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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_2

更新时间:2026-06-12 12:27:15

我走过去打开门,目光撞进她若有所思的眸子。

「外面风凉,公主进房吧。」

她怔了一下,走进房坐下。

说来可笑,前几日还肌肤相贴、呼吸交缠的我们,今日竟相对无言。

半晌,我开口问:「公主与裴将军的婚期,定在哪一日?」

她蹙了蹙眉,「日子尚未定下。待成了亲,裴哥哥会住进公主府。你记着,行事规矩些,认清自己的身份。」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透过如影丝体味到她心思里的忐忑。

原来她竟也会如此卑微。

堂堂公主,也会因担心惹白月光不悦,而忐忑不安。

我喉咙一阵发紧。

她不知道的是,我已决意离开此处,根本不会叨扰她与未来夫君的厮守。

「一向认得清醒,公主不必担心我会冲撞了将军。」

姜汐瑜闻言似乎松了口气,眼角晕出笑意,轻声道:

「无外人在,唤我阿瑜便好。」

她极少对我笑。

我始终记得,她及笄那日,站在高高的城楼上与民同贺。

彼时她望着宫墙外热闹欢快的子民,脸上的笑如天上的皎月般,轻浅明亮。

我便是在那一刻陷入了无望的单恋,不惜揭了皇榜入宫,成为自己曾经最不齿的人——

一个被豢养在公主府的面首,卑微如泥。

当夜,我没有唤她阿瑜,她也并未留下过夜。

姜汐瑜离开后,我又灌了自己一坛子清酒。

如影丝纠缠在她的每一寸青丝里,朝夕缠绵,我却再无机会轻触她的发丝。

也好,便将如影丝留在她身上罢。

数十载后,我在思念的桎梏下催动如影丝,她正对镜梳妆。

彼时我便可知晓,若能厮守终老,她会是什么模样。

6.

翌日晌午,我背着包袱推开房门。

猝不及防的,一道寒光闪过,锋利的剑锋直挺挺逼向我胸口。

我腾空跃起,利落躲开,稳稳落在院子里。

霎时间,几个人将我团团围住,他们手持利剑,目含杀气。

我认出其中一人是公主府的侍卫,高声质问:

「你可知在公主府行刺,当诛九族?」

侍卫冷笑,「主子有命,取你心头血一用!」

话音刚落,几人一起冲上来。

却在一片哀嚎声中,被赤手空拳的我打了个落花流水。

形势陡然扭转,他们一个个或呕着血,或扶着伤臂,艰难爬起身。

我背着手,唇角牵起冷笑,一步步踱近。

「本公子自小行走江湖,凭你们这些三脚猫的功夫,便想伤我?」

几人不约而同向后退,我突然上前制住一人,令他跪在脚下。

「啊——啊——公子饶命!」

他口中发出一阵惨叫,浑身动弹不得。

「说!受何人指使?胆敢来公主府伤人?!」

他尚未作答,我却听到身后却远远传来姜汐瑜的声音:

「顾渊,你会武功?」

我回过头,仅一瞬,便以轻功飞身而至,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公主放心,有我在,无人可伤……」

话音未落,伴着匕首刺穿身体的声音,自心口处传来剧烈的痛楚。

我低下头,怔怔地看着从胸前刺出的利刃,温热的鲜血顺着冰冷的刃锋滴落在地。

我慢慢转过身,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姜汐瑜,张了张口,艰难地发出声音:

「阿瑜……」

她的手仍端在半空,轻轻发着颤,眼里蒙了一层痛苦的水雾。

「对不起,裴哥哥遇刺,只有你的心头血能救他。」

我第一次唤她阿瑜,唤来的,却是愈加彻骨的噬心之痛。

这世上只有一个裴晏,可这世上,也只有一个顾渊。

医者仁心的顾渊,悬壶济世的顾渊,以性命爱着姜汐瑜的顾渊。

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我努力抬起手,指尖却碰触不到她的发丝。

人在临死的时候,最后消失的是听觉。

当倒在地上时,我听到姜汐瑜惊慌至语无伦次的哭喊声:

「顾渊!你醒醒啊顾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御医!来人啊!快救人!」

7.

我醒来时,映入眼帘的不是姜汐瑜,却是一具冷冰冰的躯体。他静静地躺在冰棺中,双目紧闭,气息全无。

熟悉的一袭白衣、剑眉薄唇。

那是我自己的尸体。

心口处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窒息的剧痛,可我的身体明明已经死了,何来痛感?

眼前一只纤弱的手抚上冰棺里冰凉的面颊。

我终于知晓,这强烈的心痛是属于姜汐瑜的。

现在的我,只是附在如影丝上的一缕残存的意识,所见所感,皆源于她。

我突然有几分想笑,未曾料到有一天,她守在我身边,而我静静躺着不为所动,竟比她更冷若冰霜。

姜汐瑜的眼泪滴在棺中之人的面颊上,她旋即收回手,对着下方跪了一地的人,口中发出近乎癫狂的斥责声:

「不可能,怎么会没救?!本宫从前分明见他取过心头血,当日他好端端的,怎可能再取一次便失了性命?!」

跪在最前方的御医战战兢兢地连连磕头。

「殿下,请恕微臣回天乏术,微臣听说巫医族长生靠的是命元续命,不知是否这位公子遇刺之时,命元不在身上。」

「命元?!什么命元?本宫这便去寻来,你给本宫医好他!」

「微臣才疏学浅,未曾真切见过巫医族命元。即便真能寻到,顾公子亦已故去数日,恐神仙难救,万望殿下节哀。」

「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待一众御医跌跌撞撞退下,姜汐瑜看向阿吉,

「裴晏遇刺之事探听得如何?」

「殿下,小人收买了将军府的医官。据医官所禀,前几日将军只是偶感风寒,并无任何外伤。」

姜汐瑜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

「所有人都……出去。」

当殿内空无一人时,她仿若失去了全部力气,跌坐在地上,口中喃喃自语:

「骗子!大骗子!武功分明那么好,为什么不躲?」

她的眼泪扑簌簌地掉落,仿佛怎么都流不完,终至失声痛哭。

我原以为,心口受那一刀便是疼的极限,却不曾想过,现下姜汐瑜心内的悲伤和绝望之疼竟较之更甚。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停止,她呆呆地看着冰棺中的人。

有人小心翼翼地走进来,一片死寂的寝殿中响起贴身侍女的声音:

「殿下,皇上急召您入宫觐见。」

8.

姜汐瑜的步履有些虚弱,她行礼时,皇帝急忙来扶。

「快起来,怎么了这是?这眼睛为何肿得如核桃一般?谁欺负你了?说与父皇听,父皇为你做主。」

她未回答,反问道:

「父皇急召儿臣,可是为了儿臣与裴晏大婚之事?」

皇帝怔了一下,温声道:

「嫁与裴将军,是你自小所愿。」

「是儿臣所愿,还是父皇所愿,亦或是父皇最好的棋招?」

「放肆!」

姜汐瑜直视帝王,语气平缓,一字一句清晰可闻:

「父皇在培植裴晏的兵权时,就已盘算好了将来如何控制。有什么比入赘公主府更能堂而皇之地监视和控制一个将军?父皇需要将才,更需把将才攥于股掌。说到底,儿臣的姻缘,只是父皇的棋子罢了。」

一片沉静,半晌,皇帝叹口气,眸底晦暗不明。

「方才裴晏再次前来,请旨拟定婚期。」

姜汐瑜冷笑着打断他:「裴晏……他果真是这世上最为卑劣之人。」

「孤既已下旨赐婚,此事不容有变!」

「那便如父皇所愿,尽快成亲罢。」

末了,姜汐瑜补上一句:

「唯望父皇还记得母后临终所嘱。」

言毕她未行退安礼,兀自转身离去。

9.

大婚前的这几日,姜汐瑜日日将自己关在寝殿里,大门紧闭。

即便皇帝亲自下旨,亦不肯将我的冰棺移出寝殿。

她不再惜字如金,不再高高在上,而是伏在冰棺旁,日日唤着我的名字。

她讲了许多许多情话,一会哭一会笑。

我未曾见过这样一个喋喋不休的姜汐瑜,竟不知她的话和眼泪,可以这样多。

一直以来,我以为自己只是裴晏的替身。

可倘若棺中之人当真只是替身,堂堂公主,又怎会似如今这般,痛苦至疯魔。

姜汐瑜钟情于我,我竟现在才知晓。

成亲当日,裴晏骑着他的白马入了公主府。

他趾高气昂地牵起姜汐瑜的手。

四目相对,她心里无半分欢欣,却有恨意在疯狂燃灼。

皇帝居于上座,喜形于色,四周满目皆是刺目的大红色,文武百官的恭贺赞誉声不绝于耳。

「公主与裴将军真乃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皇上喜得佳婿,公主得嫁良缘,实在可喜可贺!」

姜汐瑜就在这一片热热闹闹的喧嚣中,从大红喜袍的袖口里抽出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向了裴晏。

她下手狠辣利落,可一个弱女子怎可能轻易伤到常年习武之人。

裴晏不但分毫未伤,反而轻而易举地钳制住她的手腕,一掌重重打在她胸口上。

热闹的喜堂瞬时乱作一团。

御前侍卫们高喊着「保护皇上!」,身手敏捷地一拥而上,将皇帝护在中间。

姜汐瑜在掌力的作用下跌坐在地,抚着心口,品着口中的血腥味,竟牵起唇角笑出声来。

她口中喃喃说着话,仿佛周遭剑拔弩张的景象与她无关。

「果然,只有顾渊那个傻瓜,会任凭我拿刀刺中他。」

10.

当一切归于平静,皇帝拍案而起,声若洪钟:

「好你个裴晏,居然胆敢对公主动手!」

裴晏「咚」的一声跪在地上:

「陛下,末将实乃一时情急,失了分寸。陛下与诸位大人亲眼所见,公主竟御前携刀,于喜堂之上谋刺亲夫。」

此时大臣们鸦雀无声,无人敢在此事上多说一句。

世人皆知,于帝王面前动刀是泼天大罪,即便是嫡公主,按律法亦不能幸免。

更何况,她所刺之人乃是正在成亲的夫婿,姜国赫赫有名的大将军。

皇帝看向姜汐瑜,他的目光里蒙着厚重的威严,淬着一个帝王不可撼动的政治谋略。

可在这份厚重里,隐隐有一丝光亮,属于一个看向女儿的老父亲。

半晌,他叹口气,缓缓开口:

「公主患了失心疯,来人啊,将她扶回寝殿静养,多派几个御医过去,为公主好生调治。」

「陛下……」

裴晏神情愤懑,正欲开口,却被皇帝不留情面地打断:

「孤曾亲眼所见,公主患病早有征兆,此事无须再议。这门亲事只好作罢,孤会为裴将军另择佳偶。」

裴晏低了低头,掩着咬牙切齿的狰狞之色:

「末将谨遵圣意。」

11.

此后没过几日,宫里便传来裴晏病重不治、暴毙而亡的消息。

姜汐瑜在听到消息后,终于将我下了葬。

她为我选了一处宽阔僻静之地,亲手刻了墓碑上的字:

【顾渊之墓】

下书一行小字:

【妻姜汐瑜立】

她抚摸着上面的字,温声细语:

「你现在必定对我极为怨恨,对吗?我一直都知道,公主府规矩多,你想离开,想回江湖过自在日子。倘若当初,我容着你离开,该有多好。」

她到现在依旧不知,所谓的自在日子,跟与她厮守相比,渺如尘埃。

立好碑,我随着她去了一处尼姑庵。

她上了一炷香,跪在地上诚心默念:

「信女曾因自私浅薄,害了此生最爱之人。若有来世,唯望顾渊事事顺遂。」

接着她求见了住持,开门见山地祈求收留。

「施主当真决定,落发为尼,了却尘缘?」

姜汐瑜点点头。

住持叹口气,接着道:

「俗世的一切可都放下了?可有什么未了的憾事?」

日光明亮地拢在姜汐瑜身上,我突然忆起她在园子里荡秋千的那一日。

彼时的阳光也如今日这般好,如一层薄纱般拢在她的笑颜上,美得令人窒息。

可如今的姜汐瑜,将自己困在深不见底的悔恨里,曾经那个鲜活的她,早已被心底的悲凉和绝望一点点吞噬殆尽。

我的心剧烈地疼起来,我们感受着同一份心痛,心疼着对方。我的眼泪从她的眸子里流出来。

我听到她轻声说:

「信女此生最大的憾事,是曾想永远留住一个人,却亲手杀了他。」

我原以为,这世上最大的憾事是被所爱之人背叛。

她原以为,这世上最大的憾事是亲手错杀挚爱。

可是我们都错了。

这世上最遗憾之事,是眼看着心爱之人日日在无望的悔恨中挣扎,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最终决意除去青丝,了却尘缘。

在最后一缕青丝落地的那一刻,与它一同消逝的还有如影丝以及我残存的意识。

此后的姜池瑜,余生了却残念,青灯古佛。

而此后的顾渊,再无余生。

12.番外

我是姜国最为尊贵的嫡公主,自小锦衣玉食,受尽宠爱。

在遇到顾渊之前,我只落过两次泪。

第一次落泪,是因母后病重薨逝。

在她弥留之际,幼小的我趴在榻前哭泣,她强撑着微弱的气息,对父皇说:

「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保阿瑜好好活着。」

第二次落泪,是为了青梅竹马的裴晏。

自小父皇便一直对我说:

「你是孤最宠爱的女儿,姜国最尊贵的公主。记着,日后只有最卓越的将军方可与你相配。」

我知道,父皇口中所言的将军,是裴宴。

我与裴宴自少时相识,我唤他裴哥哥。

我们一同习文识字,青梅竹马。

而这一切,皆是父皇的安排。

我虽是一介女流,不懂摆弄权谋,却也知晓父皇的盘算。

兵权是双刃剑,即便裴宴是他自小栽培的心腹,亦需以嫡公主的姻缘将这位大将军牵制于眼皮子底下。

裴宴俊眼修眉、英姿卓绝,可他眸子里时不时显出的戾气,令我生畏。

尽管如此,我仍依父皇所说,钟情于裴宴,或者说,以为自己钟情于裴宴。

在我及笄之年,父皇有意赐婚,裴晏却一意孤行,自请远赴边关。

明眼人皆看得出来,他抗拒这门亲事,或者说,他已拥兵自重,妄图摆脱皇权的牵制。

我并非坐以待毙之人,便女扮男装,扮成小兵混入军营。

却亲眼见到这位赫赫有名的大将军,我自小仰慕的裴哥哥,明目张胆地纵容他的手下们,于边境城池处搜刮民脂,欺男霸女。

甚至,在发现个别染了瘟疫的百姓时,一声令下将城门封死,弃全城百姓的性命于不顾。

我站在他身后,将自己掩在一大帮子士兵中,为心里死了的裴晏落了泪。

顾渊便是在这时出现在我眼前。

他立在裴晏的马前,恳请打开城门放他进去救人。

我从未见过如此俊俏之人,他的样貌有些像裴晏,眉目却更清朗,不似裴晏那般戾气。

裴晏坐在马上俯视着他,满眼嘲弄地开口:「见到本将军为何不跪?」

「我虽只是一介草民,却也不跪草菅人命之人。」

他的声音很温和,却不卑不亢。

裴晏拉紧缰绳,他身下的战马猛然抬起前蹄,态势凶狠。

顾渊的白衫荡了荡,颀长的身躯却分毫未退,他看着裴晏,一字一顿地说:

「请将军放草民进去救人。」

裴晏仰天大笑,声音狰狞而刺耳,他对左右吩咐:

「那本将军便成全你。来人啊!开城门,把这个贱民扔进去,让他与全城的人死在一道。」

裴晏随即带领大军离开了那座城池。

在我为那位白衣公子忧心忡忡时,父皇在军营里安插的亲信寻到了我,他们想办法将我带出军营,一路乔装回到皇宫。

回宫后,我立刻将封城之事上禀父皇,他派人去查,竟发现城门已开,城中百姓仍平安喜乐地活着。

我未再见过当日拦在战马前的白衣公子,却在之后的每个夜晚梦到他。

我不知晓他是何许人,甚至不知晓他是否还活着,唯一知晓的,只有他精通医术,愿冒死救人。

当已有真心倾慕之人,如何可再甘心桎梏于一个权衡利弊的婚约?

我派人散布了裴晏沿途纳妾、沉迷美色的谣言,试图以此逃避与裴晏的婚约。

在日复一日的思念中,我生出荒唐的想法,倘若我生了重病,是否便可再见他。

这样想着,我竟真的病倒了。

世人皆以为我是因受了裴晏的情伤,只有我自己知道,是因一位眉目清朗的公子。

而我们之间,甚至未曾说过话。

在病得浑浑噩噩时,我竟真的再次见到了他。

他日日守在我榻前,小心翼翼地喂我汤药,温柔地为我拭去额上的汗珠。

我甚至看到他拿出匕首,为我取了他自己的心头血。

我在迷迷糊糊间,忆起先生教书时,曾给我和裴晏讲过巫医族的传说:

巫医族人的心头血,可救人于濒死。

他失了心头血虽不会死,但一定会很疼。

我忍不住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颈,想告诉他:「知道吗?我钟情于你,已经许久许久了。」

可我张了张口,说出的却是:「裴哥哥,你终于回来了,阿瑜好想你。」

他浪迹天涯,行医救人,爱的是自由自在的江湖,而我只是一个深陷皇权婚约的俗人。

既给不了他名分,亦给不了他自在,我凭什么?

原来高傲如我,在真心在意的人面前,亦不可免俗的自卑和怯懦。

我的身子在他的悉心照料下,很快便好了起来。

在他准备辞行时,我却在父皇殿外跪了一整天,强行将他纳入公主府做面首。

即便留不住他一世,能厮守些时日也是好的。

近乡情怯,他入府当晚,我将自己灌得烂醉如泥,在他面前慌乱至口不择言。

我沉醉在他凶猛的攻势下,无法克制的爱意和恐惧汹涌地将我淹没。

许是因愈在意,便愈恐惧,此后许久,我未再去过他房里。

思念却如藤蔓般寸寸疯长,我在园子里荡秋千,阖上眸子,想象顾渊的轻吻落在脸上。

我不曾想过,睁开眼时,他真的就在眼前。我跌落在他怀里,日光映在他的眸子里,熠熠生辉。

我佯装嗔怒,他笑着将吻落在我唇上。

「公主方才想说,你这个小奴才,是吗?」

我的脸猛地烧起来,他非但不小,还勇猛得很。

那之后,我夜夜痴缠着他,不愿浪费每个时辰。

直至那一日,裴晏班师回朝,上奏父皇请旨赐婚。

当夜我便去了将军府。

裴晏仍是那般器宇不凡,目光里却透着阴蛰,他假情假意地与我寒暄:

「多日不见,阿瑜仍是这般明媚可人。」

我冷着脸,开门见山:「裴晏,我要你与我一同面见父皇,请旨取消婚约。」

他冷哼:「你当真要为了那个废物面首,不顾我们多年情意?」

我看着他故作情深的虚伪模样,只觉一阵泛恶心。

「你我之间从未有过真实的情意。你当初急赴边关,只为摆脱皇权的挟制。如今归来求娶,亦因察觉父皇正步步为营稀释你的兵权,所谓情意,利益罢了。」

「你自小聪慧,虽不屑权谋之事,却比谁都看得明白。」

裴宴透着寒意的眸子紧盯着我:「既如此,便该知晓,想保住兵权,这是我唯一的路。」

我走出将军府,屋外的寒风凉得刺骨。

第二日,我收到了裴宴遇刺重伤的消息,他托属下给我带了封血书:

「取顾渊的心头血救我,倘若能熬过此关,我必向皇上请旨,取消婚约,解甲归田。」

我冷笑着烧了那封血书,凭你区区裴宴的性命,便妄想令我伤及心爱之人,未免太过异想天开。

夜里,我立在顾渊屋外,这一次,我要将所有钟情诉与他听。

「无外人在,唤我阿瑜便好。」

我甜笑着说出这句话时,却一眼瞥到他榻上露出包袱的一角。

原来他早已决意离开公主府,我在顾渊眼中,始终比不上他的江湖。

当夜,他没有唤她阿瑜,我也并未留下过夜。

走出他的院子时,我做了一个令自己后悔一生的决定。

那便是取他的心头血。

彼时非但婚约可解,顾渊受了伤,亦可多留些时日。

我便有许多许多时日,慢慢诉说钟情。

可我没料到,那一刀刺下去,他竟真的死去了,再也没有醒来。

我只能将情意诉与冰棺中的顾渊听,日复一日,一遍遍地讲。

我的泪落在他的脸上、衣襟上,他静静地躺着,毫无回应。

与裴宴大婚之日,我举刀刺向了裴宴,一如当初刺向顾渊。

不同的是,裴宴反击了,我却感觉不到疼,跪在地上又哭又笑。

顾渊钟情于我,我竟现在才知晓。他的武功不低于裴宴,若不是情深入骨,又怎会轻而易举被我刺中。

如我所料,没过几日,宫里便传来裴晏暴毙而亡的消息。

果然阴狠如他,论权谋,亦无法玩得过站在皇权顶端的帝王。

嫡公主当众刺杀驸马,若不赐罪斩杀公主,裴宴必会疑心此举乃皇帝授意,从而心生反意。

除了除掉裴宴,父皇已无其他选择。

将顾渊下葬的那一日,风清气朗,一如他温柔的眉眼。

我决意落发为尼,住持问我此生的憾事是什么,我脑中闪过顾渊未能说完的那句话:

「公主放心,有我在,无人可伤你。」

我的眼泪落下来,有那么一瞬间,我生出一种错觉,眼泪里有顾渊的气息。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今世的阿瑜困于皇权这方暗不见底的深池,伤了那个愿以命相护的少年。若有来世,唯望顾渊事事顺遂。

全文完

作者:卿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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