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沈斐燃说,整个玄真门那么多人,他最喜欢的就是我。
我爱吃人间的糖葫芦,要城门口老爷爷卖的那家。
但修仙弟子要辟谷,沈斐燃常常偷偷给我买。
糖葫芦很甜,沈斐燃拉着吃了糖葫芦的我的手:“喜欢师兄吗?师兄给你买很多很多糖葫芦,未来要不要当师兄的道侣?”
我说:“无情道的人哪有道侣?哪能结婚?”
沈斐燃说,“我不管,我喜欢你,就要和你呆一生一世。千年万年。”
恍惚中,沈斐燃问我:“你难受么?你住进我的寝宫好不好?”
我说,“好啊,好啊。”
04
我醒来的时候,发觉鼻端竟是柳汶汶身上的暖香。
沈斐燃竟然睡在我的身旁,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
见我醒来,沈斐燃伸手就要揽住我:
“你知不知道弟子们发现你的时候,你浑身都是雪?为何吐血了?怎么不好好养护自己的身体?”
他顶着柳汶汶身上的香味,却说这些体己关心话,好像我们还是曾经无忧无虑的小师妹和大师兄。
我心下发寒,情根发热,我用力打掉了他的手,一阵咳嗽:
“门主有事吗?没事还请门主多关注门中事务。我无碍。”
“门中事务,门中事务,你是只会说这一句话吗?”
我看着他,说,“玄真门现在的成功是你我二人多年来的付出,养弟子,扩门脉,和七宗八门建交。门中事务四字,既是老门主的遗愿,也是我的心血!还望门主重视!”
“我有不重视吗?我不过是在寝宫闭关七日罢了,这有什么不得了的!”
我气得手一直颤抖,“那是闭关吗?那是和魅魔厮混!我以前从来不知道你原来是这样重情欲的人。”
沈斐燃生气地吼我,“到底是在使什么性子!如果是欲擒故纵,这套也过时了!”
我提醒他勿忘正事,原来在沈斐燃看来,是“欲擒故纵”的手段。
我说:“魅魔人尽可夫,有迷惑人心的能力,你不要被她给骗了。”气血冲心,情根妄动,我猛地一阵咳嗽。
见我咳嗽,沈斐燃的口吻缓和了许多。
“你是我大婚合藉的道侣,今晚我就在这歇下了。”他道,“你今日受损吐血,早些休息便是。”
他说着,就靠近我,想要伸手挽住我。我往后挪了一步。
我慢慢合拢了自己的衣服,轻捻手串,冲沈斐燃微微点头:“无情道之人不可动性,起欲心。还请门主离开,早日休息。”
沈斐燃定定看着我,我垂着眼睛看着手上的手串。
沈斐燃的语气冷起来,“你是当真的么?我走了你可别后悔,再给自己气吐血。”
“当真。”
“那我找柳汶汶相伴左右,你也当真不后悔?”
我说道:“当真。”
“动性?起欲心?”沈斐燃沉默片刻,忽然冷笑道,“你还不配。”
沈斐燃拂袖离去。室内的暖香也随着他的离开而消散。
房间里只剩下我的咳嗽声。
05
沈斐燃为了魅魔把我气吐血的事情一下子在七宗八门内传开了。
正道第一门派的名头响亮,七宗八门里许多仙君都亲自或者派了弟子来问问此事的真伪。
沈斐燃一起招待了他们,在大堂上,一个仙君先问道:
“纵然林如意是无情道的道士,你们有道侣之名也没有道侣之实,但是你这样把魅魔带进了玄真门,也着实不太妥当。”
沈斐燃说道,“柳汶汶虽然是魅魔,但是不曾害人,为什么不能带进玄真门?”
另一个仙君又说:“魅魔以吸取别人色欲成魔,神智不开、修为不深,怎么能相伴门主左右呢?”
有人附和道:“魅魔进入玄真门,丢了我们正派的脸面。”
不知是谁,最后说了一句:
“林如意在玄真门老门主身亡的时候留下来和祁门主结婚,我就说这样的婚姻不可能长久!”
整个玄真门大堂几十个仙君,忽然都安静了下来。
凝重的空气如有实质,我不想再在这待下去了,向沈斐燃说道:“门主,我身体不适就先退下了。”
沈斐燃说:“好,你先回去休息吧。”
我向各位仙君微微点头,起身离开了大堂。
然而刚转角,就迎面碰上了柳汶汶。
她看上去春风得意地:“哟,看来我有道士缘,这不是林如意吗?”
我喉头涌上一股血,我强忍着压下去了。
“林如意原来是为了玄真门而和门主大婚的啊?多么高义,多么令人感动。但是你想过没有?男子的婚姻也是大事,凭什么被你当做筹码?你想过门主愿不愿意吗?”
“都说你和门主大婚是想帮门主,我怎么看着像是你想吃独户,想趁着老门主去世,独占财产?现在玄真门上上下下都被你管的服服帖帖的,要是你想下什么手脚,门主岂能知道?”
“我看啊,你根本不是什么高僧,就是一个无赖!”
柳汶汶越说越激动,甚至将手臂高高举起想要朝我当头打下。
却被沈斐燃给喝止了:“住手!”
他走到我们身边,“七宗八门的仙君还在场,成何体统!”
我望向他,恰好他也正看向我,在对视之中,沈斐燃淡淡地叹了口气。
“对林如意出言不逊,关你十天禁闭。”
柳汶汶闻言当即就说,“我知道是我下贱,扰了如意,汶汶自知不对,下次不敢了,还望门主不要生气。”
说着还上手拽了一下沈斐燃的裙琚,像一只可怜的小狗狗。
沈斐燃挥挥手,“既然你知道,就下去冷静冷静吧。”
服侍的弟子们将柳汶汶带下去了,沈斐燃将目光转到我身上,欲言又止,“你...没事吧?”
“刚刚他们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
06
其实柳汶汶说了那么多,有一句话说对了。
男子的婚姻,本不应该被当成筹码。
但是老门主叫我帮扶沈斐燃,而我无论如何,是接受了。
老门主突发剑伤,从旧伤发作到仙逝不过短短数月。
在仙逝前,他拉着我的手,“我马上就要离开玄真门了,我们这一脉没有多少人,我走后玄真门缺了主管人,一定会人才凋零。斐燃还小,个性不稳重。而你从小沉稳,做事妥当。你们连心,我才能放心。”
我说:“门主放心,您将我带回门中,养育我长大,教我修习道术,我一定会照顾好斐燃的。”
老门主听了我的话,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定定地看着我。
我以为他不信任我,就地跪下,对天发誓:“我以我的肉身发誓,将照顾沈斐燃,帮扶宗门。”
但我没有料到,老门主居然说:“我知道斐燃一直都很喜欢你。你和莲月结婚吧。”
看着我敬重半生的老门主,我内心十分震惊。
无情道的人,怎可能大婚?
沈斐燃喜欢我,但我一直不敢回应他。结婚是对沈斐燃的辜负,也有可能导致我长出情根,毁了道心。
老门主一直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他在等我的答案。
他的两鬓已经霜白,虽然是仙士,但为了宗门殚精竭虑,看上去只像是普通的老人。
我最终还是握住了他的手:“好。”
在我答应的当晚,我枯坐了一宿。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应该就喜欢沈斐燃了,只是我不知道。
我想跟他结婚,不仅仅是因为对老门主的感恩,还有希望沈斐燃身边不要再出现别的女人的私心。
第二天一早,沈斐燃就闯入我的房中,一脸愤怒。
他一进门,就拽住了我的衣领,咬牙切齿地问我:“你为什么要答应父亲?”
“你不是修无情道吗?你能喜欢人吗?你懂什么叫结婚吗?你凭什么做主我的人生!”
我一下子出了满身的汗,但不知道怎么跟沈斐燃说,只能苍白地解释道:“门主希望我能和你大婚,留下来帮你打理宗门...”
“他说你就答应?”沈斐燃打断了我的话,大吼道:“你为什么不会为自己打算?为什么不会为自己铺路!玄真门没了我爹,大家都离开,攀别的高枝去了!你为什么不去?”
“是老门主的要求...”
“别扯我爹!我就问你,你答应娶我,是因为感恩我爹把你养大,还是因为,你其实也喜欢我?”
沈斐燃死死的抓住我,他用劲太大,我的手腕青紫。
“无情道的人不会爱的。”
我低声说,像是在回应他,其实是在劝自己。
沈斐燃气极反笑,松开了手,眼眶像是气红的,又像是难过:“好!好!好!”
他俯下身来,在我耳边低低说:“你既然不喜欢我,就不应该答应我爹,就应该像他们一样离开,就应该让我死心!”
“你这个道士,没有心。”
最后的气声落在我耳边,“你施舍的同情,一文不值。”
07
如果沈斐燃知道我早就为他动情,马上就要走火入魔了,会痛吗?
他早就不是那个跟在我屁股后边喊“师妹去哪啊”的师兄了,而我也不是天天让他买糖葫芦的师妹了。
情字是一笔烂账。我作为道士,最不该的就是为沈斐燃动了心。
事已至此,我最牵挂的,就是玄真门。
玄真门是老门主在世的时候创立的,但是老门主去世后,我这一脉的师兄师姐离开了玄真门,就剩下了我和师兄沈斐燃。
不管是出于对老门主的感激,还是这么多年来我在玄真门长大的感情,我都想着要重振玄真门。
不过通过这些年的努力,玄真门的名声和地位恢复了昔日的辉煌。
吃过药后,我到玄真门的大殿去查看新一届弟子的名单。
新一届弟子马上就要进入玄真门了,个个都是我亲自挑选的,都非常有资质,培养好了,未来都能够独当一面。
我一页一页详细翻看着每个人的资料,却在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攥紧了拳头。
“柳汶汶?”
她的名字为什么在名单上!
柳汶汶,魅魔,他要成为玄真门的弟子?多么可笑!
玄真门要培养他什么?培养他怎么和人交欢,和人缠绵,像寄生虫一样汲取人的精气为生吗?
玄真门让他去当弟子?
沈斐燃难道要我亲自教授柳汶汶怎么拿剑、怎么用刀吗?
难道要所有正派弟子和一个根本进不了其他门派大门的魅魔一起上课吗?
我怒上心头,径直奔到沈斐燃寝宫中找沈斐燃。
通传的弟子见到我,便说:“林如意,门主吩咐了琵琶曲不停,不要进去。”
还真有情趣!弄这些下贱勾栏里的玩意儿,在寝宫里放。
我推开通传弟子,直接闯了进去。
沈斐燃衣衫半褪,正和柳汶汶听曲玩闹。整个大殿里都是柳汶汶身上暖香的味道。
柳汶汶用嘴含着酒液,沈斐燃捏着她的下巴将酒喝入。
我将手中名单一把摔到地上,旁边的人被我吓得停止了演奏。
“你为什么要把柳汶汶收入门中,让她当玄真门的弟子?”
沈斐燃见我来了,羞恼道:“你闯进来做什么?懂不懂得规矩?”
“我不懂规矩?”我咬着牙说,“是谁不懂得规矩?一个魅魔,你把他带回来已经是大逆不道,如今又让他成为玄真门的徒弟,简直是不知廉耻!”
“林如意,我和门主在这待的好好的,你闯进来做什么呀?况且,玄真门里的事情应该是门主定夺吧?”柳汶汶看着我说。
沈斐燃闻言冷下脸色,道:“我才是玄真门的门主,你没有传召就闯进来,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你也知道你是门主,那你为什么让柳汶汶进入玄真门?是想方便和柳汶汶在一起吗?师徒恋,荒谬绝伦!魅魔进入正道,荒唐至极!”
我将桌上瓜果酒液全部扫到地上,愤怒地看着沈斐燃。
“放肆!”沈斐燃一声断喝,“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没有一点门主道侣的样子。”
我冷笑一声,“门主道侣?要是你还把我当做你的道侣,就不会这样对我,我为你动了情根...”
“什么?你说什么?”沈斐燃没听清,疑惑地望着我。
我没有应答,而是将一旁乐师的琵琶高高举起,重重摔到地上,一下子玉石尽碎,弓断弦崩。
柳汶汶惊呼:“那可是人间京城里最好的青楼乐师的琵琶!整整八千两呢。”
她晃了晃沈斐燃的胳臂,“我为门主找了三个月呢。”
沈斐燃安抚地拍拍她,又看看我,恼怒地说:“你这是在做什么,柳汶汶虽然是魅魔,但是为人善良,为什么不能进正道做弟子?”
我说道:“为人善良?她吸人精气、出卖身体,迷惑修士,哪个魅魔手里没有几条命?如果收了她当弟子,还会有人来玄真门当徒弟吗?”
“这是偏见,柳汶汶并不像别的魅魔一样。”
我将柳汶汶从沈斐燃身旁拽开,重重地给了柳汶汶一巴掌,柳汶汶被我打的掉了一颗牙,口吐鲜血。
柳汶汶赶紧凑到镜子跟前打量自己的伤势,“你给我打破相了怎么办?”
沈斐燃当即站了起来,“你这是在干什么!简直是犯上作乱!”
我气得心头血逆流到喉头,“犯上作乱?我为玄真门苦心经营这么多年,每天处理杂物到凌晨,早上五六点起来给弟子讲课,从上到下,衣食住行,哪样不是我管?”
“我但凡有二心,如今你就不可能在这里安安稳稳地和魅魔胡天胡地,而是在外面处理哪个弟子和哪个弟子又吵架了,哪个弟子又生病了,谁要和玄真门交换资源!”
“我但凡想犯上作乱,我就不会和你结婚,我会让玄真门陷入危机,再伺机夺取。玄真门如今就不应该姓沈,而是应该姓林!”
“我但凡想犯上作乱,我就不会为你生了情根,动了心,知道什么是情爱滋味,却如今走火入魔,毁了千年修为!”
“你简直是狼心狗肺,被魅魔迷惑了双眼!”
我再也压抑不住逆流的血,鲜血直直从我口中喷出,染红了我的道士服,溅了沈斐燃一身的血。
我感觉到脸颊有热流流下,低头一看,我竟然眼里流血,衣衫尽碎。
沈斐燃推翻了他面前的小几奔向我,乌发散开,眼底的惊慌就和那天老门主病讯传来,他问我该怎么办时一模一样。
“我修了无情道,却为你还俗......”
我迷迷糊糊地说出最后一句话,闭上眼之前,感觉到沈斐燃拉住了我的手。
他揽住了我,将我靠在他的肩膀上,大喊:“医修!医修在哪!”
他好像哭了,泪珠滴到我的额头上。
为什么要让我情根动,要让我情根毁。
你明明知道我,最在意玄真门。
08
恍惚之中,我总听到沈斐燃的声音,一开始是小声的啜泣,也许是我在做梦,他喊:“师妹去哪儿啊?”
那声音开朗的。
后来就是咬牙切齿的:“你敢死!你不是在意玄真门吗?我让玄真门所有人给你陪葬!让爹爹九泉之下向你问罪!”
最后是哀怨的:“道侣有同心锁,你仙逝了我也会修为受损,你舍得吗?”
沈斐燃的声音吵的我睡不着,醒来的时候沈斐燃正在斥骂医修:“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林如意出了问题,我拿你是问!”
沈斐燃的蛮横性子,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改,我开口道:“不是医修的错,你别迁怒她。”
我撑起身子一看,堂下跪了几十个医修,都战战兢兢的。
我怒道:“你把整个七宗八门的医修都找来了?”
沈斐燃伸手就要扶我:“你身子还没好全,快躺着。什么医修,个个都是不顶用的,要都找来会诊才有法子。”
我愤怒挥开他的手,“不懂事!难道这段时间别的宗门没人生病?不需要医修?”
见我挥开他的手,沈斐燃委屈又恼怒道:“要不是你病情严重,我会这样吗?他们都说,他们都说......”
我轻声道,“他们都说,我情根妄动,修为尽毁,要走火入魔了,是不是?”
沈斐燃的眼泪啪嗒一下掉到我的手上,他拉住我,“能治好的!能治好的!医修说我们同房,你无情道的修行就破了,你就不会走火入魔了!”
“但我已经千年修为尽失了。”
“没事,可以重新修行,我给你找最好的书,最好的法门。”
沈斐燃看着我,眼眶尽是隐忍的红:“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我动了心?”
“因为已经,没必要了。”
在沈斐燃和满堂医修的目光下,我将袖中藏的刀刃插入丹田,鲜血一下子涌出,我疼的嘴唇发白。
沈斐燃目瞪口呆:“你是...你要自剜情根?你宁愿自剜情根,也不愿意和我同房?”
他扑上来,“住手!”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我插进自己丹田的刀刃一转,小腹被我搅得血肉模糊,我催动金丹,将情根从丹田逼出。
沈斐燃的怒吼响彻整个寝宫:“住手!”
而我已经将小如丹药的情根逼出,在掌心里捏碎了。
剔肉还母,剔骨还父,我剔情根,还沈斐燃。
沈斐燃跪在我脚边哭的乱七八糟,全然没有正道第一门派门主的风范。
而我丹田已毁,情根已失,从此便是个无情无欲的凡人了。
09
沈斐燃最近常来看我。
但我不知道为何。
他给我带些好吃的,人间的糖葫芦什么的。
他与我一起吃糖葫芦的记忆都还留存,但是我已经不知道当初为何快乐,或难过了。
沈斐燃这日又来看我,“春天来了,我给你带了纸鸢。”
我不看他,只是看着经书,心中念经。
“你到底要惩罚我到什么时候?”沈斐燃忽然抢过我的经书丢到一边,“你还要玩这个把戏玩多久?”
我平静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你再这样下去,我就要找一百个魅魔,充斥整个玄真门,天天放青楼的琵琶曲,荒淫无度,自毁身体!”
我捡起经书,冲他微微点头。
沈斐燃伸手掐住我的下巴:“你为什么没反应?你不生气吗?”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沈斐燃看着我眼中的自己,松开了手,红了眼睛,慌张地说:“你别骗我行吗?我错了我知道,我改还不行吗?”
我不懂他想做什么,仍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从此再不碰魅魔,专心玄真门的事务,绝对不会累着你,你别这样好不好?你理理我好不好?”沈斐燃的声音软下来。
我重新看起了经书。
沈斐燃拿开我的手,抱着我,哭出了声音:“我求求你,你别这样,我求求你。”
他哭到眼睛微微肿起来。
我轻轻推开他,提醒他:“你压到我的经书了。”
沈斐燃看了我许久,将脑袋枕到我的膝上,低低喊了一句:“师妹。”
我没应声。
10
沈斐燃最近总来我寝宫,虽然不做什么,但是总和我同床过夜。
他身上开始染上我宫中的檀香,没有柳汶汶身上那种味道了。
柳汶汶被冷落了好几天,不知道为什么竟来找上了我。
“听说你自剜了情根,毁掉了丹田?门主这些天都住在你这里。”
柳汶汶冷冷地看着我,“哼,还说魅魔有手段,道士也不遑多让啊。”
我正在抄写经文,没有搭理她。
柳汶汶见状,一把抢过我手中的狼毫:“喂,你怎么,哑巴了?怎么不回答?”
我被她抢走了狼毫,于是望向她:
“有何贵干?”
柳汶汶凑近了打量我:“不是吧,你真的自剜了情根?”
这种无趣的问题,我不想回答,又拿起了另一支笔,继续写我的经文。
柳汶汶瞪大了眼:“你这么狠?你现在没有感情了?”
“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你这么爱门主吗?”
“无情道...”我想了想,我已经不是修行的仙士了。
“无所谓爱与不爱,沈斐燃对我来说,与陌生人无异。”
我想再拿一张纸,一抬头才发现沈斐燃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将我所说都听入耳中。
柳汶汶紧张地跪下辩解道:“门主!我只是来看看林如意是否安好。”
沈斐燃挥了挥手,并不看她:“滚。”
柳汶汶赶紧出去了,还将门合上。
沈斐燃的眼神平静,但眼底似有波涛汹涌,他站在一旁,而我在另一旁。
“你当真这么想?”他问我。
“你和我青梅竹马,道侣千年,相伴至今,你不爱我吗?你不爱我,你凭什么不爱我!”
沈斐燃将我桌子上的宣纸毛笔砚台全部扫到地上,冲我嘶吼道:
“你当真不爱我了吗?”
我一件一件捡起沈斐燃扫掉的宣纸、毛笔、砚台,最后蹲在沈斐燃面前。
“道士没有心的,门主忘了吗?”
长久之后,房间里传来沈斐燃的叹息。
11
某日夜深,我翻身的时候看到沈斐燃在哭。
我其实不懂难过这种情绪,于是我提醒他:“别哭湿了枕头,睡不舒服。”
沈斐燃转身看着我,脸上还有泪痕:“你想走吗?”
“走?走去哪?”
“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沈斐燃似乎想摸我的脸颊,但是手伸出去却又停下来了。
我想了想,“我没什么想做的事,也没什么想做的地方。”
“不过我也不想在这呆了。我自剔情根,修为尽毁,身体不如凡人。”
我想了想说,“那便让我回到老门主捡我的地方吧,起码也算半个家乡。”
沈斐燃抹掉脸上的泪,颤抖地握住了我的手。
“你要好生照顾自己。”
我将手抽出来,“哦。”
我轻声说:“这屋里的檀香给你了。柳汶汶身上的味道,不好闻。”
后记
沈斐燃常带着随从弟子去常州城一处僻静道观。
道观来去的人不多,但香火不断。
道观住持是一位年轻的女子,常有人来询问她修道的事宜。
沈斐燃看遍了庙檐燕子、夏至荷花、秋日落叶、堂前冬雪,一年又一年。
随从弟子问他:“门主,要不我们也去道观看看?”
沈斐燃摇摇头:“不必了。”
“我怕她,已经忘了我。”
全文完
作者:k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