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雨夜,义庄,与不死的棋局
壹·墨色临渊
天漏了。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巨大湿布,死死捂在这座名为“临渊”的边陲古城脸上。这不是绵绵细雨,是天河倾泻,是瀑布倒悬。墨黑的雨柱带着北方荒原特有的腥气,裹挟着冰碴,疯狂抽打着这座即将沉沦的城市。
城东富贵巷,往日车马喧嚣,此刻却死寂得令人心慌。唯有林府门前那对威严的汉白玉石狮,在暴雨中淋得透湿,那张着巨口的兽首,在昏黄摇曳的灯笼光晕下,扭曲成一种嘲弄的笑意。青石板路早已变成了湍急的水道,浑浊的泥水翻滚着,倒映着朱门大院里透出的那点惨白烛光——那光在水洼里支离破碎,像极了溺死鬼在水底看到的最后一眼人间。
贰·逐客
“砰——!”
巨大的声响炸开,厚重的红木大门被人从里面狠狠甩上,震得门楣上悬挂的“翰林第”金匾都颤了三颤,积攒的雨水哗啦一声倾泻而下,像是要把门前的这不速之客彻底冲进阴沟里去。
谢韫就站在那屋檐滴水的阴影里。
一身素白麻衣,早已湿透,紧贴在她单薄却挺直的身躯上。那布料本该象征哀悼,此刻却像是一层裹尸布,透着彻骨的寒意。她没躲,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仿佛在看一场拙劣的闹剧。
“哪里来的疯婆子!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就凭你也配踏进我林家的门槛?”
大管家林福手里攥着那张墨迹未干的休书,隔着门缝,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厌恶。他那肥胖的手指几乎要点到谢韫的鼻尖上:“当初你那死鬼老爹为了攀附权贵,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跪在府外三天三夜,这才求来了这门亲事!如今二少爷殡天,你这扫把星还想来沾染晦气?滚!立刻滚出临渊城!”
周围的家丁们哄笑起来,那笑声在雨夜里尖利刺耳,像一群啄食腐肉的乌鸦。
叁·觉醒
原主死了。
死于一场高烧,死于被退婚的羞愤,死在这具冰冷的身体里。
而现在站在这里的,是谢韫。
华夏联邦首席法医病理学博士,经手案件无一错漏,曾在那场席卷全球的“生化危机”中解剖过无数变异体,心理素质早已坚如磐石。
她缓缓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精致却苍白的脸颊滑落,流过下巴,滴在地上。她没看那个喋喋不休的管家,也没看那些面目可憎的家丁,目光穿透雨幕,直直地刺向门缝后那些看热闹的、闪烁的眼神。
那是恐惧。是对未知的恐惧。
谢韫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像是在实验室里看到了一组完美的病理切片。
“林景明没死。”四个字,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进了所有人的耳朵。
肆·交锋
林福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涨成了猪肝色,气急败坏地吼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尸首还在正厅停着,你敢咒二少爷?我看你是真疯了!来人,给我把她乱棍打出去,别脏了林府的地界!”
几名手持水火棍的家丁立刻围了上来,凶神恶煞。
谢韫不退反进。
她从湿透的袖袋中缓缓摸出一物。那不是这个世界的兵器,而是一柄极薄、极锋利的解剖刀,刀身泛着幽冷的寒光,那是她穿越时唯一带过来的东西,也是她在这个陌生世界唯一的依仗。
她没动手,只是将刀尖轻轻抵在自己白皙的指尖。
一滴鲜红的血珠涌出,瞬间被雨水冲刷成淡粉色,混入地上的泥污里。
“死人全身僵硬,尸斑呈片状固定于背部低下,那是重力沉积的必然结果。”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念一份冷冰冰的尸检报告,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但他现在躺在棺材里的那具身体,皮肤柔软,尸僵消退,甚至连指甲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她向前一步,踏碎了水面上的倒影,气势竟压过了这群壮汉。
“林管家,你们林家是嫌丧事不够热闹,打算把活人当死人埋,再制造一桩‘诈尸’的奇案,好让林家彻底沦为全城的笑话,从此在临渊城除名吗?”
伍·义庄
没人敢动了。
家丁们面面相觑,握着棍棒的手都在发抖。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未婚妻,此刻的眼神太可怕了,那不是人类的眼神,是阎王点名册上看透生死的冷漠。
在一片死寂中,谢韫转身。
黑袍在风雨中猎猎作响,像一只展开双翼的乌鸦,决绝地消失在街道尽头的黑暗里。她没回那个破旧的谢家,也没去投奔任何亲戚。
她要去城外。
三里之外,乱葬岗旁,有一座荒废已久的义庄。
这里的雨更冷,风更厉。四周是密密麻麻的坟包,磷火飘忽不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腐烂气息,那是死亡最真实的味道。义庄的大门虚掩着,门轴锈死,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来自地狱的叹息。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阴风夹杂着防腐药水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停尸房内,一口薄皮棺材孤零零地摆在中央,四周点着几盏长明灯,灯火幽绿。
谢韫走过去,伸手,毫不费力地推开了棺盖。
林景明静静地躺着,脸色青白,确实是一副死相。
但谢韫能看见,在尸体上方三尺处,有一缕若有若无的银色丝线,像脐带一样连接着虚空。那是魂魄被强行剥离后留下的痕迹,粗糙、狰狞,显然是被某种邪术硬生生扯断的。
有人不想让他死,也不想让他活。
谢韫冷笑一声,翻身跳进了狭窄的棺材。
她单膝跪在尸体旁,冰凉的手指按在尸体的眉心。那种触感并不像死肉,反而像是一种诡异的容器,一种等待被填满的空壳。
“既然你们林家不要你,”她低声呢喃,声音在空旷阴森的义庄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那你的命,归我了。”
话音落下,她手中的解剖刀猛地刺入尸体眉心的“神庭穴”。
“噗嗤——”
没有鲜血,只有一股黑色的、粘稠如沥青的雾气从伤口喷涌而出!
那具本该毫无生气的尸体,在这一刻猛地睁开了眼睛!
一双毫无生机、只有无尽怨恨与痛苦的眼珠,死死地瞪着棺材上方俯视着他的谢韫。
谢韫居高临下,眼神淡漠如万载玄冰,手指依旧扣着他的天灵盖,一字一顿,宣告着新的秩序: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你的命现在是我的筹码。”
“这一局,我要你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