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腊月三十，除夕夜。
姜禾还没反应过来，后领就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拖到了雪地里。
后背砸在地上，骨头像散了架。她听见门被踹开的巨响——“哐当”——然后是范大彪满身酒气的咆哮。
范大彪浑身酒气，脸涨得紫红，站在门槛里，一只手指着她，嗓门大得半条村子都能听见。
“姜禾！你还在那儿躺着？你还有脸躺？”
他往前走了两步，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
“老子当初花钱买你回来是干啥的？传宗接代！生儿子！结果呢？二十年了！二十年！你连个蛋都没下下来！不下蛋的鸡！”
“让你下地干活？你三天两头喊腰疼腿疼浑身疼。做个饭，做得那叫猪食。伺候老子？你倒好，天天病恹恹往炕上一瘫！”
“我他妈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摊上你这么个东西！要不是你还有点用，老子早把你卖到山沟里去了！”
“大过年的，别人家团团圆圆，老子还得对着你这个废人！你赶紧给我滚！别在家里冲撞了喜气！滚！”
最后一字吼完，他一脚把房门踹上。落锁的声音又沉又闷。
姜禾趴在雪地里，浑身疼，没力气。她慢慢爬起来。娘家——心里还剩最后一点念想。她拖着身子，一步一步往姜家走。
雪越下越大。
到了姜家门口，她用尽力气拍门。手掌拍得血肉模糊，嗓子喊哑了，声音全被风吞掉。
过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
母亲刘桂芳探出头，脸上没有心疼，只有嫌弃。她冷冰冰地说：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是范家的人，回你婆家去，别回娘家来惹晦气。”
刘桂芳说完，目光往姜禾身后扫了一眼，像在确认范大彪有没有跟来，然后迅速缩回去，门关得比范家还快。
院子里传出说笑声，饭菜的香气从门缝飘出来。一家人围着桌子团圆，热热闹闹。而她一个人站在门外，雪往身上落，没人管。
婆家赶她，娘家不接。她不知道该去哪儿。
姜禾拖着步子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缩进树根底下的凹坑里。雪慢慢漫过她的腿，漫过她的腰。
村里到处是红对联，窗户里透出暖光。鞭炮一声接一声，烟花一朵接一朵蹿上夜空，炸开满天花火。
姜禾看着那些烟花，气息越来越弱，声音轻得像叹气：
“烟花好美啊……”
“好冷啊……”
眼前猛地一黑。她抬起的手臂垂了下去。
万家团圆的除夕夜，她一个人冻死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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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燥热的夏天。
十八岁的姜禾，寒窗苦读十多年，考上了省城财会专科学校。烫金的录取通知书，是她走出山村、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可这张通知书刚到手，就被父亲一把夺过去。
姜建国攥着那张纸，没撕——他知道这东西值钱——但脸上全是戾气，冲她吼道：
“不知好歹的丫头，女孩子读什么书？过完年就跟同乡去南方电子厂打工。你弟弟欠了一屁股赌债，债主天天上门，这钱得你来还！”
母亲刘桂芳坐在炕上缝衣裳，头都没抬，声音不冷不热：
“家里把你养大已经尽力了。你是姐姐，帮衬弟弟是应该的。往后爹妈养老靠的是儿子，你不能光想着自己。安安稳稳打工，以后找个人家嫁了，才是正路。”
弟弟姜军倚在门框上，嚼着糖，一脸理所当然：
“爸妈说得对。替我还债是你分内的事。你不去打工，债主天天来闹，全家都不得安宁。只顾自己不管家里，你也太自私了。”
姜禾瘫坐在冰凉的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她跪下去磕头，额头磕在泥地上，磕破了皮，磕出了血。她苦苦哀求，一遍又一遍。
没有人心软。
没有一个人。
她只好放弃学业，跟着同乡去了南方的电子厂。
每天在流水线上站十几个小时。电子元件的尖角扎破手指，手掌磨出血泡，破了又好，好了又破，最后长出一层厚厚的老茧。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每个月挣的钱全部寄回家，填弟弟那个永远填不满的赌债窟窿。
两年下来，身体彻底垮了。气血亏虚，常年咳嗽，浑身没劲，再干不动厂里的活。
她以为回了乡能歇一歇。可弟弟又欠了新债，债主照样天天上门闹。
父母急着还钱，顾不上她的身体，也顾不上问她的意愿。商量了几天，就打听到邻村有个杀猪匠愿意出高价娶媳妇。
那杀猪匠叫范大彪。
村里人都知道，范大彪这人残暴、嗜酒、下手狠。他前一任老婆，就是被他活活打死的。这件事谁也不敢提，更没人去告。自打那女人死了，周边几个村子再没有姑娘肯嫁给他。
所以范大彪愿意出五千块彩礼。
九十年代，五千块。够一户农家不吃不喝攒好几年，够一家人吃好几年的口粮。范大彪杀猪卖肉，一把子力气活，攒下这笔钱不容易，他是真豁出去了要买个媳妇传宗接代。
姜家看中了这笔钱，二话没说，把姜禾硬塞了过去。
1992年，二十一岁的姜禾，嫁进了这个火坑。
婚后的二十二年，是见不得光的地狱。范大彪经常把“你是我当初花五千块钱买回来的”挂在嘴边。一喝醉就动手，一赌输了也动手。姜禾三次怀上孩子，三次都被打得流了产。
三次。
身体彻底坏了，再也生不了孩子。范大彪骂她是不下蛋的鸡，骂她那五千块钱打了水漂。她挨了半辈子打骂，受了半辈子白眼，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直到这个除夕夜，范大彪把那些话又翻出来骂了一遍——当初花钱买回来的，传宗接代，不下蛋的鸡，病了不能干活，倒了八辈子血霉——然后把她赶出家门，冻死在风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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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禾！杵在那儿发什么呆？赶紧把通知书让给你弟！”
一声呵斥，像一把刀子劈开了死寂。
漫天风雪消失了。彻骨的寒冷消失了。濒死的绝望还堵在胸口，但眼前的景象全变了。
蝉鸣刺耳，烈日灼人，热风扑在脸上。
姜禾猛地睁开眼。
她站在1989年自家的农家小院里。破旧的木桌上，那张完好无损的录取通知书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
姜建国面色铁青，高高举着手，紧紧攥着那张纸。刘桂芳坐在一旁，眼底藏着算计。姜军倚着门框，满脸不耐烦。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十八岁。回到所有悲剧开始的那一天。
她知道接下来的每一件事：通知书会被抢，她会被送去电子厂，身体会垮，然后被五千块卖给范大彪，挨二十年打，最后冻死在那棵老槐树下。
姜禾低下头，看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没有老茧，没有冻疮。又抬手摸了摸脸——皮肤紧致，没有半辈子苦难刻出来的皱纹。
前世这个时候，她跪在地上哭，求，妥协，退让。最后被逼着嫁人，被范大彪用五千块钱买走——九十年代的五千块，是范大彪半辈子的积蓄，是姜家眼里一笔天大的横财，也是她这条命的价码。她挨了二十年打骂，最后冻死在雪地里。
这一世，姜禾缓缓直起腰。
她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范大彪，五千块，二十年的打骂，还有那棵老槐树。这一世，她不会再让那些事发生。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姜建国手里的录取通知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