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我提前回了公主府。
静静的坐在前厅,一坐就是一宿。
她没回来。
一整晚都迟迟未归。
「爷,天亮了。」
鹤衣拿来薄裘搭在我的身上,小心翼翼的瞧了瞧我的脸色,
「还未到朝时,爷可要小惬一阵?」
「公主回来了吗?」
「尚未。」
鹤衣低垂下头。
我紧了紧薄裘,嘴角噙起一抹冷笑,声音凉薄又冷戾,
「走,今日告假。我们去看看,迷路的小公主,去了哪里……」
「喏。」
鹤衣的头垂的更低了,微微颤抖的身子诉说着不安。
「备车,去寒山寺。」
「爷,公主是爱您的,您不该怀疑……」
鹤衣支起身子,扯住了我的衣摆。
她爱我?
爱到屡次三番欺骗我?
我冷冷瞥去一眼,就吓的他止住话头,手也顺势滑落。
「你不用去了。自己下去领二十大板。」
犹如淬了毒的冰冷从嗓子里面溢出来,语气再次阴鸷了几分,
「鹤衣,记清楚了,你是谁的人,又该做什么。」
我没有带人。单人单骑,只身去了寒山寺。
山脚处的桃花烂漫,我于桃树下,窥见桃林中的那一处小院,影影绰绰的望见了牌匾上的字,「长乐阁」。
血液涌入大脑,我瞬间就凉了心。
自三皇子登基,便封了萧姝为长乐长公主。
为了避讳,寻常院落岂敢取名长乐。
这片居所,是萧姝的。
口中淡淡的涩意蔓延,我竟一时不查,咬破了唇瓣。
脑中突然想起消失已久的熟悉的电子音,
「宿主,系统已积蓄好能量,请宿主选择,是否要即刻脱离位面?」
「再等等。」
我拒绝了。
我想再等等。
万一她没有……
直至天光大亮,一道人影轻轻推开门扉。
是萧姝。
成婚三载,相识数十载,再没人比我更熟悉她。
紧接着一个男子走了出来,他从背后环抱住萧姝,依恋的将头搭在她的脖颈。
萧姝转过身,在他的唇上轻轻落下一吻,温柔缱绻。
他抬起头,眼角微微上挑,泛红的脸上满是幸福与得意。
他像是看到了我,唇齿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些什么。
远远的,我看清了他的嘴型,「你输了,兄长。」
我恍然卸了力,向后踉跄了几步。
那人……我竟是认识的。
他是我的庶弟,沈琅。
08
我逃走了。
原来有些事只消一眼,便足以让我溃不成军。
我的妻子……和我的庶弟有染。
甚至可能连孩子……都是他们俩的。
多讽刺。
显得我好像个笑话一样。
她爱我吗?
她爱过我吗?
一切都好像不是那么确定了起来。
我回了府,翻箱倒柜的寻找着她爱我的证明。
没有……没有……
还是没有……
昔年战功求来的鲛人泪早已成了她可以随手丢弃的垃圾,
旧日作为定情信物交换的发簪,她的那一支也不知丢去了何处,
就连少时她一步一叩首特特为我求来的平安福也一并不见了踪迹……
都去了哪里?
阿姝。
连同你的爱,都去了哪里?
「阿策,你在做什么?」
萧姝扶着肚子,小心翼翼的从门边进来。
再看到她,我超乎想象的平静。
「又去了寒山寺?」
「什么叫又。」
萧姝气鼓鼓着一张小脸,不满的强调,微怒间眉眼更添媚态。
我侧过脸,脊背绷直,手指紧紧的握着,强忍怒意,
「多久了?」
「阿策,你在说什么?你看这是我今早为你摘的桃花枝,你看好不好看?」
萧姝疑惑的歪了歪头,迈上前来,笑吟吟的将背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把桃枝。
那桃花开的正好,娇艳绚烂,像粉红的轻盈的雾,如梦如幻,一触即碎。
可……花开的再好,也是会谢的。
我平静的接过了桃枝,又狠狠的掷于地上,
「我都知道了。阿姝,我们和离吧。」
09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萧姝一贯精致的假面一寸寸裂开,她紧紧抓住我的衣摆,大声质问着,全无平日里公主该有的雍容姿态。
我一点点,一点点的扯回衣摆,一字一句都像是再一遍凌迟自己的心,
「你和沈琅,寒山寺,好玩吗?」
「住嘴!」
沈琅的名字刚一脱口,萧姝就急忙忙上前喝止,欲要堵住我的嘴。
我扭开身子,继续道,
「我是万万没有想到,从前说爱我,一直追在我身后的小公主,会在婚后和我的庶弟厮混。」
「本公主让你住嘴!」
「公主,金屋藏娇……好玩吗?」
话说到最后,已是微微带着哽咽。
「阿策,你听我解释……」
她慌了神,手足无措的替我拭去眼角的泪,「阿策……你,你别哭呀。」
我哭了吗?我微微愣了愣,原来就算早有预料的,事到临头了还是会难过。
「阿策?」
她试探的戳了戳我的手臂,一遍遍的轻唤让我想起了过去。
那时我们尚且年少,她整日跟在我后面,哪怕是日日面对着我的冷脸也始终笑嘻嘻的,每日说的最多的就是「阿策」。
「阿策,你在干嘛?」
「阿策,你看我……」
「阿策……」
「阿策,陪陪我嘛,好不好嘛……」
就算是沦为全京城的笑谈,她都始终坚持不懈的跟在我身后,一口一个阿策唤的热诚。
她就像一个小太阳,温暖照亮了我这块坚冰。
她喜欢我。
那时候的我可以自信的说出这句话。
现在的我却再难想象。
「公主,你爱我吗?或者说……你还爱我吗?」
她愣住了,良久,难堪的撇开了视线,干涩的话从唇齿间溢出,「阿策,你知道的。我想和你一生一世……」
我轻笑,打断了她,
「公主,我们和离吧。」
一生一世太长,我已不敢当真。
10
不出我所料的,她拒绝了。
「阿策,你怎能如此狠心?」
她愤恨的看着我,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不认同,「我有了我们的孩子,你现在却说要和我和离?」
她刺耳的叫声不绝于耳,引的我皱了皱眉。
「阿姝。别忘了,寒山寺。这孩子……真的会是我的吗?」
「怎么不会?你又怎么敢肯定,这孩子不是你的?」
她气汹汹的瞪着我,牙尖嘴利的,全然不像我昔日温婉的妻子。
我哑然失笑,
「我去问了平常给你请脉的太医,阿姝。你腹中的孩子并非一月,而是两月有余。」
萧姝的气势一下子弱了下去,脸也变的惨白,
我这才不紧不慢的继续,
「两个月。你可还记得,两个月前,我在哪儿?」
她紧闭上唇,一言不发。
「在边关。」
「那时候我还在边关带兵,你说这孩子,是从哪儿来的?」
「阿策,我错了阿策,我只是……只是,不,我没有,我不是……阿策……」
她扑上来紧紧的从背后拥着我,像是我早上看到的沈琅那样,那般用力,那般不舍。
她倒是厉害,活学活用。
我垂下眼眸,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是一时吗?还是三年如一日?」
我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半晌,回了神,自嘲的笑了笑,
「阿姝,我已经……不敢再去相信你了。」
是不敢相信,也是不愿相信。
之因为,我收到了第二张纸条。
来自我那位庶弟的。
挑衅。
「寒山寺下长乐阁,不见不散。兄长不想听听吗?我与公主的故事。」
11
次日,我如约而至。
近了,就望见,沈琅等在院门前,以主人的姿态,邀我入内一观。
「这片地该是公主名下的吧。」
我嫌恶地瞥了他一眼,却见他乐的眉开眼笑,「兄长竟是不知?这块地的地契在我手里。三年前就是我的了。」
一语双关,像是暗指,又似是告知。
沈琅意味深长的看着我,眼里有着毫不掩饰的势在必得。
「呀。」
他一声轻呼,从地上拾起了一个红色的什物。
小心翼翼的抚去上面沾上的灰,贴上了胸口,才缓缓舒了一口气,
「幸好,没有丢。」
我诧异的望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他不躲不恼,笑的羞涩,
「兄长没有吗?这可是公主一步一叩首,去寒山寺,给我求来的,平安福。上面还特特绣了一个“沈”。」
我身子一僵。
寒山寺,平安福,一步一叩首。
我一把夺过平安福,果不其然,在边角处还绣了个小爱心。
那是当年她为搏我一笑,一步一叩首,登上寒山寺,为我求来的,平安福。
那是我后来一笔一划熬夜点灯绣出来的爱心。
寓意长长久久。
难怪。
我在房里翻箱倒柜也找不到。
如今想来,
怎么可能找得到呢?
毕竟——
物已易主,人已易心。
12
「你们感情倒是好。可惜了,这么多年,也不见她给你个名分。」
我莞尔一笑,摇头叹息,暗含不解,却处处往他伤口上撒盐,「莫非……是弟弟不愿?」
我早就打听过了,这个地方,是萧姝特意挑出来的,最僻静的幽会之所。
他们俩的事,整个京城都没几个人知晓。
除了……
「沈策!你这不孝子!又在欺负琅儿!」
哦对了,我那个侯爷爹。
他向来偏心,但凡我有的,都会想方设法的,给沈琅一份。
哪怕我是正室嫡子,而他只是个外室子。
坦白来说,和萧姝这位公主殿下搅合在一起,很难说,到底是他们爷俩谁的主意。
而他最看不惯的,就是我欺负沈琅。
这不,立马就闻讯赶来了,也真是辛苦沈琅,约个人,都要特特写两份信。
我轻蔑一笑,看着我爹疾步走来,吹胡子瞪眼的,在我面前气的直跺脚,谩骂着我的不孝。
沈琅,是我爹养在外面的外室之子。
当年可是狠狠在京城闹了一出笑话。
素以夫妻恩爱家庭和睦闻名的沈侯,养了一门外室。
可不是笑话。
更可笑的是,外室携子登门,与侯夫人大吵大闹,将侯夫人气晕了过去。
最后外室啥事没有的入府为妾,侯夫人反而被侯爷狠狠训斥了一顿,罚了闭门思过月余。
只因那外室,原是沈侯青梅竹马的表妹。
那阵子沈侯府很是成了大家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也是从那时起,沈琅成了我心头拔不去的一道刺。
如鲠在喉。
直至今日彻底长成毒瘤。
我举起马鞭,狠狠的朝着沈琅甩去。
是泄愤,也是意气。
我倒要看看,今日谁还能护着他!
凌厉的破空声传来,沈琅却没有如我所想的那般倒下。
倒在地上的,是一道雪白的身影。
13
萧姝也来了。
千钧一发之计,她将鹤衣推了出去,替沈琅挡下了那一鞭。
那一鞭我下了十足的力,足够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皮开肉绽,一命呜呼。
可惜了,鹤衣跟着我习过武。
我遗憾的瞥了眼鹤衣鲜血淋漓的后背,移开了眼。
鹤衣……
他果然还是背叛了我。
明明三令五申,他还是将我今日的行踪告诉了萧姝。
果然,爱这种东西,很难说的清。
于我,于萧姝,于鹤衣。
都挺可悲的。
「沈琅,你没事吧?」
萧姝一声惊呼,忙扶起了沈琅。
沈琅,沈郎。
你看,这就是她所谓的爱。
用我的人,去救我的仇人。
还是她从前为了讨好我,一起肆意谩骂过的人。
萧姝,你到底爱的是谁?
你真的分的清吗?
我冷冷的看着这群人,在我面前上演着可笑的戏码,一言不发。
我的父亲,围在沈琅的身边,警惕的看着我,似是在防备着我再次出手。
而我的妻子,站在别人的身边,指责我的话张口就来。
「阿策,他是你弟弟。我知道你生气,但你也不能……」
「不能什么?」
我打断了她。
她揉了揉眉心,一把松开沈琅,蹭到我旁边挽住了我的臂膀,对我露出了一个服软讨好的笑,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阿策,这下你可出了气,那和离一事就做罢吧,好不好?」
「不可。」
「公主!」
我的声音和沈琅的一并响起,萧姝的身子僵了僵,抓着我的手微微用力,却没有回头。
我倒是回了头,看到沈琅目光缱绻流连在萧姝的身上,欲语还休,深情而缠绵。
两个人硬生生的演出了一股子苦命鸳鸯被拆散的悲情感。
我摇了摇头,正欲离去,却看到他从头上缓缓取下一款碧玉簪,款式老气,模样粗糙,却令我的心一抽一抽的,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将发簪高高举起,
「公主曾以此簪赠琅为誓,答应会说服兄长允我过门,如今……可还算数?」
14
啪。
有什么东西碎了。
我蓦地抬起头,直直的撞进萧姝闪躲的眼眸,再开口,冰冷的声线里隐藏着一声颤抖,
「你连这都给了他?那是我们的定情信物啊。你怎么能……怎么能……」
那是我们的定情信物。
那是多年前,她亲手打磨的赠予我的发簪。
「阿策,这是给你的。」
小小少女一反常态的背着她皇兄,偷偷摸摸的找到了我屏退众人,手里捧着一个精致小巧的盒子,眼巴巴的看着我,一双漆黑的眸子竟比漫天星子还要璀璨耀眼。
「什么东西?」
我好笑的接过,还没打开,就被她说的话惊了一跳,
「定情信物。」
她脸颊绯红,小声补充道,「是我自己做的。」
我惊了又惊差点没拿稳。
她小心翼翼的勾住了我的小拇指摇了摇,
「皇兄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阿策,你受了我的发簪,可不许再娶别人。」
她清澈的眸光如一汪清冽的泉水,柔柔漾过人的心尖,水面上倒映的满是我的身影。
勾的我心痒痒的。
「嗯。」
我应了。
可为什么呢?
为什么我做到了,
你反而违约了?
骗子。
我重重的甩开萧姝的手,任凭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险些跌掉也只是冷眼看着。
「萧姝,你口里的话,可还有半句真?一生一世……呵,天大的笑话。骗子。」
「阿策,我没有!我不是……阿策!」
我拂袖而去,任凭萧姝怎么叫喊也决不回头。
解释?
事到如今,解释还有什么用?
平安福,定情发簪……
她现在能送出来这些,那以后呢?
是否能把我像玩物一样也送给沈琅,任他揉圆搓扁?
我不敢赌,也不想试。
毕竟爱情,是这世上最脆薄的东西,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就「砰」碎了。
我翻身上马,直奔皇宫而去。
15
殿内的金漆雕龙宝座,坐着昔日的三皇子,今日夺嫡胜利的王。他懒懒的倚在那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击着。
底下,歌舞升平,衣袖飘荡;鸣钟击磬,乐声悠扬。台基上点起的龙涎香,烟雾缭绕。
「爱卿所为何事?」
我不敢多看,恭恭敬敬的跪下磕了三个响头才道出来意,
「臣,叩请陛下恩准,臣与长乐公主和离。」
「哦?」
萧晏坐直了身子,玩味的看着我,
「可是朕那皇妹,又做了何事,竟引得阿策这般不满?」
我垂首,
「万般不是皆是臣过,臣只求陛下恩准。」
「这……」
我抬起头,直直的望着昔日的战友,如日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
「陛下,臣的旧友三皇子曾允臣一诺,不知今日……」
「朕准了。」
「你是个聪明人,阿策。下不为例。」
萧晏挥了挥手,示意我离去。
是的,我知道,旧日从龙之功得到的承诺,用来换此,正好。
既不显的冒进,也不会让萧晏忌惮。
他首先是王,其次才是我旧日的盟友。
昔日是他倚仗我,今日却是我全家性命都要倚仗他。
萧姝是他唯一的亲妹妹,与其仗着那不知几分微薄的旧情,去赌帝王的偏心;
不如用一个帝王的承诺,换取一条生路。
他同意了,那么任凭之后萧姝再如何掀起波澜,都将与我无关。
而我的计划,才正式开始。
16
「爷,公主昭告京城,月余后,将改嫁给您的庶弟。」
蝶衣躬身替我抚帘,一进门就给我丢下个爆炸消息。
鹤衣被我留给了萧姝,如今跟在我身边的,是蝶衣。
「改嫁?动作还挺快。」
不屑的冷哼从鼻翼溢出,我大口大口灌了两壶茶水。
才勉强压下心中的邪火。
「她就一次也没来找过我?」
蝶衣毕恭毕敬的弯下腰答道,
「未曾。倒是您的庶弟登门拜访过几次。」
「你让他进来了?」
蝶衣恭敬的腰弯的更低了,
「不曾。奴养了几只看门的恶犬,不幸咬伤了他。」
「噗。」
我一口茶喷了出来,怪异的打量了一下这个刚提拔上来的小厮,倒是比鹤衣懂事许多。
想来等我走了以后,留给母亲,倒也算是一点心意。
我想着临走前多去看看母亲,刚走到侯府前,却看到了一行碍眼的人。
萧姝和沈琅,我那侯爷爹和他那表妹外室,正有说有笑的拎着大包小包回来。
啧。
两对倒是……各有千秋。
怪不得能狼狈为奸。
正准备擦肩而过时,萧姝拽住了我。
「阿策,你是来找我的吗?」
她的眼睛很亮,目光灼灼的,像是在看着救星一样。
我看着一旁沈琅青一阵红一阵的脸,只觉得好笑,「当然……」
故意拖长了的尾调在嘴里绕了又绕,看着二人截然相反,悲喜不同的脸色,才终于大发慈悲的一锤定音,
「不是。」
「混账!」
我爹熟悉的暴喝响起,我已能神色自若的无视。
看着哭泣的外室,愤怒的我爹,恼羞成怒的沈琅,失落的萧姝,我嘲讽一笑,绕过这神色各异的一行人,径自离去。
「母亲,我要回边关了。」
我跪坐在母亲身边,艰难的开了口,毕竟这一去,可能就再无归期。
「阿策,」
母亲颤抖着手握上了我的手,一如儿时般温暖,
「走了好,走了就别再回来了。」
母亲用力的握紧了我的手,她像是知道些什么,可最后也只是看着我慈爱的笑。
我抿了抿干涩的唇,有些艰难的话在口中转了几圈还是未能说出来,我只是依恋的蹭了蹭母亲的手,缓缓道,
「娘,出去看看吧。至少,别只困于这一方宅院,我爹他那人不值得的。」
「好。」
出乎我意料的,母亲答应的格外爽快。
17
次日,上了朝,边关战报就一个接一个的炸开了锅。
与我收到的消息一样,边关接连败退,战事告急,已沦陷两城。
我自请领命出征,帝大喜,当堂赐我大将军王的封号,特令我统领六部兵马。
我走马上任,收复失地,击退敌军,送往京城的捷报一封又一封。
直到打完了最后一仗,总算等来了熟悉的电子音,
「宿主,已是最后期限了,再不走就要永远留在这里了。」
脑海里传来系统焦急的呼唤,
我留恋的再望了一眼这片土地,而就在我转身之际,一道冷箭从身旁疾驰而来,
我缓缓的倒下,了然的望向那人恶毒狠辣的眼,
是他。
「系统,脱离位面吧。」
我闭上了眼。
18
沈策死了的那日,全军挂满了白帆。
明明胜利该是喜悦的,偏偏军营里传来的哭声一阵更比一阵悲痛。
沈策死了,死在了战场上,死在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的自己人手上。
消息随着八百里加急的捷报一起传回了京。
那天恰好是长乐长公主的大婚之日,锣鼓喧天,十里红妆,煞是热闹。
直到她听到了沈策的死讯。
她疯了一样丢下新郎官和满堂宾客,跑了三条街,哭的几欲昏厥,一遍遍喊着对不起,跪在沈策的棺椁前自刎。
世人皆传,长乐长公主疯了。
「长乐长公主?可是沈小侯爷之前和离了的那位公主?」
「可不就是。这位啊,可不简单,前脚和沈小侯爷和离,后脚又嫁了人家的庶弟。关键是当年追在沈小侯爷身后的样子大家伙谁不是亲眼目睹?」
「害,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呀可惜,我看啊,纯纯的有病,活着的时候不好好珍惜人,死了又在这装的哪门子深情?」
「啊?此话怎讲?」
「你们还不知道吧,听说当初和离就是因为长乐长公主将那庶弟养在了外面,被沈小侯爷发现了,这才和离了。不然你说,哪有人这么快,前脚刚和离,不到月余又找好了成亲的下家?」
「明白了,这不就只能是提前备好了吗?」
「可惜了。」
「是啊,沈小侯爷,是真真可惜了。」
19
友人将遥控器一丢,不满的嘟囔,「什么烂结局。真没劲儿。」
我捡起遥控器关闭电视,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走了,去吃饭。」
看着窗外湛蓝的天,明媚的阳光,熟悉的二十一世纪,
我只觉得,
这结局,甚好。
番外.萧姝
我叫萧姝,是大虞朝的公主。
但我并不特别,父王的女儿又不是只我一人,我也不是最受宠的那一位。
我只是平平无奇的,芸芸众生之一。
直到遇到了他。
沈策,沈小侯爷。
他和所有人都不太一样。
我是一次偶然跟着皇兄出宫才认识他的。
每次见面,他总有数不尽的新奇玩意,我一份,皇兄一份。
哪怕在宫里偶然碰上,他也能拿出一些奇形怪状的饴糖给我。
次次不例外。
我留心过,这些稀奇的玩意,满宫姐妹都没有,独独我有。
我开始暗自窃喜,那是不是说明,我在他心里,是不一样的?
我开始期待着跟他见面。
直到母妃打趣我,「我们家姝儿是不是有了喜欢的人?那个跟你兄长极好沈小侯爷?」
喜欢吗?我不知道。
我摇了摇头,坦率的告诉母亲,
「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我只是很喜欢和他见面。」
因为只有在他那儿,才会让我觉得我是不一样的,我是特别的。
「沈策……挺合适的。姝儿喜欢的话,试试也无妨。」
皇兄沉思了一阵,接过了母妃的话,
「姝儿想不想以后和他生活在一起,天天见面?如果想的话,那就是喜欢了。」
我低垂着小脑袋,沉思了一阵,然后重重的点了点头,皇兄是不会骗我的。
皇兄说是,那便是了。
「姝儿想,姝儿喜欢沈策。」
「好好好,不愧是我的妹妹,」
皇兄大笑着揉了揉我的头,眼神里是我看不懂的幽暗,
「那姝儿可要加油,皇兄可等着姝儿的捷报了。」
于是,我开始踏上了追求沈策的道路,并一去不返。
我为他求平安福,为他学刺绣,为他打磨那枚象征着「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的发簪,在我的持之以恒之下,我们在一起了。
他拿赫赫战功为我换来了鲛人泪,织就的衣服属实好看,母妃也不止一次揉着我的发,落在我衣裙上的目光里满是艳羡,
「姝儿,他待你,当真是极好的。」
那时的我笑的极甜,
「我也觉得,阿策待我素来是极好。」
可……真的好吗?
阿策又去巡视边防了。
他的庶弟找上了我。
「公主,您可知沈策自小便待您极好,哪怕是我们这些略有血缘关系的亲人都比不上?」
我轻蔑的瞥了他一眼,亲人?
外室之子,也敢妄谈是阿策的亲人?
他怎么配。
可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我的心提了又提,
他微微一笑,不紧不慢的说出了,
「三皇子,当今陛下,从龙之功。」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眼神先像淬了毒似的,精准落在了他的身上,语气再次阴鸷了几分,
「说清楚。不然你这条狗命,也就到头了。」
那天,在沈琅那儿,我听说了另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心机侯爷为搏从龙之功,蓄意接近单纯善良小公主,骗取信任,从而靠近她的兄长的故事。
我不相信。
不相信我的阿策对我只有利用。
「我不信。」
「公主可敢一试?」
「试什么?」
「试真心。就试试公主遇事这般相信沈策,可当公主有了问题时,沈策会像公主信任他一样,信任公主吗?」
我不知道。
但那天,在沈琅的刺激下,我咬了咬牙,答应了。
但事情一但有了意外就很容易脱轨。
我怀孕了。
我很开心的和阿策分享了这个消息,沈琅却在这时纠缠不休。
我急于摆脱他,却在跟他的一来二去之下,让阿策很快发现了异常。
他开始怀疑我了。
「我不赌了。你自己玩吧。」
我冷冷的看着沈琅丢下这句话就准备离去,却被他从身边一把抱住,他凑到我的耳边,言笑晏晏,
「公主,好戏才刚刚开始,怎么就急了?」
我并没有被沈琅的花言巧语稳住,
我刚回府,就迎来了阿策的质问,他不相信我,他要和我和离。
甚至他不相信孩子是我们的。
我彻底慌了,我不明白为什么太医会说谎,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将事情拨回正轨,
我好像……留不住阿策了。
成婚三载,相识数年,那是阿策第一次对我那样疾言厉色,他甚至找上了皇兄,宁愿用掉帝王一诺,都要跟我和离。
皇兄抚了抚我的发,对上我泪汪汪的眼,笑着对我说,
「还要多谢姝儿,替皇兄解决了这个承诺。不然用在了什么不该用的地方……姝儿果真是皇兄的福星。」
我气极,我不明白,为什么连皇兄都不帮着我?
「公主,您说,如果您和旁人成婚,沈小侯爷可会来抢亲?」
我眼睛一亮,倒也是个方法。
可我等啊等,等到了阿策出征,等到了边关大捷,等到了成婚当日,也没有等到阿策的身影。
他们都说,阿策死了。
死在了关外。
「谁?谁说的?不可能……不可能!」
我不顾周围人的阻拦,理智全无,丢下新郎官和满堂宾客,跑了三条街,哭的几欲昏厥,
他没有来,他没有回来,这场大婚也就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了。
直到我看到了——
那条街道上的人群走的很慢很慢,哭声震天,街面上满是朵朵白色素娟,
「沈将军一路走好」的声音不绝于耳,
我浑身卸了力气,重重的跌倒在地,又哭又笑,状若疯妇。
他死了?他死了……他那么厉害的一个人……怎么会呢……他怎么会死……
我跟着棺椁一路,直到回了他的府宅。
停灵时,我曾偷偷看了一眼,那是阿策,
我的阿策,
面如白纸,气息全无。
「他是怎么死的?」
「我们的人里混入了内鬼,明枪能挡,暗箭难防,就……」
「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阿策,我会替你报仇的,那些伤了你的人,都该下地狱。
月余,我抓住了逃至边关的沈琅。
他表现的很平静,没有一点诧异,就算我对他严刑拷打也不吭不哼。
「鹤衣是你的人吧,」
我看着他,眼睛像淬了毒似的冰冷,从嗓子里面溢出来声音里满是阴鸷,
「贿赂太医,偷盗平安福,造假发簪,」
我步步逼近,「倒是好算计,不愧是当年名扬京城的外室之子,尽会使些下三滥,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你已经算计了我,为什么要害死阿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的邪肆,「公主还是一如既往的天真,公主当真以为是我害了沈策?是你!是你自己!」
他的声音越发尖锐,「是你自己爱上他的,是你自己成为了他和三皇子的纽带,是你给了当今陛下机会利用他走到台前,成为了最后的赢家。公主可知道射他那箭的人是谁的人?公主可知,为何害死沈策,这位大将军,大英雄的人,没挨到进京就死在了路上?」
「是你!是当今!你们才是害死他的凶手!」
原来……竟是我吗?
那天我拔了剑杀掉了我此生杀死的第一个人,沈琅。
他知道的太多了,皇兄不会留下他的。
我穿好公主华服,静静的等待着皇兄上门看望我的那日。
拎着那把剑杀了我此生杀死的第二个人。
我的皇兄,萧晏。
我了却了一切心愿。
当晚,我便乘着夜色皎皎,自刎于镇安侯沈策的墓前。
「阿策,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完结
肆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