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断粮空间初现
我伸手去够米缸,指尖碰到底。
冰凉的糙米粒粘在掌心,数得过来的几粒,不够给儿子熬一口稀粥。
缸底空了。
灶台边的瓦罐里还剩半碗灰扑扑的杂粮糊糊,昨天的。婆婆说了,今天不会再送粮来。
"哇,哇哇。"
土炕角落里,两岁的周念安饿得直哭,小脸蜡黄,嘴唇干裂。
丈夫周建国蹲在门槛上,脊背佝偻着,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婆婆刚送来的保证书。
他转过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建国哥,写不写?"门外,大嫂李翠花的声音又尖又利,"娘说了,今天不写,你们这一房以后就别想进老宅的门。"
周建国的手指把那张纸攥出了褶皱。
我看着他,看着空米缸,看着饿得直哭的儿子。
然后我闭上眼睛。
意识沉下去的一瞬间,眼前不再是破旧的土屋,而是一座现代化的恒温粮仓。
金灿灿的稻谷堆成小山,一袋袋杂交水稻种子整齐码放,架子上还有化肥配方、种植手册、大棚图纸。
最角落的货架上,是足够三口人吃一整年的口粮储备。
我睁开眼。
"建国哥,你到底写不写?"李翠花又喊,"一个吃垮家的废物婆娘,你还舍不得?"
我站起来。
走到灶台边,揭开米缸的盖子。
手伸进去,从空间里取出两捧白花花的大米。
淘洗,下锅,加水。
火苗舔着锅底,白米在沸水里翻滚,香气渐渐溢出来。
周建国愣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盯着锅里。
"米……哪来的?"
我头也没抬。
"你别管哪来的,先让念安吃上饭。"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门外,李翠花还在喊。
"老二!你写不写?再不出来我进去了啊!"
我没理她。
盛了一碗稠粥,吹凉了,一勺一勺喂给儿子。
念安吃得急,小嘴吧唧吧唧响,眼泪还挂在脸上。
周建国站在旁边,一直看着。
从我的手,看到碗里的粥,又看到我的脸。
"林麦禾。"
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你今天……不一样。"
我喂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
"哪里不一样?"
他想了想,说不出来。
"先吃饭。"我把粥盛好递给他,"吃完再说。"
周建国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白米粥,稠的。
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这真的是白米粥,不是什么苦涩的杂粮糊糊。
喝到一半,他抬起头。
"这米,是你娘送来的?"
"不是。"
"那你哪来的米?家里穷成这样,你哪来的白米?"
"你别管。"我又盛了一碗,放在桌上,"吃。"
周建国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疑惑、警惕、还有一点我不太敢确认的东西。
像是重新认识了一个人。
门外,李翠花等了半天没动静,终于忍不住推门进来。
"哟,还吃上了?"
她看了一眼锅里,脸上的幸灾乐祸僵住了。
"白米粥?你们家哪来的白米?"
我没抬头。
"你管我哪来的。"
李翠花的脸色变了。
"林麦禾,你别以为有几粒米就能装!娘说了,今天这保证书必须写!你们欠家里的账,还没算清楚呢!"
"什么账?"
"什么账?你男人去年看病借的八块钱,还有你生念安时欠的医药费,加起来二十多块!你们还得起吗?"
周建国放下碗。
"大嫂,那些钱我会还的。"
"还?你拿什么还?就靠你那点工分?"李翠花冷笑,"建国,你是个老实人,别被这婆娘骗了。她今天能变出白米,明天就能变出金子来?"
我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大嫂,你家有白米吗?"
李翠花愣了一下。
"我家有没有白米关你什么事?"
"我家有。"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够我们一家三口吃的白米。你家呢?你家米缸里装的是什么?"
李翠花的脸涨红了。
"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把碗放下,站起来,"你回去告诉娘,保证书不写。欠的钱我会还,一分不少。但我和建国的事,不用她操心。"
李翠花瞪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林麦禾,你疯了吧?"
"可能吧。"我走到门口,让出路,"你回去吧,我们家要吃饭了。"
李翠花站了一会儿,猛地转身走了。
走到院子里,还回头喊了一句。
"行,你等着!我去告诉娘!"
门被摔得砰一声响。
周建国看着我,眼神更复杂了。
"麦禾,你……"
"吃饭。"我坐下来,"吃完饭,我有事跟你说。"
他没再问,低头继续喝粥。
我看着窗外,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空间里的种子是真的,技术也是真的。
但我要怎么用这些东西,一步一步把这个家撑起来?
门外传来李翠花尖利的声音,她已经在跟婆婆告状了。
婆婆很快就会来。
大房全家都会来。
公公也会来。
他们会把这张小小的土屋围住,把我们逼到墙角。
但这一次,我不想再缩在角落里了。
2 立威分家断亲
周建国喝完粥,把碗放下。
"麦禾,那保证书……"
"不写。"我说得很干脆。
"可是娘那边……"
"建国哥。"我看着他,"你想一辈子被你娘和大哥压着吗?"
他沉默了。
"你干活最卖力,分的却是最差的水田。你大哥天天睡到日上三竿,年底分红却比你多。你娘把好吃好喝的留给大房,你和念安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他的手攥紧了。
"你甘心吗?"
周建国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不甘心。"他声音很低,"但我能怎么办?"
"我能想办法。"
"什么办法?"
"你信我吗?"
他看着我。
很久。
"信。"
这个字说得很轻,但很重。
我点点头。
"那从今天起,你听我的。保证书不写,钱我自己还。今年年底,我要让我们这一房,成为全村最有钱的。"
周建国张了张嘴,没说话。
外面,婆婆的骂声已经传过来了。
"林麦禾!你给我出来!"
大房全家都来了。
公公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婆婆叉着腰紧随其后,大哥周建军双手抱胸,李翠花躲在婆婆身后,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还有几个看热闹的邻居,站在院墙外探头探脑。
"老二!"婆婆指着我,"你这媳妇翅膀硬了是吧?敢跟我顶嘴了?"
"娘,我没有顶嘴。"
"没有顶嘴?你让翠花带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保证书不写?什么欠的钱你自己还?"
"就是字面意思。"
婆婆气得浑身发抖。
"好,好得很!林麦禾,你有种!"
她转向周建国。
"建国,你来说。这保证书你写还是不写?"
周建国站起来。
"娘,不写。"
婆婆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不写。"周建国的声音不大,但很稳,"麦禾是我媳妇,念安是我儿子。我们一家三口的事,我们自己做主。"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李翠花第一个反应过来。
"建国,你疯了吧?你听这个女人的话?她什么德行你不知道?好吃懒做,把家里吃穷了,现在还装什么大尾巴狼!"
"大嫂,"我看着她,"我家的白米粥,你喝过吗?"
李翠花又愣了。
"你家有没有白米,你心里清楚。"我转向婆婆,"娘,我们欠家里的钱,我会还。但从今天起,我们这一房的事,不用您操心了。"
婆婆的脸铁青。
"行,林麦禾,你有种!从今天起,你们一家三口别想从老宅拿一粒米!"
"不用拿。"我说,"我们自己种。"
公公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
"老二家的,你拿什么种?你们分的那块水田,是最差的那块,连别家一半的收成都没有。"
"我知道。"我看着他,"爹,您就等着看吧。"
公公哼了一声,拄着拐杖转身走了。
婆婆和大房一家也走了。
看热闹的邻居们窃窃私语着散去。
"这林麦禾是不是吃错药了?"
"谁知道呢,以前连话都不敢大声说。"
"她家那块烂水田,能种出什么来?笑死人了。"
院子又安静下来。
周建国站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
"麦禾,我们那块田,真的是最差的。去年我使了牛劲,亩产才三百斤。别人家的水田,少说也有六百斤。"
"我知道。"
"你有什么办法?"
"你先别问。"我往屋里走,"帮我把自留地翻一遍,明天一早我要用。"
"翻地?现在?"
"现在。"
周建国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拿了锄头就出门了。
我走进屋里,关上门。
意识再次沉入空间。
杂交水稻种子、现代化肥配方、大棚种植技术手册……
我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
第一步,解决吃饭问题。空间里有足够的口粮储备,但不能一直靠这个。我要把高产种子种下去,等收成了,就能自给自足。
第二步,搞反季节蔬菜。冬天的黄瓜西红柿,在这个年代是稀罕物,能卖出高价。
第三步,成立种植合作社,带全村致富。
但这些都是后话。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念安吃饱,让周建国相信我。
我从空间里取出一些种子,用布包好,藏在衣柜最底层。
又取出一小袋白米,藏在灶台下面的暗格里。
这些米不能一次用太多,得省着吃,撑到第一季收成。
做完这些,我走出屋。
3 重生断粮日
周建国已经在翻地了,他干活很卖力,脊背上的汗
我攥着那叠粮票,手指头抖,一张一张数出来拍在生产队会计的桌面上。
攒了整整小半年的口粮,就这么全搁在这儿了。
最后一张落下去的那一声响,胸口像被谁攥了一把,随后是说不出的松快。
还完了。再不欠陈家一粒米。
我站起身往外走,腊月的寒风顺着门帘子缝往里灌。
"二嫂,慢着。"
会计老赵追上来,一把拽住我袖子,把我拉回桌前头,手指点着摊开的账本。
"这粮票你拿回去。今早公社农技站的周站长来过,你家那笔账,他给销了。"
他停了一下,把声音压低了半截。
"周站长还让我捎句话。"
"他说,谢谢你去年秋天给的那包稻种,还有,塞在种子袋里头那张纸条上写的法子。"
我睁开眼的时候,后脑勺磕在一块硬邦邦的木板上。
头顶是发黑的房梁,墙皮剥落得像生了癣的皮肤,几根稻草从被褥缝隙里扎出来,戳着我后背。
饿。
不是普通的饿,是那种胃壁绞在一起、浑身发软的饿。
我试图翻身,发现自己的身体沉得像灌了铅。手臂上的肉一层叠一层,光是撑着坐起来就喘了三口气。
屋角传来一阵细弱的哭声。
我扭头看过去。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小男孩蜷在竹编的摇篮里,脸蛋凹进去一块,嘴唇干裂,哭得有气无力。
两岁。这是我儿子。小石头。
不对,不是"我"的儿子。是这具身体原主人的儿子。
脑子里涌进来一大堆不属于我的记忆,像是有人把一箱子照片倒在我面前。
苏禾,二十四岁,陈家庄陈老根家的二儿媳妇。村里人背后叫她"米缸精",嫁过来三年,好吃懒做,把原本就不富裕的日子吃穷了一半。丈夫陈庚年是全生产队出了名的老实人,干活最多,分粮最少,因为有个"能吃不能干"的婆娘,在陈家抬不起头。
而我。真正的我。苏禾,二十六岁,华中农业大学硕士在读,研究方向是杂交水稻栽培技术。
上一秒还在实验室整理数据,下一秒就到了这儿。
小石头又哭了一声,这回连哭的力气都快没了,只剩喉咙里一点微弱的呜咽。
我挣扎着下了床,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拖着这副沉重的身子走到灶台边。
锅是空的。缸是空的。碗柜里只剩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底粘着几粒干硬的米饭。
三天了。这个家已经断粮三天了。
"二嫂!二嫂你在不在?"
门板被拍得啪响。我还没应声,一个瘦高个的女人已经掀了门帘挤进来,头上包着块蓝花布巾,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刘桂兰。隔壁邻居,原主为数不多还愿意搭理她的人。
"你婆来了!带着你大嫂,还有你公,一大家子全来了!冲着你家来的!"
她一边说一边拿眼睛扫屋子,看到空荡荡的灶台,嘴角抽了一下。
"完了。我听你大嫂在路上说,今天就是来逼你家庚年写保证书的。要么把你休了,要么一辈子别想踏进老宅的门。"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院子里已经传来一阵脚步声。
沉重的,密集的,像一群人踩着同一个节拍走过来。
刘桂兰的脸白了。
"来了。"
院子的篱笆门被人一脚踢开。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方脸阔额,嘴唇薄得像刀片,两只三角眼里全是盛气凌人的劲头。
她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圆脸细眼,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像是提前知道了接下来的好戏。
陈婆子和张翠花。婆婆和大嫂。
最后面是一个瘦长脸的老头,背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往院子里一扫,像是在看自己的地盘。
陈老根。公。
刘桂兰悄悄往门后缩了缩,但没走。
陈婆子一脚迈进屋,鼻孔里哼了一声:"还睡呢?日头照屁股了还赖在床上。一个大活人,饿不死也馋不死,偏把我儿子拖累得骨瘦如柴。"
张翠花在后头接腔:"妈,你跟她说这些有什么用?三年了,哪句话听进去过?还不如直接把事办了,干净利落。"
我站在灶台边上,手里还攥着那只豁了口的碗。
脑子里原主的记忆告诉我,这个场面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只不过前几次陈庚年都在,他跪着求,磕着头认错,好歹把事情拖过去。
今天陈庚年不在。他一大早就去了河滩那边拉石头,给生产队修堤坝。
陈婆子显然是特意挑了这个时候来的。
"苏禾,我把话放在这儿。"陈婆子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要么你自己写休书,收拾东西滚回你娘家去。要么就等庚年回来写保证书,从今往后,我们老宅的粮食、猪肉、过年的布票,一粒一尺都跟你们没关系。"
"妈说的就是我爸的意思。"张翠花补了一句,眼睛扫过空荡荡的灶台,嘴角那点笑更明显了,"二弟妹,我劝你想清楚。你看这屋子,锅里连口粥都没有,小石头饿成什么样了?跟着你,孩子迟早得饿出个好歹来。"
摇篮里的小石头像是听懂了什么,又开始哭。
那声音细得像小猫叫,听着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揪心。
陈老根在门口清了清嗓子。
就这一声,陈婆子和张翠花同时安静了半拍,等着他开口。
"老二要是不愿意写,也行。"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那块靠河湾的水田,年底收回来,并到老大名下。自留地也减半。以后生产队分粮,我替他拿,先扣完欠家里的,剩多剩少看天意。"
张翠花迅速接过话头:"公说的在理。我们大房可不能一直贴补二房,我家庚明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
她特意把声音抬高了几分,外面篱笆墙边探头探脑的两个邻居妇女听得一清二楚。
刘桂兰在门后头绞着自己的辫子梢,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我看着陈婆子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又看看门口背着手的陈老根。
原主的记忆告诉我,这块靠河湾的水田是分家时说好给二房的,虽然是全村最差的一块低洼地,但我摸了摸腰间那块大肥肉,深吸一口气。
穿越第一天,就碰上断粮。
真是个好兆头。
院子里,婆婆陈桂花的嗓门穿过破木门,清清楚楚砸进来。
"老二!你出来!你今天不写这张纸,你就别想在这个门里进出!"
我侧过脸,看了看土炕上的顾建国。
这个男人蹲在炕沿边,厚实的脊背弓着,头低着,一声不吭。
两岁的顾小石躺在他腿上,饿得哭声都细了,只剩一口一口往外漏气。
顾建国的手一下一下拍着儿子的背,手掌粗得像块木板,动作却很轻。
我在这具身体里的记忆乱成一锅粥,拼拼凑凑,总算拼出了点线索。
原主,林秀英,外号村里的懒婆娘,嫁给顾建国三年,生了顾小石,除了能吃没别的本事。
娘家早断了往来,婆家这边又是这副德行。
断粮三天,这个家已经在悬崖边了。
"顾建国!"陈桂花的声音又高了一度,"你聋了?大嫂,你说,你来评评这个理!"
大嫂周翠花接腔,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快意。
"弟妹,不是我说,你进门三年,没给家里出过一分力,公爹公婆那边的口粮你们也是分着吃的,现在家里断粮,不是你的事是谁的事?"
我闭了闭眼。
好,清楚了。
这是来逼顾建国写休书的。
顾建国还是没动,手还是在轻轻拍儿子的背,脊背弓得更深了一点。
我从炕上坐起来,两腿垂到地面,穿上鞋。
"顾建国。"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我。
黝黑的脸,国字脸,眼睛很正,只是眼神里有太多说不清楚的东西,像积了很久的水。
"你出去跟他们说,"我声音平平的,"等我一刻钟。"
他愣了一下。
"等我干什么?"
"等我把饭做好。"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大概是觉得我疯了,但还是起身走了出去。
我转过身,面对空荡荡的锅灶。
意识往内沉,空间应声而开。
那是一片安静的所在,宽阔得像个仓库。
整齐的货架,塑料封装的袋装大米,整齐码放,每袋五十斤,一排二十袋,码了三排。
我抱出一袋,拆开,抓了满满两碗米进锅,舀水,生火。
米是东北粳米,颗粒圆润,下锅之前就带着一股清香。
十分钟后,白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香气顺着灶房的破缝子往院子里飘。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周翠花的声音先停了。
然后是陈桂花的嗓门。
"这,这是哪儿来的米?"
我掀开门,端着那锅粥走出来。
陈桂花站在院子中间,五十多岁,头发梳得铁紧,眼睛在锅里转。
周翠花站在她旁边,眼珠子也直了。
顾建国站在门边,眼神从那锅粥上移到我脸上,没说话。
我把锅放在院子当中的石头墩子上,转身去屋里拿碗。
拿了五个碗,从锅里盛出来,一碗一碗放好。
最后一碗端给小石。
"先喝粥,"我说,"饿坏了再谈别的。"
陈桂花盯着那锅粥,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
周翠花率先低头,拿起了碗。
顾建国蹲下来,把那碗粥端到儿子嘴边,一勺一勺喂进去。
小石喝到第三口,哭声终于停了。
陈桂花端起碗,喝了一口,脸上的那股狠劲儿松了一点,又松了一点,最后什么话都没说,把那碗粥喝干净了,放下碗,带着周翠花走了。
保证书的事,就这样消下去了。
顾建国把儿子安顿在炕上,出来找到我。
我正在灶边收拾。
他在我背后站了一会儿,开口。
"米从哪儿来的?"
"我娘家早年留下来的。"我随口编,"放在箱子底下,你没看见。"
他没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他说。
"今天的事,谢了。"
声音很低,却很实在。
我"嗯"了一声,继续收拾灶台。
这是这具身体嫁过来三年,顾建国第一次说谢谢。
原来,不是感动,就是一种透骨的平静。
终于,可以开始了。
4 种田高产惊全村
第二天,我打开空间里那本厚厚的《杂交水稻高产栽培技术手册》,翻到自留地那一节。
顾家分给老二这房的自留地在村子最南边,三分水田,地势最低,每年都涝,别人不要的边角料。
我去看了一眼,蹲在田埂上,把手伸进泥里捏了一把。
土质还行,不是死土。
涝,可以改。
问题是现在青黄不接,种子靠生产队统一分发,私自买卖是不允许的。
但我有空间。
空间的种子库里有三个品种,一个是七三年就培育出来的高产杂交稻,亩产能到八百斤。
七八年这个时候,南方普通水稻亩产也就三四百斤,好年头也不过四百出头。
我拿出一小把种子,在掌心搓了搓。
颗粒饱满,包衣完整。
就它了。
顾建国那天早上天没亮就出工了,回来的时候天黑了,身上还带着生产队收工后帮别人翻地的泥。
他在院子里接了盆水冲脸,我端着那盆新蒸的米饭出来。
他接过碗,没说话,低头扒饭。
我坐在对面的石凳上。
"建国哥,我想把咱们那块自留地好好弄一弄。"
他头没抬。
"你会种地?"
语气不是嘲讽,就是真的疑问,因为原主三年没下过田。
"试试。"我说,"种子我有,你帮我翻地。"
他这才抬起眼睛看我,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
"行。"
就一个字。
他是那种话不多,但一旦答应了就算数的人。
第二天天刚亮,他拿着锄头去了那块地。
我跟在后面,把装在布袋里的种子背着,还带了一个手抄的、装作是从什么旧书上抄来的"种植要点"。
实际上是我昨晚在空间里对着技术手册,用白话一条条写下来的。
翻地,开沟,改排水,育秧,间距控制,施肥节点。
顾建国翻地翻得快,我在旁边打下手,两个人一直干到晌午才歇。
他喝了口水,看了一眼我手上磨出的水泡,没说什么,去屋里翻出一双旧手套递给我。
大了两号,套在手上松松垮垮的。
我还是戴上了。
生产队里有消息灵通的,当天下午就有人知道老二媳妇在南边那块涝地里折腾。
晚饭前,邻居刘大婶端着饭碗跑来问。
"秀英啊,你在那块地里种什么?那块地年年涝,你婆婆以前都不种那里的。"
"种稻子。"
刘大婶摇头,一脸"随你"的表情。
"唉,这孩子,那地真的费力不讨好,你建国哥在生产队干了一天了,回来还搭工,哪来的力气。"
她说完,顿了一顿,压低声音。
"还是省省力气,你婆婆昨天到我们家来,还说到你的事……"
"大婶,"我截住她,笑了笑,"昨天的事过去了。"
刘大婶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端着碗走了。
我知道她没说完的是什么。
村里人都等着看老二媳妇这个懒婆娘撑不撑得住。
很好,就让他们看着。
陈桂花在第四天上门的。
没带什么,就站在院门口,语气比上次软了一点,但还是带着那股居高临下的调子。
"秀英,建国他爸说了,生产队分的化肥,老二这房可以多分两斤,你们那块地……"
"不用。"我在院子里晒手套,头没抬。
陈桂花顿了一下。
"什么不用?"
"化肥不用,我有。"
我转过脸,平静地看着她。
"妈,我知道你们等着看那块地。等到秋天,您来看结果就好。"
陈桂花嘴唇动了动,最后拢了拢衣襟,走了。
旁边周翠花跟出来,在院门口停了一步,眼神从我脸上扫过,没说话。
她的眼神我熟悉,是那种"等着瞧"的眼神。
好,等着。
空间里的复合肥是按照七八年南方土质配比的,我分了几个小罐子,每次去地里都带着,趁没人的时候按量施下去。
秧苗破土的时候,顾建国蹲在田埂上看了很久。
"比生产队的秧苗出得齐。"他说。
"嗯,种子好。"
他没追问种子从哪儿来,只是站起身,把田埂边那块翻起来的碎土踩实。
五月底,生产队的稻田才刚刚插完秧,我们那块地的秧苗已经直立起来,叶片厚实,颜色深绿,比旁边人家的浅绿嫩黄要深出整整一个色号。
刘大婶路过,停下来看了一眼,没说话,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是第一道裂缝。
顾大伯,也就是顾建国的大哥顾建党,是个会来事的人。
生产队里他是小队长,跟公公顾德根关系最好,家里水田多分了两亩,农具借用也总是排在前头。
他和周翠花是一路人,都是那种能把吃相做得好看的人。
六月初,顾德根把几个儿子叫在一起,商量秋收后的打算。
我没被叫进去,是应该的,原主没有这个资格。
但顾建国出来以后,脸色有点沉。
我在灶房里烧水,头没转。
"什么事?"
他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爹说,秋收后老宅重新划分口粮分配,按劳动力算。"
我把水壶放到灶台上。
"按劳动力,那就是按你们兄弟在生产队挣的工分算?"
"对。"
"那你呢,你工分不少吧。"
"我是多,"他停了一下,"但爹说,大哥家人口多,孩子小,要多分一点。"
我转过身,看着他。
"也就是说,你挣的工分多,但到时候分到手里的粮会少?"
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
"爹的意思我懂。"
我懂了,他也懂,但他不会反。
我重新转回去,盯着那壶水。
好,那我来。
七月,南方暴雨连下了半个月。
生产队的低洼地有两块遭了水患,稻苗连根泡烂。
生产队长急得嘴上起泡,全队的工分和口粮都要缩水。
我们那块地,因为改了排水沟,加了挡水埂,水从两侧引走,稻苗站得稳稳的。
顾建国站在田埂上,看着邻队那片泡在水里的稻田,又看了看自家这片。
"你怎么知道要挖那条沟?"
"猜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但那个眼神不一样了。
不是三年前那种认不出来是谁的平淡,是有点认真的、想弄清楚的眼神。
消息传得快,到了下午,已经有人跑来看我们的地了。
刘大婶带着她男人,踩着泥巴,站在田埂边。
"秀英,你们家这沟是怎么挖的?你建国哥挖的?"
"我挖的,"我说,"建国哥挖,我量的位置,告诉他在哪儿挖。"
刘大婶男人,刘二叔,是个不大说话的老农,这时候开口了。
"你量的位置,凭什么量的?"
"书上看的。"
刘二叔不说话了,只是蹲在那里,盯着那条沟看了很久。
"哪本书?"他最后问。
"旧书,我娘家以前的旧书,现在找不着了。"
刘二叔"哦"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和刘大婶走了。
刘大婶走到半路,回头看了一眼。
我冲她点了个头。
她扭回头,走得更快了。
村里人开始在背后叫我"那个挖沟的女人"了。
这比"懒婆娘"好一点。
周翠花是个耐不住的人。
七月底,她来了一趟,说是来给小石送衣服,顾建国大嫂送旧衣服这种事,是头一回。
我接了衣服,谢过她,她站在院子里,眼神往地里那个方向转。
"秀英,我看你们那块地,苗子长得是不一样,你用的什么种子?"
"自留的。"
"自留的?"她眯了眯眼,"我怎么没见你们家留种?"
"早年留的,放久了,你没注意。"
她站在那里,又问了两句,我都是这个答法,她拿不到答案,最后走了。
走的时候脚步有点急,把院子里晒的一根绳子带倒了都没停下来。
我重新把绳子挂好。
她不是来送衣服的,她是来看种子情况的。
我开始注意种子的存放问题。
空间里的种子都在空间里,不会出问题。
但表面功夫要做。
我找了个旧陶罐,装了一把和杂交稻外形相近的普通稻种,放在灶台边上,摆得随意,仿佛是常用的东西。
这个罐子,是给外人看的。
真正的种子,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在哪里。
八月中旬,稻穗开始抽出来了。
生产队的人路过,会习惯性地往我们地里看一眼,然后停住脚。
那些稻穗比他们见过的都饱满,一穗上挂的粒数,多出来将近一倍。
消息最后传到了生产队长耳朵里。
队长姓马,五十出头,是个见过世面的老农,去县里开过学习班,认得出庄稼好坏。
他来的那天,我在地里掐叶片上的虫眼,顾建国在旁边扶苗。
马队长站在田埂上,沉默地看了很久,最后开口。
"这是什么品种?"
"老品种,"我站直身子,用袖子擦了把脸,"我娘家带来的,改良过的。"
"产量估摸能到多少?"
我看了看那片稻穗,做出一副估算的神情。
"七百斤往上。"
马队长没说话。
七百斤,是这一带亩产的将近两倍。
他盯着那片地,盯了足有两分钟,然后转向顾建国。
"这是你媳妇种的?"
顾建国"嗯"了一声。
马队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路上,停了一步,没回头。
"有没有多余的种子。"
"要多少?"
"秋收后,留一百斤,明年队里用。"
"好。"
马队长走了。
顾建国在我旁边站着,没说话。
但那股沉默和之前不一样,像是把什么话压在胸口没说出来。
我没问他。
等着。
周翠花在八月底的时候,做了一件事。
那天顾建国出工很早,我在屋里哄小石睡午觉,门没锁,她进来了。
我听见动静,出去的时候,她正站在灶台边,手里捏着那个旧陶罐。
她看见我出来,手顿了一下,神情也就是一瞬间,随即恢复自然。
"我进来找秀英借个锅盖,我家的摔了。"
我走到灶台边,把那个陶罐从她手里拿回来,放回原位。
"锅盖在那边,"我指了指靠墙的架子,"自己拿。"
她拿了锅盖,走了。
动作利索,头也没低。
我把陶罐里的普通稻种倒出来数了数。
原本放了整整一把,现在少了大约二十粒。
她拿了。
好。
让她拿。
那些种子种出来,就是普通稻,亩产三百斤,和别人家一样。
到时候,自然有人替我解释为什么她的种子种出来和我的不一样。
我把陶罐放回去,重新装满,继续放在那里。
饵不能撤。
秋收是九月底开始的。
生产队先收,自留地后收,这是规矩。
生产队的地收完,核了账,水患那两块地颗粒无收,剩下的地也因为雨水多,产量普遍下滑,整体比往年少了两成。
马队长脸色不好,开会的时候话不多。
我们那块自留地的稻子,是在全村人的眼皮子底下收的。
不是有意摆出来,是因为地就在那里,来来往往的人都看见了。
顾建国割稻,我在后面捆,一把一把,稻穗沉甸甸坠着,割到手里就压手。
刘二叔路过,停下来,蹲在田埂边,一声不吭地看我们割。
旁边路过的几个队里的婶子,也停了。
没人说话。
就看着。
稻子割完,顾建国挑着担子去打谷场,我跟在后面。
打完谷,晒干,过秤。
一共三分地,产量是七百三十二斤。
马队长站在秤边,让队里管账的人记了数,然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旁边围着的人里,有人开口了,是生产队另一个小队长,老刘头。
"这是什么品种,三分地七百多斤?"
"改良种,"我说,"我娘家带来的。"
"你娘家是哪里的?"
"北边。"
老刘头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那堆谷子。
"明年,你能不能给我们队里也留点种?"
"可以,秋收后来找我。"
那天傍晚,陈桂花来了。
她站在院子外面,没进来,两只手绞着围裙,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档次。
"秀英,你们今天那地收了多少?"
"七百多斤。"
陈桂花绞围裙的手停了一下。
沉默。
我等着她。
"那,那个,"她清了清嗓子,"家里母鸡昨天下了几个蛋,我给小石送过来。"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三个鸡蛋,放在院门边的石头墩子上。
然后低头,转身,走了。
走得比来的时候快。
周翠花没来。
她的那把种子,已经种下去了,还没到打脸的时候,所以她还端着。
没关系,等着。
5 逆袭腊月卖鲜菜
我在空间里翻到了一本《北方大棚蔬菜种植技术》,里面有一章专门讲南方改良大棚的。
七八年,南方农村没人搞大棚,不是不知道,是材料不好弄,薄膜是稀缺物资,竹子倒是有,但拱棚的结构很多人不会搭。
我会。
十月初,我开始找竹子。
顾建国问。
"要做什么?"
"搭个棚子。"
"棚子干什么用?"
"冬天种菜。"
他看了我一会儿。
"冬天没法种菜。"
"有法子。"我说,"你帮我找竹子,我来搭。"
他没有再问,第二天托人借了一批毛竹,扛回来放在院子里。
刘大婶来看了一眼,摇摇头走了。
村里人都说老二媳妇又在折腾新花样了,懒婆娘变勤快婆娘,但脑子还是不好使。
冬天种菜,鬼才信。
我花了六天搭完棚架,用空间里带出来的农用薄膜覆上,再压土固定,做了双层保温。
顾建国全程帮我,没问第二个问题。
他是那种干活比问话快的人,告诉他怎么做,他比谁都干得认真。
棚搭好的时候,已经十月中旬了。
我把黄瓜、西红柿的种子从空间里拿出来,在棚里整了两垄地,施了底肥,播种。
顾建国看着那两垄地,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什么种子?"
"黄瓜和西红柿。"
"冬天能出来?"
"能。"
他点了点头,去棚外面把压土的地方再加固了一遍。
我站在棚里,看着那两垄新翻的黑土,算了算时间。
黄瓜从播种到上市,大约六十天。
腊月里,这一带没有新鲜蔬菜,市集上卖的都是腌菜萝卜白菜。
新鲜黄瓜,新鲜西红柿。
价格嘛,我心里已经有数了。
十月末,周翠花的那把种子给了她结果。
她把种子种在了她家自留地的一角,那块地比我们的要好,向阳,不涝,正常年份亩产能到四百斤。
秋收算出来,那一角的产量,和旁边的普通稻种没有区别,甚至因为她种的时候间距没把握好,还少了十几斤。
她没来找我对账。
但村里开始传一种说法,说老二媳妇的高产,是因为那块地今年改了排水,加上她施的肥特别,不是种子的事。
这个说法传了没几天,就被马队长在开会的时候打断了。
马队长拿出一张纸,是他自己去外县问来的农技站的产量记录。
"咱们这一带,今年最高的亩产是哪里?"他顿了顿,自己说,"老二家,三分地,折合亩产两千四。"
会场静了一下。
两千四,是今年这一带亩产的将近六倍。
马队长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这个品种,她说了留一百斤给队里,明年我们先试种两亩,看成果。"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人,目光在周翠花脸上停了一秒,就一秒,然后移开。
"会散了,各自回去。"
周翠花那天回去的路上,没有走寻常那条路。
有人看见她绕了远路。
我没在意这些,我在想腊月的定价。
十一月,大棚里的黄瓜苗蹿起来了。
棚外已经开始起霜,早上的地面白着,棚里的温度却能维持在十五度以上。
顾建国每天早上和晚上会去检查棚架有没有松动,看看保温层有没有破损,不用我说,他自己就会去做。
我有时候看见他蹲在棚边,用手摸那根黄瓜苗,看了很久。
我问他在看什么。
"这东西,"他说,"以前没见过冬天长成这样的。"
"好好长,腊月里能卖钱。"
他抬起头看我。
"真的。"
不是问句,是确认。
"真的。"
他低下头,重新去看那根苗。
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我看见他脸上那块轮廓松动了一点。
他从来不是会笑的那种人,但有些东西,比笑还要明显。
陈桂花在十一月初来了第二次。
这次不是站在门外,是进来了。
进来以后,跟着我去看大棚,绕着棚子走了一圈,一句话没说。
出来以后,她清了清嗓子。
"秀英,你爸妈还在北边?"
"在的。"
"那,上次那事,妈说话重了,"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东西,"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妈。"
她又站了一会儿,去屋里看了看小石,说了句"这孩子长了,"然后走了。
走到院子门口,她停了一下。
"棚子里冷不冷,要不要我让建党帮你多弄两根竹子加固?"
"不用了,够了,谢谢妈。"
她走了。
我回到棚里,检查黄瓜苗的长势。
这是陈桂花第一次叫我"妈"字辈对话里开口说谢谢。
比什么都管用。
十二月第一场雪,我的黄瓜开花了。
那天早上顾建国去开棚门的时候,出来把我叫进去看。
黄花,小的,嫩的,在绿叶中间开着。
棚外面,霜冻把路面压出了裂纹,鸡都不出窝。
我蹲下来,看了看花的数量,心算了一下坐果时间。
十二月下旬,可以上市。
"你算准了,"顾建国站在我旁边,"真的能在冬天种出来。"
"算准了。"
他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我去借个板车,腊月拉去集市卖。"
"不用借,"我说,"我们自己买。"
他愣了一下。
"买?"
"亩产七百斤的稻子,手里有多少钱?加上这一批菜,够买一辆板车。"
他算了算,点了点头。
"行,我去打听打听哪里有卖的。"
这是这个家第一次商量买东西,不是省,不是借,是买。
顾建国去打听的时候,我坐在大棚边上,听着棚外的风声。
距离穿越过来,三个月。
断粮的危机,逼休书的那个下午,婆婆脸上的那股冷硬,周翠花眼神里的快意。
都已经是过去式了。
前面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大棚蔬菜只是第一步。
等这一步站稳了,下一步,是合作社。
腊月十五,集市。
顾建国借了表弟的板车,装了三筐黄瓜、两筐西红柿,天没亮就出门了。
我也跟着去。
集市在镇上,来回二十多里地,他推车,我跟着走。
天黑路滑,我走到一半,他把板车让我扶着,自己拉着绳子在前面拽。
一路没说什么话,但走得稳。
集市开了以后,人陆陆续续进来,前两个摊位是卖腌萝卜和白菜的,再旁边是卖豆腐的,然后是我们。
我们把三筐黄瓜摆开,旁边放着两筐西红柿。
颜色太扎眼了。
腊月里,满集市的东西都是腌的、干的、灰扑扑的,就这里鲜绿鲜红的,摆出来不到三分钟,就有人停下来。
第一个来的是个大婶,拿起一根黄瓜,上下看了看。
"这是新鲜黄瓜?"
"新鲜的,今早摘的。"
"怎么摘的,这大冬天的?"
"大棚种的。"
大婶听不懂大棚,但不妨碍她看懂新鲜黄瓜。
"多少钱一斤?"
我报了价。
是市面上黄瓜旺季价格的三倍。
大婶犹豫了一下,又拿起来看了看,黄瓜顶花带刺,能弯折,脆的,是今天刚摘的。
"给我称两斤。"
第一单做完,旁边的人都围过来了。
到上午十点,三筐黄瓜卖掉了两筐半,西红柿卖掉了一筐半。
到十一点,全卖完了。
顾建国帮我把空筐叠好,装回板车上。
我把那些钱理了一遍,装进布袋里,系紧,塞进棉衣里层的口袋里。
他看着我,没说话。
"够买板车了,"我说,"还多。"
他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拉着空板车往回走。
走了一段,他开口。
"下次再种多少?"
"再开两垄,另外再开一垄菠菜,叶菜周期短,可以多批次出。"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那条回家的路,冷,但走得很快。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和我一样。
下一次集市,再下一次,再下一次。
一步一步往前走。
腊月的集市一共有四次,我们去了三次,第四次雪太大,路难走,我说算了,他说他去,我说一个人去太累,他说不累,然后就去了。
回来的时候,钱多了一半,因为雪天大家出不去,集市里卖新鲜菜的就只有他一个人,价格比平时还高出去两成。
他把钱袋子递给我,手是凉的,我接过去,他去灶边烤手。
我在背后看了他一眼。
这三个月,他没问过我为什么突然变了。
没问过种子从哪儿来,肥料从哪儿来,大棚技术从哪儿来,钱算盘打得这么准从哪儿学来的。
他只是做。
我说干什么,他就扛锄头去干什么。
我说量位置,他就按我说的位置挖。
我说冬天能种菜,他就搭架子固薄膜。
他是这世上最好用的同伴,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他信我。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信的,但是信了。
灶里的柴烧得啪的一声,火苗蹿了一下。
顾建国烤够了手,转身,撞上我的目光。
"看什么?"
"看你。"
他顿了一下,转开脸,去拿锅。
"晚上吃什么?"
"西红柿炒鸡蛋,鸡蛋是你妈送来的。"
他动作停了一下,重新拿锅。
"行。"
我转回身,把那袋钱放进柜子最底层,锁上。
这个冬天,这个家,不会再有人来逼什么保证书了。
6 元户震惊生产队
年底,生产队算工分账。
所有人聚在大队部,马队长拿着账本,一家一家念。
顾建党家,年收入最高,工分加补贴折合人民币三百一十二元。
全队最高,历年来也是最高,周翠花在旁边抬着下巴。
轮到顾建国。
马队长念。
"老二家,生产队工分,加自留地产值,加腊月集市售菜收入。"
他翻了翻账本,抬起头。
"合计,一千零七十八元。"
全场安静了大约三秒。
然后各种声音响了起来,是那种被憋住了才会发出来的、乱糟糟的嗡嗡声。
顾德根坐在前排,动了动嘴,没说出声。
顾建党侧过脸,看了看顾建国,又看了看我,脸上那个表情,是花了好几秒才压下去的。
周翠花那边,就沉默。
完全的沉默。
陈桂花坐在顾德根旁边,没有说话,但我看见她悄悄捏了捏围裙角。
马队长等人声小了一点,继续说。
"全公社,今年第一个收入过千元的家庭。"
他停了一下。
"老二媳妇,林秀英,明年县里有农业经验交流会,我已经报上去了,你去讲。"
人群里又是一阵声音。
我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没有说话,就点了个头。
顾建国在我旁边,脊背直着,脸朝前,没有看任何人。
但他的手在椅子扶手上握了一下,松开,握了一下,松开。
散会以后,村里人出来,各自往家走。
刘大婶追上来,拉住我的袖子。
"秀英,秀英,我就说你不一般,我就说,我早跟我家老刘说,老二媳妇不简单。"
她压低声音,快嘴快舌地说了一堆,大意是她从来都是站我这边的,以前的那些话都是顺嘴说说,不算数。
我看着她。
"大婶,以前你说我懒,现在我挣了钱,你说你早就觉得我不简单,这两件事,哪件是真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哈哈笑了起来,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哎呀秀英,你这张嘴,真是越来越厉害了,快快快,你教教我家老刘怎么跟你学种菜。"
我笑了一下,往家走。
顾建国在旁边,跟着我走。
走了一段,他开口。
"以前从来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他说的是刘大婶那类人。
"本来就是,"我说,"以后会更多。"
他"嗯"了一声。
"你不在意?"
"没什么好在意的,她帮不了我,也碍不了我,"我踩了一脚积雪,听那个咯吱声,"我又不靠她活着。"
他走了几步,忽然说。
"你以前不是这样说话的。"
"我以前不是这样说话的,"我承认,"现在是。"
他没有再说什么。
但又走了一段,他说。
"这样说话,挺好的。"
这是他这三个月来,头一次主动评价我什么。
我踩了第二脚积雪,没有回答。
走到院子门口,他去拴板车,我去开门。
顾小石在屋里哇哇叫,听见门响,扒着炕沿爬起来。
"妈妈,妈妈。"
我走进去,把他抱起来。
"爸爸去哪儿?"他扭头找顾建国。
"拴车,等会儿进来。"
"拴车干嘛。"
"因为咱家以后要多拉很多东西回来。"
小石眨了眨眼,不太懂,但觉得是好事,"哦"了一声,把头靠在我肩上。
屋外,顾建国拴完板车,推开门走进来。
冷风跟着进来一阵,又被他关门带走了。
他把手搓了搓,走到灶边,开始生火。
火起来,屋子里暖了,顾小石迷糊着睡着了。
我把他放回炕上,重新出来。
顾建国在灶边坐着,手里捏着一根柴,没烧,就拿着。
"建国哥。"
他抬头。
"今年挣的钱,我想分成三份,一份留着买种子买肥料,一份扩大棚子,一份,"我顿了顿,"我想去县里,把那个蔬菜摊子变成固定的铺子,租个门面,长期卖。"
他手里那根柴转了一下。
"县里,你自己去谈?"
"我去。"
他把那根柴塞进灶里,看着火苗。
"什么时候去。"
"过了年。"
"我陪你去。"
这不是问句,是告知。
我点了点头。
"那好,一起去。"
灶里的火烧着,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屋外的风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找不到缝隙钻进来,走了。
这一夜,这个院子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但都知道。
正月过完,我和顾建国去了县城。
这是顾建国第三次进县城,他进来过两次,一次是打工,一次是跟生产队长来开会。
这次是带着他媳妇来谈门面。
他不多话,跟在我旁边,但走路的姿势和以前不一样了,腰杆很直,步子很稳,眼神是往前看的。
我去找了供销社的人打听哪里有门面租的。
绕了半天,最后找到一个地方,是商业街背面的一条巷子,一间十五平米的小门面,房东是个退休的老师,姓沈。
沈老师开了个价,我还了个价,谈了二十分钟,签了一年的合同。
出来,顾建国问。
"那个价格,贵不贵?"
"市价,不贵也不便宜,"我把合同叠好收起来,"位置差了点,但够用。"
"那为什么不租好位置的?"
"好位置的,贵两倍,等我们做出名气了,换。"
他想了一下,点头。
"稳当。"
我在那条巷子里站了一会儿,估摸着运货的路线,进出的方便程度,旁边的商铺类型。
有一家卖腌货的,一家卖粮油的,旁边还有一家修自行车的。
来往的人不少,是附近居民买东西会走的那条路。
够了。
门面装修简单,刷了白墙,做了两个木架子,摆上蔬菜就行。
三月,正式开业。
开业那天,顾建国骑着板车,我坐在板车上,带着两大筐新鲜黄瓜,一大筐西红柿,还有一筐菠菜,天没亮出发,天亮到。
早上第一个来买菜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买了两斤黄瓜,拎着走了,走了几步,回头。
"姑娘,这黄瓜,真的是今天早上摘的?"
"今天早上摘的。"
"哪儿种的?"
"离县城二十里地,我们自己的大棚。"
大姐点了点头,继续走了。
中午,她又来了,这次带了个邻居,买了三斤黄瓜,两斤西红柿。
"这个邻居跟我说好吃,让我带她来。"
我笑了笑,装好,收钱。
下午收摊,两大筐黄瓜只剩了半筐,西红柿全卖完了,菠菜剩了不少,因为菠菜这个季节本来也买得到,但黄瓜西红柿,只有我们这里有。
顾建国帮我把架子锁好,关门。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算了一遍今天的账,说了个数字。
我点了点头。
"够了,回去扩棚。"
他骑着板车,我坐在后面,黄昏的县城街道上人来人往,板车轮子滚在石板路上,轧出均匀的声音。
他骑了一段,开口。
"秀英。"
"嗯。"
"你当初说,冬天能卖新鲜菜,我没全信。"
"我知道。"
"现在信了。"
我坐在板车上,看着他的后背。
"还有很多事,你现在也不会全信。"
"说来听听。"
"等做到了,你自然信,"我顿了一顿,"你信我就够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信。"
就一个字,和他答应帮我翻地的时候一样。
但这次我听到了,有什么不一样。
板车往前走,路越走越黑,但不怕,家在前面。
春天的时候,周翠花的大棚出了问题。
她没有来问我,是不会来的。
她去找了镇上一个听说搞过大棚的人,那个人给她弄来了一批薄膜,说是好货,周翠花花了不少钱买下来,搭了一个棚,种了黄瓜。
三月底,棚子漏了。
薄膜是劣质的,破了十几个口子,保温失败,黄瓜苗冻死了大半。
周翠花站在那片棚子前,脸色铁青,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了,没停,继续走。
顾建党后来在村口堵了顾建国。
"建国,你媳妇搞大棚,用的是什么薄膜,从哪里进的货。"
顾建国站在那里,看着大哥。
"你问她。"
"她肯告诉我?"
"你不问不知道,"顾建国说,"你不问,是你的问题。"
顾建党愣了一下,顾建国绕开他,走了。
他后来还是来找我了,是顾建党,站在我们院子门口,进来以后,绕了半天,把为什么来的原因说出来。
我泡了两杯茶,推了一杯过去。
"大哥,你家想搞大棚,我可以教,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家搭棚,材料费自己出,我出技术,到时候菜的收益,我占三成。"
顾建党拿着那杯茶,没喝,看了我一会儿。
"三成。"
"三成,"我说,"我这个价,村里哪家都一样,不只是大哥你家,今年我打算带几家一起搞,但条件都是这个,出力的给技术,收益三成。"
顾建党把那杯茶放下,摸了摸膝盖。
"那周翠花那边,"他顿了一顿,"是她自己去找的人,不是我的主意。"
我看了他一眼。
"大哥,我没提翠花。"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站起来。
"行,三成就三成,什么时候开始?"
"你想好了来找我,我让建国跟你搭棚子。"
顾建党走了,顾建国从里屋出来,靠在门框上。
"你怎么想到带大哥一起做。"
"大哥在生产队是小队长,他加进来,后面招人容易,"我说,"一个人做,和一群人做,不一样。"
顾建国想了一下,点头。
"那周翠花呢。"
"她想学,她来找我,我照样教,条件一样,"我倒掉顾建党那杯没喝的茶,重新换了干净茶叶,"不来,就不管她。"
周翠花最后没来。
但是她男人顾建党来了。
四月,顾建党家的第一个棚搭起来,按我说的材料,按我说的结构,黄瓜和西红柿同时种。
薄膜是我帮他联系的,是镇上供销社的采购负责人,我打了个招呼,货是正经的,价格也实在。
顾建党的大棚,比我当初建的要标准,因为有我看着,他施工的时候每个细节都问得很仔细,是那种学东西快的人。
周翠花在旁边帮忙,眼神往我脸上扫,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有些东西,不需要用嘴说。
棚建好,顾建党来找我对过一遍种植方案,我给他写了一张纸,密密麻麻的,从播种到施肥到采收,每个节点都写了。
他接过去,认认真真看了一遍,抬起头。
"秀英,"他停了一下,"上回爹说要调整口粮分配那事,建国受委屈了。"
我手里在整理种子,没停。
"大哥,那事过去了。"
"过去了,"他说,"但我得说一声。"
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好,说了,我记住了,以后合作顺顺当当就行。"
顾建党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出去了。
顾建国在院子里,两兄弟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我没听清说什么,但顾建国的肩膀松了一点。
这是打架了三年的两兄弟,第一次站在一个院子门口好好说话。
我没出去,在屋里整理种子。
有些事,是男人的事,不用我来。
7 合作社带全村致富
合作社的念头,在这个春天彻底成了形。
我找了生产队里五家有意向的农户,在队部开了个小会。
不是正式的,就是喝茶,说事。
马队长也来了,坐在旁边听,没说话。
我把想法说清楚,不用复杂的词,就说大白话。
大家各家的自留地,想种菜的,可以加进来,种子我提供,技术我指导,大棚的材料统一采购,成本低一些,收了菜,统一拿到县城卖,少一个环节,多几分利润,按各家的出产比例分钱。
刘二叔第一个开口。
"这合作社,谁说了算?"
"种的时候,各家说了算,卖的时候,统一走,我来跑销路。"
"跑不到怎么办?"
"跑不到我赔大家的运费,"我说,"但跑得到,利润里我占一成,作为找路子的报酬。"
刘二叔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另一个农户,王大哥,开口。
"秀英,你那个大棚,真的冬天能种菜,这我们都知道了,但我们自己搭,搭得好吗?"
"搭不好,我来帮你搭,材料自己出,搭棚的工钱,用一成的菜来抵。"
王大哥算了算,点头。
"这个划算。"
还有一个中年妇女,村里叫她秀珍嫂,她男人身体不好,家里主要靠她,她问。
"秀英,我家劳动力少,棚子能不能小一点,先试试?"
"小棚也行,小棚投入少,风险小,先做一季,看看情况,再决定要不要扩。"
秀珍嫂抿了抿嘴,点头。
"那我参加。"
马队长在旁边坐了整场,一句话没说,直到大家都点完头,他才开口。
"这个合作社,你打算叫什么名字?"
我想了一下。
"就叫南湾蔬菜种植合作社。"
马队长点了点头。
"我帮你去大队部备个案。"
散会以后,顾建国陪我走回家,手里提着暖壶。
"你那个一成,算少了,"他说,"跑销路最累,而且你还要管技术,两件事,一成太少。"
"现在是起步,少收一点,大家愿意跟,等做大了,量上来了,一成比现在两成还多。"
他走了几步,说。
"我还是觉得你委屈。"
我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他也停下来,手里提着暖壶,脸冲着我。
"顾建国,你这个人,说话越来越顺溜了。"
他没吭声,侧开脸,继续走。
我跟着走,想笑,没笑出来,但嘴角动了一下。
路边的桃树花开了一半,另一半还是苞,天光放晴,风不大,是那种走路不用缩脖子的好天气。
这个春天,是穿越过来以后,第一个让我觉得松动的春天。
合作社第一批菜,是六月份上市的。
六家的棚子,加上我们自家的,一共拉了七车菜进县城。
县城这边的门面已经支撑了三个月,有了固定的老客户,但七车菜的量,光靠门面是吃不下的。
我提前谈好了两个单位食堂,一个是县机关食堂,一个是县棉纺厂的职工食堂。
谈的时候没费太多力气,因为他们吃过我家门面卖的菜,知道质量,价格也实在,比从农贸市场买还便宜两分钱一斤。
七车菜,当天卖完。
晚上回到村里,我把各家的钱分好,装在信封里,一家一家送过去。
刘二叔接了信封,数了数,重新看我。
"我家那个棚,下一茬,我想多种一垄。"
"行,种子来找我拿。"
秀珍嫂接了钱,眼圈有点红,但她没哭,把那个信封攥得很紧。
"秀英,谢谢你。"
"嫂子,你自己种出来的,谢我干什么。"
她笑了一下,转身进屋了。
王大哥接了钱,当场就问下一批什么时候种、种什么品种。
我说了,他掏出个小本子记上,记得一字不差。
顾建党那份,是我让顾建国送过去的。
他回来,说顾建党把那个信封原封不动放在桌上,没打开,只是说了一句话。
"告诉秀英,干得漂亮。"
顾建国把这话转告我,脸上有点别的东西,是那种平时看不见的、带着热度的表情。
"大哥很少说这种话,"他说,"你让他说出来了。"
"以后会更多,"我说,"他是那种,你让他赚到钱,他就服你的人。"
顾建国想了一下,点头。
"是这样的人。"
那晚上,我坐在院子里,顾小石在腿上睡着,天上的星星很密,是那种没有光污染的、漫天铺开的星。
空间里的技术手册,我已经翻到了大棚二期扩建的那一章。
来年,我打算把棚子翻一倍,同时引进辣椒和茄子,丰富品类,这样和食堂谈的时候,可以直接谈成配套采购。
还有种子的问题,杂交稻的种子每年需要制种,我不可能一直从空间里拿,要想办法建一套自己的留种体系,或者找到外面的种子来源。
这条路,还长。
但是走得稳。
顾建国从屋里出来,在我旁边坐下,看了看睡着的儿子。
"睡着了。"
"睡了半天了,你来了他都没醒。"
他伸出手,把小石的腿扶了一下,让他睡得舒服一点。
"秀英,"他说,"你以前怕我吗?"
我想了一下这个问题。
原主怕的不是他,是这整个局面。
"以前怕,现在不怕了。"
"什么时候不怕的。"
"你第一次说谢谢的那天。"
他沉默了一会儿。
"就那么点小事。"
"那天之前,没人在这个院子里跟我说过谢谢,"我说,"就这么点小事,够了。"
他不说话了,抬头看着星空。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
"以后会更多。"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这样的话。
我没有回应,但听进去了。
小石翻了个身,继续睡。
院子里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的蛙鸣。
这个家,彻底站住了。
下一步,是更大的棚,更多的地,更远的路。
但那都是明天的事。
今晚,就这样。
8 县里来人技术员的认可
秋天,县里的农业经验交流会,我去了。
马队长带着我,坐了两个小时的拖拉机,到了县城。
会场在县招待所的大会议室,来了十几个公社的代表,还有县农业局的干部,以及两个从省城来的农业技术指导员。
我进去的时候,扫了一眼在场的人。
清一色的男同志,加上我,一共两个女的,另一个是县农业局的女干部,负责记录。
马队长帮我找了个位置坐下,低声说。
"待会儿你就说你们的做法,不要紧张,就当给村里人讲。"
"好。"
轮到我发言的时候,会议室里有一点点细微的调整,是那种"这个是谁"的氛围。
我站起来,不快不慢地开了口。
讲大棚的搭建,讲品种的选择,讲排水改造,讲合作社的分配机制。
说的都是实操,不绕弯子,一句大话没有。
讲了大约二十分钟,结束。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然后是提问。
第一个提问的,是从省城来的那个技术指导员,姓吴,年纪大约四十多岁,戴眼镜,讲话前先清了一下嗓子。
"林同志,你说的杂交稻品种,亩产两千四百斤,这个数字,有没有生产队的书面记录?"
"有,马队长那里有,你可以向他确认。"
马队长在旁边点了点头,把记录本递过去。
吴指导员看了看,把本子传给旁边的同事,然后看向我。
"这个品种,从哪里获得的?"
"我娘家在北边的亲戚,早年从农业试验站带出来的,具体来源我可以写一份材料交给农业局。"
"大棚的薄膜,哪里采购的?"
"县供销社,我可以提供采购记录。"
他问了五个问题,我答了五个,都有据可查。
吴指导员最后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林同志,我看了你们合作社的分配方案,有一点想和你探讨。"
"请说。"
"如果规模扩大到全县,这套机制,你觉得是否可行?"
我想了一下。
"可行,但有两个前提,第一,技术支持要跟上,不能一个人管几百个棚,需要培训出一批懂技术的农民;第二,销路要先打通,量上来了,卖出去是最关键的,靠食堂和集市不够,要和国营商场谈长期合同。"
吴指导员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行字。
旁边的县农业局副局长,姓周,开口了。
"林同志,你有没有想过,把你们合作社的经验,在全县推广?"
这个问题我等了一会儿才答,不是不知道说什么,是在想怎么说最稳。
"推广可以,但我们合作社是第一年,稳定性还需要再验证,建议明年再出两到三个试点,看数据,再谈大规模推广,稳一点。"
周副局长笑了一下,对旁边的人说。
"这个年轻同志,想得比我们稳。"
散会以后,吴指导员来找我单独谈了一会儿。
他问我有没有想过去农业院校进修。
"没条件,"我说,"家里孩子小,走不开。"
"那有没有想过,以后往这方面做,做农业技术推广?"
"看机会,"我说,"先把自己家的东西做好,再看。"
他把一张名片递给我,上面有省农业厅的地址。
"有什么困难,可以写信给我,技术上的问题,我能帮上的,帮。"
我接了名片,道了谢。
马队长在旁边,全程没插话,等吴指导员走了,才开口。
"秀英,你今天说的那些,我都记在心里了。"
"马队长,记在心里不够,"我说,"得做出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回去我就开会。"
那次县里交流会之后,村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大的变化,是细的。
比如刘大婶在井边碰见我,不再说"秀英今天又去哪儿忙",变成了"秀英,你说我们家那块地种什么合适"。
比如隔壁生产队的队长,有一天骑着自行车来,找我问大棚的事,在我家喝了两杯茶,说话客气得不像是邻队的,倒像是来求事的。
比如公公顾德根,那个在分地的时候把最差水田给老二家的顾德根,开始在饭桌上主动问顾建国今年的情况。
顾建国每次都是一两句话,不多说,但说的都是实的。
"今年合作社净收入大概是这个数。"
顾德根嘴里的菜嚼慢了一拍,再嚼,没说话。
陈桂花在旁边,端起碗喝了口汤。
周翠花自从顾建党加入合作社之后,和我打照面的次数多了,但说话少了。
她是个消化慢的人,有些事要很久才能从嘴硬变成认账。
我不催。
有一次我在菜棚里整理西红柿,她从外面进来,在棚口站了一下。
"秀英,"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我那年拿了你的种子,"她停了一下,"是我不对。"
我把西红柿摆好,头没抬。
"知道就好。"
"那,"她更低,"你的种子,我还能买吗?"
"你要加入合作社,就按合作社的规矩来,不单独卖种子。"
周翠花站在那里,半晌没说话。
最后,她说。
"行,我和建党说。"
她走了。
我把最后一排西红柿摆好,退出棚子,把棚门扣上。
有些路,走到头了,弯也转了,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做事比说话更省力气。
9 站稳脚跟省里都关注
秋收之前,有一件事让我措手不及。
县里一个农业技术推广站,发来通知,说要在我们公社设一个蔬菜种植示范点,让我们合作社承接,每年有一笔示范经费,条件是定期接受参观,配合县里做种植记录。
马队长拿着通知来找我,脸上带着从来没有过的振奋。
"秀英,你看看这个。"
我看了通知,把它折好,放回桌上。
"马队长,这个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你说。"
"这笔示范经费,怎么走账?"
马队长愣了一下。
"应该是走大队账,然后分配给你们合作社。"
"走大队账,到合作社手里要经过几道?"
他想了一下,没说话。
我帮他把后面的话说了。
"如果经费每次过大队账,合作社拿到的只是其中一部分,那接这个示范点,我们出技术出时间出场地,但钱没有足额到,不划算。"
马队长皱着眉。
"那你的意思是,不接?"
"不是不接,是要谈清楚分配比例,写进协议里,我们接受参观、做记录,这些都是额外的劳动,这部分经费的比例,要明确。"
马队长盯着那份通知,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想到这一层。"
"马队长,您帮我去县里谈这一条,我在合作社这边配合,怎么样?"
他点头,站起来。
"行,这件事我去。"
他走了,我重新把通知看了一遍。
这是一个机会,是往上走的那种机会,但往上走必须看清楚脚下的地。
合作社不能成为别人摘果子的梯子。
这一点,从第一天建合作社就想清楚了。
马队长去谈了一次,没谈拢,回来和我说,大队那边说经费按惯例走。
"什么惯例,"我问,"之前有没有过类似的经费?"
"没有,就他们说了算。"
"那就没有惯例可言,"我说,"我们再谈一次,这次我去。"
马队长想拦,但看了看我的脸色,没说话。
我进了大队部,和大队长方书记坐下来,开门见山。
"方书记,示范点的经费,我想按劳动量来分,示范点这边实际做的工作,对应多少经费,写清楚。"
方书记年纪大,说话绕,绕了半圈之后,说示范点由大队牵头,经费当然要大队统一管理。
我听完,点了点头。
"那由大队牵头来做,可以,技术方案、种植管理、接待参观,大队来负责,合作社退出,怎么样?"
方书记没料到我这句话,顿了一下。
"那怎么行,技术在你们那里。"
"对,技术在我们这里,所以应该按技术贡献来分配,"我说,"方书记,这个道理不复杂。"
方书记端着茶杯,喝了一口,重新放下。
"你这个年轻人,讲话直接。"
"方书记,我是为了把这件事做好,不是为了钱,"我停了一下,"但如果钱不到位,事也做不好,道理是相通的。"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
"这样,按六四分,示范点那边六成,大队留四成。"
"四六换一下,合作社六成,大队四成。"
他盯了我几秒。
"你硬气。"
"我就是说个清楚,不硬。"
最后谈成了五五,各一半。
不是最理想的,但可以接受。
我从大队部出来,马队长在外面等着,看见我就问结果。
"五五。"
"你还真谈成了,"他摇了摇头,"你这个媳妇,厉害。"
我没接这句话,继续往前走。
把自己的东西守住,不叫厉害,叫应该。
第一批参观的人来了,是隔壁两个公社,带队的是他们的队长和几个农业干部。
我带着他们转了一圈,从棚子结构讲到品种选择,到土壤处理,到排水,到采收时间。
讲完,有个队长问。
"林同志,这套东西,我们公社想学,你们合作社能不能来帮忙带一带?"
我说。
"可以,但需要时间,现在合作社的人都在自己的活儿上,帮外面的需要协商,我跟大家商量一下。"
那个队长点头,留了联系方式。
走的时候,他说。
"你们这个合作社,比我们那边想象的正规多了。"
我送他出门,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去,把今天的参观记录整理好,夹进文件夹。
文件夹越来越厚了。
这是合作社的底气,也是以后出事的时候,站得住的东西。
顾建国在这段时间,变化是一点一点来的,不是某一天突然变了,是积累出来的。
他从一个不多说话的人,变成了一个在合作社开会时能站出来说清楚意见的人。
不是变得爱说,是说的时候更有底气了。
有一次合作社的人在讨论下一批种什么品种,两种意见僵在那里,他开口,把两边的利弊说了一遍,清清楚楚,最后说,按秀英的方案走,她看得比我们远。
刘二叔在旁边点了点头。
王大哥说,行,就这样。
事就定了。
他说完这话的时候没看我,但我坐在旁边,把那句话记住了。
"她看得比我们远。"
这句话,是他用这一整年做出来的判断,不是随口说的。
后来他拉着板车送菜,有一次路上碰见早年欺负过他的一个人,那个人原来在村里横,现在自家的菜卖不出去,有求于人,那个人拦住他,想套近乎,让他帮忙介绍介绍销路。
顾建国停下板车,看了那个人一眼,说。
"这事你去找秀英,合作社的事她说了算,我说了不算。"
那个人讪讪地点头。
顾建国拉着板车走了,连多一句话都没有。
他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是晚上,随口说的,像是说了件不重要的小事。
我知道那不是小事。
他用这一句话,帮我把份量立在了外面的人眼里。
这不是教出来的,是他自己想清楚了。
"顾建国,你这个人,"我说,"越来越难评价了。"
他抬起眼。
"是好是坏。"
"当然是好,"我说,"好得有点出乎我意料。"
他重新低下头,去做手里的事,嘴角动了一下,压住了。
我假装没看见。
但是看见了。
年底,第二次算账。
这次不只是我们一家,是整个合作社六家一起,在大队部,马队长主持,方书记也来了,还有吴指导员专程从省城来了一趟,说是要看看数据。
马队长念账,从各家的产量,到合作社的总收入,到示范点的经费。
念到总数的时候,方书记放下茶杯,没动。
吴指导员在本子上写了什么,抬起头。
"今年合作社的总收入,折合人民币,是多少?"他确认了一遍数字,点了点头,"这个数字,要上报省里。"
马队长说,好。
吴指导员看向我。
"林同志,省里有一个农业带头人的评选,我已经把你的材料报上去了,明年应该会有结果。"
"谢谢吴指导员,但我没有刻意准备什么,"我说,"能评上最好,评不上我们继续做,没什么关系。"
他点了点头,笑了一下。
"就是这个态度,评得上。"
散了会,顾建党在外面等顾建国,两人并排走出来,我跟在后面。
顾建党说了句什么,声音低,我没听清,顾建国"嗯"了一声。
出了大队部的院子,顾建党去找周翠花,顾建国等着我。
我走过去,他把棉帽子递给我。
"冷,带上。"
这是他的帽子,旧的,洗了很多遍,颜色淡了。
我接过来,戴上。
大了一圈,压到眉毛上。
他伸手把帽子往上推了一点,让我能看见路。
然后收回手,转身往家走,没多说什么。
我跟着走,戴着他的帽子,踩着他走过的脚印。
村里人陆陆续续散了,各自回家,黑夜把大队部的屋顶和树梢一并吞了,留着地上的雪路,白的,分得清。
前面不远就是家了,灯是亮的,顾小石还没睡,隔老远都能听见他咿咿呀呀自说自话。
这个院子,这条路,这个冬天。
稳了。
10 喜讯登门心墙终化
春节刚过,县里的正式通知下来了。
"南湾蔬菜种植合作社,林秀英,被评选为本县年度农业生产先进个人。"
通知贴在大队部门口。
刘大婶是第一个来找我说这件事的,一大早跑过来,连门都没敲,直接进院子喊。
"秀英,秀英,你上榜了,县里的名单,贴出来了!"
我在灶里贴着火,听见她说,把柴往灶里又推了一推。
"大婶,进来喝茶。"
她进来,喝了半杯,把那个通知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最后说。
"我早说你不一般,我早说,这个村里,我是最早看出来的,我跟我家老刘说,这媳妇,以后了不得。"
我把茶续上,没有拆她的话。
刘二叔跟着进来,坐在凳子上,端起茶杯。
"秀英,今年合作社,多开两个棚,我家多出力,行不行?"
"行,材料钱你自己出,我出技术,比例和去年一样。"
"成。"
他端着茶,不说话了,但坐在那里没走,是那种坐定了打算多聊两句的意思。
方书记托马队长带了一条烟来,说是恭喜。
顾德根来了,这次进了院子,站在院子里,没往里走,叫了声建国。
顾建国从屋里出来,两个人在院子里站着。
顾德根清了清嗓子。
"县里那个名单,你媳妇上了,"他停了一下,"我早年分地,分的那块,是没分好,"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你们把日子过好,我……放心了。"
这是顾德根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关于当年分地的事。
不是道歉,但是承认了。
顾建国站在那里,点了点头。
"知道了,爹,进屋喝茶。"
顾德根进来,在凳子上坐下,陈桂花跟进来,坐到他旁边,帮他接了杯茶。
屋子里,一家人,坐着。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堵着的东西了。
锅里的粥咕嘟着,顾小石从炕上爬下来,扑向顾德根,叫了声"爷爷"。
顾德根伸手接住他,抱在腿上,脸上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周翠花没来。
但顾建党来了,站在院门口,喊了声"秀英,恭喜"。
就这三个字,然后走了。
但能说出来,算他过了自己那道坎。
我在灶边,把粥盛出来,一碗一碗端上去。
今天的粥是加了红枣的,甜,是节气里应该吃的那种。
所有人都端着碗,没有一个人说客套话了。
吃完了,各自散了,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顾建国帮我收拾碗筷,顾小石在炕上玩,顾德根和陈桂花走到院子门口,走了两步,陈桂花回过头。
"秀英,过两天,来老宅吃饭,我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好,妈,我带小石来。"
她转身走了,脚步比以前轻快一点。
院子门关上,顾建国拿着碗站在灶边,看了我一眼。
"今天,"他说,"你高兴吗?"
我想了一下。
"高兴。"
"几分。"
"七分,"我说,"还有三分留着,后面还有事要做。"
他把碗放进水盆里,发出一声轻响。
"那三分,留给什么时候?"
"留给更大的事,"我说,"等做到了,你来告诉我,那三分算不算到了。"
他想了一想。
"行,我等着。"
这个约定没有时间,但是说了,就算数。
他是那种,答应了就算数的人。
我擦干手,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蓝的,亮的,是一整年里少有的、那种连天边都是干净的晴天。
大棚里,西红柿苗已经起来了,今年多开了两垄,第一批上市大概在四月底。
合作社今年的计划,已经写在本子里了,厚厚的一沓。
吴指导员上个月来信,说省里在推一个示范县项目,问我有没有兴趣参与。
我还没回信,想再想想。
这条路,走到今天,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但更远的地方,还在前面。
背后的那些,婆婆的那张要休书的脸,周翠花的那个眼神,断粮三天的那个下午,顾建国当时弓着的那道脊背,都变成了很轻的东西,压不住了。
压不住了就好。
往前走吧。
还有三分高兴,留着,等更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