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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6-12 10:14:25

我替裴砚辞挡过一次刀。

不是什么生死大劫,只是宴上有人失手,我下意识扑过去,后背缝了七针。

他抱着我哭了一夜,说这辈子绝不辜负我。

那年我刚嫁他半年,刚撞破他与人苟且,刚被他一句"我去死"跪回来。

我想,他是真心悔过了。

后来五年我生过一个死胎,小产过两次,如今又怀着第四个。

太医说我的身子撑不住几回了,他握着我的手说,这是最后一次,我陪你。

婆母六十寿宴那天,他还在给我剥虾。

下一刻婆母开口,问他那个五岁的孙儿怎么没来。

裴砚辞剥虾的手顿了顿,抬头看我一眼。

语气很温和:其实我有个儿子,一直养在外面,本想等你生完再说。

我看着他手里那只剥了一半的虾,忽然什么都不觉得痛了。

五年前那一跪,原来不是深情,是怕丢了我父亲的兵权。

我把银箸轻轻搁在碗沿上,对他笑了笑。

"你接回来吧,我不争了。"

太医说的最后一次,我想留给自己用。

1

"这虾是江南快马运来的,夫人尝尝。"

裴砚辞低着头,指尖沾着虾壳的汁水,把虾线一缕一缕挑出来。

我嗯了一声,筷子拨了拨碗碟,没什么胃口。

他的手很稳,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四个多月,微微隆起,藏在宽大的裙摆下。

他剥虾的样子太专注了,专注到让我以为他真的在心疼我。

"砚辞。"

婆母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整个寿宴的喧闹。

满座宾客都安静下来。

"那个孙儿,今年五岁了吧?怎么今日没带来给祖母磕个头?"

裴砚辞剥虾的手停住了。

虾壳上那根没挑干净的虾线,在烛火下细细颤抖。

整个大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也在看我。

目光交汇的一瞬,他脸上没有慌,没有愧,甚至没有任何波澜。

只有一种让我觉得陌生的从容。

"娘。"

他放下手里的虾,用帕子慢慢擦净指尖。

"孙儿今日身子不爽利,我怕过了病气给娘,便没让他来。"

婆母皱了皱眉,显然不满意。

"什么不爽利,昨晚我派嬷嬷去看过,那孩子精神得很,跑来跑去的,哪里像有病?"

裴砚辞顿了顿。

把帕子叠好,搁在桌角,端起酒盏,浅浅抿了一口。

"娘既然问了,那儿子便直说了。"

我手里那根银箸,悬在碗沿上方。

"其实我有个儿子,一直养在外面。"

"本想等你生完再说。"

他转头看我,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

"念念,你身子弱,孩儿的事我本想瞒你到生产之后。如今既然娘问了,我也不好再瞒你。"

我看着他手里那只剥了一半的虾。

虾肉已经露出来了,白嫩嫩的,汁水还在往下滴。

我忽然什么都不觉得痛了。

不是麻木。

是一种很奇怪的、像被抽空了一样的轻。

"哦。"

我应了一声。

他似乎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

"念念。"

他放下酒盏,握住我的手。

"那孩子记在你名下,唤你嫡母。你如今怀的这个,若是个哥儿,往后便是我裴家嫡长子。"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温柔。

"你放心,那外室我绝不进府。她只是替我生了个孩子罢了。"

我垂下眼,看着他握在我手腕上的手。

指节分明,骨相修长,是一双能写出好字、也能剥一整盘虾的手。

"砚辞。"

我轻轻把手抽出来。

"那你把那孩子接回来吧。"

他愣了一下。

"我不争了。"

我对他笑了笑。

笑容很淡,淡到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眼中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光。

不是愧疚,是得逞。

"念念,你果然最识大体。"

他反握住我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

"委屈你了。"

委屈我了。

我看着他,忽然很想知道,这三个字他是怎么说得出口的。

可我只是点了点头。

"世子安排得极好。"

婆母在旁边松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头舒展开来。

"念念能这样想,是她的福气。"

福气。

我摸了摸肚子,没接话。

整场寿宴,我没再动那盘虾。

回到房中,门一关,我吐出一口黑血。

张嬷嬷吓得脸都白了。

"夫人!"

"没事。"

我用帕子擦干净嘴角,平静地把血帕折好,塞进袖中。

"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呢?"

"都在这了。"

嬷嬷从暗格里捧出一只匣子,里头是地契、嫁妆清单、还有一封咬破手指写下的密信。

"今夜就走。"

我摸了摸隆起的肚子,声音很轻。

"这最后一次,留给我自己用。"

"那您腹中的孩子……"

"嬷嬷。"

我抬眼,看着她。

"你觉得他们配吗?"

嬷嬷眼眶一红,重重点头。

"奴婢明白。"

"去传话,今夜子时,让春桃把后角门打开。"

"是。"

我靠回榻上,闭上眼。

后背那道七针的旧伤,隐隐作痛。

那是五年前替他挡的刀。

如今想起来,那一刀他本可以躲开。

是他下意识拉了我一把。

2

"夫人,五年前的事,您还记得吗?"

张嬷嬷替我卸下簪环,声音很轻。

我闭着眼,任由她动作。

"记得。"

"那时您刚嫁进来三个月,撞见世子在书房与人……"

"嬷嬷。"

我打断她。

"不必说那么细。"

她手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我睁开眼,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

苍白的,瘦削的,颧骨都有些凸出来了。

五年前。

我撞见裴砚辞与一个女子在书房里。

那女子穿着月白色的衫子,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裴砚辞拿刀抵着自己的脖子,血顺着刀刃往下滴。

"念念,你若是和离,我便死在你面前。"

我父亲刚被任命为大将军,裴家全靠着我沈家的兵权才在京城站稳脚跟。

我若是和离,沈家便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

我心软了。

后来那女子被送走,我以为一切结束了。

可那五年里,每次我安胎药里都多了一味安神的药材。

每次我怀孕最虚弱的时候,裴砚辞都"被迫"去外地办差。

我以为是命不好。

我以为是身子亏。

"夫人!"

外头突然传来通报声。

"外头来了位姑娘,说要见您。"

"谁?"

"她带着个孩子,说是……世子的骨肉。"

我放下手里的簪子。

"让她进来。"

片刻后,门帘掀开。

一个穿素净衣裳的女子牵着一个男孩走进来。

那孩子约莫五岁,唇红齿白,生得极好,与裴砚辞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那女子眼眶微红,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夫人,妾身不求名分,只求晏安能叫父亲一声爹。"

我看着她。

她穿得素净,比我这个正室还素净。

眼眶红红的,像是被我欺负过似的。

我笑了。

"起来吧。"

"你既然进了府,便是客。"

"来人,上茶。"

茶端上来,嬷嬷正要递给那女子。

"等等。"

我开口。

"裴府的规矩,妾室给正室请安,是要跪着奉茶的。"

那女子愣住了。

"夫人……"

"你站着接茶,是谁教你的规矩?"

我端坐在主位上,看着她。

她眼眶更红了,求助地看向门外。

裴砚辞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大步走进来,一把扶起那女子。

"念念,晏安还小,你别吓着他。"

"我吓的是孩子吗?"

我抬眼看他。

"我教的是规矩。"

他脸色沉了沉。

"温窈她只是好心,你别摆正室的架子。你以前不是这样尖酸刻薄的人。"

我摸了摸肚子,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世子说得对。"

我点点头。

"我确实该改改脾气了。"

"毕竟以后这侯府,是温姑娘做主。"

裴砚辞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说。

"晏安记入族谱,开宗祠的事,"

他顿了顿。

"你操持得了吗?"

"我这身子怕是操劳不了。"

我垂下眼。

"世子亲自去办吧。"

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你歇着。"

他牵着温窈和那孩子,转身就走。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

"嬷嬷。"

"奴婢在。"

"传我的话,今夜就动。"

"是。"

"还有那孩子记入族谱的事,"

我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让世子自己去祠堂跪着求祖宗答应吧。"

"省得回头祖宗怪到我头上。"

嬷嬷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

"奴婢明白,这就去传话。"

我放下茶盏,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开宗祠是大事,按裴家规矩,要由族中长辈主持,正室率众祭拜。

他一个世子自己去办,礼数不全,往后这孩子在族谱上的名字,可就有得扯了。

我不争。

我让他自己去争。

3

嫁妆转移是从三天前开始的。

"夫人,您身子弱,这些事让奴婢们来办就行。"

春桃跪在地上,一边替我整理地契,一边低声劝。

我没应她,只把地契一份份递过去。

城东的三间绸缎铺,城南的两间药铺,还有母亲留下的几箱古董字画。

化整为零,连夜搬回将军府。

"嬷嬷,账册对过了吗?"

"对过了,一分不差。"

张嬷嬷捧着账本,递到我手里。

"只是夫人,公中那笔银子……"

"那是他裴家的,与我何干。"

我把地契收好,淡淡道。

"我只是带走我沈家给我的东西。"

这夜裴砚辞在书房核对账册。

他发现这个月公中亏空了一大笔。

叫来管家,管家答。

"夫人的嫁妆铺子这月没交账,说是夫人要亲自盘点。"

他顿了顿,没在意。

"让她盘吧。"

管家欲言又止,终究没敢多说。

第三日深夜,我咬破指尖,写下一封密信。

"鸟尽弓藏,速归收网。"

八个字,封入蜡丸。

"死士。"

"属下在。"

"连夜送往边疆父亲大营。"

"是。"

死士接蜡丸,没入夜色。

我摸着肚子,靠在榻上。

"孩子,娘这一胎,不为裴家生。"

"娘要为你铺一条干干净净的路。"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通报声。

"夫人,温姑娘求见。"

我抬眼。

"让她进来。"

温窈端着碗安胎药,款款走进来。

"夫人,这是妾身亲手熬的,给您补补身子。"

她把药放在我手边。

"昨夜世子在妾身房里歇息,今早特意嘱咐妾身,夫人如今怀相重,得多进补。"

她说得轻描淡写,眼底却藏着几分得意。

我连看都没看那碗药。

"来人。"

"把这药倒进花盆里。"

温窈脸色一变。

"夫人!"

"温姑娘,"

我抬眼看她。

"裴府的规矩,妾室给正室送东西,要跪着。"

"你站着端药,是想让我喝你剩下的洗脚水吗?"

她眼眶瞬间红了,转身便哭哭啼啼去告状。

不到一炷香,裴砚辞推门进来。

"念念,如烟她一片好心,你何必摆正室的架子?"

"世子。"

我平静地看着他。

"你替她来问罪,是觉得我这正室的位置坐得不够稳?"

他愣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我不关心。"

我摸了摸肚子。

"这药是安胎的还是滑胎的,太医一验便知。"

"你敢验吗?"

他脸色微变,沉默了。

"我累了。"

我挥挥手。

"世子请回吧,往后温姑娘送来的东西,不必再过我这院子。"

"省得回头孩子没了,又赖到我头上。"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什么,转身走了。

张嬷嬷低声问。

"夫人,您明知道那药有问题,为何不当场揭穿?"

"揭穿了,他便会换一个更隐蔽的法子。"

我垂下眼。

"留着她,他才会继续犯蠢。"

"蠢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4

开宗祠这日,裴府宾客云集。

我挺着四个多月的肚子,被裴砚辞牵着走下马车。

"念念。"

他低声警告。

"今日晏安记入你名下,你务必笑脸相迎,别给我丢人。"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

他满意地点点头。

宗祠大门推开,香烛气扑面而来。

族中长辈已就位,温窈抱着那孩子跪在蒲团上,裴老夫人端坐主位。

"吉时到——"

司仪高声唱诺。

下一刻,宗祠大门被猛地踹开。

轰的一声,满堂宾客皆惊。

我父亲一身铠甲,身后跟着御林军,大步走入。

"岳父?"

裴砚辞脸色大变。

"您怎么提前回京了?"

父亲冷笑一声。

"我若再不回来,我女儿的嫁妆就要被你搬空去养外室,我沈家的兵符就要被你骗走了!"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亲兵将一沓账本和信件,狠狠砸在裴砚辞脸上。

纸页四散,飘落一地。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

"这是你这五年贪墨的军饷!"

"这是你和你外室私通的信件!"

"这是你往我女儿安胎药里加虎狼之药的方子!"

满堂哗然。

裴老夫人端茶的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裙。

温窈脸色惨白。

"将军明鉴!"

她突然扑通跪下。

"是世子逼我的!他说只要夫人死了,兵权就是他的!"

"妾身是被迫的!"

裴砚辞整个人僵住。

他猛地转向温窈。

"你……"

"妾身有世子亲笔的书信为证!"

温窈从袖中掏出一沓信,举过头顶。

"每一封都是世子亲笔!"

父亲接过信,看了一眼,冷笑。

"裴砚辞,你还有何话说?"

裴砚辞慌了。

他踉跄几步,扑通跪在我面前。

"念念,你听我解释,我没有想害你!"

他抓住我的裙摆。

"那药不是滑胎的,我只是想让你身子弱一些,这样就不会总缠着要我陪!"

"你帮我说说话,我是你夫君啊!"

我低头看他。

他跪在地上,膝行两步,仰头望着我。

五年前他也是这样跪的。

只是那时他拿刀抵着自己的脖子。

如今他什么都没拿。

因为他知道,他手里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威胁我了。

我轻轻抽出裙摆。

从袖中掏出一份早已写好的和离书,扔在他面前。

"裴砚辞。"

我语气毫无波澜。

"签了它。"

他脸色惨白。

"否则,"

我看了一眼那沓信件。

"这沓东西送进大理寺,裴府满门抄斩。"

他颤抖着拿起笔。

笔尖悬在和离书上,半天落不下去。

"念念,我们五年的夫妻……"

"五年的夫妻。"

我打断他。

"我替你挡了一刀,后背缝了七针。"

"我替你生过一个死胎,小产过两次。"

"如今我肚子里还怀着你的第四个孩子。"

"你却要把我这副破败的身子,留给你那外室。"

我垂眼看他。

"裴砚辞,你配吗?"

他浑身一颤。

"签。"

我声音很轻。

"或者满门抄斩。"

他咬破舌尖,颤抖着签下名字。

我拿过和离书,吹干墨迹。

转身走向父亲。

"爹,我们回家。"

父亲扶住我,披风一展,将我护在身后。

我没有回头看裴府一眼。

身后传来裴砚辞撕心裂肺的哭喊。

"念念!念念!"

我一脚迈出宗祠大门。

外面的天,亮得刺眼。

5

三日。

裴砚辞在书房里喝了三日酒。

他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画。

画上是我五年前刚嫁进来时的样子,眉眼弯弯,笑着接过他剥的虾。

"她只是回娘家闹脾气。"

他灌下一口酒。

"等她气消了,自然会回来求我。"

"她离不开我的。"

管家在门外战战兢兢。

"世子,奴才去将军府接夫人,被……被门卫用长枪挡在门外。"

"他们说,夫人有令,侯爷若再靠近半步,按军法处置。"

裴砚辞手里的酒盏顿了顿。

"军法处置?"

"她一个妇人,凭什么动用军法?"

"……沈大将军回京了。"

管家低下头。

"京中传言,沈大将军已上奏折,参您贪墨军饷。"

裴砚辞猛地把酒盏砸在地上。

"他凭什么!"

"我与他女儿是夫妻!"

管家不敢抬头。

可裴砚辞心里清楚。

夫妻?

和离书已签,沈家与他裴家,再无瓜葛。

他颓然坐回椅中。

这一夜,朝堂上风云突变。

父亲的门生集体弹劾裴府贪墨军饷、纵容家眷行凶。

皇帝下旨,停了他的职,让他在家反省。

圣旨送到裴府时,裴老夫人还在摆谱。

"她一个和离的妇人,名声都毁了,除了我们裴府谁还要她?"

她坐在主位上,翘着兰花指剥果子。

"过几天她就得跪着回来!"

裴砚辞没说话。

他回到房中,整理我的旧物。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也许是想找一个念想。

也许是……想确认她真的走了。

床榻暗格里,掉出一份太医的脉案。

他蹲下捡起,展开。

"夫人气血两亏,胞宫受损,若再孕恐有性命之忧,寿数难永。"

他的指尖,剧烈颤抖。

他看着那脉案上的日期。

正是我怀第四胎的那个月。

他突然感到一阵心悸。

"念念……"

他跪在地上,抱着那沓脉案。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窗外月色很凉。

他忽然觉得,这五年的月色,原来从未暖过。

6

温窈在变卖裴府的首饰。

裴砚辞是半夜撞见的。

她抱着几匣子珠宝,正要往后角门走。

"站住。"

他声音很冷。

温窈回头,脸色惨白。

"世子……"

"这些是什么?"

"妾身……妾身只是想换些银子,给晏安看病……"

"看病?"

裴砚辞冷笑。

"你当我不知道?"

他一把夺过匣子,摔在地上。

珠宝滚了一地。

"我裴家失势三日,你便急着卷款跑路!"

"你当年跪在我面前,说什么不求名分只求真爱!"

"呸!"

他一脚踹翻温窈。

"贱妇!"

"来人!"

"把这贱妇乱棍打出府去!"

"晏安的名字,从族谱上除掉!"

"我裴家没有你们这种见利忘义的东西!"

温窈哭喊着被拖走。

他站在院中,看着那扇被踢开的角门。

"我得去找念念。"

他对管家说。

"我得去告诉她,我把她们赶走了。"

"我们重新开始。"

第二日清晨,他带着全部身家,跪在将军府门前。

从日出,跪到日落。

次日我出门,马车帘子垂着,我坐在里头。

"姜……沈夫人!"

他膝行两步,爬到马车前。

"念念,我把她们赶走了!"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坐在马车里,连帘子都没掀开。

"绕路。"

我淡淡吩咐车夫。

"别脏了车轮。"

他急了。

他拔出刀,架在脖子上。

"念念,你若不原谅我,我便死在这里!"

我终于掀开帘子。

看着他脖子上那几道血丝。

轻笑一声。

"裴砚辞。"

"你五年前用刀逼我留下。"

"今日又用刀逼我回头。"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别脏了我将军府的门。"

帘子落下。

马车扬长而去。

他跪在泥水里,刀咣当落地。

身后传来百姓的窃窃私语。

"那是裴家世子吧?"

"听说贪墨军饷被参了。"

"和离的妻子都不理他,活该。"

他听着那些话,浑身发冷。

7

旧仆是买通了的。

裴砚辞花了一千两,从将军府一个扫地的小厮那里,问出了一些事。

"夫人当年挡刀后,伤了心脉。"

"太医说,活不过三十岁。"

"可夫人不让告诉世子。"

"夫人说,世子若知道,会更舍不得让她冒险。"

裴砚辞听着,手里的茶盏咔嚓裂开。

活不过三十岁。

我今年,二十六。

他颤抖着问。

"那……那场刺杀,是怎么回事?"

"听说是世子政敌安排的。"

旧仆压低声音。

"本可躲开。"

"可世子下意识……拉了夫人垫背。"

他整个人僵住。

下意识拉我垫背。

那七针,不是挡刀。

是我替他去死,他还嫌我死得不够彻底。

"还有一件事。"

旧仆又道。

"夫人第一次小产,是因为那日雪大。"

"世子要陪温姑娘过生辰,让夫人独自在雪地里等了两个时辰。"

"夫人在雪地里站得太久,回去便见了红。"

"太医说,是寒气入体。"

"可夫人不让说。"

"夫人说,世子只是太忙,不是故意。"

裴砚辞整个人瘫坐在地。

不是故意。

两个孩子。

一死一流。

全是他亲手造成的。

而他那时候在干什么?

他在温窈房里,给她暖手。

"世子!世子!"

外头突然传来惊呼。

"老夫人她……她中风了!"

他踉跄着跑出去。

裴老夫人瘫在床上,口歪眼斜,咿咿呀呀说不出话。

太医赶来,叹了口气。

"急火攻心。"

"日后怕是难再起身。"

他跪在母亲床前,泪流满面。

父亲死了。

母亲瘫了。

外室跑了。

官职没了。

妻子……

他想起那日和离书上我吹干墨迹的样子。

"爹,我们回家。"

我转身那一刻,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他抱住头,嘶声痛哭。

8

裴砚辞在将军府门前跪了三天三夜。

暴雨倾盆,他跪在泥水里,额头磕出了血。

"念念!"

他嘶声哭喊。

"我不知道你身体那么差!"

"我不知道那是我的孩子!"

"你打我骂我!别不要我!"

府门紧闭。

我撑着伞,缓步走出。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膝行到我面前。

"念念!"

"你终于肯见我了!"

我低头看他。

他跪在泥水里,浑身是血。

我撑伞站在台阶上,干干净净。

"念念。"

他仰头望着我。

"如果……如果五年前我没有出轨,没有贪图你的兵权,好好对你……"

"我们还会好吗?"

我看着他。

"裴砚辞。"

"没有如果。"

"你跪我的时候,算计的是兵权。"

"你抱我的时候,想的是外室。"

"你剥的每一只虾,喂的都是她。"

"你爱的从来不是我。"

"是你自己。"

他整个人僵住。

我转身。

"圣旨已下。"

"你因贪墨军饷、欺瞒上官,被褫夺爵位,贬为庶民,流放三千里。"

"裴府抄家。"

他猛地抬头。

"不……不……"

"温窈在逃跑途中被山贼劫掠,容貌尽毁,沦为乞丐。"

"你那儿子被卖入贱籍。"

我顿了顿。

"裴砚辞,这叫什么?"

"这叫报应。"

我转身,缓步走回府中。

身后传来他撕心裂肺的哭喊。

"念念!"

"求你!"

我没有回头。

9

三年后。

边疆风沙大。

我一身劲装,在校场上指挥若定。

父亲将兵符正式交到我手中。

"昭宁,往后这二十万大军,便交给你了。"

我接过兵符,跪下。

"女儿领命。"

这三年,我守住了西北。

击退了匈奴三次南侵。

朝中已无人再提我曾是"和离妇人"。

他们叫我沈将军。

这一日,夕阳西下。

萧彻递给我一壶酒。

他是我麾下副将,比我小两岁,眉眼俊朗,一身少年意气。

"沈将军。"

他叫我。

"这三年你守住了边疆。"

"什么时候能守住我?"

我愣了一下。

随即笑出声。

"你小子,胆子越来越大了。"

"等你打完这场仗再议。"

他咧嘴一笑。

"那我等着。"

我喝了一口酒,看着关外的落日。

关外,漫天黄沙。

那里曾是流放之地。

听说裴砚辞双腿已残,靠乞讨为生。

听说他每天对着一个破旧的木雕喃喃自语。

木雕是我。

我笑了笑。

与萧彻碰了碰酒壶。

"走。"

"去看看下一处关隘。"

10

校场上的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萧彻骑马追上来。

"沈将军,边关已定,下一战何日?"

"明日。"

我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三年了。

那座城,那府邸,那个人,都已经远得看不清了。

"将军。"

萧彻又叫我。

"嗯?"

"你还在看他吗?"

"看谁?"

"京城那位。"

我沉默了一瞬。

然后笑了笑。

"不看了。"

我策马向前。

"我的路,在更广阔的天地里。"

风卷起漫天黄沙。

我没有回头。

也不需要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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