来跟我一起住，她一直拒绝。
我也知道，是因为我还没有出真正的好成绩。
很快，我的机会来了。
经过漫长的训练和比赛后，我踏进了奥运会的门槛。
在那里，我看到了一个熟人。
10
上辈子在我的水里下药，而没有被查出来的，我的队友，刘涛。
不知道为什么，这辈子，他去对手国家做运动员。
我不关心他怎么变成了棒子国的运动员，只是死死地盯着台上的他。
没有了杨玥，其实他也是个很好的运动员。
不会做那些肮脏的手段，我不去想上辈子为什么他要害我。
教练忧心忡忡地看着她的成绩，对我说，“张南星啊，刘涛有点狠啊。”
他最后举出了172.5公斤的重量。
这个重量，基本可以确认是冠军了。
棒子国的教练已经开始围着他在庆祝了。
大概，我这次奥运之战要和冠军失之交臂了。
教练无力地抬手，“要不，就算了？”
我用毛巾擦了擦汗，没有说话。
死我都经历过了，还怕什么呢。
“教练，我想高他10公斤。”
此话一出，教练暴怒，“你疯了？这样你的腿会废掉的！还有可能终身残废！平时训练你都没有起过这种重量！下次奥运你还想不想参加了？”
“你才21岁！”
“我不同意！！”
我们这边焦灼的气氛和棒子国欢呼的场景形成强烈的对比，我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对着教练，“教练，我就算死，也要死在台上。”
最终，教练还是拗不过我，“我真的服了你了。”
他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你，算了，你去吧。”他偷偷掩面拭泪。
不知道妈妈有没有在家乡看电视，我一步步地走上比赛台，比起上辈子那样凄惨地死去，这种死法，也算死得其所了。
将军要死，就要死在马背上。
而我，也要战到最后。
“一——”
“二——”
“三——”
在众目睽睽下，我吃力而稳稳地举起了182.5公斤的重量。
成功逆转刘涛的记录，夺下了本届奥运会的冠军！！
耳边都是同胞们的欢呼声，嗡嗡作响。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全身血液都在沸腾，我知道，这是血压急剧增高的表现，也是因为我没有提前适应就选择超负荷的重量，给我的身体造成了巨大的伤害。
直到走下比赛台，被教练和队友簇拥着，我都是懵懵的状态。
我也知道，自己真的跟下一届奥运会，无缘了。
回国后，国家奖励了我一套四室两厅的大房子，和500万的奖金。
我原本想让张奶奶也过来住的，可就在我参加比赛的时候，张奶奶在某一天夜里，走了。
去世的那晚，嘴里还在念叨着杨玥的名字。
她还是跟上辈子一样，死要面子活受罪。
觉得灰溜溜地出国，不能衣锦还乡的话，就干脆别回来丢人了。
除了一个月几次的电话，我在张奶奶的电话里听到她的声音外，就再没和她有过联系。
张奶奶一开始还会说，“我家玥和你家南星玩得那么好，结成亲家多好啊。”
我妈没有回答，礼貌地笑笑没有说话。
后来她知道杨玥出国的始末后，也不再说这样的话了。
退役后，我在清华读了研究生，毕业后，入职了一中所在的城市的训练基地的副主任。
还记得当时从领导手里接过任命书的时候，老领导对我说，“国家和人民不会忘记每一位为荣誉战斗过的勇士。”
我顿时眼泪就下来了。仿佛膝盖的伤都没那么痛了。
退役后，我不再保持体重，渐渐地，体重就瘦下来了，恢复成普通男人的身材，但仍然每天都会早起锻炼。
虽然还是会被人在私底下称为，【双开门冰箱】，但我不在乎。
那日，我照例开始上班前的跑步，平常跑的绿道封了路，我于是换了一条路线。
没想到，遇到了杨玥，原本跟我一样的年纪，现在看来，像是四五十岁的模样。
她熟稔地躲开城管，熟稔地找钱，摊煎饼，看到了我，她很是难堪的样子。
我心里有些唏嘘，也有些感慨，但不知道说什么。
正在我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叫住了我，“南星。”
我不关心他的过去，想着给她一个体面，她却喋喋不休地一窝蜂倒了出来自己这些年的境遇。
她和许远到了国外，一开始还好，到后来没有大人的监管，开始放飞自我。
学业一塌糊涂，还不小心染上了瘾。
蓝眼睛金头发的同学笑着递来一杯酒，“放心，合法的。没事的。”
许远的父母得知这件事后，强行带了儿子回国戒瘾。
他们没有管杨玥的死活，护照到期后，杨玥东拼西凑才买到了回国的机票。
原本可以是最荣耀的运动员，一进宫，二进宫。社区的社工人员都对她了如指掌，最后没办法，帮忙安置了个摊子，但是那个位置大家都熟门熟路的，知道是瘾君子的摊，都不敢去。
而且人流量也不多，所以她只能到处摆摊，就为了一口活计。
她东一句西一句地把这些年自己的过往说完，又抖着手点了一支烟，“我..我知道你，你那年比赛，我在电视上看到你拿了冠军。”
我看着她颓废如同枯藤老树的样子，补刀说，“杨玥，你忘了吗？你原本也可以。”
她愣住后，而后嚎啕痛哭。
我不再理会他，起身走了。
就像我之前说的，这个世界上，最难走的，是捷径。
我迈开步子，朝太阳升起的地方走去。
作者：烤面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