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裴砚辞挡过一次刀。
不是什么生死大劫,只是宴上有人失手,我下意识扑过去,后背缝了七针。
他抱着我哭了一夜,说这辈子绝不辜负我。
那年我刚嫁他半年,刚撞破他与人苟且,刚被他一句"我去死"跪回来。
我想,他是真心悔过了。
后来五年我生过一个死胎,小产过两次,如今又怀着第四个。
太医说我的身子撑不住几回了,他握着我的手说,这是最后一次,我陪你。
婆母六十寿宴那天,他还在给我剥虾。
下一刻婆母开口,问他那个五岁的孙儿怎么没来。
裴砚辞剥虾的手顿了顿,抬头看我一眼。
语气很温和:其实我有个儿子,一直养在外面,本想等你生完再说。
我看着他手里那只剥了一半的虾,忽然什么都不觉得痛了。
五年前那一跪,原来不是深情,是怕丢了我父亲的兵权。
我把银箸轻轻搁在碗沿上,对他笑了笑。
"你接回来吧,我不争了。"
太医说的最后一次,我想留给自己用。
1
"这虾是江南快马运来的,夫人尝尝。"
裴砚辞低着头,指尖沾着虾壳的汁水,把虾线一缕一缕挑出来。
我嗯了一声,筷子拨了拨碗碟,没什么胃口。
他的手很稳,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四个多月,微微隆起,藏在宽大的裙摆下。
他剥虾的样子太专注了,专注到让我以为他真的在心疼我。
"砚辞。"
婆母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整个寿宴的喧闹。
满座宾客都安静下来。
"那个孙儿,今年五岁了吧?怎么今日没带来给祖母磕个头?"
裴砚辞剥虾的手停住了。
虾壳上那根没挑干净的虾线,在烛火下细细颤抖。
整个大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也在看我。
目光交汇的一瞬,他脸上没有慌,没有愧,甚至没有任何波澜。
只有一种让我觉得陌生的从容。
"娘。"
他放下手里的虾,用帕子慢慢擦净指尖。
"孙儿今日身子不爽利,我怕过了病气给娘,便没让他来。"
婆母皱了皱眉,显然不满意。
"什么不爽利,昨晚我派嬷嬷去看过,那孩子精神得很,跑来跑去的,哪里像有病?"
裴砚辞顿了顿。
把帕子叠好,搁在桌角,端起酒盏,浅浅抿了一口。
"娘既然问了,那儿子便直说了。"
我手里那根银箸,悬在碗沿上方。
"其实我有个儿子,一直养在外面。"
"本想等你生完再说。"
他转头看我,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
"念念,你身子弱,孩儿的事我本想瞒你到生产之后。如今既然娘问了,我也不好再瞒你。"
我看着他手里那只剥了一半的虾。
虾肉已经露出来了,白嫩嫩的,汁水还在往下滴。
我忽然什么都不觉得痛了。
不是麻木。
是一种很奇怪的、像被抽空了一样的轻。
"哦。"
我应了一声。
他似乎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
"念念。"
他放下酒盏,握住我的手。
"那孩子记在你名下,唤你嫡母。你如今怀的这个,若是个哥儿,往后便是我裴家嫡长子。"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温柔。
"你放心,那外室我绝不进府。她只是替我生了个孩子罢了。"
我垂下眼,看着他握在我手腕上的手。
指节分明,骨相修长,是一双能写出好字、也能剥一整盘虾的手。
"砚辞。"
我轻轻把手抽出来。
"那你把那孩子接回来吧。"
他愣了一下。
"我不争了。"
我对他笑了笑。
笑容很淡,淡到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眼中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光。
不是愧疚,是得逞。
"念念,你果然最识大体。"
他反握住我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
"委屈你了。"
委屈我了。
我看着他,忽然很想知道,这三个字他是怎么说得出口的。
可我只是点了点头。
"世子安排得极好。"
婆母在旁边松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头舒展开来。
"念念能这样想,是她的福气。"
福气。
我摸了摸肚子,没接话。
整场寿宴,我没再动那盘虾。
回到房中,门一关,我吐出一口黑血。
张嬷嬷吓得脸都白了。
"夫人!"
"没事。"
我用帕子擦干净嘴角,平静地把血帕折好,塞进袖中。
"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呢?"
"都在这了。"
嬷嬷从暗格里捧出一只匣子,里头是地契、嫁妆清单、还有一封咬破手指写下的密信。
"今夜就走。"
我摸了摸隆起的肚子,声音很轻。
"这最后一次,留给我自己用。"
"那您腹中的孩子……"
"嬷嬷。"
我抬眼,看着她。
"你觉得他们配吗?"
嬷嬷眼眶一红,重重点头。
"奴婢明白。"
"去传话,今夜子时,让春桃把后角门打开。"
"是。"
我靠回榻上,闭上眼。
后背那道七针的旧伤,隐隐作痛。
那是五年前替他挡的刀。
如今想起来,那一刀他本可以躲开。
是他下意识拉了我一把。
2
"夫人,五年前的事,您还记得吗?"
张嬷嬷替我卸下簪环,声音很轻。
我闭着眼,任由她动作。
"记得。"
"那时您刚嫁进来三个月,撞见世子在书房与人……"
"嬷嬷。"
我打断她。
"不必说那么细。"
她手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我睁开眼,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
苍白的,瘦削的,颧骨都有些凸出来了。
五年前。
我撞见裴砚辞与一个女子在书房里。
那女子穿着月白色的衫子,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裴砚辞拿刀抵着自己的脖子,血顺着刀刃往下滴。
"念念,你若是和离,我便死在你面前。"
我父亲刚被任命为大将军,裴家全靠着我沈家的兵权才在京城站稳脚跟。
我若是和离,沈家便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
我心软了。
后来那女子被送走,我以为一切结束了。
可那五年里,每次我安胎药里都多了一味安神的药材。
每次我怀孕最虚弱的时候,裴砚辞都"被迫"去外地办差。
我以为是命不好。
我以为是身子亏。
"夫人!"
外头突然传来通报声。
"外头来了位姑娘,说要见您。"
"谁?"
"她带着个孩子,说是……世子的骨肉。"
我放下手里的簪子。
"让她进来。"
片刻后,门帘掀开。
一个穿素净衣裳的女子牵着一个男孩走进来。
那孩子约莫五岁,唇红齿白,生得极好,与裴砚辞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那女子眼眶微红,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夫人,妾身不求名分,只求晏安能叫父亲一声爹。"
我看着她。
她穿得素净,比我这个正室还素净。
眼眶红红的,像是被我欺负过似的。
我笑了。
"起来吧。"
"你既然进了府,便是客。"
"来人,上茶。"
茶端上来,嬷嬷正要递给那女子。
"等等。"
我开口。
"裴府的规矩,妾室给正室请安,是要跪着奉茶的。"
那女子愣住了。
"夫人……"
"你站着接茶,是谁教你的规矩?"
我端坐在主位上,看着她。
她眼眶更红了,求助地看向门外。
裴砚辞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大步走进来,一把扶起那女子。
"念念,晏安还小,你别吓着他。"
"我吓的是孩子吗?"
我抬眼看他。
"我教的是规矩。"
他脸色沉了沉。
"温窈她只是好心,你别摆正室的架子。你以前不是这样尖酸刻薄的人。"
我摸了摸肚子,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世子说得对。"
我点点头。
"我确实该改改脾气了。"
"毕竟以后这侯府,是温姑娘做主。"
裴砚辞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说。
"晏安记入族谱,开宗祠的事,"
他顿了顿。
"你操持得了吗?"
"我这身子怕是操劳不了。"
我垂下眼。
"世子亲自去办吧。"
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你歇着。"
他牵着温窈和那孩子,转身就走。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
"嬷嬷。"
"奴婢在。"
"传我的话,今夜就动。"
"是。"
"还有那孩子记入族谱的事,"
我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让世子自己去祠堂跪着求祖宗答应吧。"
"省得回头祖宗怪到我头上。"
嬷嬷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
"奴婢明白,这就去传话。"
我放下茶盏,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开宗祠是大事,按裴家规矩,要由族中长辈主持,正室率众祭拜。
他一个世子自己去办,礼数不全,往后这孩子在族谱上的名字,可就有得扯了。
我不争。
我让他自己去争。
3
嫁妆转移是从三天前开始的。
"夫人,您身子弱,这些事让奴婢们来办就行。"
春桃跪在地上,一边替我整理地契,一边低声劝。
我没应她,只把地契一份份递过去。
城东的三间绸缎铺,城南的两间药铺,还有母亲留下的几箱古董字画。
化整为零,连夜搬回将军府。
"嬷嬷,账册对过了吗?"
"对过了,一分不差。"
张嬷嬷捧着账本,递到我手里。
"只是夫人,公中那笔银子……"
"那是他裴家的,与我何干。"
我把地契收好,淡淡道。
"我只是带走我沈家给我的东西。"
这夜裴砚辞在书房核对账册。
他发现这个月公中亏空了一大笔。
叫来管家,管家答。
"夫人的嫁妆铺子这月没交账,说是夫人要亲自盘点。"
他顿了顿,没在意。
"让她盘吧。"
管家欲言又止,终究没敢多说。
第三日深夜,我咬破指尖,写下一封密信。
"鸟尽弓藏,速归收网。"
八个字,封入蜡丸。
"死士。"
"属下在。"
"连夜送往边疆父亲大营。"
"是。"
死士接蜡丸,没入夜色。
我摸着肚子,靠在榻上。
"孩子,娘这一胎,不为裴家生。"
"娘要为你铺一条干干净净的路。"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通报声。
"夫人,温姑娘求见。"
我抬眼。
"让她进来。"
温窈端着碗安胎药,款款走进来。
"夫人,这是妾身亲手熬的,给您补补身子。"
她把药放在我手边。
"昨夜世子在妾身房里歇息,今早特意嘱咐妾身,夫人如今怀相重,得多进补。"
她说得轻描淡写,眼底却藏着几分得意。
我连看都没看那碗药。
"来人。"
"把这药倒进花盆里。"
温窈脸色一变。
"夫人!"
"温姑娘,"
我抬眼看她。
"裴府的规矩,妾室给正室送东西,要跪着。"
"你站着端药,是想让我喝你剩下的洗脚水吗?"
她眼眶瞬间红了,转身便哭哭啼啼去告状。
不到一炷香,裴砚辞推门进来。
"念念,如烟她一片好心,你何必摆正室的架子?"
"世子。"
我平静地看着他。
"你替她来问罪,是觉得我这正室的位置坐得不够稳?"
他愣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我不关心。"
我摸了摸肚子。
"这药是安胎的还是滑胎的,太医一验便知。"
"你敢验吗?"
他脸色微变,沉默了。
"我累了。"
我挥挥手。
"世子请回吧,往后温姑娘送来的东西,不必再过我这院子。"
"省得回头孩子没了,又赖到我头上。"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什么,转身走了。
张嬷嬷低声问。
"夫人,您明知道那药有问题,为何不当场揭穿?"
"揭穿了,他便会换一个更隐蔽的法子。"
我垂下眼。
"留着她,他才会继续犯蠢。"
"蠢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4
开宗祠这日,裴府宾客云集。
我挺着四个多月的肚子,被裴砚辞牵着走下马车。
"念念。"
他低声警告。
"今日晏安记入你名下,你务必笑脸相迎,别给我丢人。"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
他满意地点点头。
宗祠大门推开,香烛气扑面而来。
族中长辈已就位,温窈抱着那孩子跪在蒲团上,裴老夫人端坐主位。
"吉时到——"
司仪高声唱诺。
下一刻,宗祠大门被猛地踹开。
轰的一声,满堂宾客皆惊。
我父亲一身铠甲,身后跟着御林军,大步走入。
"岳父?"
裴砚辞脸色大变。
"您怎么提前回京了?"
父亲冷笑一声。
"我若再不回来,我女儿的嫁妆就要被你搬空去养外室,我沈家的兵符就要被你骗走了!"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亲兵将一沓账本和信件,狠狠砸在裴砚辞脸上。
纸页四散,飘落一地。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
"这是你这五年贪墨的军饷!"
"这是你和你外室私通的信件!"
"这是你往我女儿安胎药里加虎狼之药的方子!"
满堂哗然。
裴老夫人端茶的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裙。
温窈脸色惨白。
"将军明鉴!"
她突然扑通跪下。
"是世子逼我的!他说只要夫人死了,兵权就是他的!"
"妾身是被迫的!"
裴砚辞整个人僵住。
他猛地转向温窈。
"你……"
"妾身有世子亲笔的书信为证!"
温窈从袖中掏出一沓信,举过头顶。
"每一封都是世子亲笔!"
父亲接过信,看了一眼,冷笑。
"裴砚辞,你还有何话说?"
裴砚辞慌了。
他踉跄几步,扑通跪在我面前。
"念念,你听我解释,我没有想害你!"
他抓住我的裙摆。
"那药不是滑胎的,我只是想让你身子弱一些,这样就不会总缠着要我陪!"
"你帮我说说话,我是你夫君啊!"
我低头看他。
他跪在地上,膝行两步,仰头望着我。
五年前他也是这样跪的。
只是那时他拿刀抵着自己的脖子。
如今他什么都没拿。
因为他知道,他手里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威胁我了。
我轻轻抽出裙摆。
从袖中掏出一份早已写好的和离书,扔在他面前。
"裴砚辞。"
我语气毫无波澜。
"签了它。"
他脸色惨白。
"否则,"
我看了一眼那沓信件。
"这沓东西送进大理寺,裴府满门抄斩。"
他颤抖着拿起笔。
笔尖悬在和离书上,半天落不下去。
"念念,我们五年的夫妻……"
"五年的夫妻。"
我打断他。
"我替你挡了一刀,后背缝了七针。"
"我替你生过一个死胎,小产过两次。"
"如今我肚子里还怀着你的第四个孩子。"
"你却要把我这副破败的身子,留给你那外室。"
我垂眼看他。
"裴砚辞,你配吗?"
他浑身一颤。
"签。"
我声音很轻。
"或者满门抄斩。"
他咬破舌尖,颤抖着签下名字。
我拿过和离书,吹干墨迹。
转身走向父亲。
"爹,我们回家。"
父亲扶住我,披风一展,将我护在身后。
我没有回头看裴府一眼。
身后传来裴砚辞撕心裂肺的哭喊。
"念念!念念!"
我一脚迈出宗祠大门。
外面的天,亮得刺眼。
5
三日。
裴砚辞在书房里喝了三日酒。
他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画。
画上是我五年前刚嫁进来时的样子,眉眼弯弯,笑着接过他剥的虾。
"她只是回娘家闹脾气。"
他灌下一口酒。
"等她气消了,自然会回来求我。"
"她离不开我的。"
管家在门外战战兢兢。
"世子,奴才去将军府接夫人,被……被门卫用长枪挡在门外。"
"他们说,夫人有令,侯爷若再靠近半步,按军法处置。"
裴砚辞手里的酒盏顿了顿。
"军法处置?"
"她一个妇人,凭什么动用军法?"
"……沈大将军回京了。"
管家低下头。
"京中传言,沈大将军已上奏折,参您贪墨军饷。"
裴砚辞猛地把酒盏砸在地上。
"他凭什么!"
"我与他女儿是夫妻!"
管家不敢抬头。
可裴砚辞心里清楚。
夫妻?
和离书已签,沈家与他裴家,再无瓜葛。
他颓然坐回椅中。
这一夜,朝堂上风云突变。
父亲的门生集体弹劾裴府贪墨军饷、纵容家眷行凶。
皇帝下旨,停了他的职,让他在家反省。
圣旨送到裴府时,裴老夫人还在摆谱。
"她一个和离的妇人,名声都毁了,除了我们裴府谁还要她?"
她坐在主位上,翘着兰花指剥果子。
"过几天她就得跪着回来!"
裴砚辞没说话。
他回到房中,整理我的旧物。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也许是想找一个念想。
也许是……想确认她真的走了。
床榻暗格里,掉出一份太医的脉案。
他蹲下捡起,展开。
"夫人气血两亏,胞宫受损,若再孕恐有性命之忧,寿数难永。"
他的指尖,剧烈颤抖。
他看着那脉案上的日期。
正是我怀第四胎的那个月。
他突然感到一阵心悸。
"念念……"
他跪在地上,抱着那沓脉案。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窗外月色很凉。
他忽然觉得,这五年的月色,原来从未暖过。
6
温窈在变卖裴府的首饰。
裴砚辞是半夜撞见的。
她抱着几匣子珠宝,正要往后角门走。
"站住。"
他声音很冷。
温窈回头,脸色惨白。
"世子……"
"这些是什么?"
"妾身……妾身只是想换些银子,给晏安看病……"
"看病?"
裴砚辞冷笑。
"你当我不知道?"
他一把夺过匣子,摔在地上。
珠宝滚了一地。
"我裴家失势三日,你便急着卷款跑路!"
"你当年跪在我面前,说什么不求名分只求真爱!"
"呸!"
他一脚踹翻温窈。
"贱妇!"
"来人!"
"把这贱妇乱棍打出府去!"
"晏安的名字,从族谱上除掉!"
"我裴家没有你们这种见利忘义的东西!"
温窈哭喊着被拖走。
他站在院中,看着那扇被踢开的角门。
"我得去找念念。"
他对管家说。
"我得去告诉她,我把她们赶走了。"
"我们重新开始。"
第二日清晨,他带着全部身家,跪在将军府门前。
从日出,跪到日落。
次日我出门,马车帘子垂着,我坐在里头。
"姜……沈夫人!"
他膝行两步,爬到马车前。
"念念,我把她们赶走了!"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坐在马车里,连帘子都没掀开。
"绕路。"
我淡淡吩咐车夫。
"别脏了车轮。"
他急了。
他拔出刀,架在脖子上。
"念念,你若不原谅我,我便死在这里!"
我终于掀开帘子。
看着他脖子上那几道血丝。
轻笑一声。
"裴砚辞。"
"你五年前用刀逼我留下。"
"今日又用刀逼我回头。"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别脏了我将军府的门。"
帘子落下。
马车扬长而去。
他跪在泥水里,刀咣当落地。
身后传来百姓的窃窃私语。
"那是裴家世子吧?"
"听说贪墨军饷被参了。"
"和离的妻子都不理他,活该。"
他听着那些话,浑身发冷。
7
旧仆是买通了的。
裴砚辞花了一千两,从将军府一个扫地的小厮那里,问出了一些事。
"夫人当年挡刀后,伤了心脉。"
"太医说,活不过三十岁。"
"可夫人不让告诉世子。"
"夫人说,世子若知道,会更舍不得让她冒险。"
裴砚辞听着,手里的茶盏咔嚓裂开。
活不过三十岁。
我今年,二十六。
他颤抖着问。
"那……那场刺杀,是怎么回事?"
"听说是世子政敌安排的。"
旧仆压低声音。
"本可躲开。"
"可世子下意识……拉了夫人垫背。"
他整个人僵住。
下意识拉我垫背。
那七针,不是挡刀。
是我替他去死,他还嫌我死得不够彻底。
"还有一件事。"
旧仆又道。
"夫人第一次小产,是因为那日雪大。"
"世子要陪温姑娘过生辰,让夫人独自在雪地里等了两个时辰。"
"夫人在雪地里站得太久,回去便见了红。"
"太医说,是寒气入体。"
"可夫人不让说。"
"夫人说,世子只是太忙,不是故意。"
裴砚辞整个人瘫坐在地。
不是故意。
两个孩子。
一死一流。
全是他亲手造成的。
而他那时候在干什么?
他在温窈房里,给她暖手。
"世子!世子!"
外头突然传来惊呼。
"老夫人她……她中风了!"
他踉跄着跑出去。
裴老夫人瘫在床上,口歪眼斜,咿咿呀呀说不出话。
太医赶来,叹了口气。
"急火攻心。"
"日后怕是难再起身。"
他跪在母亲床前,泪流满面。
父亲死了。
母亲瘫了。
外室跑了。
官职没了。
妻子……
他想起那日和离书上我吹干墨迹的样子。
"爹,我们回家。"
我转身那一刻,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他抱住头,嘶声痛哭。
8
裴砚辞在将军府门前跪了三天三夜。
暴雨倾盆,他跪在泥水里,额头磕出了血。
"念念!"
他嘶声哭喊。
"我不知道你身体那么差!"
"我不知道那是我的孩子!"
"你打我骂我!别不要我!"
府门紧闭。
我撑着伞,缓步走出。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膝行到我面前。
"念念!"
"你终于肯见我了!"
我低头看他。
他跪在泥水里,浑身是血。
我撑伞站在台阶上,干干净净。
"念念。"
他仰头望着我。
"如果……如果五年前我没有出轨,没有贪图你的兵权,好好对你……"
"我们还会好吗?"
我看着他。
"裴砚辞。"
"没有如果。"
"你跪我的时候,算计的是兵权。"
"你抱我的时候,想的是外室。"
"你剥的每一只虾,喂的都是她。"
"你爱的从来不是我。"
"是你自己。"
他整个人僵住。
我转身。
"圣旨已下。"
"你因贪墨军饷、欺瞒上官,被褫夺爵位,贬为庶民,流放三千里。"
"裴府抄家。"
他猛地抬头。
"不……不……"
"温窈在逃跑途中被山贼劫掠,容貌尽毁,沦为乞丐。"
"你那儿子被卖入贱籍。"
我顿了顿。
"裴砚辞,这叫什么?"
"这叫报应。"
我转身,缓步走回府中。
身后传来他撕心裂肺的哭喊。
"念念!"
"求你!"
我没有回头。
9
三年后。
边疆风沙大。
我一身劲装,在校场上指挥若定。
父亲将兵符正式交到我手中。
"昭宁,往后这二十万大军,便交给你了。"
我接过兵符,跪下。
"女儿领命。"
这三年,我守住了西北。
击退了匈奴三次南侵。
朝中已无人再提我曾是"和离妇人"。
他们叫我沈将军。
这一日,夕阳西下。
萧彻递给我一壶酒。
他是我麾下副将,比我小两岁,眉眼俊朗,一身少年意气。
"沈将军。"
他叫我。
"这三年你守住了边疆。"
"什么时候能守住我?"
我愣了一下。
随即笑出声。
"你小子,胆子越来越大了。"
"等你打完这场仗再议。"
他咧嘴一笑。
"那我等着。"
我喝了一口酒,看着关外的落日。
关外,漫天黄沙。
那里曾是流放之地。
听说裴砚辞双腿已残,靠乞讨为生。
听说他每天对着一个破旧的木雕喃喃自语。
木雕是我。
我笑了笑。
与萧彻碰了碰酒壶。
"走。"
"去看看下一处关隘。"
10
校场上的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萧彻骑马追上来。
"沈将军,边关已定,下一战何日?"
"明日。"
我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三年了。
那座城,那府邸,那个人,都已经远得看不清了。
"将军。"
萧彻又叫我。
"嗯?"
"你还在看他吗?"
"看谁?"
"京城那位。"
我沉默了一瞬。
然后笑了笑。
"不看了。"
我策马向前。
"我的路,在更广阔的天地里。"
风卷起漫天黄沙。
我没有回头。
也不需要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