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顾承渊去边关那年,我的嫁妆只带了一箱药。
七年冻疮、刀伤、小产,药用完了,疤留下了。
回京后我想买盒祛疤膏,他说“等”。
这一等,等来了月娘头上的红珊瑚步摇。
他哄我:“你是正妻,跟一个风尘女争什么?她没有好头面会被人看不起。”
“再体谅一回,好吗?”
我又信了。
我什么时候不信他呢。
直到在书房翻到那本账——十二万两,高利贷,打赏月娘争花魁。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十二万两。
我那盒祛疤膏,三十文。
他借得起十二万的债,却拿不出三十文给我。
我合上账本,嫁衣没取,嫁妆没收,只带了那个空药箱。
走的时候路过脂粉铺子,自己买了盒祛疤膏。
也不贵,真的只要三十文。
1
“令仪,你这锁骨下的疤,该换药了。”
顾承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热的手指拂过我后颈。我没动,对着铜镜把旧的膏药揭下来,露出底下一道暗红色的凹痕,边缘微微发白。
他站到我身旁,看着镜子里的我,眉头轻蹙:“是又疼了?前几日太医开的方子,你按时在敷吗?”
我抬起手,指尖碰了碰那块皮肤,触感粗糙。“敷了。”
“那就好。”他握住我的手,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安抚,“我这两日实在脱不开身,兵部的陈大人,你知道的,他那个侄儿在边关受了伤,托我帮忙引荐太医。等忙完这一阵,我亲自陪你去太医院,让他们好好给你瞧瞧,用最好的药膏,一定把这疤去了。”
我从镜中看着他的侧脸,还是那么俊朗,眼神诚恳,眉头微蹙的样子,显得忧心忡忡。七年了,他为难时总是这个表情。
“承渊。”
“嗯?”
“我昨日问你,能不能先给我买盒市面的祛疤膏,三十文,我先用着。”
他的手在我手上轻轻拍了拍,像哄孩子。“令仪,你听我说,市面的那些膏药,成分不明,万一伤了你的肌肤,留下更厉害的疤,我心疼。太医院的方子最是稳妥,只是那陈大人……他开的口,我总不好推辞。再等几日,就几日,好吗?”
“好。”
我抽回手,把新的膏药贴上去。镜子里的人,面色有些苍白,眼下的青痕淡淡。
他俯身,在我额角印下一个吻。“委屈你了。等忙完,我带你去选首饰,你看中什么,咱们就买什么。你跟着我受苦了。”
门帘被掀开,贴身丫鬟青禾端着热水进来,看到顾承渊,屈膝行礼:“侯爷,老太君那边传话,让您过去用午膳。”
顾承渊点点头,又看我一眼:“我去去就回。晚上陪你吃饭。”
他转身走了。青禾放下铜盆,绞了帕子递给我,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我接过帕子,擦了擦手。
“夫人,”青禾声音压得很低,“我今早看到小厮骑马出了府,往城东去了,怀里抱着个锦缎包袱,瞧着……像是装头面的匣子。”
我擦拭手指的动作顿了顿。“嗯。”
“夫人……”
“知道了。”我把帕子丢回盆里,水溅起几滴,“替我更衣,我想出去走走。”
青禾没再劝。她跟了我十年,从沈家到边关,再回京城。
马车在长街上缓缓行驶。掀开帘子一角,外面是初冬的阳光,晒得人发暖,街市喧闹。路过一间脂粉铺子,我让车夫停下。
“夫人要买些什么?”青禾问。
“祛疤膏。”
“可是侯爷说……”
“三十文而已。”我掀帘下车,“我自己的嫁妆银子,还买不起一盒膏药吗?”
铺子伙计热情地迎上来。我指了指柜台上一排小瓷盒:“最便宜的祛疤膏,哪种?”
“姑娘,最便宜的就是这种,三十文一盒,专治陈年旧疤,就是见效慢些。”
“拿一盒。”
青禾付了钱。我把那粗糙的瓷盒捏在手里,打开盖子,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也不算难闻。
回到马车里,青禾看着我:“夫人,真要自己用这个?”
“嗯。”
“那侯爷知道了……”
“他不会知道。”我合上盒子,“我自己的脸,我的疤,我自己做主。”
马车重新启动。路过侯府大门时,我看见顾承渊正从里面出来,旁边跟着管事,两人低声说着什么。他换了身常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目光扫过街面,并未注意到我们的马车。
“去沈府。”我对车夫说。
青禾一愣:“夫人?”
“回娘家看看。”我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有些日子没见父亲了。”
沈府离得不远,马车很快就到了。门房看见我,连忙行礼:“二小姐回来了,老将军正在书房呢。”
我径直走进去。父亲书房的门半开着,他正在练字,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到我,露出笑:“令仪回来了。”
“父亲。”
他搁下笔,仔细端详我的脸:“怎么瘦了些?在侯府没好好吃饭?”
“吃了的。”我在他对面坐下,“就是最近胃口不大好。”
“让厨房给你炖些汤。”他走到我身边,目光落在我锁骨处,那里被衣领遮着,但他显然记得,“还疼?”
“不疼了,早就好了。”
父亲沉默片刻,在我身旁坐下:“承渊待你可好?”
我垂下眼:“好。”
“若受了委屈,就回来。沈家的门,永远开着。”
“我知道。”我抬起头,笑了笑,“父亲,我今日回来,是想问您一件事。当年我的嫁妆单子,您那里可有副本?”
“有。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我语气平静,“就是想对对账,看看有什么旧物该修缮了。”
父亲看了我几眼,没再多问,起身从书架暗格里取出一个锦盒,递给我:“都在这里。你母亲当年准备得仔细,连每一匹料子的来历都记了。”
我接过,手指摩挲着盒盖上雕刻的牡丹纹。
“令仪。”父亲的声音低沉,“你若真有什么事,不要瞒着我。”
“没有事。”我站起身,“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您。”
走出书房时,我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站在窗边,身影有些佝偻。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背上投下格子状的影子。
马车驶回侯府的路上,青禾忍不住问:“夫人,您要嫁妆单子做什么?”
“对账。”
“可是……侯爷他……”
“青禾。”我打断她,“你觉得,一个男人会为了一个风尘女子,花掉多少银子?”
青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从袖中取出那个装祛疤膏的瓷盒,在掌心转了转。三十文。真的只要三十文。
而他方才说,太医院的方子最稳妥,等忙完陈大人的事,就带我去。
多巧,又是“等”。
2
马车停在侯府侧门。青禾先下车,伸手来扶我。我拎着裙摆下去,刚站稳,就看见顾承渊从月亮门那边快步走来。
“令仪,你去哪了?”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我回来没见你,吓了一跳。”
“回了趟沈府,看看父亲。”
“该让青禾跟我说一声的。”他握住我的手,带着我往里走,“岳父身体可好?”
“好。”
“那就好。”他语气轻松些,“我正要同你说,陈大人的事办妥了,他侄儿已经住进太医院的别院。明日,明日我就陪你去太医院,让他们给你看看那疤痕。”
“好。”
“你今日回沈府,没受委屈吧?”他侧头看我,眼神关切。
“没有。”
“那就好。”他拍了拍我的手背,“晚上厨房做了你爱吃的鲈鱼,我让他们多蒸了一刻钟,肉嫩。”
用晚膳时,他不断给我夹菜,说着军中的趣事,哪个将领新得了个小妾,闹得府里鸡飞狗跳。他讲得绘声绘色,末了摇摇头:“男人嘛,总有些应酬。但心里要有数,谁才是正经夫人。”
我夹起一块鱼肉,细细地剔着刺。
“令仪,你说是不是?”
“是。”
“我就知道你最明事理。”他笑起来,眼角有了细纹,“当初在边关,多少人羡慕我娶了沈家小姐,知书达理,还能吃苦。七年了,你跟着我,风里来雨里去,我都知道。”
“知道就好。”
他顿了顿,放下筷子:“你今日回沈府,就是为看看岳父?”
“嗯。”
“没去别处?”
“没有。”
他盯着我看了几息,忽然笑起来:“瞧我,多问什么。你向来最是端方。”
饭后,他说要去书房处理几封军报,让我先歇着。我应了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廊角。
青禾进来收拾碗碟,见我对着一盏冷茶出神,轻声道:“夫人,早些歇息吧。”
“不急。”我起身,“我去书房找本书。”
书房在院子东侧,常年点着安神香。我推门进去时,里面空无一人,灯烛却亮着,炭盆烧得正旺。书案上摊着几封信函,墨迹未干。我走过去,目光扫过那些文字,无非是些官场寒暄、军务往来。
右手边的紫檀木柜子,最下面那层,放着几本旧账册。这是他回京后,我替他整理的。侯府的开支、人情往来,我都一笔笔记着。
我蹲下身,拉开柜门。账册整齐码放,最底下压着一本薄薄的蓝皮本子,封皮上没有任何标记。
以前没见过。
我抽出来,拍了拍灰。翻开第一页,字迹是他的,刚劲有力,记的是日期和银两。第一笔,日期是两年前的冬天,数目五百两,用途写着“月娘急用”。
往后翻,数额越来越大。一千两,三千两,五千两。日期密集,有时一个月就有三四笔。用途栏越来越简略,从“月娘置办衣衫”到“月娘打点关系”,最后几页,干脆只写“月娘”。
最后一页,最大的一笔,十二万两。日期是三个月前。旁边用小字标注:借城西钱庄高利,为期半年,月息三分。
十二万两。
我盯着那个数字,眼睛有些发涩。十二万两,够普通人家吃用几辈子。够在京城买三进的宅院。够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把一个人身上的疤,一遍遍地去,去到干干净净。
我摸了摸自己锁骨下那块凹凸不平的皮肤。那里,此刻正贴着三十文一盒的祛疤膏。
我把账本合上,放回原处。柜门关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书房门被推开。顾承渊站在门口,看着我,愣了一下:“令仪?你怎么在这儿?”
“找本书。”我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找了半天没找到,原来放在这儿。”
他走进来,自然地揽住我的肩:“找什么书?我帮你。”
“一本医书,记不太清名字了。”
“那改日去书肆买一本新的。”他手上的力道温和,“夜深了,回去睡吧。明日还要去太医院呢。”
“好。”
他揽着我往外走。经过书案时,他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堆信函,随即移开。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明日从太医院回来,带你去逛逛脂粉铺子。你看中什么,尽管挑。”
“好。”
“最近总是让你等。”他叹了口气,“等忙过这阵子,我好好陪你。”
“嗯。”
回到卧房,青禾已经铺好了床。顾承渊替我解开发髻,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我的长发。铜镜里,他的脸很近,呼吸拂过我耳畔。
“令仪。”
“嗯。”
“你跟着我,受苦了。”
“没有。”
“有。”他放下梳子,把我转过来面对他,双手捧着我的脸,“你看你,瘦了这么多,下巴都尖了。锁骨下面那块疤,每次看到,我都心疼。”
“你说要去太医院的。”
“明日就去。一定去。”他吻了吻我的额头,“我答应你的事,哪件没做到?”
我看着他。他眼中映着烛光,瞳孔很深,里面是那个苍白的我。
哪件没做到呢。
七年前去边关时,你说会护我周全。第四年我小产,你说等回京就给我请最好的大夫。回京后第一年,你说等你站稳脚跟。第二年,你说等老太君身子好些。第三年,就是现在,你说等忙完陈大人的事。
你总说“等”。
我等了七年,等来了满身疤痕,等来了你书房里那本蓝皮账簿,等来了十二万两和月娘。
“令仪?”他轻声唤我,“在想什么?”
“在想明日穿哪件衣裳。”
“你穿什么都好看。”他笑了笑,“睡吧。”
灯灭了。黑暗里,他很快呼吸均匀。我睁着眼,看着帐顶模糊的纹路。
手摸到枕边,那个粗糙的瓷盒还在。我把它握在掌心,冰凉的。
三十文。
他借得出十二万两。
却要我等三十文的祛疤膏。
3
第二日清晨,顾承渊果然陪着我去了太医院。太医是个白胡子老头,看了我锁骨下的疤,又诊了脉,捻着胡子沉吟半晌。
“夫人这疤痕,年深日久,皮肉已经定型。寻常药膏,怕是难见效。”
顾承渊立刻问:“那可有更好的法子?”
“有倒是有。只是需用西域进贡的雪莲膏,配合老夫独门针灸之术,每月施针两次,连用半年,或可淡化七八成。”
“那就用。”顾承渊毫不犹豫。
“只是这雪莲膏极为珍贵,太医院库存也不多,每月只能匀出一盒。价格嘛……”
“多少都行。”
“五百两一盒。”
顾承渊眉头都没皱:“开方吧。”
我坐在一旁,听着他们对话。五百两一盒,半年六盒,就是三千两。加上诊金、针灸费,没个四千两下不来。
走出太医院时,日头已经升高。顾承渊牵着我的手,走在青石板路上。
“令仪,你看,办法总是有的。”他语气轻松,“就是时间长些,你要耐心。”
“好。”
“接下来半年,每月我陪你来两次。”
“你不是忙吗?”
“陪你的时间总能挤出来。”他侧头看我,“你是我最重要的事。”
路过一家首饰铺,他脚步一转,拉着我进去。“昨日说的话,今日兑现。看中什么,尽管选。”
掌柜迎上来,满面堆笑:“侯爷、夫人,里边请。小店刚到了一批南边来的新货,正适合夫人这样清丽脱俗的气质。”
玻璃柜里陈列着各色头面,金的、玉的、镶宝石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顾承渊指着其中一套红宝石头面:“那套怎么样?衬你的肤色。”
“太艳了。”
“也是。”他目光移向旁边一套白玉的,“这套素雅些,如何?”
“太素了。”
“那你选。”
我走到角落,那里单独摆着一个小小的青瓷瓶,里面插着一支素银簪子,簪头雕了一朵半开的玉兰,花蕊处镶了一颗米粒大的珍珠。价格牌上写着:十二两。
“这个。”
顾承渊看了一眼,有些意外:“这个太简单了,配不上你。”
“我觉得挺好。”
“令仪……”
“就这个。”我拿起那支簪子,“别的不要。”
他沉默几息,笑了:“好,你喜欢就好。”付账时,他很自然地从袖中取出银票。掌柜找零时,他接过铜钱,分文没数,全塞给了一旁的伙计。
从铺子出来,他又拉着我逛了两家脂粉铺,买了些口脂、香粉。结账时,他都是同一副姿态,阔绰,从容。
午后,他说兵部有事要处理,让我先回府歇着。我应了声,看着他上马车离开。
青禾凑近我,低声道:“夫人,那支簪子,侯爷好像不太情愿。”
“他只是觉得不够贵重。”
“可是您喜欢呀。”
“我喜欢的,从来不是贵重的东西。”我把那支素银簪子握在掌心,簪杆冰凉。
回到侯府,我直接去了库房。管事的钥匙在手,他不敢拦我。
库房很大,一排排木架上堆满箱笼。最里面那排,放的是我的嫁妆。红漆箱子,落了些灰。我让青禾打开最上面那只,里面是整整齐齐叠放的锦缎,苏绣、云锦、蜀锦,每一匹料子边上都系着小签,写着名目和年份。
“夫人,要清点吗?”
“嗯。”
我翻开父亲给我的那份嫁妆单子副本,一样样对着看。料子都在。首饰匣子放在第二层,我打开,里面金步摇、玉镯、翡翠耳坠……整整齐齐。
第三层,是银票和地契。数目也对。
不对。
我仔细地看了一遍单子。单子上列了十八件首饰,匣子里只有六件。少了十二件。
“青禾,这匣子,你可曾见别人动过?”
青禾脸色变了:“夫人,库房钥匙只有您和侯爷有。我……我只在每月清点时进来过,都是整的。”
“最后一次清点是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也就是他借那十二万两的时候。
我把首饰匣子合上,将单子副本卷好,塞回袖中。走出库房时,阳光刺眼,我眯了眯眼睛。
管事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问:“夫人,可要上锁?”
“锁上。”我头也不回,“以后没我的话,谁也不准再开。”
回房的路上,经过后花园。假山后的石亭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那步摇,真是侯爷赏的?”
“千真万确。月姑娘戴着,在花楼里走了一圈,把那些姐儿都比下去了。”
“啧啧,侯爷对月姑娘可真舍得。”
“谁让人家生得好看,又会说话呢。听说侯爷还答应了,要替她赎身,接进府来呢。”
“那夫人……”
“夫人?夫人整日病恹恹的,脸都洗不干净,哪比得上月姑娘年轻鲜亮。”
笑声散在风里。
我站在原地,没动。青禾想冲过去,被我按住。
“夫人?”
“走吧。”
我转过身,慢慢地往回走。手里的素银簪子,簪头那朵玉兰,硌着掌心。
4
夜里,顾承渊回来得很晚。我躺在床上,听着更漏滴滴答答。
他轻手轻脚地进来,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在床边坐下,手伸过来,似乎想碰我的脸,又停住。
“令仪,睡了?”
我闭着眼,没应。
他叹了口气,起身去了净室。水声哗哗,过了一会儿回来,躺在我身边。黑暗里,他背对着我,呼吸逐渐平稳。
我没睡。睁着眼,看窗外月光一寸寸移过窗纸。
四更天时,我悄悄起身。从柜子最底层,取出那个空了的药箱。木箱很沉,边角磨损得厉害,提手上有一道深深的指痕,是七年里无数次紧握留下的。
我把药箱放在桌边。打开妆奁,取出几件私房银子,一个素布包袱。然后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研墨。
笔尖悬在纸上,许久,落下第一笔。字迹工整,像我这个人一样,规矩得有些刻板。
和离书。
我写了三条。第一,妾身病弱,无力操持。第二,嫁妆如数奉还。第三,此后两清。
写完最后一个字,墨迹未干。我放下笔,将纸张拿起,对着窗外微弱的晨光看了一遍。
“令仪?”
顾承渊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刚醒的沙哑。我转过身,他已经坐起来,揉着眼睛看我:“你起这么早?”
“睡不着。”我把和离书折好,放进袖中,“你再睡会儿。”
“不了。”他掀开被子下床,“今日还要去兵部。对了,太医院那边,我让青禾把诊金送过去了。”
“嗯。”
“你在房里歇着,别乱跑。”他走过来,习惯性地想摸我的头发,我侧身避开了。
他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怎么了?”
“头发乱。”
“哦。”他收回手,笑了笑,“那我先走了。”
他穿衣束冠,动作利落。出门前,又回头看我:“中午我让厨房炖了汤,你记得喝。”
“好。”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我走到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晨光给他镶了道金边,身形挺拔,步伐稳健。
青禾端着热水进来:“夫人,该梳洗了。”
“嗯。”
我坐在铜镜前,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头。青禾站在身后,从镜子里看我的脸色,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夫人,您今日……好像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青禾拧了帕子,“就是……太安静了。”
我接过帕子擦了脸,把袖中的和离书取出来,叠成整齐的方块,递给青禾。
“这个,今日午后,送到沈府,交给我兄长。”
青禾接过,指尖有些抖:“夫人,这是什么?”
“一封信。”
“可是……”
“照做。”
她不再问,把东西仔细收好。
我站起身,走到衣柜前,取出一套半旧的青色布裙换上。又去妆奁旁,拿起昨晚顾承渊送的那盒香粉,打开看了看,合上,放到一边。
“夫人,您不梳妆吗?”
“不了。”
我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空药箱。箱盖内侧,用小楷写着我的名字,旁边是父亲题的四个字:平安喜乐。墨色已经淡了。
“青禾。”
“在。”
“你跟了我十年,该有个好归宿。”我看着她,“我让兄长在京城给你寻门亲事,可好?”
青禾扑通跪下:“夫人,我不走,我要跟着您。”
“我以后用不上人伺候了。”
“夫人……”
“起来。”我扶她,“去准备马车,我要出去。”
“可是侯爷说……”
“侯爷今日,不会回府。”
青禾愣住。
我拎起药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年的屋子,雕花拔步床,紫檀木梳妆台,窗边的青瓷花瓶,里面插着我昨日买的几枝腊梅。
该带的,一样都不想带。
走出院门时,管家迎面碰到,笑着问:“夫人出门?”
“嗯。”
“侯爷可知道?”
“不用知道。”
管家没再多问。在我心里,他向来是不多事的人。
马车一路向南,穿过长街。我没有让马车停在沈府门口,而是在离府门两条街外的地方下了车。
“青禾,回去吧。”
“夫人!”
“去办事。”我拎起药箱,转身往城门方向走,“别跟来。”
街上人渐渐多了。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考的书生,有说笑的妇人。我拎着药箱,混在人群里,像任何一个寻常的妇人,要去城外探亲。
城门口守着兵丁,看见我,例行公事地问:“夫人出城?”
“回娘家。”
“可有路引?”
我从袖中取出沈家的腰牌。兵丁看了一眼,挥手放行。
出了城,官道上尘土飞扬。我走了半个时辰,在一家茶棚停下。
棚子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我要了碗粗茶,坐在角落。药箱放在脚边,粗糙的木头贴着小腿,有些硌。
喝完茶,天色近午。我站起身,拎着药箱继续走。走了约莫一里地,看见前方岔路口,立着块石碑,往东是官道,通往各州府;往西是小路,蜿蜒进山。
我转身,往西。
小路崎岖,两旁是枯黄的野草。走了约两刻钟,前方出现一个小村落,十几户人家,炊烟袅袅。
我在村口停下。一个正在劈柴的汉子看见我,停下动作:“小娘子找谁?”
“敢问,村子里可有空屋出租?”
“空屋?”汉子打量我,“有倒是有,村尾王阿婆家,她儿子去年进城了,屋子空着。只是条件差,小娘子你这身打扮……”
“多少钱一月?”
“五十文。”
“我住了。”
我掏出钱,数了五十文给他。汉子接过,有些疑惑,但还是指了路:“从这里往东走到底,那间带篱笆的院子就是。”
我拎着药箱走过去。院子很小,一间正屋,一间厢房,篱笆破了几个洞。屋里积了厚厚的灰,蛛网从房梁垂下来。
我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窗户。风涌进来,吹起桌上一片枯叶。
从包袱里取出那盒三十文的祛疤膏。打开盖子,膏体微微泛着淡绿色,气味有些冲。
我走到窗边,对着模糊的窗玻璃,解开衣襟,露出锁骨下的疤痕。手指挖了一块膏药,冰凉黏腻,一点一点抹在那片凹凸不平的皮肤上。
抹完,我系好衣襟,看着窗外。
山影灰蒙,天色将晚。
袖子里那封和离书,被我取出,平整地放在桌上。
顾承渊。
这一次,不等你了。
5
我在那间小屋里住了三日。白日劈柴、生火、打扫,夜里睡在硬板床上,盖着薄被,听窗外的风声。
祛疤膏每日涂两次。那股草药味黏在皮肤上,怎么也洗不掉。锁骨下的疤痕还是老样子,只是边缘似乎软化了一点。
第四日清晨,院门外传来马蹄声。急促,杂乱,在寂静的村落里格外刺耳。
我没有起身。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把草药,正在分拣。
门被猛地推开。顾承渊站在门口,呼吸急促,额头上全是汗。他穿着官服,玉冠有些歪,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令仪。”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冲进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三天!我翻遍了整个京城!”
“你找我做什么?”
“做什么?”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是我妻子,你不声不响跑了三天,我不能找?”
“我留了和离书。”
“和离书?”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抖开,“就这个?你知不知道我看到这个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他噎住了,胸膛剧烈起伏。忽然,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我的手,退后一步,脸色沉下来。
“我明白了。你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让我难堪。”他声音压低,带着压抑的怒气,“沈令仪,你跟了我七年,什么苦没吃过?就为了这么点事,你闹离家出走?”
“这么点事?”
“月娘的事,我跟你说过无数次。她可怜,我接济她,仅此而已。你是正妻,跟一个风尘女计较,传出去像话吗?”
“我没计较。”
“没计较你写和离书?”他把那张纸摔在桌上,“你知不知道,这东西要是传出去,我的脸往哪搁?朝堂上那些人会怎么说我?连自己妻子都留不住!”
“你的脸。”我重复了一遍。
“对!我的脸!还有你的名声!”他逼近一步,“一个和离的女人,你以为你能好过?沈家的脸面……”
“沈家的脸面,不劳你操心。”我站起身,拎起桌上的药箱。
“你要去哪?”
“离开。”
“离开?”他像是被激怒了,一把抓住我的手臂,“你离开能去哪?回沈家?你父亲年事已高,你忍心让他被人指指点点?还是去外面?你一个女人,能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他手上用力,我感觉骨头都要被捏碎了,“沈令仪,你吃我的,穿我的,住了七年侯府,现在说与我无关?”
“你的?”我看着他,“侯府里哪一样东西,是我沈令仪带来的?我的嫁妆呢?我的药箱呢?我这七年跟着你吃的苦、受的伤,算什么?”
他愣住了。
“你算过吗?”我甩开他的手,退后一步,“七年,我药箱里的药,从满到空。我身上的伤,从新到旧。你给过我什么?三十文的祛疤膏,你说等。十二万两的高利贷,你借得痛快。”
“你怎么知道……”他脸色变了。
“账本在书房,你忘了?”
他沉默了。许久,他语气软下来:“令仪,那笔钱,是月娘被人威胁,我不得不……”
“威胁?”我笑了,“争花魁,需要十二万两?”
“你不懂!她在那种地方,没有靠山,只能……”
“所以你就是她的靠山?”
“我只是帮她!”
“帮她?”我指了指自己锁骨下的疤痕,“那我呢?谁帮过我?边关七年,我用自己嫁妆里的药,给你的兵治冻疮。小产的时候,你说军饷紧,让我将养。回京后,我想要一盒三十文的药膏,你说等。等来的,是你书房里那本蓝皮账簿。”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顾承渊。”我看着他,“我等了七年,不想再等了。和离书我已经写好了,嫁妆我会让兄长来取。你我此后,再无瓜葛。”
“你休想。”他忽然低吼,“我不同意和离!”
“不需要你同意。”
“沈令仪!”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一个陌生的声音:“侯爷!侯爷!月姑娘那边出事了!”
顾承渊身体一僵。
“侯爷!”那声音更急,“花楼来人说,月姑娘被几个泼皮缠上了,要您过去!”
他看向我,眼神复杂。愤怒、焦急,还有一丝……犹豫。
“去吧。”我语气平静。
“令仪……”
“月姑娘需要你。”
他站在原地,足足五息。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出房门。马蹄声再次响起,很快远去。
我走到窗边,看着那扬起的尘土,渐渐消散。
药箱还在手里。我把它拎起来,走出这间待了四天的小屋。
院门外,青禾牵着马,等在那里。她看见我,眼圈红了:“夫人。”
“走吧。”
“我们去哪?”
“回京城。”我翻身上马,“不过不回侯府。”
马蹄踏在土路上,嘚嘚作响。我没有回头。
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锁骨下的疤痕,又开始隐隐作痛。
但这一次,痛归痛,心里却空落落的,什么也没装。
6
回到京城,我没有去沈府,而是让青禾在城东租了一间小院。两间正屋,带个小院子,月租三百文。
安顿下来后,我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去沈府。信里只说了一切安好,勿念,和离之事,自有兄长出面。
第二天,兄长沈令则来了。他穿着官服,风尘仆仆,脸上是压抑的怒火。
“令仪。”他站在院门口,看着这间简陋的小屋,“你就住这儿?”
“挺好的。”
他走进来,环顾四周。屋里只有最简单的家具,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
“嫁妆的事,我已经去顾府了。”他在我对面坐下,“管家推三阻四,说侯爷不在,做不了主。”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三日内不交出所有嫁妆,我明天就上折子,告他侵吞妻财。”
我倒了杯茶递给他:“兄长辛苦。”
“辛苦什么。”他接过茶,没喝,“令仪,你受苦了。”
“没有。”
“还说没有。”他声音有些哽咽,“小时候父亲教你骑马射箭,说我们沈家的女儿,不比男儿差。可你跟了顾承渊七年,换来什么?”
“换来一身疤。”
“你……”
“真的。”我笑了笑,“从头到脚,没一块好皮。不过也好,都记着呢。”
兄长沉默了。许久,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我面前。
“太医院的雪莲膏,我托人弄了三盒。你先用着。”
“太贵了。”
“沈家出。”他语气强硬,“钱的事你不用管。我已经让人清点你的嫁妆单子,少了十二件首饰,每一件我都会要回来。”
“那些首饰,怕是已经……”
“脏了就不要。”他打断我,“该赔的银子,一文不能少。”
我看着他。兄长比我大五岁,从小护着我。在边关那七年,他每年都会托人捎来药材和家书,信里总写着“妹夫待你可好”。
“兄长。”
“嗯?”
“谢谢你。”
他摆摆手,站起身:“你好好休息。嫁妆的事,我来办。和离的文书,我也在走流程了。最多半月,就能办妥。”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顾承渊今早去了朝堂,被御史弹劾了。”
“弹劾什么?”
“欠债不还,品行不端。”兄长回头,“十二万两高利贷,债主告到官府了。他这侯位,怕是坐不稳了。”
“哦。”
“你就这点反应?”
“他的事,与我无关了。”
兄长叹了口气,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布置这间小院。去集市买了些必要的物什,又从药铺买了些便宜的草药,晒在院子里。
祛疤膏每日还在用,但效果甚微。我索性停了,开始自己调配药膏。我母亲出身医家,我自小跟着学过一些。在边关那些年,更是自己动手,治过无数人的冻疮、刀伤。
青禾帮我打下手,买药材,研磨,调制。她学得很快,只是手笨,总是把药汁弄得满手。
“夫人,您真要自己做这个?”
“嗯。”
“可是……侯爷送您的雪莲膏,不用了吗?”
“不用了。”我头也不抬,“别人施舍的东西,不要。”
半个月后,嫁妆如数送回来了。十二件首饰,一件不少,装在一个锦盒里。管家亲自押送,脸色难看。
兄长跟在后面,递给我一份清单:“清点一下。少了的,折了现银。”
我打开锦盒,那十二件首饰,金银翡翠,珠光宝气。其中一支翡翠簪,簪头还沾着一点胭脂。
我用帕子擦干净,放回去。
“令仪。”兄长看着我,“你真的……不后悔?”
“后悔什么?”
“七年。”
“七年而已。”我合上锦盒,“还有很长的日子。”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送走兄长后,我坐在院子里,把那十二件首饰一件件拿出来看。然后,又一件件放回去。
青禾蹲在旁边:“夫人,这些首饰……”
“卖了。”
“啊?”
“换成银子。”我站起身,“买药材,买书,租个大些的院子。”
“可是这些是您的嫁妆……”
“嫁妆,就是我的钱。”我看着她,“以前放在别人那里,现在拿回来了。该用的时候,就用。”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当铺。十二件首饰,换了八百两银子。掌柜笑得合不拢嘴,我也没什么表情。
回来的路上,路过侯府所在的那条街。远远能看见府门紧闭,门口停着几辆马车,像是来讨债的。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小院,青禾正在晾药材。她看见我,高兴地挥手:“夫人,银子换回来了?”
“嗯。”
“那我们……”
“明天,去书肆买医书。”我走进屋里,“再买一套好些的煎药器具。”
青禾连连点头。
晚上,我坐在灯下,把那盒三十文的祛疤膏拿出来。膏体已经用了大半,有些干了。
我把它放在桌角,和那三盒兄长送的雪莲膏摆在一起。
一个三十文,一个五百两。
一个我买的,一个他送的。
一个用完了,一个还没开。
我笑了笑,吹灭了灯。
7
消息传得很快。顾承渊欠债、侯位不保、发妻和离的事,成了京城茶楼酒肆最热闹的谈资。
版本有很多。有人说他痴情,为风尘女一掷千金;有人说他糊涂,被狐狸精迷了心窍;也有人说他活该,对结发妻子太苛刻。
我没有刻意去听,但总有人在我买药、买书时,投来好奇的目光。偶尔有旧相识碰到我,会尴尬地笑笑,匆匆走开。
这日,我去城西药铺买几味稀有的药材。刚走进铺子,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顾承渊的母亲,老太君。
她穿着半旧的诰命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药铺的椅子上,手里拄着拐杖。看见我,她站起身,朝我走来。
“令仪。”
我屈膝行礼:“老太君。”
“别叫老太君。”她摆摆手,眼圈有些红,“叫母亲。”
“不敢当。”
她叹了口气,示意我坐下。药铺伙计识趣地退到一旁。
“我知道你恨他。”老太君声音低沉,“我也恨。恨他不成器,恨他糊涂。”
“老太君言重了。”
“不重。”她抓住我的手,“好孩子,这七年,委屈你了。我那逆子,不是个东西。”
我没说话。
“债主天天上门,宅子也快保不住了。”她抹了抹眼睛,“他这几日,整天关在书房里,不吃不喝。我去看他,他就问我,你有没有消息。”
“我与他已经和离了。”
“我知道。文书都办妥了。”老太君握紧我的手,“但令仪,七年的夫妻情分,就真的……一点不剩了?”
“老太君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深吸一口气,“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真的知道错了。月娘那女人,早就跑了,钱也卷走了。他现在一无所有,他真的后悔了。”
“后悔?”
“是。后悔得夜夜睡不着,后悔得看见你的药箱就发呆。”
“我的药箱?”
“对。”老太君点头,“他前几日,让人去收你住过的那间屋子,找到了你落在那里的空药箱。他抱回来,整天抱着看。”
我愣住了。
“他说,七年里,你用那箱药,救过他的兵,救过他,救过你们没出生的孩子。箱空了,人也走了。”老太君泪流满面,“令仪,我知道我没脸求你。但那孩子……他是真知道错了。”
我沉默了很久。
“老太君,”我抽回手,“您疼他,我知道。但有些事,错了就是错了。”
“我知道,我知道……”
“我小产的时候,他说等回京。回京后,我想要盒祛疤膏,他说等。等了三年,等来十二万两的账簿。”
“那笔钱……”
“钱不重要。”我打断她,“重要的是,他从来没觉得,我值得那三十文。”
老太君说不出话了。
“您回去吧。”我站起身,“告诉他,别再找我了。和离了,就干净。”
走出药铺时,日头正烈。我抬头看了看天,有些晃眼。
青禾跟上来:“夫人,您还好吗?”
“好。”
“那位老太君……”
“她是个好婆婆。”我继续往前走,“可惜,我没福气。”
回到小院,我开始整理买回来的药材。把新到的草药分门别类,晾晒,研磨。动作很慢,很仔细。
青禾在一旁帮忙,忽然问:“夫人,您真的……一点都不想他了吗?”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青禾,你知道这七年,我最后悔什么吗?”
“什么?”
“最后悔,没早点给自己买那盒祛疤膏。”
她愣住了。
“如果早买了,或许就不会一直等。等久了,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以为那是应该的。”我把磨好的药粉倒进瓷罐,“三十文而已,我自己买得起。”
“夫人……”
“所以,别问我恨不恨。”我盖上罐子,“我只想往前走。”
青禾不再问了。
晚上,兄长派人送来一封信。信里说,顾承渊的侯位被革了,贬为庶民。宅子被债主收走,他现在搬到城外一个破庙里住着。
信的最后一行:他托人问我,你过得好不好。我回他:与你何干。
我把信烧了。
火焰舔着纸张,很快化为灰烬。
窗外,月光清冷。我想起七年前在边关,也是这样的月亮,又大又硬,照在帐篷上,白得瘆人。
现在这月亮,似乎暖了些。
也许不是月亮暖了,是看月亮的人,不冷了。
8
小院里的日子,安静而规律。
每日清晨,我起来煎药调膏。上午给几个相熟的邻居看诊,都是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下午研读医书,试验新的药方。
我的医馆渐渐有了些名气。街坊们叫我“沈大夫”,不再提“顾侯夫人”。这个称呼,让我觉得自在。
祛疤膏的生意也做起来了。我自己调配的方子,比市面上的好用,价格也公道。三十文一盒,童叟无欺。
这日,我正在院里晾晒药材,隔壁院子的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穿着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把葱。
“沈大夫。”他有些不好意思,“能借点盐吗?”
我愣了愣。这是隔壁新搬来的住户,姓裴,是个教书先生,话不多,平日里偶尔点头打个招呼。
“有。”我让青禾去拿盐。
他接过盐,道了谢,又问:“沈大夫,您这晒的是什么药材?我在书上见过,像是治旧伤的。”
“裴先生也懂医?”
“不懂。只是喜欢看书。”他笑了笑,“我肩膀有旧伤,每逢阴天就疼。您这儿有药能治吗?”
“能看看吗?”
他点头,卷起袖子。肩膀上一道暗红色的疤,很旧了,但形状狰狞。
“箭伤。”我伸手按了按,“骨头没伤到,但筋络受损。用些活血化瘀的药酒,再配针灸,能缓解。”
“那就劳您费心了。”
“不客气。”
从那以后,来往渐渐多了些。他帮我修了院里漏雨的棚子,我给他配了治肩疼的药酒。都是小事,不刻意,不刻意亲近。
某日傍晚,他送来一坛果酒。“学生家里送的果子太多,酿了酒。您尝尝?”
我接过,打开闻了闻,酸甜的果香。“多谢。”
“不好喝就倒了。”他摆摆手,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我把酒倒了一杯,喝了一口。酸甜适中,带着淡淡的酒香。
青禾凑过来:“夫人,裴先生人真好。”
“是不错。”
“他好像……对您有好感。”
“别胡说。”我盖上酒坛,“只是邻居。”
日子一天天过去。入春时,小院里那棵枯了许久的老槐树,竟然抽出了新芽。
我站在树下,看着嫩绿的叶片,有些出神。
兄长来看我,带了些点心。我们坐在树下说话。
“令仪,你气色好多了。”
“是吗?”
“嗯。比在侯府时,鲜活多了。”他打量我,“这身布衣,比那些绫罗绸缎衬你。”
我笑了。
“对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请柬,“下月初八,裴家老太爷七十大寿。他是我同年,邀请我赴宴。你若无事,可愿同去?”
“裴家?”
“就是隔壁裴先生的本家。”兄长解释,“裴家是书香门第,老太爷为人正直,在清流中很有声望。”
“我去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你是沈家的小姐,我的妹妹。去见见世面也好。”
我犹豫了一下,点头:“好。”
那日,我穿了件新做的藕荷色布裙,简单挽了发,只插了那支在首饰铺买的素银簪子。
裴家宅院不大,但收拾得雅致。老太爷鹤发童颜,看见我,笑着对兄长说:“令则,这就是你妹妹?果然好气质。”
“世伯过奖。”
宴席上,我坐在女眷那一桌,安静地吃茶。偶尔有人问起我,我都只是微笑,不多话。
席间,裴先生过来给我倒茶,低声道:“沈大夫,我祖父知道您医术好,想请您给他看看腿。”
“好。”
给老太爷看诊时,我仔细检查了他的腿。是年轻时落下的风湿,年深日久,有些难办。
“能治,但慢。”我实话实说,“需要长期针灸加药浴,少则三月,多则半年。”
“能治就好。”老太爷爽朗地笑,“我这把老骨头,就拜托沈大夫了。”
从裴家出来时,天色已晚。兄长有事先走了,我独自走在回去的路上。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清清亮亮。我想起方才宴席上,裴先生替我挡了几杯酒,说话时总是微微侧身,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没有殷勤,没有追问,只是顺手的照顾。
走到小院门口时,裴先生正站在隔壁院门旁,手里拿着本书。
“沈大夫回来了。”
“裴先生也刚回?”
“嗯。”他扬了扬手里的书,“今晚月色好,想看会儿书。”
“那不打扰了。”
我推门进院。青禾迎上来,接过我手里的披帛:“夫人,累了吧?”
“不累。”
我走到槐树下,抬头看月亮。月光透过新发的嫩叶,碎成一片一片。
今天,似乎也是个不错的日子。
9
给裴老太爷治腿的事,定了下来。每三日一次针灸,药浴的方子我也开好了,交给他家丫鬟照方抓药。
裴先生每次都在一旁观摩,偶尔问几句。他学东西很快,几次之后,竟能准确找到几个辅助穴位。
“裴先生悟性很高。”
“只是照书学的。”他有些不好意思,“沈大夫,药浴的药材,有些不太好买。我托人从南边带了些,您看看成色如何?”
他递过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株干燥的草药,保存得很好。
我捻起一株看了看:“品相不错。比京城药铺卖的好。”
“那就好。”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转眼入夏,槐树的叶子已经郁郁葱葱,在地上投下大片阴凉。
我的祛疤膏生意越来越稳。口碑传开后,连城外都有人来买。我调高了产量,雇了一个帮工,还是忙不过来。
这日,兄长又来看我,脸色有些凝重。
“令仪,顾承渊病了。”
“什么病?”
“旧伤复发,加上郁结于心,高烧不退。”兄长坐下,“听说,已经下不了床了。”
我倒茶的手没停。
“他托人带话,说想见你一面。”
“不见。”
兄长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但他现在,真的很惨。宅子没了,侯位没了,月娘跑了,连个照顾他的人都没有。”
“那是他的事。”
“令仪……”
“兄长。”我放下茶壶,“我若心软,谁来心疼当年的我?”
他无话可说。
送走兄长后,我继续调制药膏。手上的动作很稳,心里却有些乱。
傍晚时分,裴先生来借书。我从书架上取下递给他,他看见我手边的账本,随口问:“沈大夫生意很好?”
“还行。”
“听说,连太医院的人都来买你的祛疤膏。”
“是吗?”
“嗯。他们说,你的方子,比宫里传出来的还管用。”他笑了笑,“沈大夫,你这双手,真是宝贝。”
我愣了愣。
“抱歉,失言了。”他接过书,“我先回去了。”
“没关系。”
关上门,我走到窗边。裴先生已经进了隔壁院子,背影清瘦。
青禾端着药碗进来:“夫人,该喝药了。”
“什么药?”
“安神的。您这几日,睡得不安稳。”
我接过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在嘴里蔓延。
“青禾,你说,一个人要多久,才能真正忘记过去?”
她想了想:“夫人,我觉得,不是忘记,是不在乎了。”
“不在乎了?”
“嗯。就像以前您总想着那盒祛疤膏,现在您自己做了,做得比买的好。那盒三十文的,您还记得放在哪儿吗?”
我怔住。
那盒三十文的祛疤膏,放在妆奁最底层,已经很久没打开过了。
“夫人,往前看吧。”青禾轻声说,“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七年前在边关,我十六岁,刚嫁给顾承渊。他穿着崭新的盔甲,牵着我的手,在营帐前看月亮。
“令仪,跟着我,会受苦。”
“我不怕。”
他笑了,笑容明亮,像天上的月亮。
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纸,暖洋洋地照进来。
我起身,打开妆奁,翻出那盒祛疤膏。膏体已经干涸,发黄,完全不能用了。
我把它拿出来,走到院角,挖了个小坑,把瓷盒埋进去。
青禾看见,没问什么。
埋好土,我拍了拍手。
裴先生正好出院门,看见我的动作,问:“沈大夫,埋什么?”
“一盒过期的药膏。”
“哦。”他没多问,“我去学堂了。”
“路上小心。”
他笑了笑,转身走了。阳光落在他肩上,脚步轻快。
我站在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锁骨下的疤痕,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看不见。
10
一年后。春天。
小院里的槐树开了花,一串串白色的小花,香气清甜。我坐在树下晒太阳,腿上摊着一本医书。
青禾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夫人,沈家送来的。”
我接过,拆开看。是兄长的信,说父亲身体康健,让我勿念。信末提到,顾承渊去年冬天病逝了,死在破庙里,身边无人。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夫人?”青禾有些担心。
“没什么。”我把信折好,收起来,“把院子里的药材收一收,下午可能有雨。”
“好。”
下午,果然下了场春雨。雨丝细密,把槐花打得簌簌落下。我站在屋檐下,看雨中的院落。
裴先生撑着伞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
“沈大夫,这把伞给您。我学生送的,多了一把。”
“谢谢。”
“你……没事吧?”他看着我。
“没事。”
“听说了。”他轻声道,“节哀。”
“已经过去很久了。”我笑了笑,“倒是你的肩,最近疼得可好些了?”
“好多了。多亏了您的药酒。”
“那就好。”
雨渐渐停了。天边露出一抹虹,颜色很淡。
裴先生没有走,站在原地,似乎想说什么。
“裴先生还有事?”
“沈大夫,”他深吸一口气,“我……想请您吃顿饭。”
“吃饭?”
“嗯。我母亲从老家来了,做了些家乡菜。她说,想当面谢谢您治好了我的肩。”
我愣了一下,点头:“好。”
裴家很近,就在隔壁巷子。他母亲是个温和的妇人,做了满满一桌子菜,不停给我夹菜。
“沈大夫,多吃点。你太瘦了。”
“谢谢伯母。”
“承蒙你照顾我们家远儿。”裴母拉着我的手,“他这肩疼了十几年,到处看大夫都没用,多亏了你。”
“只是顺手。”
“哪是顺手。”裴母笑起来,“他呀,以前总把自己关在屋里看书,肩疼也不说。自从你给他治了,人精神多了,话也多了。”
裴先生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娘。”
裴母笑着摆摆手,又对我说:“沈大夫,你一个人带着青禾,不容易。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把这里当自己家。”
“好。”
从裴家出来时,天色已晚。裴先生送我到院门口。
“今天,谢谢你。”
“伯母人很好。”
“她很喜欢你。”他顿了顿,“我……我也很喜欢你。”
我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有些红,眼神却很认真。
“裴先生……”
“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谈这些。”他打断我,“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不用回应,也不用有压力。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我沉默了。
“你进去吧。”他后退一步,“明天见。”
“明天见。”
关上院门,我靠在门板上,心跳有些快。青禾从屋里探出头:“夫人,怎么了?”
“没事。”
我走回屋里,坐在灯下。桌上放着那三盒兄长送的雪莲膏,还有一盒我自己做的祛疤膏,和那个埋掉的瓷盒,早就不见了。
我拿起自己做的那盒,打开。膏体细腻,带着淡淡的草药香。
三十文。
他当年不肯买的三十文,我如今自己做了,做得比太医院的雪莲膏还好。
我想起顾承渊,想起那十二万两,想起那七年的等待。那些事,好像已经隔了很远,远到像上辈子的事。
锁骨下的疤,早就不痛了。偶尔摸到,只觉得那里有一小块皮肤,比别的地方粗糙些。
仅此而已。
窗外,月光正好。槐花的香气隐隐传来。
我忽然想起,在边关时,我曾问顾承渊,月亮为什么那么冷。
他说,因为这里离家太远了。
现在,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但我不冷了。
我把药膏合上,放在桌上。然后起身,吹灭了灯。
黑暗里,我听见青禾在隔壁房间翻身的声音,隔壁院子隐约传来裴先生翻书的窸窣声。
很近,很静。
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