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一场泥石流毁灭了我从小长大的村子,也夺走了我全家人的性命。
只有几个村民活了下来。
我怆地呼天,肝肠寸断,患上了复杂性爱上障碍。
发小阿远只能寸步不离。
一年后,趁着阿远外出买菜,我站在顶楼,纵身一跃。
再次睁眼,我回到了灾难发生的前一个月。
苍天有眼!
这次,我要救回全村人的命!
1
风从二十层的楼顶灌进我领口的时候,我闻到了楼下大排档飘上来的孜然味。
真奇怪,都这个时候了,我居然还能闻到孜然味。
我低头往下看,城市的灯火像碎掉的星星,密密麻麻铺了一地。
再过三秒,我就要变成这些星星里的一滩烂泥了。
“三。”我在心里数。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六月十七,泥石流。
我在深圳的电子厂打工,接到电话的时候,村长的声音抖得像筛糠,他说:“小满,没了,都没了。”
都没了。
我爸,我妈,我那刚上小学的弟弟,还有王婶,李大爷,村口卖豆腐的张奶奶。
整个青石村,活下来的只有几个人。
那天我在千里之外的深圳,拧着一颗螺丝。
发小阿远在离我六公里远的饭店挥着饭铲。
“二。”
我闭上眼。
风突然变大了,把我的头发吹得糊了一脸。
我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声音很熟悉,像是阿远。
阿远,对不起,我撑不住了。
每天闭上眼睛都是我赶回村里看到的惨烈场景。
泪水滑过脸颊。
“一。”
我纵身一跃。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秒。
下一秒,我摔在了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后脑勺磕得生疼。
“嘶——”我捂着脑袋坐起来,茫然地环顾四周。
不是冰冷的水泥地,也不是医院的白墙。
是我在深圳租的那个十平米的小单间,墙上还贴着我pick的艺人海报,桌子上放着半盒没吃完的巧克力派,风扇嘎吱嘎吱地吹着。
我抬手看了看手机。
屏幕亮了,显示着日期:5月17日。
五月十七日。
距离那场毁灭性的泥石流,还有整整一个月。
我愣了足足三分钟,然后突然疯了一样掐自己的胳膊。
疼,钻心的疼。
不是梦。
我重生了。
2
我真的重生了!
巨大的狂喜像海啸一样把我淹没,我抱着枕头嚎啕大哭,哭得像个傻子。
哭了足足十分钟,我才抹掉眼泪,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东西。
什么电子厂,什么工资,什么五险一金,都去他妈的。
我要回家,我要回青石村,我要救他们!
我连夜写了辞职信,第二天一早就堵在了厂长办公室门口。
厂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看了我的辞职信,皱着眉说:「林小满,你搞什么?这个月的绩效马上就发了,你现在走,一分钱都拿不到。」
「我不要了。」我把工牌往他桌子上一拍,「工资我也不要了,我现在就要走。」
厂长被我的架势吓了一跳,上下打量了我半天,嘀咕道:「这姑娘是不是疯了?」
我没理他,拎着我的行李箱就往外跑。
出了厂门,我直奔火车站,买了最早一班回老家的票,给阿远发了信息后就冲上了火车。
坐在火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我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手机上的日期,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五月十七日。
还有一个月。
来得及,一切都来得及。
我要救我爸妈,救我弟弟,救阿远,救整个青石村的人。
火车晃了几个个小时,终于到了镇上。
我又转了一趟中巴,太阳压在地平线上,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村口。
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
王婶正坐在槐树下筛小米,看见我,惊讶地抬起头:「哎?小满?你怎么回来了?」
我看着王婶,鼻子一酸。
前世,王婶的尸体是在下游三公里的地方找到的,怀里还紧紧抱着她那只有三岁的小孙子。
3
「王婶!」我冲过去,一把抱住了她。
王婶被我抱得一愣,拍着我的背说:「这孩子,怎么了这是?深圳这么不好讨生活吗?」
「不是,螺丝拧得挺好的,我就是想你了。」我哽咽着说。
「哎呦喂,」王婶乐了,「想婶子就回来看看嘛,哭什么。快回家去,你爸妈昨天还念叨你呢。」
我松开王婶,拎着行李箱往家走。
一路上,不断有人跟我打招呼。李大爷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看见我,笑着说:「小满回来了?正好,晚上来大爷家吃饺子,你大娘刚包的韭菜馅的。」
张奶奶推着豆腐车从对面过来,塞给我一块热乎的豆腐:「刚出锅的,快尝尝。」
我一一应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们都还活着。
真好。
走到家门口,我看见我妈正在院子里喂鸡,我爸坐在门槛上抽烟,我弟弟正蹲在地上瞎划拉。
夕阳洒在他们身上,金灿灿的,像一幅画。
不像上一世,人都被压得不成样子,妈妈的胸口整个瘪了下去,爸爸是骨头全碎了,弟弟更是连个完整的尸身都找不到。
「爸!妈!」我一个激灵,回过神,扔下行李箱,冲了过去。
我妈吓了一跳,手里的瓢都掉在了地上:「小满?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我爸也站了起来,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惊喜:「大闺女回来了。」
弟弟扑过来,抱着我的腿喊:「姐姐!姐姐!你给我带小零食了吗?」
我蹲下来,把他紧紧抱在怀里,亲了亲他的脸蛋:「带了,姐姐给你带了好吃的。」
都是在火车站现买的,可贵呢。
好在我打工花销少,攒了不少钱。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一桌子我爱吃的菜。
红烧肉,糖醋鱼,西红柿炒鸡蛋,还有我最爱喝的小米粥。
我拿起筷子,刚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
4
「呕——」我捂着嘴冲进厕所,吐得昏天黑地。
我妈跟进来,拍着我的背担心地说:「怎么了这是?是不是路上吃坏东西了?」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
「你实话说,你跟阿远……」
我头摇得更厉害了,根本没有的事儿啊!
奇怪,明明是我最爱吃的红烧肉,怎么会这么恶心?
等我吐完出来,一桌子菜已经凉了。
我看着那些菜,一点胃口都没有。
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我家门口。
「怎么了怎么了?」
阿远娘站在门口,还拎着一袋面粉进来,看见我脸色苍白,有些担忧地看着我。
「没事,」我勉强笑了笑,「你咋回来了。」
阿远娘把面粉递给我妈:「你说阿远这孩子,家里又不是不能磨,非要给家里邮面粉,给你家送点,蒸点馒头吃,养胃。」
我妈赶紧去厨房蒸馒头。没过多久,一笼热气腾腾的馒头就出锅了。
她递给我一个:「尝尝,还是你爱吃的味道。」
我接过馒头,咬了一口。
松软香甜,带着麦子的清香。胃里的不适感瞬间消失了。
我一口气吃了三个。
我妈看着我,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她看了看表,「以往这个时间都要跟你打电话了,现在可好,不浪费那个电话费了。」
我放下馒头,突然灵光一闪。
正愁怎么能拯救全村人呢,这不妥妥了嘛。
前世我和家里几乎天天都煲电话粥,今天谁家狗多叫了两声,明天谁家孙女惊夜了,我都知道。
我可以装神弄鬼啊。
青石村的人都迷信,尤其是老一辈的。
这点让村长很是头疼。
只要我装成被神仙上身,有预知能力,他们肯定会相信我。
说干就干。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启了我的「青石山驻本村办事处」神仙生涯。
第一个目标,自然是王婶。
5
我慢悠悠地晃到老槐树下,在王婶身边坐下,故作高深地叹了口气:「王婶,你家那只芦花鸡,今天啊,我看啊不是,我算算,嗯,不对,是明天,会下一个双黄蛋。」
王婶纳鞋底的手一顿,抬头白了我一眼:「你这孩子,刚回来就胡说八道。我家那只鸡下蛋都费劲,还双黄蛋?它要是能下双黄蛋,我把它当祖宗供起来,每天给它磕三个头。」
「不信你等着看。」我神秘兮兮地说完,转身就走。
第二天,王婶家的鸡窝准时传来「咯咯哒」的叫声。
王婶举着一个碗,风风火火地冲进我家,嗓门大得能震碎玻璃:「小满!真的!真的是双黄蛋!你怎么知道的?!」
我盘腿坐在炕上,闭着眼睛,手指掐得跟个真神棍似的,慢悠悠地说:「天机不可泄露。」
我爸给了我个脑瓜子:「你装什么神棍!」
我捂着头:「爸!我这叫请神上身你懂不懂!」
王婶瞪着眼睛看着我,转身就走了。
不er,这就走了吗?
不说点什么吗?
我有点怅然若失。
这招应该奏效……吧?
结果我没想到,这件事以光速传遍了整个青石村。
当天晚上,我家的门槛差点被踏破。
「小满仙,你帮我算算,我家那只跑丢的老母鸡在哪?」
「小满仙,你看看我儿子这次期末考试能不能考及格?」
「小满仙,你帮我算算,我什么时候能娶上媳妇?」
「老林家,你家保家仙是啥啊?小满这就出马了?」
「你别说,我前两天看见一只灰耗子,那么老大,往老林家来了。」
「那不就是灰仙儿!」
「可不嘛!」
我看着乌泱泱的一群人,心里慌得一批,疯狂头脑风暴,努力回想上一世和家里通话的内容。
表面上却依旧稳如老狗。
6
我指着村西头的草垛:「李大叔,你家的鸡在草垛里孵蛋呢,已经孵出三只小鸡了,你快去看看吧。」
李大叔半信半疑地跑去,果然抱回了一只老母鸡和三只毛茸茸的小鸡。
大家一片哗然,对我的崇敬更深了一分。
前世,我妈跟我说的时候还说那只鸡有主意正,躲出去孵蛋。
但也成全了我,鸡不躲出去,我哪儿来那么多“素材”。
大家叽叽喳喳,围着我问个不停。
能解答的,我就靠着前世的记忆“坑蒙拐骗”。
答不出来的,我就摇摇头,只说:「仙家说了,不可说不可说。」
没得到答案的人只能遗憾自己跟大仙儿没缘分。
假装能掐会算也就算了,重生后我都怀疑我是不是真的有点说法。
张奶奶的孙子小宝,啃着手指头问我他的迪迦丢在哪了。
我当时正馋槐花蜜,可吃不下去,就随口说了一句「在老槐树的树洞里。」
结果他真的从树洞里掏出了一个沾满泥巴的迪迦奥特曼。
这下,全村人都把我当成了活神仙。
只有村长不信。
村长是个当过兵的硬骨头,最不信这些封建迷信。
他找到我,黑着脸说:「林小满,我警告你,别在村里装神弄鬼骗吃骗喝。再敢胡说八道,我就把你送到派出所去。」
「村长,我可冤枉啊,我没骗吃骗喝,你看看我回来后除了馒头,还吃了什么吗?」
说来也怪,最近我什么都吃不下去,吃了就吐,只靠着阿远邮回来的那袋子面粉活。
为了感谢我,村里人轮流请我吃饭。王婶给我做了她最拿手的炖菜,结果刚吃了一口,我就哇地吐的个没完。
结果阿远邮过来的面粉擀的面条,我一吃就好。
李大爷不信邪,挑了自家晒得最干的麦子,磨了最细的面粉,蒸了一锅雪白雪白的馒头给我送来。
我盛情难却咬了一口,当场就捂着嘴跑出去吐了。
李大爷一脸愧疚,我只摆摆手,说着不打紧不打紧。
李大爷这回信邪了。
我啃了半个月馒头,村长却说我骗吃骗喝。
大人,冤枉啊。
村长可能也觉得是这么回事,搓了搓手:「总之,封建迷信不能搞。」
「那,咱俩打个赌?」
「黄赌毒更不行!」
7
大人,我再冤啊,怎么就黄赌毒了。
这锅也太大了。
但是,带着全村撤离这种事,没村长帮忙还真的不行。
我突然想到件事,立马凑上前:「村长,三天后,下午,村东头的山会塌一块,有块大石头滚下来,会砸坏王大爷家的猪圈。王大爷家的三头猪,都被砸死了。」
村长冷哼一声:「你就编吧!我警告你啊,不许再搞牛鬼蛇神这一套,现在是新时代了。」
三天后,中午过后,我溜达到王大爷家附近。
看到了鬼鬼祟祟的村长。
「村长!」我招了招手。
「哎!咳咳,我……路过!」
村长抬头看天。
我也跟着看:「没事,我又不笑话你。」
「小兔崽子。」村长嗤声。
一片沉默后。
我发现身边凑过来的村民越来越多。
「啥情况?」
「不知道啊,小满仙儿跟村长都在这儿,指定有点说法。」
村长回头咳咳两声,大家不说话了。
村长看了看我,突然凑过来
「要是真砸了,你王大爷可咋整。」
「我让王大爷把猪领后山了。」
「哦……那还行。」
「我办事你放心。」
「我可不是信你啊,你王大爷家不容易,这三头猪可是……」
话还没说完,「轰隆——」一声巨响。
村东头的山真的塌了一块,一块大石头滚滚而下,正好砸中了王大爷家的猪圈。
烟尘散去,现场一片狼藉。
如果王大爷的猪在里面,肯定逃不过。
全场一片死寂。
只有王大爷反应过来,拉着我的手不停的谢谢我。
村长的脸绿得跟青菜似的。
我走到他身边,低声说:「村长,这只是个开胃菜。更大的灾难,还在后面。」
村长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8
当天晚上,村长偷偷摸摸地溜进我家,手里还拎着二斤鸡蛋。
「那个……小满仙子啊,」他搓着手,一脸尴尬,「你帮我算算,我那副老花镜丢哪了?我找了三天都没找到。」
我憋着笑,一本正经地说:「村长,你别着急,缘分到了自然就能找到。你去你家柴房的第三个草堆里找找。」
村长半信半疑地走了,没过十分钟,举着老花镜跑了回来,激动得语无伦次:「找到了!真的找到了!小满仙儿你太神了!」
我看火候到了,该办正事了。
「村长,既然你也信了我,那我跟你说的,你还记得不?」
村长也严肃了起来。
「你是说,那个更大的灾?」
「没错,只是这件事太大,最好还是把村子里的人都召集起来。」
村长沉默片刻,转身去了广播站。
村委会灯火通明。
全村人都来了,黑压压地坐了一屋子。
我站在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虔诚的脸,深吸了一口气:「六月十七日,会有一场特大泥石流,把我们整个青石村,全部埋掉。」
话音刚落,全场一片哗然。
「什么?泥石流?」
「不可能吧?我们村住了几百年了,从来没发过泥石流啊!」
「小满仙儿说的肯定没错!她什么时候说错过?」
村长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小满,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我看着他,「我以我的性命担保。如果六月十七日没有泥石流,我林小满一头撞死在老槐树上。」
我的语气无比坚定,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9
过了几秒,王婶第一个站起来:「我信小满!要是没有小满,我家那只芦花鸡还下不了双黄蛋呢!」
李大爷也站起来:「我也信!要是没有小满,我家的老母鸡和三只小鸡就都没了!」
小宝举着迪迦奥特曼大喊:「我也信!小满姐姐连奥特曼在哪都知道!」
王大爷举起手:「要不是小满仙儿,我的猪啊,就没了!」
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表示愿意相信我。
村长看着大家,终于叹了口气:「好!既然大家都相信小满,那我们就听小满的!从明天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撤离到镇上!」
散会后,弟弟要吃雪糕。
我带着他去了村口的小商店,选了雪糕,又买了一大箱矿泉水。
我大手一挥:「老板,结账!」
老板噼里啪啦按完计算器:「一共三十六块。」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自信满满地递过去:「我扫你。」
滴——「支付失败。」
我愣了一下,又试了一次。「支付失败。」
换支付宝。「支付失败。」
我前后试了十二次,手机屏幕上永远是冷冰冰的四个红字。
老板的脸色从疑惑变成警惕,最后像看骗子一样看着我。
旁边一个舔着冰棍的小孩奶声奶气地补刀:「阿姨,你是不是手机欠费了?我爷爷的老年机都能扫红包。」
我急得满头大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弟弟在旁边叹了口气,默默掏出钱包,数了三十六块皱巴巴灰突突的现金递过去。
走出超市,我郁闷地踢着路边的石子。
弟弟吃着雪糕:「姐姐,不然你也准备现金吧。」
「你等着,我现在就给爸妈发红包。」
结果还是一样,手机支付永远失败。
我突然想起来,在火车站给弟弟买零食时,我用的是现金。
10
我只当那是个插曲,并没太往心里去,反正我也带了不少现金回来,只是在包里压得皱巴巴的。
接下来的日子,村里开始热火朝天地准备撤离。
只是全村的钟表突然开始罢工。
先是我家的挂钟,永远停在了下午三点十七分。
我爸给它上了三遍发条,换了两节新电池,它走到三点十七分就「咔哒」一声,再也不动了。
然后是王婶家的,停在了凌晨两点;李大爷家的上海牌手表,停在了早上五点;村长家传了三代的大座钟,停在了中午十二点。
一夜之间,全村所有的钟表,不管是电子的还是机械的,全都集体罢工,没有一个是准的。
全村都当这是灾难来临的征兆。
我也不例外。
或许这次真的有些什么,毕竟重生这种事都有。
再邪门的我也信。
于是,更邪门的来了。
约定撤退的前三天夜里,突然半夜会有很大声的铃声响起。
全村人都被惊醒了。
大家以为是灾提前来了,都跑了出来。
村长穿着花秋裤,手里还攥着没摘下来的老花镜,跑在最前面。
李大爷边跑边喊:「大家快往后山跑!」
王婶怀里抱着她的小孙子,背上还背着一筐鸡蛋。
最离谱的是张奶奶,手里拎着她的豆腐车,跑得比年轻人还快。
大家乌泱泱地冲到村口老槐树下,举着火把等了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了,仿佛那诡异的铃声根本不存在。
那天晚上,全村人在老槐树下坐到天亮,互相吐槽着自己的狼狈样,笑声在黑夜里传出去很远。
我靠在妈妈肩膀上,看着眼前闹哄哄的一群人,心里暖暖的,只是隐隐约约,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最深处。
我摇了摇头,把那点不安甩了出去。
没关系,只要能救大家,这些小插曲,都不重要。
11
六月十六日,泥石流发生的前一天。
全村人都收拾好了东西,牵着牛羊,扛着行李,浩浩荡荡地往镇上走去。
我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青石村。老槐树在风中摇曳,炊烟袅袅升起。
再见了,青石村。等泥石流过去,我们再回来。
我们在镇上的小宾馆安顿了下来。
不大的小宾馆被我们住满了,大家都很兴奋,丝毫没有避难的样子。
孩子们在小广场上跑来跑去,大人们聚在一起打着扑克,王婶去了宾馆后厨,给大家煮起了面条。
这一夜,我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一阵尖叫声吵醒的。
「下雨了!下大雨了!」
我猛地坐起来,跑到窗户边。
外面果然下起了倾盆大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
天色阴沉得可怕,像是被墨染过一样。
大家也都醒了,纷纷跑到窗户边看雨。
「我的天,这雨也太大了吧!」
「是啊,活了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雨!」
「幸好我们昨天就出来了,不然现在还在村里呢!」
大家都一脸后怕。
上午十点十七分。
一个浑身湿透的村民从外面跑进来,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青石村……青石村被泥石流埋了!一点都没剩下!」
全场一片死寂。
过了几秒钟,突然爆发出一阵哭声。
有人抱着自己的孩子嚎啕大哭,有人互相拥抱着流泪,有人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劫后余生的喜悦和恐惧,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宾馆里。
我妈抱着我:「我的小满啊,多亏了你!要是没有你,我们全家都完了!」
我爸也红了眼眶,不停地抹眼泪。
我看着大家,眼泪也流了下来。
太好了。
真的太好了。
我救了他们。
我终于救了他们。
12
雨下了整整一天,直到傍晚才停。
直到傍晚,才渐渐停了下来。
雨停之后,大家都想去村里看看。但是,通往村里的路已经被泥石流冲毁了,根本过不去。
政府派了救援队过来,说要等路修通了,才能进去。
大家只能在镇上等着。
接下来的几天,大家都沉浸在劫后余生的狂欢里。
不断有人给我送东西。
王婶给我送来了一篮鸡蛋,用保鲜膜包得整整齐齐。
李大爷给我送来了一只炖好的老母鸡,也用保鲜膜包得严严实实。
张奶奶给我送来了一板豆腐,同样裹着厚厚的保鲜膜。
还有人给我送苹果,送香蕉,送点心,送猪蹄。
各种各样的东西,堆了满满一屋子,每一样都用保鲜膜包得漂漂亮亮的,摆得整整齐齐。
大家都说,我是青石村的再生父母,是活菩萨。
「小满,」我爸递给我一个用保鲜膜包好的苹果,「吃个苹果吧,平平安安。」
我接过苹果,看着上面晶莹剔透的保鲜膜。
突然,一阵风吹过,灯光闪了一下
保鲜膜反射着灯光,映出了我的脸。
我愣住了。
那不是我的脸。
或者说,那不是现在的我的脸。
那是一张苍白、憔悴、布满泪痕的脸。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和痛苦。
身上穿着的,是我跳楼时穿的那件白色T恤。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我爸。
他的脸,在跳动的火光中,变得模糊不清。
他的笑容,也变得僵硬而诡异。
「你怎么了,小满?」他看着我,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看着他手里的那个苹果。
用保鲜膜包得严严实实的苹果。
还有桌子上那堆食物。
所有的东西,都用保鲜膜包得严严实实的。
水果是用保鲜膜包好的,一个个摆得整整齐齐。
点心也是用保鲜膜包好的,放在精致的盒子里。
就连那只猪蹄,也用保鲜膜包得严严实实的,一点油都没有漏出来。
看起来,不像是刚做好的,反而……
像极了……
像极了坟前的供果。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了我的脑海。
13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从我脑子里冒了出来。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可能的。
怎么可能呢?
我明明救了大家。
大家都还活着。
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拿起一个苹果,想剥开保鲜膜。
但是,我的手却抖得厉害,怎么也剥不开。
我妈走过来,接过苹果,帮我剥开了保鲜膜,递给我:「怎么了?手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没有味道。
一点味道都没有。
就像在咬一块木头。
我愣住了。
「怎么了?不好吃吗?」我妈问。
我抬起头,看着我爸和我妈。
他们脸上带着笑容,但是,他们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而且,我发现,他们的脸,有点模糊。
就像隔着一层雾。
我抬头看向村民,都开始变得模糊。
「爸妈」我看着他们,声音有些颤抖,「你们……」
手里的苹果「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看向周围的人。
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地看着我,脸上带着一模一样的、僵硬的、诡异的微笑。
地上的苹果滚到了一边,露出了里面已经发黑腐烂的果肉。
那些堆在墙角的水果、点心、炖好的猪蹄,全都用保鲜膜包得整整齐齐,摆得方方正正,没有一丝褶皱。
所有被我忽略的细节,所有被我当成「重生bug」的怪事,瞬间在我脑子里炸开,串联成一条冰冷的线。
我吃不下别的饭,只能吃得下阿远家的馒头。
那不是什么面粉,那是……一直以来阿远都在家供桌烧香。
怪不得我用不了手机支付,怪不得时钟都坏了…
怪不得……
我突然一阵眩晕。
天旋地转。
耳边传来了呼啸的风声。
还有楼下大排档的孜然味。
14
原来,这些根本不是什么重生后的bug。
原来,我从来没有重生过。
风从三十层的楼顶灌进我领口的时候,我闻到了楼下大排档飘上来的孜然味。
我低头往下看,城市的灯火像碎掉的星星,密密麻麻铺了一地。
原来,这一切,都只是我跳楼前最后的走马灯。
原来,我从来没有拯救过任何人。我只是一个,无法接受现实的可怜虫。
两年来,我活在无尽的自责和痛苦里。
我怪自己,如果我能回家,也许就能拉着家人跑出来。
我怪自己,为什么活下来的偏偏是我。
无法释怀的哀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我紧紧地包裹住,让我喘不过气。我试过吃药,试过看心理医生,试过换一份工作,但是都没有用。
那些死去的人的脸,每天晚上都会出现在我的梦里。他们笑着对我说:「小满,我们等你好久了。」
今天,我终于撑不下去了。
趁着阿远不在,我逃到了这座大厦顶楼。
阿远陪了我那么久,一定也很累了吧。
对不起啊,阿远,麻烦你了这么久。
不要再陪我了,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要走了。
对不起啊,除了这个办法,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路了。
我闭上眼睛,纵身一跃。
失重感越来越强烈。
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
我仿佛看见,我爸妈朝我招手。
我看见我弟弟,手里举着一颗大白兔奶糖,蹦蹦跳跳地喊:「姐姐,快来啊!」
我看见王婶,李大爷,张奶奶,还有村里所有的人,都站在那里,朝我微笑。
他们的脸,清晰而温暖。
原来,他们从来没有离开过。
原来,一直都是我一个人,留在了这个冰冷的世界上。
我笑了。
终于,可以和他们团聚了。
这一次,没有重生。
失重感越来越强烈。
我闭上眼睛。
耳边的风声越来越大。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我重重地跌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剧痛传遍了全身。
血,渐渐从我身下晕开,像一朵我幻想里永远没种成的向日葵。
我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它们还是那么亮,那么美,就像青石村的星星一样。
我的意识,渐渐消散。
再无声息。
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
没有人知道,这个死去的女孩,刚刚在她最后的30秒里,用尽全部的力气,拯救了一整个她深爱的村子。
千里之外的青石村,风掠过山坡上的墓碑,带来新鲜的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