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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6-12 10:14:06

我养了十年的胃病,是结婚第一年落下的。

那时候他创业欠了钱,我一天只吃一顿,把工资全给他周转。

后来他说赚到了,等闲下来带我看病。

一等就是十年。

直到催收单寄来,我才知道那些永远说要等闲下来再花的钱,流进了一个直播间。

二十万网贷。

他解释的时候语气很温柔:“初初,她一个人太难了,我只是帮忙。”

“你别去闹,毁了人家。”

他手机响了。那头撒娇说大哥救命。

周衍看了我一眼,把手机揣进兜里。

“我出去一趟。你在家歇着,胃不舒服就吃点粥。”

“十周年纪念日我肯定补给你。”

我说好。

等他走了,我把熬了一早上的粥倒进水池里。

柜子底下压着一张法院回执。

日期是上个月的,那天他也不在家。

1

“初初你别闹。”

电话那头,周衍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带着无奈的叹息。

“我都说了是帮忙,你怎么就不信呢?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漂泊,家里又出了事,我能眼看着不管吗?”

我站在玄关,一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攥着帆布包的带子。包里是所有证件,还有那张法院回执。

“你听我说,”他语速快了点,背景音有风声,他应该是在楼下,“你现在情绪不稳定,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你先冷静冷静,我今晚……我尽量早点回来陪你。粥热了吗?先吃点,别饿着。”

“粥我倒了。”我说。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倒了?”他声音里的无奈加重了,变成一种熟悉的责备,“初初,你胃不好,怎么能不吃东西?那是我早上出门前特意叮嘱阿姨给你买的米……”

“周衍,”我打断他,“家里没有阿姨。”

又是几秒的沉默。风声刮过听筒。

他大概忘了,这个两居室从头到尾,只有我们两个人。所谓阿姨,是他三年前第一次夜不归宿后,为了显得有人照顾我而随口编的谎言。我配合他演了一年的戏,后来连提都不提了。

“我糊涂了。”他笑了一声,“最近太累。初初,你别生气,我这就回……”

“你不用回来。”

“那怎么行?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我重复,手指摸着帆布包粗糙的布料,“十年了,不都是一个人吗?”

他没接话。我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眉头蹙着,眼神里带着包容的光。

这表情我太熟悉了。每次我胃疼蜷在床上,他伸手摸摸我的头发,说“乖,吃药就好了”;我加班到深夜回来,他说“初初,别太拼,有我呢”;我问他那个承诺了无数遍的等闲下来,他就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塞给我一件新买的睡衣。

他总是对的,语气温柔的提供解决方案。相比之下,我的问题似乎永远只是情绪本身。

“周衍,”我吸了口气,胃部习惯性的抽痛了一下,“你今晚别回来了。”

“初初!”

“你想回来也行。但我可能不在。”

“你去哪?你胃不好,能去哪?”他的声音急切起来,但那急切底下依然是掌控的意味,“是不是回妈那了?我给妈打个电话……”

“别打。”

“那你……”

“我去哪,跟你有关系吗?”

我挂了电话。

手指按在屏幕上发抖。这是一种空荡荡的疲惫。十年了,我全心全意付出,他随口称赞,转身就把钱花在别人身上。

我走出门,没锁。

如果他回来,看到敞开的门,大概就明白了。

楼道里有一股灰尘混着旧报纸的味道。我走下去。胃里空荡荡的,泛着酸水。从早上到现在,除了那锅倒掉的粥,我什么都没吃。习惯性的饥饿感漫上来,夹杂着隐约的绞痛。

走到二楼拐角,手机又震了。

还是周衍发的短信。

“初初,我尊重你的情绪。但你不能用伤害自己身体的方式来抗议。这是不成熟的表现。粥在保温锅里,记得吃。我晚点再联系你。”

我盯着屏幕。

成熟。他总是用这个词来定义我。只要我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就是不成熟。他永远冷静理性。

我蹲下身,把手机放进包里。膝盖抵着冰凉的瓷砖。

十年。

第一天,他创业失败,喝醉了抱着我说“初初,对不起,连累你了”。我把工资卡塞进他手里。

第三个月,我一天只吃一顿,下午两点去公司楼下买便宜的白粥配咸菜。他打电话来说快签下来了,声音很兴奋。

半年后,我晕在卫生间。医生说胃溃疡,再拖下去要穿孔。他在病床边握着我的手,哭着发誓等赚了钱,第一个带我去吃好餐厅。

后来他还清了债,带我搬进新家。可是从第二年起,他越来越忙。我提起旅游,他笑着说等闲下来。这四个字贴在我生活的每一个角落。等闲下来带你看病,要个孩子,回老家看看。

我等了十年。

他的闲下来终于到了。闲到有时间有精力,把二十万流进另一个女人的直播间,然后用温柔的语气对我说:“初初,别闹。”

胃部的绞痛猛的加剧。我撑着墙站起来,额角渗出冷汗。

不能疼。现在不能。

我扶着楼梯扶手,慢慢往下走。帆布包沉甸甸的坠在肩膀上。里面装着我全部的身家,和一张一个月前就签好字的法院回执。

一个月前,我坐在法院门口的长椅上,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纸。日期是空白的,需要工作人员填写。

那天阳光很好。周衍发来信息说:“初初,今晚公司聚餐,不回来了。冰箱里有菜,你记得热。”

我回了一个“好”。

我走进去,提交了所有材料。工作人员问我想清楚了没。

我说想了很久。

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呢?

大概是第九年的某个深夜,我醒来发现身边没人。走到客厅,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的脸。他在笑,手指在屏幕上划动。

我问他在跟谁聊天。

他吓了一跳,迅速按熄屏幕,回头对我笑:“一个客户,发了个搞笑视频。”

“哦。”

“你怎么起来了?胃又不舒服?”他走过来,习惯性的摸我的额头,“明天带你去复查吧,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我没说话。

他身上有一丝陌生的甜香。

那一刻,我胃里的痛似乎消失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依然英俊,依然用包容的眼神看着我。

只是他的眼睛里,再没有我了。

我点了点头,说:“好,明天去复查。”

我回了卧室,躺下,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我们去了医院。医生说恢复得还行,继续吃药,注意饮食。周衍在旁边认真听着,拿出手机备忘录记下注意事项。

回家的路上,他给我系好安全带,说:“初初,你看,医生都说了要好好养。你就是不听话。”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说:“周衍,我们离婚吧。”

他正在发动车子,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对我露出一个无奈又纵容的笑:“初初,别说气话。我知道我最近陪你少了,等忙完这一阵……”

“等闲下来,对吗?”我说。

他愣了。

“我不等了。”我说。

从那天起,我开始准备材料。财产不多,房子是租的,存款寥寥无几。最大的问题是他打赏出去的那二十万。

我咨询了律师。律师说,可以尝试追回部分。

我说不用追回。

律师很惊讶:“为什么?”

“因为我只要离开。”我说,“和他有关的一切,钱也好,东西也好,我都不想要。”

律师看了我很久,点点头。

回执上,日期是一个月后的今天。

一个月,我给了自己最后一个月。我照常上班,回家,熬粥,吃药。听他打电话,听他提起那个最近不太顺的朋友。

他以为我在消化情绪。他以为我在等他忙完。

他不知道,我每天倒掉那锅粥的时候,就等于倒掉过去十年。

现在,时间到了。

我走到小区门口,招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

我说出一个地址。那是我一个月前就租好的地方,很小,但干净。

车子发动,驶离那个我住了八年的小区。

手机又在包里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是周衍。

我没理会。

胃又开始隐隐作痛。我从包里摸出药片,干咽下去。苦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窗外,城市的灯光闪烁。

十年。

从今天开始,不等了。

2

出租车在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下。

我付了钱,拎着帆布包走进去。楼道没有灯,只有高处一扇窗透进一点月光。我摸着墙壁,慢慢上到三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一股空置房间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我打开灯。

十五平米的单间,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子。墙皮有点剥落。这是我用自己攒了三年的私房钱租下的。周衍从不知道这笔钱的存在。

他曾经笑着说过让我把工资放他那里一起理财。

我说不用,放我卡里习惯了。

他没再坚持,只是叹了口气:“你呀,总是自己扛。我是你老公,我的不就是你的?”

现在想来,那声叹息里透着如释重负。

我关上门,反锁。

帆布包扔在桌上,里面的东西散出来。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银行卡,还有那张折好的法院回执。

我拿起回执,展开。

一个月前的日期,墨迹清晰。

那天他也不在家。说是去见一个重要的客户,晚上要陪吃饭唱歌,可能通宵。

我一个人去了法院。接待的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性,看着我的材料,又看看我的脸。

“考虑清楚了?”她问。

“考虑清楚了。”

“感情确实破裂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破裂?怎么定义破裂?

“破裂了。”我说。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开始办理。

整个过程很平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工作人员例行公事的询问。

她最后把回执递给我:“开庭前会通知你们。在此期间,如果和解,可以撤诉。”

“不会和解。”我说。

她看了看我,没再说什么。

我从法院出来,阳光刺眼。我站在台阶上,给周衍发了条信息问他晚上回来吃饭吗。

几分钟后,他回复今晚不行,老同学过来约了饭局。

“好。”我打。

我关掉屏幕,走到路边,买了一碗白粥。

坐在花坛边上,一口一口喝完。

粥很烫,从食道一路烫到胃里。灼痛感升起来,混合着一点暖意。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

那时候周衍还没创业,我们在同一家公司。他是设计部的,我是财务部的。公司楼下有家很小的面馆,五块钱一碗拌面,免费加汤。

我胃不好,经常疼。疼得厉害了就蹲在面馆门口,蜷成一团。

有一天,我又蹲在那里,疼得眼前发黑。

一只矿泉水瓶递到面前。

我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的男人。是周衍。我们其实不算熟,只是偶尔在电梯里遇见,点个头。

“喝点水。”他说,声音有点紧张,“你……是不是胃不好?我看见你好几次了。”

我接过水,手抖得厉害。

他蹲下来,犹豫了一下,伸手想扶我,又缩回去:“能站起来吗?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我缓过一口气,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刚好。

“我胃也不好。”他忽然说,挠了挠头,“老毛病了。疼起来要命。”

我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很腼腆:“后来我就养成了习惯,随身带常温水,对胃刺激小点。”

那是我和周衍的第一次对话。

后来,我们慢慢熟了。他会多打一份热汤放在我桌上,加班晚了给我带温牛奶。我胃疼发作,他比我还急,翻遍办公室抽屉找药。

他说话轻声细语,眼神干净。

第一年,他跟我说要创业,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初初,我有一个很好的想法,一定能成。启动资金还差一点。”

“差多少?”

“三十万。”他有些不好意思,“我把房子卖了,加上存款,还差十万。我借了朋友一些,但还差一点……我发誓,初初,最多两年,我一定连本带利还给你,带你过好日子。”

我当时在想他每天早上放在我桌上的那杯热汤。

“好。”我说,“我把存款都给你。”

那是我工作三年攒下的所有钱,八万块。

他抱住我,抱得很紧,声音都在抖:“初初,谢谢你。我这辈子,一定对你好。”

为了省钱,我把三餐缩减成一顿。中午吃公司食堂免费的米饭,晚上回家煮白粥。

我瘦得很快,胃疼得更频繁。但我忍着,不告诉他。

他那时候经常半夜才回来,满身疲惫。他会抱住我,说快签下来了。

“嗯。”我把脸埋在他怀里。

第一年快结束的时候,我晕倒在公司卫生间。

醒来时在医院。医生皱着眉说胃溃疡不轻。

周衍坐在病床边,眼睛通红。他握着我的手,一直在说对不起。

我摇头,摸他的头发:“不怪你。”

他哭得很厉害:“等我赚到钱,一定带你去好医院,吃好药,把你的胃养好。初初,再等等我,很快,很快……”

那是第一次,他说等很快。

后来,合同真的签成了。项目启动,他开始忙得脚不沾地。早出晚归,有时候几天都不回家。

但他会记得给我买药,记得打电话提醒我吃药。

他说:“初初,你再忍忍,等这阵子忙完,我就带你去看病。”

我忍了。

第二年,他赚到钱了。还清了债,有了结余。我们搬进两居室,他给我买了第一件超过五百块的裙子。

他抱着我转圈,笑得像个孩子:“初初,我们成功了!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吃苦了!”

那一年,我的胃病好了一些。他确实带我去看了专科,开了很多药。

但复查的事,又推迟了。他说新项目刚开始走不开,等这阵子忙完一定带我去。

我说好。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

等闲下来四个字,偶尔出现。

直到第九年的那个深夜,我看见他对着手机笑。

我蹲在卧室门口,听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只是偶尔轻轻笑出声,手指快速敲击屏幕。

我回到床上,躺下。

胃开始疼。钝钝的疼。我伸手去捂,捂不住。

第十天,催收电话打到了家里。

第一个电话,我挂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然后是短信,邮件,最后纸质的催收单寄到了家门口。

寄件人是一家网络贷款平台。借款人:周衍。金额:二十万。用途:打赏及充值。

附带一张流水截图。最早一笔,两年前。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纸,从中午坐到天黑。

窗外,路灯亮起。周衍还没回来。

我忽然想起结婚第一年,他欠债三十万,我一天只吃一顿。

现在,他欠债二十万,花给了一个女主播。

而我,吃了十年的胃药,养了十年的病。

我拿起那张催收单,折好,放进抽屉底层。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开始熬粥。

小火慢煨,米粒开花。

这一次,我盛出一碗,自己吃了。

剩下的倒进了水池。

3

我睡得很沉。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手机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周衍的。还有几十条微信消息。

我划开屏幕,看了几条。

他问我去哪了,说我胃不好不能乱跑,还问是不是回妈那了。他让我别闹,说昨晚一直在家等我。

我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给房东转了这个月的房租。

我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吃了药。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电话。

我接起来。

“初初!”周衍的声音传来,带着压抑的急切,“你在哪?告诉我地址,我去接你。”

“不用。”我说。

“你一个人在外面,胃又不好……”

“我很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初初,”他声音软下来,带着那种我熟悉的哄劝语气,“我知道你在生气。是我不好,昨晚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但你至少让我解释……”

“解释什么?”

“那个女孩的事。”他快速说,“她以前是我公司的实习生,后来辞职了。家里出了事,欠了债,才去做主播的。我看她一个人太难了,就想帮帮她……”

“二十万。”我说。

他顿住了。

“你帮她花了二十万。”我说,“周衍,你创业第一年,欠了三十万。我一天吃一顿饭,吃了一年,把工资卡给你周转,饿出了胃溃疡。”

“现在,你赚到钱了。你给一个陌生人花了二十万。”

“你告诉我,你的帮忙,是怎么定价的?”

电话那头很静。我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

“初初,那二十万,不只是打赏,还有她借钱,我帮她周转……”

“借钱?”我笑了,“她跟你借钱,你就网贷二十万借给她?”

“我……”

“她知道你结婚了吗?”我问。

“……知道。”

“她叫你什么?”

周衍没说话。

“叫你大哥,对吗?”我说,“我昨晚翻了一下你忘了退出的直播间。听见了。”

长久的沉默。

他忽然说:“初初,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那时候不是故意的……就是看她可怜,一时心软……我发誓,我和她什么都没有,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一种责任。”他找到词了,声音坚定起来,“我觉得我有责任帮她渡过难关。就像当年,你帮我一样。”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边。

窗外,楼下有个小女孩在跳绳。

“周衍,”我说,“你把我跟你做的事,相提并论?”

“我……”

“我给你钱,是因为我爱你。我饿出胃病,是因为我相信你。我等了十年,是因为你承诺过。”

“你给她钱,是因为你觉得她可怜。你欠债二十万,是因为你心软。你瞒着我,是因为你觉得没必要告诉我。”

“这能一样吗?”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初初,那你现在在哪?我们见面谈,当面说清楚。你总得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我在法院。”我说。

电话那头,呼吸声停了。

“你忘了?”我平静的说,“一个月前,我提交了离婚诉讼。你很快会收到传票。”

“初初……”

“周衍,”我打断他,“你别来。别打电话,别发信息,别通过任何方式找我。等开庭通知吧。”

我挂了电话。

手指有点凉。胃里空空的,但不疼。

我转身,开始收拾这个小房间。把带来的东西一一归置,挂好衣服,摆好洗漱用品。

忙完,已经快中午。

我出门,在小区门口的早餐店买了一个馒头,一碗小米粥。

慢慢吃完。

胃里暖暖的。

手机又震了。不是电话,是微信。

周衍发来一段很长的文字。

他求我给他最后一次解释的机会,说不能没有我,二十万会想办法还上,和那个女孩断干净。他承诺重新开始,补偿我。

我看完,没有回复。

点开他的朋友圈。他设置成了三天可见。

点开微博。他很久不更新了。

点开我们共同好友的朋友圈。有几张照片,是他们公司上周的团建。周衍站在人群中央,笑着,手里拿着酒杯。他瘦了些,眼角有细纹,但依然挺拔好看。

他身边站着几个人。有男有女。

我仔细看了看,没有那个女主播。

也是。他们大概不会在公开场合一起出现。

我关掉手机,付了钱,离开早餐店。

走到街角,我停下来,抬头看天。

很蓝,云很白。

十年前,我也是这样抬头看过天。那时候我刚工作,租的房子在顶楼,夏天热得睡不着,就爬起来看星星。

后来遇见周衍,他陪我一起看。

他说等以后买了自己的房子,要买一个大望远镜带我看星星。

“好。”

我们一直没买房子。也再没一起看过星星。

我收回目光,走向地铁站。

今天下午,法律援助中心约了我做最后一次咨询。关于开庭前的准备,还有一些细节需要确认。

地铁里人不多。我找了个座位坐下,看着窗外黑暗隧道里飞速掠过的灯光。

十年前,我也是这样坐在地铁里,去上班。那时候周衍坐在旁边,给我讲他的创业计划,眼睛闪闪发光。

那时候他说等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带我去吃好吃的,把胃养好。第二件事去旅游。第三件事买个大房子养猫。

他当时握住我的手,手掌温热干燥:“初初,你信我,我一定能做到。”

我信了。

信了十年。

地铁到站。我走出去,阳光重新落在身上。

法律援助中心在一条安静的街上。

我推门进去,前台的姐姐认识我,笑着点点头:“来啦?李律师在等你。”

我走进里面的办公室。李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细框眼镜,看起来很温和。

“坐。”她指指椅子,“材料都带齐了?”

“带齐了。”我把帆布包里的文件拿出来,摊在桌上。

她一份份看,看得仔细。

“对方有回复了吗?”她问。

“应该快了。”我说,“我昨天告诉他,已经起诉了。”

李律师抬头看我:“他什么反应?”

“慌了。”我说,“然后开始解释,道歉,承诺。”

“意料之中。”她笑了笑,“这种人第一反应永远是情感绑架,不解决问题。”

我愣了一下。

“你看,”她指着周衍发来的那段微信,“他发来的这些话,全在把你往他预设的轨道上拉。他没有问你需要什么,没有说具体错在哪,更没有提如何弥补你的损失。他所有的承诺,核心都是让你回去。”

我沉默。

“你做得对。”李律师说,“起诉,保持距离。不要给他用温柔缠住你的机会。”

“我明白。”

“开庭大概在一个月后。这期间,他可能会找你。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

“最后问你一次,”她看着我的眼睛,“真的想清楚了?不后悔?”

我想了想。

想起昨晚,我倒掉那锅粥时,水流过水池的声音。今天早上,我吃馒头小米粥时,胃里暖暖的感觉。还有他说等赚到钱把胃养好,以及他给那个女孩转钱时的温柔语气。

“想清楚了。”我说,“不后悔。”

李律师点点头,把文件整理好递还给我:“保持联系。有任何情况,随时打我电话。”

我接过文件,放回包里。

站起来,和她握手。

走出法律援助中心,阳光有些刺眼。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胃不疼。

心里空空的,但很平静。

雨过天晴。

4

我没有立刻回去。

沿着那条安静的街慢慢走,路过一家书店,透过玻璃窗看见里面暖黄色的灯光。门口摆着个小黑板,粉笔字写着:今日推荐《内在革命》。

我推门进去。

店里人不多,很安静。空气里有纸张和咖啡混合的味道。我走到推荐书架前,拿起那本书,翻了几页。

一个店员走过来,轻声问需要帮忙吗。

我说随便看看。

她点点头,走开了。

我站在那里,翻了半个小时。书里讲的是如何与内心的恐惧和解,如何打破思维定式。很多话,像是在说十年前的我。

付钱的时候,店员问要袋子吗。

我把书拿在手里,出了店。

太阳开始偏西。

我走到街角的长椅上坐下,把书放在膝盖上。手机很安静,周衍没有再打来,也没有消息。

他大概真的慌了。

十年前,他欠债三十万,我一天吃一顿的时候,他没慌过。他只是抱着我哭,然后说等很快。

现在,我离开了,他慌了。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手机响了。不是周衍。

是妈打来的。

我接起来。

“初初啊,”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怎么了?”

“周衍给我打电话了。”妈顿了顿,“问我有没有看见你。语气挺急的。”

“嗯。”

“初初,”妈叹了口气,“你们……吵架了?”

“没有。”我说,“妈,我起诉离婚了。”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初初,”妈的声音干涩,“你说真的?”

“真的。一个月前就起诉了。他快收到传票了。”

又是漫长的沉默。

她轻声问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他给一个女主播花了二十万网贷。

妈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声音有点抖:“他……他人呢?现在在哪?”

“不知道。大概在家吧。”

“你呢?你在哪?住哪?吃饭了没有?胃怎么样?”

“我在外面,刚吃了东西。胃挺好的。”

“你……”妈的声音哽住了,“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

“说什么?”

“说他这样对你……说你受了委屈……”

“我没委屈。”我说,“妈,我想清楚了。”

妈又不说话了。

我能听到她在那头吸鼻子的声音。

“初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开口,“那你……回家来住吧。你爸……你爸虽然嘴上不说,但他心里……”

“我租了房子。”我打断她,“挺好的,一个人。”

“一个人怎么行?你胃不好,一个人谁照顾你?”

“我自己照顾自己。”我说,“妈,你别担心。我真的很好。”

妈沉默了。

最后,她轻声说让我常回去看看。

“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包里。

夕阳把树影拉得很长。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光线一寸一寸的挪动。

胃又开始隐隐作痛。这是一种熟悉的钝痛。

我从包里摸出药瓶,倒出两片药,干咽下去。

苦味蔓延开。

手机又震了。

周衍。

这次是微信语音。

我犹豫了一下,点开。

他的声音传来,很轻,很疲惫:“初初,我知道你现在不想理我。但我还是想跟你说,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已经把那个女孩的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直播间也退出了。那二十万,我会想办法还。初初,我求你,至少给我一个当面道歉的机会。我们十年的感情,不应该就这样结束。”

语音结束。

我没有回复。

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包里。

站起身,拎着书,慢慢往回走。

路过一家粥铺,门口的蒸笼冒着白色的热气。我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我走进去,要了一碗南瓜小米粥。

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喝。

粥很烫,但不伤胃。暖意顺着食道滑下去,熨帖着那个疼痛的角落。

喝完粥,天已经黑了。

我结了账,出门。

走到小区门口,我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路灯下。

周衍。

他瘦了很多,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穿着一件旧夹克,是我以前给他买的。手里没有拿花,也没有拿任何礼物。

他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走近。

我没有停步,径直往楼门口走。

“初初。”他开口,声音沙哑。

我停下,但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不肯见我。”他说,“我只是……想看看你。”

我转过身,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角的细纹和眼底的乌青。他看起来很疲惫,完全没有了平时的从容。

“周衍,”我说,“你不该来。”

“我知道。”他向前走了一步,“但我忍不住。初初,我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你。我真的很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失去你。”他说,“初初,我们十年了,从你胃不好开始,我就一直陪着你。我记得你爱吃的东西,记得你胃疼时该吃什么药,记得你每个月的那几天……这些,你都忘了吗?”

我看着他。

“没忘。”我说,“我也记得。记得你创业第一年,我一天吃一顿,吃了一年。记得你每次说等很快,我都信了。记得你对着另一个女人笑得那么开心,然后回来跟我说晚安。”

他脸色白了。

“初初……”

“你还记得吗?”我说,“结婚第一年,你欠了三十万,我饿出了胃溃疡。医生说再晚点就要穿孔了。你在病床边哭,说等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养好我的胃。”

“你赚到钱了。”

“然后你给一个女主播花了二十万。”

“她一个人太难了,我只是帮忙。”他重复那句话,声音发颤,“初初,我那时候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心软……”

“你心软。”我点点头,“你对她心软,对别人心软。但你知道吗,周衍,这十年来,你对我最硬。”

他愣住了。

“因为我从来不闹。”我说,“所以你觉得我不需要你心软。”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转身,往楼门口走。

他追上来,抓住我的手腕。

手很用力,骨节发白。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然后抬起眼睛,看着他。

“松手。”

他松了。

我走进楼道,没回头。

听见他在身后说:“初初,我会等你。等到你愿意见我为止。”

我没有应。

上了三楼,开门,进去,反锁。

把帆布包扔在桌上,人靠着门,慢慢滑坐下去。

胃又开始疼了。一阵一阵的绞痛。

我蜷缩起来,额头抵着膝盖。

疼。

真的疼。

心里某个地方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冷风呼呼的往里灌。

十年。

我等了十年。

等到最后,连一声像样的对不起都换不来。

他说他心软。

他只是对她心软。

对我,他硬生生的让我饿出了病,等了十年,然后用二十万,买走了我最后一点希望。

我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为那个曾经相信等很快的女孩流泪。

她饿着肚子,吃着白粥配榨菜,在心里默念快了。

她不知道,那个承诺根本不值二十万。

甚至不值一碗粥。

我哭了很久。

哭到眼睛肿了,哭到胃疼得麻木了。

我爬起来,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脸。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苍白。

我说:“初初,到此为止了。”

眼泪可以流,但路必须往前走。

我擦干脸,走回桌边,拿起手机。

打开和李律师的对话框,发了一条信息:“他来找过我了。我没有心软。”

几秒钟后,李律师回复:“做得好。保持住。”

“嗯。”

我关掉手机,拿起那本《内在革命》,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上面有一句话,被我用铅笔划了线。

“真正的自由,始于你停止向他人乞求许可。”

我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合上书,关灯,上床。

黑暗里,胃还在隐隐作痛。

但我知道,它会好起来的。

只要我不再等待。

只要我不再相信那句等闲下来。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我,终于不用等了。

5

开庭前一周,周衍又来了。

这次不是在小区门口,而是在我公司楼下。

我下班出来,天色已经暗了。走到公交站台,准备等车,忽然看见对面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周衍。

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站在那里,像是等了很久。

看见我,他快步走过来。

“初初。”

我停下,没动。

他走到我面前,把保温袋递过来:“给你熬了点山药小米粥。你胃不好,晚上不能空着。”

我没有接。

“周衍,我说过了,不要来找我。”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低,“但我想为你做点什么。这十年,是我忽略了你。现在,我想补偿。”

“补偿?”我看着他,“用一碗粥吗?”

他愣住了。

“我饿出胃溃疡那年,”我说,“你也是这么说的。说等赚了钱,一定补偿我。我等了十年,你补偿了我二十万的债,和一个女主播。”

他脸色白了。

“初初,那不是补偿……那是……”

“那是什么?”

他不说话了。

手里的保温袋,慢慢垂下去。

我看着他。

他今天穿得很整齐,衬衫西裤,头发梳过。但眼底的乌青更重了,人也更瘦。衬衫领口有点皱,没熨平。

“周衍,”我说,“你回去吧。开庭的时候,我们会见面的。”

“初初,”他忽然抬头,眼睛红了,“你真的要这么绝吗?十年了,你就一点都不念旧?”

“念旧?”我笑了,“我念了十年旧。念到胃穿孔,念到连一碗粥都喝不下。”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公交来了,停在我面前。

车门打开。

我转身上车。

他在身后说:“初初,我会把欠你的,都还给你。”

我没有回头。

投币,找位置坐下。

车子启动,驶离站台。

我透过车窗,看见他还站在路灯下,提着那个保温袋。

胃隐隐作痛。

我从包里摸出药片,干咽下去。

车子开动,穿过夜晚的城市。窗外的灯光一盏盏掠过。

我想起第一次告诉周衍我胃疼的时候。

他正在埋头画图纸,听见我的话,立刻抬起头,眼神紧张:“怎么了?又疼了?药吃了吗?”

“吃了。”

“那怎么还疼?”他放下笔,走过来,蹲在我面前,“让我看看。”

他伸手想捂我的肚子,又缩回去,有些不好意思。

那时候,他连碰我一下,都小心翼翼。

后来,他创业了,开始忙了。我胃疼的时候,他会摸摸我的头,说:“乖,吃药。”

再后来,他连摸头都省了,只是在电话里说记得吃药。

现在,他提着粥来找我,说想补偿。

补偿什么呢?

补偿他缺席的夜晚、忘记的关心,以及那碗从未熬过的粥?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到站了。

我下车,走回租住的小区。

上楼,开门,进屋。

房间里一片漆黑。我打开灯,空荡荡的。

帆布包扔在桌上。

我走过去,拉开拉链,把里面的文件一份份拿出来。

起诉书,证据清单,结婚证复印件,还有那张法院回执。

我拿起回执,看着上面的日期。

一个月前的今天,我从法院出来,买了一碗白粥,坐在花坛边上吃完。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会哭。

但没有。

我只是觉得胃里空空的,但很踏实。

我放下回执,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周衍大概还站在那个路灯下。

他会站多久?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我转身,走进卫生间,洗脸,刷牙,护肤。

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步都做到位。

十年来,我第一次认真的照顾自己。

擦干脸,我回到桌边,拿起手机。

周衍发了信息。

“初初,粥还热着。我放在你公司楼下保安室了。你记得喝。”

我看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

回复了两个字:“扔了。”

发送。

手机扔到一边。

我躺上床,拉过被子。

胃不疼了。

心里也平静了。

我知道,开庭那天会是一场硬仗。

周衍会哭,会道歉,会承诺,会用尽一切办法挽留。

但我不怕了。

十年的等待,已经把我胃里的那点温度熬干了。

剩下的,只有一副需要慢慢养好的身体,和一颗学会不再向外乞求的心。

闭上眼睛。

这一次,我睡得很沉。

6

开庭前三天,周衍的妈打来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初啊,”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温和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最近……还好吗?”

“挺好。”我说。

“那就好。”她顿了顿,“初,妈知道你心里委屈。衍子那事,做得是不地道。但妈想跟你说,他这个人,从小就这样,心软,不会拒绝人……”

“妈,”我打断她,“他给那个女主播花了二十万。网贷的。”

电话那头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那毕竟没真出轨……”

“没真出轨。”我重复,“所以呢?妈,您的意思是,只要没睡在一起,花多少钱都行?”

“初,妈不是那个意思……”她急忙解释,“妈是说,你们都十年了,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衍子知道错了,他说了,钱他会还,人也断干净了。你们再给他一次机会……”

“妈,”我说,“结婚第一年,他欠债三十万,我一天吃一顿,吃了一年,饿出了胃溃疡。那时候您说,等衍子赚到钱就好了。”

婆婆不说话了。

“现在,他赚到了。”我说,“钱给了别人。二十万。”

“您再跟我说一次等一等。我等什么?”

长久的沉默。

她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初,妈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你们都三十四了,再离婚……以后怎么办……”

“以后我自己过。”我说,“妈,我胃病十年了,没人管,不也活到现在?”

她不说话了。

电话那头,传来隐约的抽泣声。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初,是妈家对不起你……”

“妈,别说对不起。”我说,“该说对不起的人,不是您。”

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胃隐隐作痛。我从包里摸出药片,干咽下去。

手机又响了。

周衍的发小,李明。

我接起来。

“嫂子,”李明的声音传来,带着点尴尬,“我听衍哥说……你们那事……”

“嗯。”

“嫂子,我跟衍哥二十年了,他真不是那种人。他就是……太容易被人利用了。那个女主播,听说挺会装可怜的……”

“李明,”我说,“他被人利用花了二十万,我被他利用饿了一年。你说谁更冤?”

电话那头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干笑一声:“嫂子,我……我就是随便说说。你别往心里去。”

“嗯。”

“那……那祝你一切顺利。”

“谢谢。”

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人靠着窗,慢慢滑坐下去。

胃疼得厉害,一阵一阵的绞痛。

我蜷缩起来,额头抵着膝盖。

十年。

十年来,所有人都觉得周衍是个好人。

只有我知道他的温柔带来的伤害有多深。

这让我变成了沉默隐忍的样子,永远在等。

等他忙完,等他赚钱,等他闲下来。

等到最后,我变成了一个胃里只剩下白粥和药片的病人。

他却把钱花给了别人。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

天色更暗了。乌云压得很低。

要下雨了。

我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些文件。

起诉书,证据清单,回执。

我一样一样的看,看得仔细。

我拿起笔,在起诉书的最后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

明天,就是开庭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文件收好,放进包里。

胃还在疼。

这场疼很快就会过去了。

从明天开始,我再也不用等那个永远闲下来的人了。

我拿起手机,给李律师发了条信息:“明天见。”

几秒钟后,她回复:“加油。我陪你。”

我笑了笑,关掉手机。

窗外,第一滴雨落下来,砸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户。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

十年。

等雨停了,天会放晴的。

我终于可以走出这个淋了十年的雨季了。

7

雨下了一夜。

我醒来时,天还没亮。雨势小了些,淅淅沥沥的敲着窗户。

胃不疼。睡得很好。

我起床,洗漱,换上干净的衣服。

吃过早饭,吃了药,出门。

法院离得不远,我决定走过去。

雨后的街道很干净,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我慢慢走着。

胃里暖暖的。早饭是一碗热粥,一个蒸蛋。我自己做的。

走进法院大门时,我看见了周衍。

他站在台阶下面,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衬衫皱巴巴的,胡子没刮,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看见我,他收起伞,快步走过来。

“初初。”

我停下,看着他。

“我们谈谈。”他说,声音沙哑,“开庭前,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初初,我知道你恨我。但十年了,你就真的一点都不留恋吗?”他抓住我的手腕,这次很轻,“我们从无到有,一起熬过最难的日子。这些,你都忘了吗?”

“没忘。”我说,“我记得很清楚。”

“那为什么……”

“因为我记得,所以才要离开。”我抽回手,“周衍,你记不记得,你创业第一年,我胃疼得蜷在床上,你抱着我说等很快?”

他愣了。

“你记不记得,我晕倒住院,你哭着说等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养好我的胃?”

他不说话了。

“你记不记得,我每次问你什么时候带我看病,你都说等闲下来?”

“初初,我那时候真的忙……”

“你闲下来了。”我说,“你闲下来给别人花了二十万。你闲下来有时间陪别人聊天到深夜。你记得给她买礼物,帮她还债,却忘了你说过要养好我的胃。”

他脸色苍白。

“初初,我真的错了……”

“你错了。”我点点头,“但错了,不代表就能当没发生过。”

“那你要我怎么样?”他声音提高了一点,“你要我死吗?你要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吗?”

“不用。”我说,“你只要签了字就行。”

他愣住了。

我转身,往法院里面走。

他在身后说:“初初,我不会签字的。我不同意离婚。”

我停下,回头看他。

“周衍,你觉得,你不同意,有用吗?”

他没说话。

我走进去,签到,等候。

李律师已经到了,朝我点点头。

周衍也进来了,坐在对面。我们之间隔着几排椅子。

开庭时间到了。

法官、书记员就位。

法官问:“原告,你坚持诉讼请求吗?”

“坚持。”我说。

法官看向周衍:“被告,你的意见?”

周衍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最后说:“我……我不同意离婚。”

法官问:“理由?”

“我……”他顿了顿,“我爱她。我只是做错了事,但我还爱她。”

法庭里很安静。

法官说:“请原告陈述事实和理由。”

我站起来,声音平静。

“法官,我与被告周衍于2014年登记结婚。婚后初期,被告创业,我将个人积蓄用于支持。为节省开支,我长期饮食不规律,导致严重胃溃疡。”

“此后十年,被告多次承诺改善生活、陪伴我就医,但始终未兑现。”

“近两年,被告瞒着我,通过网贷平台借款二十万元,用于打赏网络主播。借款记录显示,最早一笔发生在我名下被冒用身份的贷款上。”

“我认为,夫妻感情确已破裂,无和好可能。”

法官看向周衍:“被告,你对原告所述事实有无异议?”

周衍低着头:“有……有异议。我承认借款,但我没有冒用她身份。那是……那是她知道的。”

“我知道什么?”我问。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丝慌乱:“你……你知道我借钱……”

“我知道你借钱,”我说,“但你没告诉我,你借的是网贷,花在了另一个女人身上。你也没告诉我,你用我的身份信息办理了贷款。”

“那是……那是为了方便……”

“方便什么?方便你不让我知道?”

他不说话了。

法官敲了法槌:“被告,你是否在婚姻存续期间,向他人打赏、借款共计二十万元?”

“是。”

“是否征得原告同意?”

“……没有。”

法官看向我:“原告,你是否愿意调解?”

“不愿意。”我说,“我坚持离婚。”

法官沉默了一会儿,说:“本庭将择日宣判。”

我点点头。

周衍忽然说:“法官,我……我能单独和她说几句话吗?”

法官说:“庭后自行沟通。”

我站起身,收拾东西。

李律师拍拍我的肩膀:“做得很好。”

我点点头。

走出法庭,周衍跟上来。

“初初。”

我停下,但没回头。

“初初,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听我说话。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说:“那个女主播……她怀孕了。”

我愣住了。

“是我的。”他说,声音很低,“她告诉我,才两个月。”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笑了。

“周衍,”我说,“恭喜你。”

我转身,走了。

胃开始疼,一阵一阵的绞痛。

但我没停步。

一步一步,走出法院,走到阳光下。

眼泪掉下来。

这十年,终于画上了一个荒唐的句号。

8

判决书下来那天,是个晴天。

法院寄了文件到我住的地方。我拆开,一页一页看。

准予离婚。

网贷债务,认定为周衍个人债务。

因他存在隐瞒、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我可主张分割部分财产。但我放弃了。

判决书最后一页,写着生效日期。

我拿起笔,在原告那一栏,签上我的名字。

把文件收好,放回信封。

手机响了。

周衍。

我接起来。

“初初,”他的声音很疲惫,“判决书收到了吗?”

“收到了。”

“我……我不会上诉。”他说,“初初,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我说,“周衍,以后好好过。”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说:“初初,你也是。”

我挂了电话。

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阳光很好。

我深吸一口气,胃不疼。

走到桌边,拿起那本《内在革命》,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真正的自由,始于你停止向他人乞求许可。”

我合上书,拿起手机,订了一张回老家的车票。

该回家看看了。

有些话,要当面说。

有些路,要一个人走。

9

回到家时,妈正在厨房忙碌。

听见门响,她探出头:“初初回来了?”

“嗯。”

“快洗手,饭马上好。”

我放下行李,走进厨房。

妈在炒菜,动作很熟练。锅里冒着热气,香味飘出来。

“妈,”我开口,“判决下来了。”

她动作顿了一下,继续炒菜:“好。”

“我放弃了财产分割。”我说,“只要了自由。”

妈点点头:“好。”

我没再说话。

她盛好菜,端到桌上。

吃饭时,爸从里屋出来,看了看我,点点头:“回来了。”

“嗯。”

饭后,妈洗碗,我帮忙擦桌子。

爸坐在沙发上,忽然说:“初初,你长大了。”

我愣了一下。

他没再说什么,起身回了房间。

妈从厨房出来,轻声说:“你爸其实……挺担心你的。”

“我知道。”

“胃好点了吗?”

“好多了。”我说,“能吃米饭了。”

妈笑了:“那就好。”

晚上,我躺在小时候的房间里。

墙上还贴着高中时的海报,书架上摆着旧书。

一切都没变,又好像都变了。

我闭上眼睛。

十年。

从这里出发,走了十年,又回到这里。

这一次,不一样了。

我学会了自己走路。

胃不疼。

心里很平静。

10

三个月后。

我的胃好了很多。能吃米饭,能吃肉,上周偷吃了一口火锅,虽然晚上有点反酸。

我找到了一份新工作,本地一家小公司做财务。工资不高,但到点下班。

沈晏清是公司同事。话不多,但很细心。每次聚餐,会把清淡的菜推到我这边。

我没说什么,记住了。

某个加班夜,我胃又犯了。趴在桌上。

他端了一杯温牛奶放在我桌角,没说话就走了。

我端起来喝。温的,刚好不烫嘴。

我想,他怎么知道我不能喝凉的?

周末,我一个人去公园。

春天,桃花开了。我坐在长椅上晒太阳,什么都不想。

路过阿姨问我:“姑娘你一个人啊?”

我说嗯。

阿姨说:“真好,年轻,趁阳光好多晒。”

我笑了。

给妈打电话:“妈,今天我不回去了,在公园晒太阳。”

妈说:“行,晒完去买点菜,晚上做你爱吃的。”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脸上。

胃不疼。

心里很满。

周衍,你说的等闲下来,我不等了。

我自己闲下来了。

阳光很好。

我终于可以,好好吃一顿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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