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我倒是对她有些刮目相看，三皇子和沈慧的事情想必没几个人知道。
这两个当事人不会蠢到到处嚷嚷，我也不曾告诉他人，苏凝玉竟然已经知道了。
“三皇子可是最有希望的储君人选，而且，据我所知，你和三皇子还是嫡亲的表兄妹，只是因为沈慧，你就愿意放弃未来一国之母的荣耀？”
右相的妹妹，也就是苏凝玉的姑母，是先帝最宠爱的妃子，三皇子便是对方剩下的孩子。
可惜这位宠妃生下孩子没几天就撒手人寰。
先帝对故人念念不忘，爱屋及乌，对三皇子也很是宠爱。
尤其是去年太子意外去世后，三皇子是大家公认的储君人选。
没想到他的表妹却好像并不太想跟他亲上加亲。
苏凝玉笑了，笑得有些不屑，“不是所有女人都想当皇后的。”
她笑起来，那份清冷感便淡了不少。
我倒是对她有些刮目相看。
尤其是想到沈慧，那个被我装在心底多年的女人时，便更觉可笑。
我问苏凝玉，“你想怎么做？”
“我说了，要成人之美啊。”
“你不想嫁给三皇子，你家中也同意？”
苏凝玉面色柔和，“我家中你不用管，你只说愿不愿意跟我合作。”
我便明白了。
她家中想必也不想让她嫁，但是不好摆在明面上说。
不过肯定也不同意她来找我合作就是了。
我和苏凝玉简单谋划了一番，她不好多留，很快便要告辞。
只是临走前，却看着我说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萧公子的长相万里挑一，让人见之亲切，不知萧公子肩头有没有一颗绿豆大小的红色小痣？”
我一怔，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苏凝玉的笑容瞬间深了几分，仔细看，竟好似是欣喜。
我正疑惑，她却缓缓行了个礼，“我和萧公子缘分匪浅。”
我还想追问，她已经头也不回离开了。
揣着满腹疑惑，我回了沈家。
看着这个生活了多年的牢笼，我心中一丝温情也没有。
苏凝玉大概觉得我是个无权无势仰仗苏家的养子，所以她想让我做的事情很简单，那就是——什么也别做。
如果我真的像她所了解的那样，那我会选择听她的。
可惜了，我不是。
沈家欠我的，是时候还回来了。
10、
第二天，沈慧和三皇子的风流韵事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
好事者还编了一首令人充满遐想的小曲儿，京城各大青楼争相传唱。
换成以往，皇家的事情普通百姓哪里敢这般编排。
这次有背后的势力推波助澜，竟让三皇子和沈慧一时成了大家议论的焦点。
当天下午，打扮低调、神色阴骘的三皇子乔装打扮又造访了沈府。
不过和上次意气风发的样子比起来，他这次脸色难看多了。
他刚见面便一把揪住沈慧的领口，问她是不是把他们的事往外说了。
“我不是说过要保密吗，贱女人，你是不是想害死我？”
换做其他时候，这不过是皇子的风流韵事，大不了把沈慧纳了，即便名声上有些瑕疵也算不得什么，说不定还会被某些文人传成佳话。
可现在正值三皇子被封为储君的关键时期，再加上皇上有意把苏凝玉许给他，他却管不住自己和沈慧传出这种流言。
这不是啪啪打右相的脸吗？
沈慧还是我的未婚妻？
连臣子妻都不放过，这种德行低下之人，真的担得起储君的重任吗？
平日里三皇子总是带着翩翩有礼的面具，现在显露出来的似乎才是他真实的一面。
沈慧面色也不好看，挣开三皇子的手，“我往外说对我有什么好处吗？我没有那么蠢！”
“哼，谁知道你是不是想要借此逼迫本王纳了你。”
沈慧眼眶蓦地红了，“我对你一片真心，不顾世人冷眼和你在一起，你竟然这么想我？”
三皇子见状大概也觉得自己说话重了，再加上他还需要沈家这个武将做自己的助力，还是安抚了沈慧几句。
只是面色难看到了极点，“那会是谁，谁要搞我？难道是四弟？还是五弟？”
那几个弟弟在他眼中几乎没有多少威胁。
能力平平、年岁太幼，母家也没多少助力。
他到处怀疑，同样也怀疑到了我头上
问沈慧有没有可能是我做的。
沈慧倒是很快否认了，“他心里都是我，这种事对我名声有碍，他根本舍不得用这种法子对付我。”
她倒是自信。
我听着花钱买通的下人给我转述的内容。
心说，我以前的确是如此。
11、
沈万钧吞我军功，沈慧哭着求我别怪她爹让给她爹，我都因为舍不得让她为难所以妥协了。
她那么笃定我不会伤害她，可见从前的我有多蠢。
如今看清真相，我又怎么会再让她践踏我的一颗真心。
第二日，右相在朝堂之上哭的老泪纵横，说自己辜负了皇上的期望，那叫一个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言官弹劾三皇子，右相哭的更狠了。
他哭了一早上，成功让皇上打消了把苏凝玉许配给三皇子的想法。
下朝后，皇上单独召见了三皇子，据说狠狠训斥了三皇子一番，又勒令他禁足三个月。
沈万钧彻底慌神了，他跑来找我，让我和沈慧不日便完婚。
我当然不会同意。
他们想要借这个婚事告诉别人沈慧和三皇子的事情是空穴来风。
我怎会如他们的意。
我猜测他们还有一层意思——担心皇上因此迁怒沈家，所以赶紧完婚，以示沈慧这个女儿已经嫁出去了，不干沈家的事。
沈万钧看我不同意，又想跟我动手，这次却被我打趴在地。
“沈万钧，我不会再做你们的棋子了，你若是就此罢休，我们过往种种一笔勾销，以后我和你们沈家再无干系！”
沈万钧被我打的爬不起来，却还是嘴硬。
“你想得美，你别忘了是谁养了你十多年，你必须跟慧慧完婚！不然你敢走，我就拿着你的身契去衙门告你是沈家的逃奴。”
我蓦地笑了。
这人口口声声恩情，抢夺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时说他拿我当亲儿子，他的就是我的。
可我的身契上仍旧写的是沈家的家奴。
他眼中的我不过是一只狗而已。
我盯着沈万钧，缓缓从怀中掏出一页薄薄的纸，展开给他看，“你看清楚了，这上面是什么？”
沈万钧瞪大双眼。
那正是我的身契，上面写早没了家奴两个字。
换句话说，我现在是自由身。
既然已经决定离开沈家，我就不会再给他一丝一毫拿捏我的机会。
沈万钧整个人石化在了地上。
我带着逐风，当晚便要离开沈家。
沈慧大概是听到风声，跑来拦我。
12、
她看着我，眼眶渐渐红了，止不住的惹人怜惜。
“阿衍哥哥，你真的，忍心就这样丢下我吗？”
我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难过了，可看到她这副模样，却还是有些不忍心。
我避开沈慧的双眼，最后一次像以往那般叫她，“慧慧，是你先抛下我的。”
她当自己是云上飞燕，一心想着栖高枝，眼里早就容不下一直在身后等着她的我了。
沈慧神色悸动，眼睛一眨，泪珠便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她扑到我怀里，“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阿衍哥哥，那些流言蜚语，会杀了我的。”
我缓缓推开她，“杀你的不是流言蜚语，是你自己。”
我转身欲走，突然一把锋利的匕首扑向我面门。
沈慧嗓音沙哑，“便是不娶我，我也不会让你出去乱说毁了我的。”
她竟然想杀了我？
只是她身手太差了，不过几个来回便被我反扣住双手。
那些早就埋伏再一旁的府兵也投鼠忌器不敢再动。
若说刚才还有几分心疼，现在便只剩下彻骨的失望了。
我手中匕首下压，有那么几秒钟，我对沈慧动了杀念。
最后时刻，我把沈慧狠狠往前一推，带着逐风上了一早准备在角门处的马。
我不会杀她，我要让她亲眼看着，没有沈家这座牢笼，我会飞的有多高。
13、
没几日，又有言官在早朝的时候弹劾沈万钧侵吞下属功劳云云。
网上勃然大怒，下令彻查此事。
我作为苦主，第一时间接受了调查。
大理寺询问我时，我把这么多年沈万钧从我这里偷走了多少军功悉数道来。
从大理寺出来时，我一眼便看到了站在拐角处的沈万钧。
他看我的眼神像是要生吞了我，一看到我便准备扑过来。
可惜有一辆马车先他一步停在了我面前。
我施施然上了马车。
隔着车窗，看到沈万钧像是吃了屎的表情。
无他，只因为我坐的马车上面挂着的，是安亲王府的牌子。
整个上京无人不知，安亲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叔叔，也是圣上最信任的人。
他已经年过花甲，可老当益壮，哪里有战事总是第一个冲上去，皇上有一半的兵权都在安亲王手里。
我和安亲王，早在三年前便相识了。
当时我的功劳被沈万钧冒领，我们都以为这件事神不知鬼不觉，除了他和我没有人知道。
谁知道有一日，安亲王竟然亲自把我叫过去询问此事。
当时我顾念沈慧，并未承认，安亲王却对我表现出极大的赏识。
甚至让我秘密加入了他手里一支专门为皇家办事的队伍。
三年过去，我已经是那支队伍的统领。
安亲王一直对我甘愿被沈万钧压一头的举动不满，这次对我和沈家割席的行为很是满意。
沈万钧会如何，我其实根本已经不在意了。
我既然决定离开沈家，他们的事情便再也与我无关。
只是还是避免不了听到。
14、
先是沈家突然传出消息，沈家大小姐沈慧突发恶疾暴毙。
与此同时，一顶小轿抬着一个美人送进了三皇子府中。
“暴毙”的沈慧，成了三皇子府中一位叫如月的侍妾。
看来沈万钧知道自己这次可能会凶多吉少，所以兵行险招，还是搭上了三皇子这艘大船。
果然，两个月后，调查结果出来，沈万钧被陛下革职贬为庶民，他吞的那些军功的都被吐了出来。
陛下封了我上骑都尉。
我亲自去金銮殿上谢旨。
右相看到我却好似见到了鬼一般，竟再次嚎啕大哭起来。
15、
他年纪大了，在朝中又素有威望，圣上虽然有些不耐烦，却还是问他哭什么。
右相便指着我，“此子的长相，和我那死去的妹妹简直一模一样，臣是触景生情啊。”
此话一出，不仅满朝文武和圣上，连我都愣住了。
他死去的妹妹，那不就是三皇子的生母苏贵妃？
陛下本来端坐高台，根本看不清我的长相。
闻言竟从龙椅上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做到我面前盯着我细细打量。
“的确像，太像了，尤其是这眉眼。”说着说着，圣上竟红了眼眶。
右相不顾一切冲过来，不由分说撕开了我的衣襟。
我肩头那个痣便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下。
右相哭的更大声，“我那死去的妹妹，肩上也有这么一颗痣，我记得三皇子生下时，肩上也有一颗一模一样的痣。”
此事非亲近的家人不得而知。
皇上当时脸上便浮现出怪异神色。
他喊人传三皇子来，见面便扒了三皇子的衣襟。
可奇怪的是，三皇子肩上那颗痣不见了。
那里光滑一片，一个黑印都没有。
陛下当时就发了大火。
几天后，右相呈上一封厚厚的奏折。
里面完完整整从头到尾给圣上讲了一个狸猫换太子的故事。
右相老泪纵横，说自己一直疑惑三皇子怎么越长，不仅和自家妹子不像，和陛下也不像，甚至性情都没有丝毫相像之处。
本来只是有些疑心，见到我之后才意识到这里面可能大有文章。
所以他找了当年宫中旧人，辗转调查，才发现，当年妹妹产下的孩子被有心人替换了。
现在的三皇子是冒牌货，我才是名副其实的三皇子。
16、
为此，陛下和我滴血认亲，看到那两滴融到一起的血，当今陛下竟然落了泪。
紧接着便是天子之怒。
当年之事，牵扯进来的人都被判了斩立决。
甚至包括一位家世背景深厚的宫妃。
我就这样，从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变成了一人之下的皇子。
而原本的三皇子，因着这件事错不在他，陛下仁慈，没有杀他姓名，却将他贬为了庶民，子孙后代永世不得参加科举。
回头再看，沈万钧拼死一搏想靠着女儿东山再起，可惜了，靠山倒的太快。
17、
我住进了皇子府，每天有学不完的治国之道和处理不完的政务。
好在那些东西我学起来信手拈来，再加上有右相这么一个好老师，父皇对我日渐器重。
朝中我的支持者逐渐占了大多数。
我很忙，忙到很多事情都不再想起。
所以再见到沈慧时，我结结实实愣了一下。
那是我微服陪着苏凝玉在街上闲逛时无意间撞到的。
远远看去，一个男人正在对妇人拳脚相加。
我下意识便要上前阻拦。
谁知那衣衫褴褛的妇人看到我突然激动的朝我冲了过来。
“阿衍哥哥，你来救我了，你终于来救我了，你是来接我做你的皇子妃的是不是？阿衍哥哥，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的。”
我这才看清，眼前的人是沈慧。
而追着她打的，赫然是已经被贬为庶民的三皇子。
看到我，三皇子面上满是谄媚，竟对我做了好几个揖，“贵人恕罪，贵人恕罪，是我没管好这贱妇，冲撞贵人了。”
我看着这荒诞一幕。
几个月前他还是高高在上，能把我碾进尘埃里的人，短短时间，我们的身份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沈慧神色癫狂，还想往我身上扑。
三皇子死死拉着她。
再见如此不堪，我也没有为难他们的心思，拉着苏凝玉便想走。
沈慧突然哭着大喊，“阿衍哥哥，求你救救我，为奴为婢我都认了，阿衍哥哥，他要把我卖进青楼，你救救我。”
“我后悔了，真的，我不应该那样对你。”
“我后悔了。”
她泪如雨下。
我神色一顿，心头毫无波澜。
那些不堪的过往像是一个腐烂的旧梦，再去沾染也只有腐臭的余味。
许久，我才转过身看着沈慧缓缓道，“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不会再插手你的事，日后若是再见，就当不认识吧。”
我眼看着沈慧眼中的光寸寸熄灭。
她眼中掉下一颗泪来，下一秒，她突然冲着道旁的石柱狠狠撞了过去。
我下意识想去拉她。
可我离她太远，根本来不及。
而离她最近的三皇子，呆了一瞬，下一秒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骂了一声晦气。
“妈的贱女人你就这么死了，老子怎么办？”
我和苏凝玉都愣在了原地。
半晌，苏凝玉面色苍白的递给身旁闻讯赶来的几名官差一包银子。
“这些钱拿去备一块好棺材，再刻一个碑，好好葬了吧。”
然后她扯扯我的衣袖，“要下雨了，表哥，走吧。”
天空蒙上了一层蒙蒙翳色，看着的确是要下雨了。
我同她转身一步一步往热闹繁华处走去，再没有回头。
全文完
作者：尔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