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养了十年的胃病,是结婚第一年落下的。
那时候他创业欠了钱,我一天只吃一顿,把工资全给他周转。
后来他说赚到了,等闲下来带我看病。
一等就是十年。
直到催收单寄来,我才知道那些永远说要等闲下来再花的钱,流进了一个直播间。
二十万网贷。
他解释的时候语气很温柔:“初初,她一个人太难了,我只是帮忙。”
“你别去闹,毁了人家。”
他手机响了。那头撒娇说大哥救命。
周衍看了我一眼,把手机揣进兜里。
“我出去一趟。你在家歇着,胃不舒服就吃点粥。”
“十周年纪念日我肯定补给你。”
我说好。
等他走了,我把熬了一早上的粥倒进水池里。
柜子底下压着一张法院回执。
日期是上个月的,那天他也不在家。
1
“初初你别闹。”
电话那头,周衍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带着无奈的叹息。
“我都说了是帮忙,你怎么就不信呢?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漂泊,家里又出了事,我能眼看着不管吗?”
我站在玄关,一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攥着帆布包的带子。包里是所有证件,还有那张法院回执。
“你听我说,”他语速快了点,背景音有风声,他应该是在楼下,“你现在情绪不稳定,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你先冷静冷静,我今晚……我尽量早点回来陪你。粥热了吗?先吃点,别饿着。”
“粥我倒了。”我说。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倒了?”他声音里的无奈加重了,变成一种熟悉的责备,“初初,你胃不好,怎么能不吃东西?那是我早上出门前特意叮嘱阿姨给你买的米……”
“周衍,”我打断他,“家里没有阿姨。”
又是几秒的沉默。风声刮过听筒。
他大概忘了,这个两居室从头到尾,只有我们两个人。所谓阿姨,是他三年前第一次夜不归宿后,为了显得有人照顾我而随口编的谎言。我配合他演了一年的戏,后来连提都不提了。
“我糊涂了。”他笑了一声,“最近太累。初初,你别生气,我这就回……”
“你不用回来。”
“那怎么行?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我重复,手指摸着帆布包粗糙的布料,“十年了,不都是一个人吗?”
他没接话。我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眉头蹙着,眼神里带着包容的光。
这表情我太熟悉了。每次我胃疼蜷在床上,他伸手摸摸我的头发,说“乖,吃药就好了”;我加班到深夜回来,他说“初初,别太拼,有我呢”;我问他那个承诺了无数遍的等闲下来,他就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塞给我一件新买的睡衣。
他总是对的,语气温柔的提供解决方案。相比之下,我的问题似乎永远只是情绪本身。
“周衍,”我吸了口气,胃部习惯性的抽痛了一下,“你今晚别回来了。”
“初初!”
“你想回来也行。但我可能不在。”
“你去哪?你胃不好,能去哪?”他的声音急切起来,但那急切底下依然是掌控的意味,“是不是回妈那了?我给妈打个电话……”
“别打。”
“那你……”
“我去哪,跟你有关系吗?”
我挂了电话。
手指按在屏幕上发抖。这是一种空荡荡的疲惫。十年了,我全心全意付出,他随口称赞,转身就把钱花在别人身上。
我走出门,没锁。
如果他回来,看到敞开的门,大概就明白了。
楼道里有一股灰尘混着旧报纸的味道。我走下去。胃里空荡荡的,泛着酸水。从早上到现在,除了那锅倒掉的粥,我什么都没吃。习惯性的饥饿感漫上来,夹杂着隐约的绞痛。
走到二楼拐角,手机又震了。
还是周衍发的短信。
“初初,我尊重你的情绪。但你不能用伤害自己身体的方式来抗议。这是不成熟的表现。粥在保温锅里,记得吃。我晚点再联系你。”
我盯着屏幕。
成熟。他总是用这个词来定义我。只要我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就是不成熟。他永远冷静理性。
我蹲下身,把手机放进包里。膝盖抵着冰凉的瓷砖。
十年。
第一天,他创业失败,喝醉了抱着我说“初初,对不起,连累你了”。我把工资卡塞进他手里。
第三个月,我一天只吃一顿,下午两点去公司楼下买便宜的白粥配咸菜。他打电话来说快签下来了,声音很兴奋。
半年后,我晕在卫生间。医生说胃溃疡,再拖下去要穿孔。他在病床边握着我的手,哭着发誓等赚了钱,第一个带我去吃好餐厅。
后来他还清了债,带我搬进新家。可是从第二年起,他越来越忙。我提起旅游,他笑着说等闲下来。这四个字贴在我生活的每一个角落。等闲下来带你看病,要个孩子,回老家看看。
我等了十年。
他的闲下来终于到了。闲到有时间有精力,把二十万流进另一个女人的直播间,然后用温柔的语气对我说:“初初,别闹。”
胃部的绞痛猛的加剧。我撑着墙站起来,额角渗出冷汗。
不能疼。现在不能。
我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往下走。帆布包沉甸甸的坠在肩膀上。里面装着我全部的身家,和一张一个月前就签好字的法院回执。
一个月前,我坐在法院门口的长椅上,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纸。日期是空白的,需要工作人员填写。
那天阳光很好。周衍发来信息说:“初初,今晚公司聚餐,不回来了。冰箱里有菜,你记得热。”
我回了一个“好”。
我走进去,提交了所有材料。工作人员问我想清楚了没。
我说想了很久。
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呢?
大概是第九年的某个深夜,我醒来发现身边没人。走到客厅,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的脸。他在笑,手指在屏幕上划动。
我问他在跟谁聊天。
他吓了一跳,迅速按熄屏幕,回头对我笑:“一个客户,发了个搞笑视频。”
“哦。”
“你怎么起来了?胃又不舒服?”他走过来,习惯性的摸我的额头,“明天带你去复查吧,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我没说话。
他身上有一丝陌生的甜香。
那一刻,我胃里的痛似乎消失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依然英俊,依然用包容的眼神看着我。
只是他的眼睛里,再没有我了。
我点了点头,说:“好,明天去复查。”
我回了卧室,躺下,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我们去了医院。医生说恢复得还行,继续吃药,注意饮食。周衍在旁边认真听着,拿出手机备忘录记下注意事项。
回家的路上,他给我系好安全带,说:“初初,你看,医生都说了要好好养。你就是不听话。”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说:“周衍,我们离婚吧。”
他正在发动车子,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对我露出一个无奈又纵容的笑:“初初,别说气话。我知道我最近陪你少了,等忙完这一阵……”
“等闲下来,对吗?”我说。
他愣了。
“我不等了。”我说。
从那天起,我开始准备材料。财产不多,房子是租的,存款寥寥无几。最大的问题是他打赏出去的那二十万。
我咨询了律师。律师说,可以尝试追回部分。
我说不用追回。
律师很惊讶:“为什么?”
“因为我只要离开。”我说,“和他有关的一切,钱也好,东西也好,我都不想要。”
律师看了我很久,点点头。
回执上,日期是一个月后的今天。
一个月,我给了自己最后一个月。我照常上班,回家,熬粥,吃药。听他打电话,听他提起那个最近不太顺的朋友。
他以为我在消化情绪。他以为我在等他忙完。
他不知道,我每天倒掉那锅粥的时候,就等于倒掉过去十年。
现在,时间到了。
我走到小区门口,招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
我说出一个地址。那是我一个月前就租好的地方,很小,但干净。
车子发动,驶离那个我住了八年的小区。
手机又在包里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周衍。
我没理会。
胃又开始隐隐作痛。我从包里摸出药片,干咽下去。苦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窗外,城市的灯光闪烁。
十年。
从今天开始,不等了。
2
出租车在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下。
我付了钱,拎着帆布包走进去。楼道没有灯,只有高处一扇窗透进一点月光。我摸着墙壁,慢慢上到三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一股空置房间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我打开灯。
十五平米的单间,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子。墙皮有点剥落。这是我用自己攒了三年的私房钱租下的。周衍从不知道这笔钱的存在。
他曾经笑着说过让我把工资放他那里一起理财。
我说不用,放我卡里习惯了。
他没再坚持,只是叹了口气:“你呀,总是自己扛。我是你老公,我的不就是你的?”
现在想来,那声叹息里透着如释重负。
我关上门,反锁。
帆布包扔在桌上,里面的东西散出来。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银行卡,还有那张折好的法院回执。
我拿起回执,展开。
一个月前的日期,墨迹清晰。
那天他也不在家。说是去见一个重要的客户,晚上要陪吃饭唱歌,可能通宵。
我一个人去了法院。接待的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性,看着我的材料,又看看我的脸。
“考虑清楚了?”她问。
“考虑清楚了。”
“感情确实破裂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破裂?怎么定义破裂?
“破裂了。”我说。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开始办理。
整个过程很平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工作人员例行公事的询问。
她最后把回执递给我:“开庭前会通知你们。在此期间,如果和解,可以撤诉。”
“不会和解。”我说。
她看了看我,没再说什么。
我从法院出来,阳光刺眼。我站在台阶上,给周衍发了条信息问他晚上回来吃饭吗。
几分钟后,他回复今晚不行,老同学过来约了饭局。
“好。”我打。
我关掉屏幕,走到路边,买了一碗白粥。
坐在花坛边上,一口一口喝完。
粥很烫,从食道一路烫到胃里。灼痛感升起来,混合着一点暖意。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
那时候周衍还没创业,我们在同一家公司。他是设计部的,我是财务部的。公司楼下有家很小的面馆,五块钱一碗拌面,免费加汤。
我胃不好,经常疼。疼得厉害了就蹲在面馆门口,蜷成一团。
有一天,我又蹲在那里,疼得眼前发黑。
一只矿泉水瓶递到面前。
我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的男人。是周衍。我们其实不算熟,只是偶尔在电梯里遇见,点个头。
“喝点水。”他说,声音有点紧张,“你……是不是胃不好?我看见你好几次了。”
我接过水,手抖得厉害。
他蹲下来,犹豫了一下,伸手想扶我,又缩回去:“能站起来吗?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我缓过一口气,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刚好。
“我胃也不好。”他忽然说,挠了挠头,“老毛病了。疼起来要命。”
我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很腼腆:“后来我就养成了习惯,随身带常温水,对胃刺激小点。”
那是我和周衍的第一次对话。
后来,我们慢慢熟了。他会多打一份热汤放在我桌上,加班晚了给我带温牛奶。我胃疼发作,他比我还急,翻遍办公室抽屉找药。
他说话轻声细语,眼神干净。
第一年,他跟我说要创业,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初初,我有一个很好的想法,一定能成。启动资金还差一点。”
“差多少?”
“三十万。”他有些不好意思,“我把房子卖了,加上存款,还差十万。我借了朋友一些,但还差一点……我发誓,初初,最多两年,我一定连本带利还给你,带你过好日子。”
我当时在想他每天早上放在我桌上的那杯热汤。
“好。”我说,“我把存款都给你。”
那是我工作三年攒下的所有钱,八万块。
他抱住我,抱得很紧,声音都在抖:“初初,谢谢你。我这辈子,一定对你好。”
为了省钱,我把三餐缩减成一顿。中午吃公司食堂免费的米饭,晚上回家煮白粥。
我瘦得很快,胃疼得更频繁。但我忍着,不告诉他。
他那时候经常半夜才回来,满身疲惫。他会抱住我,说快签下来了。
“嗯。”我把脸埋在他怀里。
第一年快结束的时候,我晕倒在公司卫生间。
醒来时在医院。医生皱着眉说胃溃疡不轻。
周衍坐在病床边,眼睛通红。他握着我的手,一直在说对不起。
我摇头,摸他的头发:“不怪你。”
他哭得很厉害:“等我赚到钱,一定带你去好医院,吃好药,把你的胃养好。初初,再等等我,很快,很快……”
那是第一次,他说等很快。
后来,合同真的签成了。项目启动,他开始忙得脚不沾地。早出晚归,有时候几天都不回家。
但他会记得给我买药,记得打电话提醒我吃药。
他说:“初初,你再忍忍,等这阵子忙完,我就带你去看病。”
我忍了。
第二年,他赚到钱了。还清了债,有了结余。我们搬进两居室,他给我买了第一件超过五百块的裙子。
他抱着我转圈,笑得像个孩子:“初初,我们成功了!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吃苦了!”
那一年,我的胃病好了一些。他确实带我去看了专科,开了很多药。
但复查的事,又推迟了。他说新项目刚开始走不开,等这阵子忙完一定带我去。
我说好。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
等闲下来四个字,偶尔出现。
直到第九年的那个深夜,我看见他对着手机笑。
我蹲在卧室门口,听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只是偶尔轻轻笑出声,手指快速敲击屏幕。
我回到床上,躺下。
胃开始疼。钝钝的疼。我伸手去捂,捂不住。
第十天,催收电话打到了家里。
第一个电话,我挂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然后是短信,邮件,最后纸质的催收单寄到了家门口。
寄件人是一家网络贷款平台。借款人:周衍。金额:二十万。用途:打赏及充值。
附带一张流水截图。最早一笔,两年前。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纸,从中午坐到天黑。
窗外,路灯亮起。周衍还没回来。
我忽然想起结婚第一年,他欠债三十万,我一天只吃一顿。
现在,他欠债二十万,花给了一个女主播。
而我,吃了十年的胃药,养了十年的病。
我拿起那张催收单,折好,放进抽屉底层。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开始熬粥。
小火慢煨,米粒开花。
这一次,我盛出一碗,自己吃了。
剩下的倒进了水池。
3
我睡得很沉。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手机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周衍的。还有几十条微信消息。
我划开屏幕,看了几条。
他问我去哪了,说我胃不好不能乱跑,还问是不是回妈那了。他让我别闹,说昨晚一直在家等我。
我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给房东转了这个月的房租。
我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吃了药。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电话。
我接起来。
“初初!”周衍的声音传来,带着压抑的急切,“你在哪?告诉我地址,我去接你。”
“不用。”我说。
“你一个人在外面,胃又不好……”
“我很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初初,”他声音软下来,带着那种我熟悉的哄劝语气,“我知道你在生气。是我不好,昨晚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但你至少让我解释……”
“解释什么?”
“那个女孩的事。”他快速说,“她以前是我公司的实习生,后来辞职了。家里出了事,欠了债,才去做主播的。我看她一个人太难了,就想帮帮她……”
“二十万。”我说。
他顿住了。
“你帮她花了二十万。”我说,“周衍,你创业第一年,欠了三十万。我一天吃一顿饭,吃了一年,把工资卡给你周转,饿出了胃溃疡。”
“现在,你赚到钱了。你给一个陌生人花了二十万。”
“你告诉我,你的帮忙,是怎么定价的?”
电话那头很静。我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
“初初,那二十万,不只是打赏,还有她借钱,我帮她周转……”
“借钱?”我笑了,“她跟你借钱,你就网贷二十万借给她?”
“我……”
“她知道你结婚了吗?”我问。
“……知道。”
“她叫你什么?”
周衍没说话。
“叫你大哥,对吗?”我说,“我昨晚翻了一下你忘了退出的直播间。听见了。”
长久的沉默。
他忽然说:“初初,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那时候不是故意的……就是看她可怜,一时心软……我发誓,我和她什么都没有,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一种责任。”他找到词了,声音坚定起来,“我觉得我有责任帮她渡过难关。就像当年,你帮我一样。”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边。
窗外,楼下有个小女孩在跳绳。
“周衍,”我说,“你把我跟你做的事,相提并论?”
“我……”
“我给你钱,是因为我爱你。我饿出胃病,是因为我相信你。我等了十年,是因为你承诺过。”
“你给她钱,是因为你觉得她可怜。你欠债二十万,是因为你心软。你瞒着我,是因为你觉得没必要告诉我。”
“这能一样吗?”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初初,那你现在在哪?我们见面谈,当面说清楚。你总得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我在法院。”我说。
电话那头,呼吸声停了。
“你忘了?”我平静的说,“一个月前,我提交了离婚诉讼。你很快会收到传票。”
“初初……”
“周衍,”我打断他,“你别来。别打电话,别发信息,别通过任何方式找我。等开庭通知吧。”
我挂了电话。
手指有点凉。胃里空空的,但不疼。
我转身,开始收拾这个小房间。把带来的东西一一归置,挂好衣服,摆好洗漱用品。
忙完,已经快中午。
我出门,在小区门口的早餐店买了一个馒头,一碗小米粥。
慢慢吃完。
胃里暖暖的。
手机又震了。不是电话,是微信。
周衍发来一段很长的文字。
他求我给他最后一次解释的机会,说不能没有我,二十万会想办法还上,和那个女孩断干净。他承诺重新开始,补偿我。
我看完,没有回复。
点开他的朋友圈。他设置成了三天可见。
点开微博。他很久不更新了。
点开我们共同好友的朋友圈。有几张照片,是他们公司上周的团建。周衍站在人群中央,笑着,手里拿着酒杯。他瘦了些,眼角有细纹,但依然挺拔好看。
他身边站着几个人。有男有女。
我仔细看了看,没有那个女主播。
也是。他们大概不会在公开场合一起出现。
我关掉手机,付了钱,离开早餐店。
走到街角,我停下来,抬头看天。
很蓝,云很白。
十年前,我也是这样抬头看过天。那时候我刚工作,租的房子在顶楼,夏天热得睡不着,就爬起来看星星。
后来遇见周衍,他陪我一起看。
他说等以后买了自己的房子,要买一个大望远镜带我看星星。
“好。”
我们一直没买房子。也再没一起看过星星。
我收回目光,走向地铁站。
今天下午,法律援助中心约了我做最后一次咨询。关于开庭前的准备,还有一些细节需要确认。
地铁里人不多。我找了个座位坐下,看着窗外黑暗隧道里飞速掠过的灯光。
十年前,我也是这样坐在地铁里,去上班。那时候周衍坐在旁边,给我讲他的创业计划,眼睛闪闪发光。
那时候他说等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带我去吃好吃的,把胃养好。第二件事去旅游。第三件事买个大房子养猫。
他当时握住我的手,手掌温热干燥:“初初,你信我,我一定能做到。”
我信了。
信了十年。
地铁到站。我走出去,阳光重新落在身上。
法律援助中心在一条安静的街上。
我推门进去,前台的姐姐认识我,笑着点点头:“来啦?李律师在等你。”
我走进里面的办公室。李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细框眼镜,看起来很温和。
“坐。”她指指椅子,“材料都带齐了?”
“带齐了。”我把帆布包里的文件拿出来,摊在桌上。
她一份份看,看得仔细。
“对方有回复了吗?”她问。
“应该快了。”我说,“我昨天告诉他,已经起诉了。”
李律师抬头看我:“他什么反应?”
“慌了。”我说,“然后开始解释,道歉,承诺。”
“意料之中。”她笑了笑,“这种人第一反应永远是情感绑架,不解决问题。”
我愣了一下。
“你看,”她指着周衍发来的那段微信,“他发来的这些话,全在把你往他预设的轨道上拉。他没有问你需要什么,没有说具体错在哪,更没有提如何弥补你的损失。他所有的承诺,核心都是让你回去。”
我沉默。
“你做得对。”李律师说,“起诉,保持距离。不要给他用温柔缠住你的机会。”
“我明白。”
“开庭大概在一个月后。这期间,他可能会找你。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
“最后问你一次,”她看着我的眼睛,“真的想清楚了?不后悔?”
我想了想。
想起昨晚,我倒掉那锅粥时,水流过水池的声音。今天早上,我吃馒头小米粥时,胃里暖暖的感觉。还有他说等赚到钱把胃养好,以及他给那个女孩转钱时的温柔语气。
“想清楚了。”我说,“不后悔。”
李律师点点头,把文件整理好递还给我:“保持联系。有任何情况,随时打我电话。”
我接过文件,放回包里。
站起来,和她握手。
走出法律援助中心,阳光有些刺眼。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胃不疼。
心里空空的,但很平静。
雨过天晴。
4
我没有立刻回去。
沿着那条安静的街慢慢走,路过一家书店,透过玻璃窗看见里面暖黄色的灯光。门口摆着个小黑板,粉笔字写着:今日推荐《内在革命》。
我推门进去。
店里人不多,很安静。空气里有纸张和咖啡混合的味道。我走到推荐书架前,拿起那本书,翻了几页。
一个店员走过来,轻声问需要帮忙吗。
我说随便看看。
她点点头,走开了。
我站在那里,翻了半个小时。书里讲的是如何与内心的恐惧和解,如何打破思维定式。很多话,像是在说十年前的我。
付钱的时候,店员问要袋子吗。
我把书拿在手里,出了店。
太阳开始偏西。
我走到街角的长椅上坐下,把书放在膝盖上。手机很安静,周衍没有再打来,也没有消息。
他大概真的慌了。
十年前,他欠债三十万,我一天吃一顿的时候,他没慌过。他只是抱着我哭,然后说等很快。
现在,我离开了,他慌了。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手机响了。不是周衍。
是妈打来的。
我接起来。
“初初啊,”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怎么了?”
“周衍给我打电话了。”妈顿了顿,“问我有没有看见你。语气挺急的。”
“嗯。”
“初初,”妈叹了口气,“你们……吵架了?”
“没有。”我说,“妈,我起诉离婚了。”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初初,”妈的声音干涩,“你说真的?”
“真的。一个月前就起诉了。他快收到传票了。”
又是漫长的沉默。
她轻声问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他给一个女主播花了二十万网贷。
妈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声音有点抖:“他……他人呢?现在在哪?”
“不知道。大概在家吧。”
“你呢?你在哪?住哪?吃饭了没有?胃怎么样?”
“我在外面,刚吃了东西。胃挺好的。”
“你……”妈的声音哽住了,“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
“说什么?”
“说他这样对你……说你受了委屈……”
“我没委屈。”我说,“妈,我想清楚了。”
妈又不说话了。
我能听到她在那头吸鼻子的声音。
“初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那你……回家来住吧。你爸……你爸虽然嘴上不说,但他心里……”
“我租了房子。”我打断她,“挺好的,一个人。”
“一个人怎么行?你胃不好,一个人谁照顾你?”
“我自己照顾自己。”我说,“妈,你别担心。我真的很好。”
妈沉默了。
最后,她轻声说让我常回去看看。
“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包里。
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光线一寸一寸的挪动。
胃又开始隐隐作痛。这是一种熟悉的钝痛。
我从包里摸出药瓶,倒出两片药,干咽下去。
苦味蔓延开。
手机又震了。
周衍。
这次是微信语音。
我犹豫了一下,点开。
他的声音传来,很轻,很疲惫:“初初,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理我。但我还是想跟你说,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已经把那个女孩的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直播间也退出了。那二十万,我会想办法还。初初,我求你,至少给我一个当面道歉的机会。我们十年的感情,不应该就这样结束。”
语音结束。
我没有回复。
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包里。
站起身,拎着书,慢慢往回走。
路过一家粥铺,门口的蒸笼冒着白色的热气。我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我走进去,要了一碗南瓜小米粥。
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喝。
粥很烫,但不伤胃。暖意顺着食道滑下去,熨帖着那个疼痛的角落。
喝完粥,天已经黑了。
我结了账,出门。
走到小区门口,我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路灯下。
周衍。
他瘦了很多,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穿着一件旧夹克,是我以前给他买的。手里没有拿花,也没有拿任何礼物。
他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走近。
我没有停步,径直往楼门口走。
“初初。”他开口,声音沙哑。
我停下,但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不肯见我。”他说,“我只是……想看看你。”
我转过身,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角的细纹和眼底的乌青。他看起来很疲惫,完全没有了平时的从容。
“周衍,”我说,“你不该来。”
“我知道。”他向前走了一步,“但我忍不住。初初,我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你。我真的很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失去你。”他说,“初初,我们十年了,从你胃不好开始,我就一直陪着你。我记得你爱吃的东西,记得你胃疼时该吃什么药,记得你每个月的那几天……这些,你都忘了吗?”
我看着他。
“没忘。”我说,“我也记得。记得你创业第一年,我一天吃一顿,吃了一年。记得你每次说等很快,我都信了。记得你对着另一个女人笑得那么开心,然后回来跟我说晚安。”
他脸色白了。
“初初……”
“你还记得吗?”我说,“结婚第一年,你欠了三十万,我饿出了胃溃疡。医生说再晚点就要穿孔了。你在病床边哭,说等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养好我的胃。”
“你赚到钱了。”
“然后你给一个女主播花了二十万。”
“她一个人太难了,我只是帮忙。”他重复那句话,声音发颤,“初初,我那时候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心软……”
“你心软。”我点点头,“你对她心软,对别人心软。但你知道吗,周衍,这十年来,你对我最硬。”
他愣住了。
“因为我从来不闹。”我说,“所以你觉得我不需要你心软。”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转身,往楼门口走。
他追上来,抓住我的手腕。
手很用力,骨节发白。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然后抬起眼睛,看着他。
“松手。”
他松了。
我走进楼道,没回头。
听见他在身后说:“初初,我会等你。等到你愿意见我为止。”
我没有应。
上了三楼,开门,进去,反锁。
把帆布包扔在桌上,人靠着门,慢慢滑坐下去。
胃又开始疼了。一阵一阵的绞痛。
我蜷缩起来,额头抵着膝盖。
疼。
真的疼。
心里某个地方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冷风呼呼的往里灌。
十年。
我等了十年。
等到最后,连一声像样的对不起都换不来。
他说他心软。
他只是对她心软。
对我,他硬生生的让我饿出了病,等了十年,然后用二十万,买走了我最后一点希望。
我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为那个曾经相信等很快的女孩流泪。
她饿着肚子,吃着白粥配榨菜,在心里默念快了。
她不知道,那个承诺根本不值二十万。
甚至不值一碗粥。
我哭了很久。
哭到眼睛肿了,哭到胃疼得麻木了。
我爬起来,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脸。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苍白。
我说:“初初,到此为止了。”
眼泪可以流,但路必须往前走。
我擦干脸,走回桌边,拿起手机。
打开和李律师的对话框,发了一条信息:“他来找过我了。我没有心软。”
几秒钟后,李律师回复:“做得好。保持住。”
“嗯。”
我关掉手机,拿起那本《内在革命》,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上面有一句话,被我用铅笔划了线。
“真正的自由,始于你停止向他人乞求许可。”
我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合上书,关灯,上床。
黑暗里,胃还在隐隐作痛。
但我知道,它会好起来的。
只要我不再等待。
只要我不再相信那句等闲下来。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我,终于不用等了。
5
开庭前一周,周衍又来了。
这次不是在小区门口,而是在我公司楼下。
我下班出来,天色已经暗了。走到公交站台,准备等车,忽然看见对面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周衍。
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站在那里,像是等了很久。
看见我,他快步走过来。
“初初。”
我停下,没动。
他走到我面前,把保温袋递过来:“给你熬了点山药小米粥。你胃不好,晚上不能空着。”
我没有接。
“周衍,我说过了,不要来找我。”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低,“但我想为你做点什么。这十年,是我忽略了你。现在,我想补偿。”
“补偿?”我看着他,“用一碗粥吗?”
他愣住了。
“我饿出胃溃疡那年,”我说,“你也是这么说的。说等赚了钱,一定补偿我。我等了十年,你补偿了我二十万的债,和一个女主播。”
他脸色白了。
“初初,那不是补偿……那是……”
“那是什么?”
他不说话了。
手里的保温袋,慢慢垂下去。
我看着他。
他今天穿得很整齐,衬衫西裤,头发梳过。但眼底的乌青更重了,人也更瘦。衬衫领口有点皱,没熨平。
“周衍,”我说,“你回去吧。开庭的时候,我们会见面的。”
“初初,”他忽然抬头,眼睛红了,“你真的要这么绝吗?十年了,你就一点都不念旧?”
“念旧?”我笑了,“我念了十年旧。念到胃穿孔,念到连一碗粥都喝不下。”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公交来了,停在我面前。
车门打开。
我转身上车。
他在身后说:“初初,我会把欠你的,都还给你。”
我没有回头。
投币,找位置坐下。
车子启动,驶离站台。
我透过车窗,看见他还站在路灯下,提着那个保温袋。
胃隐隐作痛。
我从包里摸出药片,干咽下去。
车子开动,穿过夜晚的城市。窗外的灯光一盏盏掠过。
我想起第一次告诉周衍我胃疼的时候。
他正在埋头画图纸,听见我的话,立刻抬起头,眼神紧张:“怎么了?又疼了?药吃了吗?”
“吃了。”
“那怎么还疼?”他放下笔,走过来,蹲在我面前,“让我看看。”
他伸手想捂我的肚子,又缩回去,有些不好意思。
那时候,他连碰我一下,都小心翼翼。
后来,他创业了,开始忙了。我胃疼的时候,他会摸摸我的头,说:“乖,吃药。”
再后来,他连摸头都省了,只是在电话里说记得吃药。
现在,他提着粥来找我,说想补偿。
补偿什么呢?
补偿他缺席的夜晚、忘记的关心,以及那碗从未熬过的粥?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到站了。
我下车,走回租住的小区。
上楼,开门,进屋。
房间里一片漆黑。我打开灯,空荡荡的。
帆布包扔在桌上。
我走过去,拉开拉链,把里面的文件一份份拿出来。
起诉书,证据清单,结婚证复印件,还有那张法院回执。
我拿起回执,看着上面的日期。
一个月前的今天,我从法院出来,买了一碗白粥,坐在花坛边上吃完。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会哭。
但没有。
我只是觉得胃里空空的,但很踏实。
我放下回执,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周衍大概还站在那个路灯下。
他会站多久?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我转身,走进卫生间,洗脸,刷牙,护肤。
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步都做到位。
十年来,我第一次认真的照顾自己。
擦干脸,我回到桌边,拿起手机。
周衍发了信息。
“初初,粥还热着。我放在你公司楼下保安室了。你记得喝。”
我看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
回复了两个字:“扔了。”
发送。
手机扔到一边。
我躺上床,拉过被子。
胃不疼了。
心里也平静了。
我知道,开庭那天会是一场硬仗。
周衍会哭,会道歉,会承诺,会用尽一切办法挽留。
但我不怕了。
十年的等待,已经把我胃里的那点温度熬干了。
剩下的,只有一副需要慢慢养好的身体,和一颗学会不再向外乞求的心。
闭上眼睛。
这一次,我睡得很沉。
6
开庭前三天,周衍的妈打来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初啊,”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温和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最近……还好吗?”
“挺好。”我说。
“那就好。”她顿了顿,“初,妈知道你心里委屈。衍子那事,做得是不地道。但妈想跟你说,他这个人,从小就这样,心软,不会拒绝人……”
“妈,”我打断她,“他给那个女主播花了二十万。网贷的。”
电话那头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那毕竟没真出轨……”
“没真出轨。”我重复,“所以呢?妈,您的意思是,只要没睡在一起,花多少钱都行?”
“初,妈不是那个意思……”她急忙解释,“妈是说,你们都十年了,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衍子知道错了,他说了,钱他会还,人也断干净了。你们再给他一次机会……”
“妈,”我说,“结婚第一年,他欠债三十万,我一天吃一顿,吃了一年,饿出了胃溃疡。那时候您说,等衍子赚到钱就好了。”
婆婆不说话了。
“现在,他赚到了。”我说,“钱给了别人。二十万。”
“您再跟我说一次等一等。我等什么?”
长久的沉默。
她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初,妈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你们都三十四了,再离婚……以后怎么办……”
“以后我自己过。”我说,“妈,我胃病十年了,没人管,不也活到现在?”
她不说话了。
电话那头,传来隐约的抽泣声。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初,是妈家对不起你……”
“妈,别说对不起。”我说,“该说对不起的人,不是您。”
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胃隐隐作痛。我从包里摸出药片,干咽下去。
手机又响了。
周衍的发小,李明。
我接起来。
“嫂子,”李明的声音传来,带着点尴尬,“我听衍哥说……你们那事……”
“嗯。”
“嫂子,我跟衍哥二十年了,他真不是那种人。他就是……太容易被人利用了。那个女主播,听说挺会装可怜的……”
“李明,”我说,“他被人利用花了二十万,我被他利用饿了一年。你说谁更冤?”
电话那头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干笑一声:“嫂子,我……我就是随便说说。你别往心里去。”
“嗯。”
“那……那祝你一切顺利。”
“谢谢。”
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人靠着窗,慢慢滑坐下去。
胃疼得厉害,一阵一阵的绞痛。
我蜷缩起来,额头抵着膝盖。
十年。
十年来,所有人都觉得周衍是个好人。
只有我知道他的温柔带来的伤害有多深。
这让我变成了沉默隐忍的样子,永远在等。
等他忙完,等他赚钱,等他闲下来。
等到最后,我变成了一个胃里只剩下白粥和药片的病人。
他却把钱花给了别人。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
天色更暗了。乌云压得很低。
要下雨了。
我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些文件。
起诉书,证据清单,回执。
我一样一样的看,看得仔细。
我拿起笔,在起诉书的最后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
明天,就是开庭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文件收好,放进包里。
胃还在疼。
这场疼很快就会过去了。
从明天开始,我再也不用等那个永远闲下来的人了。
我拿起手机,给李律师发了条信息:“明天见。”
几秒钟后,她回复:“加油。我陪你。”
我笑了笑,关掉手机。
窗外,第一滴雨落下来,砸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户。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
十年。
等雨停了,天会放晴的。
我终于可以走出这个淋了十年的雨季了。
7
雨下了一夜。
我醒来时,天还没亮。雨势小了些,淅淅沥沥的敲着窗户。
胃不疼。睡得很好。
我起床,洗漱,换上干净的衣服。
吃过早饭,吃了药,出门。
法院离得不远,我决定走过去。
雨后的街道很干净,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我慢慢走着。
胃里暖暖的。早饭是一碗热粥,一个蒸蛋。我自己做的。
走进法院大门时,我看见了周衍。
他站在台阶下面,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衬衫皱巴巴的,胡子没刮,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看见我,他收起伞,快步走过来。
“初初。”
我停下,看着他。
“我们谈谈。”他说,声音沙哑,“开庭前,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初初,我知道你恨我。但十年了,你就真的一点都不留恋吗?”他抓住我的手腕,这次很轻,“我们从无到有,一起熬过最难的日子。这些,你都忘了吗?”
“没忘。”我说,“我记得很清楚。”
“那为什么……”
“因为我记得,所以才要离开。”我抽回手,“周衍,你记不记得,你创业第一年,我胃疼得蜷在床上,你抱着我说等很快?”
他愣了。
“你记不记得,我晕倒住院,你哭着说等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养好我的胃?”
他不说话了。
“你记不记得,我每次问你什么时候带我看病,你都说等闲下来?”
“初初,我那时候真的忙……”
“你闲下来了。”我说,“你闲下来给别人花了二十万。你闲下来有时间陪别人聊天到深夜。你记得给她买礼物,帮她还债,却忘了你说过要养好我的胃。”
他脸色苍白。
“初初,我真的错了……”
“你错了。”我点点头,“但错了,不代表就能当没发生过。”
“那你要我怎么样?”他声音提高了一点,“你要我死吗?你要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吗?”
“不用。”我说,“你只要签了字就行。”
他愣住了。
我转身,往法院里面走。
他在身后说:“初初,我不会签字的。我不同意离婚。”
我停下,回头看他。
“周衍,你觉得,你不同意,有用吗?”
他没说话。
我走进去,签到,等候。
李律师已经到了,朝我点点头。
周衍也进来了,坐在对面。我们之间隔着几排椅子。
开庭时间到了。
法官、书记员就位。
法官问:“原告,你坚持诉讼请求吗?”
“坚持。”我说。
法官看向周衍:“被告,你的意见?”
周衍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我……我不同意离婚。”
法官问:“理由?”
“我……”他顿了顿,“我爱她。我只是做错了事,但我还爱她。”
法庭里很安静。
法官说:“请原告陈述事实和理由。”
我站起来,声音平静。
“法官,我与被告周衍于2014年登记结婚。婚后初期,被告创业,我将个人积蓄用于支持。为节省开支,我长期饮食不规律,导致严重胃溃疡。”
“此后十年,被告多次承诺改善生活、陪伴我就医,但始终未兑现。”
“近两年,被告瞒着我,通过网贷平台借款二十万元,用于打赏网络主播。借款记录显示,最早一笔发生在我名下被冒用身份的贷款上。”
“我认为,夫妻感情确已破裂,无和好可能。”
法官看向周衍:“被告,你对原告所述事实有无异议?”
周衍低着头:“有……有异议。我承认借款,但我没有冒用她身份。那是……那是她知道的。”
“我知道什么?”我问。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丝慌乱:“你……你知道我借钱……”
“我知道你借钱,”我说,“但你没告诉我,你借的是网贷,花在了另一个女人身上。你也没告诉我,你用我的身份信息办理了贷款。”
“那是……那是为了方便……”
“方便什么?方便你不让我知道?”
他不说话了。
法官敲了法槌:“被告,你是否在婚姻存续期间,向他人打赏、借款共计二十万元?”
“是。”
“是否征得原告同意?”
“……没有。”
法官看向我:“原告,你是否愿意调解?”
“不愿意。”我说,“我坚持离婚。”
法官沉默了一会儿,说:“本庭将择日宣判。”
我点点头。
周衍忽然说:“法官,我……我能单独和她说几句话吗?”
法官说:“庭后自行沟通。”
我站起身,收拾东西。
李律师拍拍我的肩膀:“做得很好。”
我点点头。
走出法庭,周衍跟上来。
“初初。”
我停下,但没回头。
“初初,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听我说话。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说:“那个女主播……她怀孕了。”
我愣住了。
“是我的。”他说,声音很低,“她告诉我,才两个月。”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笑了。
“周衍,”我说,“恭喜你。”
我转身,走了。
胃开始疼,一阵一阵的绞痛。
但我没停步。
一步一步,走出法院,走到阳光下。
眼泪掉下来。
这十年,终于画上了一个荒唐的句号。
8
判决书下来那天,是个晴天。
法院寄了文件到我住的地方。我拆开,一页一页看。
准予离婚。
网贷债务,认定为周衍个人债务。
因他存在隐瞒、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我可主张分割部分财产。但我放弃了。
判决书最后一页,写着生效日期。
我拿起笔,在原告那一栏,签上我的名字。
把文件收好,放回信封。
手机响了。
周衍。
我接起来。
“初初,”他的声音很疲惫,“判决书收到了吗?”
“收到了。”
“我……我不会上诉。”他说,“初初,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我说,“周衍,以后好好过。”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初初,你也是。”
我挂了电话。
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阳光很好。
我深吸一口气,胃不疼。
走到桌边,拿起那本《内在革命》,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真正的自由,始于你停止向他人乞求许可。”
我合上书,拿起手机,订了一张回老家的车票。
该回家看看了。
有些话,要当面说。
有些路,要一个人走。
9
回到家时,妈正在厨房忙碌。
听见门响,她探出头:“初初回来了?”
“嗯。”
“快洗手,饭马上好。”
我放下行李,走进厨房。
妈在炒菜,动作很熟练。锅里冒着热气,香味飘出来。
“妈,”我开口,“判决下来了。”
她动作顿了一下,继续炒菜:“好。”
“我放弃了财产分割。”我说,“只要了自由。”
妈点点头:“好。”
我没再说话。
她盛好菜,端到桌上。
吃饭时,爸从里屋出来,看了看我,点点头:“回来了。”
“嗯。”
饭后,妈洗碗,我帮忙擦桌子。
爸坐在沙发上,忽然说:“初初,你长大了。”
我愣了一下。
他没再说什么,起身回了房间。
妈从厨房出来,轻声说:“你爸其实……挺担心你的。”
“我知道。”
“胃好点了吗?”
“好多了。”我说,“能吃米饭了。”
妈笑了:“那就好。”
晚上,我躺在小时候的房间里。
墙上还贴着高中时的海报,书架上摆着旧书。
一切都没变,又好像都变了。
我闭上眼睛。
十年。
从这里出发,走了十年,又回到这里。
这一次,不一样了。
我学会了自己走路。
胃不疼。
心里很平静。
10
三个月后。
我的胃好了很多。能吃米饭,能吃肉,上周偷吃了一口火锅,虽然晚上有点反酸。
我找到了一份新工作,本地一家小公司做财务。工资不高,但到点下班。
沈晏清是公司同事。话不多,但很细心。每次聚餐,会把清淡的菜推到我这边。
我没说什么,记住了。
某个加班夜,我胃又犯了。趴在桌上。
他端了一杯温牛奶放在我桌角,没说话就走了。
我端起来喝。温的,刚好不烫嘴。
我想,他怎么知道我不能喝凉的?
周末,我一个人去公园。
春天,桃花开了。我坐在长椅上晒太阳,什么都不想。
路过阿姨问我:“姑娘你一个人啊?”
我说嗯。
阿姨说:“真好,年轻,趁阳光好多晒。”
我笑了。
给妈打电话:“妈,今天我不回去了,在公园晒太阳。”
妈说:“行,晒完去买点菜,晚上做你爱吃的。”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脸上。
胃不疼。
心里很满。
周衍,你说的等闲下来,我不等了。
我自己闲下来了。
阳光很好。
我终于可以,好好吃一顿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