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被踢出公司的那天,陆衍往我卡里转了十万块钱,附言四个字:好聚好散。
公司是我和他一起创立的,办公室是我没日没夜跑下来的,他卡里那笔即将到账的六千万收购款,起码有一半本该是我的。
可他让我走。
我抱着纸箱站在写字楼下,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冷得彻骨。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若薇——那个代表盛恒集团来谈收购的女人,也是陆衍的新欢。
她给我发了条消息:“姜小姐,听阿衍说你同意了?体面结束对大家都好。盛恒的收购发布会定在十一月二十五号,欢迎你来见证。”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出了声。
她不知道一件事。
她效力的盛恒集团,姓盛。而我,其实叫盛念。
1
我从公司大门走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我的水杯、笔记本、一盆养了三年的绿萝,还有几张和陆衍的合照。
耳边回响着刚刚陆衍的话:“姜念,公司现在正在关键的收购阶段,内部不能出任何乱子。你留在公司只会影响大局。公司法人是我,大部分对外合同都是我签署的,你也快一年没有跟进项目了,现在只要你签下自愿退股协议,主动放弃所有股权,我可以给你一笔补偿。”
一百个字,把我扫地出门。
保安跟在我身后,像是在押送一个贼。
电梯门合上之前,我看见前台小妹低着头假装在整理文件,不敢看我——整个公司都知道我被扫地出门了,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给我留。
陆衍站在他办公室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我,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我抱着纸箱走进地下车库,坐进自己那辆开了三年的卡罗拉里,引擎发动的那一刻,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到账短信提醒——十万元整,转账附言只有四个字:好聚好散。
我看着那四个字,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好聚好散。我和陆衍在一起四年,从大学宿舍楼下他举着吉他唱《小情歌》开始,到我俩挤在城中村十五平的出租屋里吃泡面改方案,再到后来公司终于有了起色、搬进了正经的写字楼……
四年的感情,四年的青春,四年来我为这家公司拼过的命,最后换来四个字——好聚好散。
十万块钱。
他大概觉得这已经是对我的恩赐了。
所以,这是补偿。
我按了按眼角,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副驾驶上,发动了车。
我把车开出地库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一排,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飞快地掠过,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我把车停在江边,熄了火,一个人坐了很久。
江风很大,吹得车窗呜呜地响。
我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回放着过去几个月的画面,像一部剪辑混乱的电影。
陆衍不是一时糊涂,他是蓄谋已久。
因为沈若薇。
2
三个月前,公司正在谈一笔收购案。说是“谈”其实不太准确,准确地说,是我们这家小公司被看上了。
收购方是业内有名的盛恒集团,旗下业务横跨地产、科技、金融三个板块,市值早就过了千亿。
而我们做的那个细分领域的软件产品,恰好是盛恒想要切入的新赛道。
对我们这种白手起家的小公司来说,被盛恒收购简直就像是中了彩票。
陆衍兴奋得三天没睡好觉,连夜拉着我改商业计划书,一遍遍地打磨路演方案。
我还记得他当时握着我的手,眼睛亮得像大四那年拿创业大赛金奖时候的样子,他说:“姜念,咱们熬出来了。”
是啊,熬出来了。
可人也变了。
盛恒派来的收购负责人叫沈若薇,名片上的头衔是盛恒集团战略投资部副总监。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我们公司的小会议室里,她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长发挽成低马尾,五官精致得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她开口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精准到位,专业、自信、从容。
我怎么会想到,这个女人来谈的,根本不止是收购。
第一轮谈判结束之后,陆衍就变了。他开始频繁地提到沈若薇的名字——“若薇说这个方案还需要打磨”“若薇觉得我们估值模型可以再调一下”“若薇今天带我去见了她们集团的几个高层”。
若薇、若薇、若薇。这名字像一颗钉子,一点一点钉进了我的生活里。
我当时没有多想。
创业四年,我太清楚陆衍是什么样的人了,他做事认真、有野心,遇到比自己强的人就会拼命靠近、拼命学习。
我以为他对沈若薇只是那种“遇见对手”的崇拜和仰慕。
我甚至还替他高兴,觉得他能从沈若薇身上学到东西,对公司的发展也是好事。
现在回想起来,我那时候真是蠢得可以。
3
到了八月,陆衍开始频繁地晚归,有时候说是和沈若薇开会,有时候说是应酬盛恒的高层。
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是不接,就是接起来说一句“在忙”就挂了。
有一次他半夜十二点多才回来,身上有很淡的香水味,不是他平时用的那种。我问他怎么这么晚,他一边脱外套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和若薇讨论收购条款,细节太多了,不知不觉就到这个点了。”
“讨论到十二点?”我的语气大概带了一点不满,“什么条款不能明天再谈?”
他忽然转过身来看我,表情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不耐烦:“姜念,你知不知道这次收购对咱们有多重要?盛恒那边给的条件已经很好了,你以为人家闲着没事非要收购咱们吗?人家可选的标的多了去了,若薇能花这么多时间在我们身上,是咱们的运气,你能不能别这么不懂事?”
“不懂事”三个字像一把钝刀,在我心上来回锯了一下。
我没有再说话。
他洗完澡倒头就睡,连一句晚安都没有。
我躺在他旁边,盯着天花板,想起大四那年他决定创业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不靠谱,只有我一个人把大学靠自己开小店攒下来的20万给了他。
他当时红着眼眶说:“姜念,我陆衍这辈子要是让你受一点委屈,我就不是人。”
后来公司最难的时候,我们发不出工资,我白天跑客户、晚上做兼职翻译,一个人扛着两个人的工作量,连着三个月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我发了高烧,三十九度五,为了赶一个甲方的验收节点,我硬是撑着改完最后一版方案才去的医院,到急诊的时候医生说我再拖下去就要转肺炎了。
陆衍赶到医院的时候抱着我哭,说他这辈子欠我太多了,说他以后一定加倍对我好。
那都是真的。
但那些话的保质期,好像比我想象的要短得多。
4
收购谈判进入了实质性的阶段。盛恒开出的初步估值是六千万,这对于一家成立不过四年、年营收刚过百万的小公司来说,已经是一个相当漂亮的数字了。
但陆衍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表情却很平淡,甚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笃定,好像这个价格只是起点。
我当时没在意,只觉得他是谈判策略,心理战嘛,不能表现得太满意。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一次那次管理层会议。
那天陆衍突然在会议上提出,要调整公司的股权结构。
他的原话是:“收购进行到这个阶段,盛恒那边希望看到公司治理更规范化,目前的股权结构太简单了,需要做一些优化。”
我当时就愣了。公司成立的时候,我和陆衍约定的是五五分成——他出技术,我出启动资金和运营。
后来因为我是实际出资人,注册的时候股权比例定的是我百分之五十一,他百分之四十九。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拿股权说过事,公司大大小小的决策,我都是和他商量着来,从来没有仗着自己多两个点就压他一头。
“怎么优化?”我问。
陆衍没看我,低头翻着面前的文件夹:“盛恒那边建议,创始人团队持股比例适当集中,有利于收购后的整合管理。具体的方案若薇那边还在拟。”
“若薇那边?”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我们公司的股权结构,为什么要盛恒的人来拟方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在座的几个老员工都低下了头,没人敢接话。
陆衍抬起眼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淡漠的、审视的,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在重要场合胡搅蛮缠的人。他说:“姜念,这是商业决策,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往私人情绪上扯?”
5
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不是无话可说,是太多话堵在喉咙里,一时间不知道先说哪一句。
我想问他,什么叫“什么都往私人情绪上扯”?我们是合伙人,公司的股权是我们一起打下来的,这本来就是我们之间的事,怎么就成了“私人情绪”?
但我没有说。
因为我看见他低头看手机的时候,屏幕上弹出来一条微信,备注名是“若薇”,消息预览只看到半句——“阿衍,今晚的事别忘了……”
阿衍。
我认识陆衍五年了,在一起四年,从来没有叫过他“阿衍”。
他一直不喜欢叠字的称呼,觉得太腻歪。
可现在,有人叫他“阿衍”了,他不仅没有纠正,甚至还专门改了备注名。
那一刻,我心里有一根弦,悄无声息地断了。
我没有质问他。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害怕吧。
害怕我问了之后,得到的答案是我承受不起的。我选择了沉默,选择了假装什么都没看见,选择了告诉自己“也许只是合作伙伴之间的客气”。
现在想想,从那时候起,我就已经在自欺欺人了。
真正的风暴来临之前,往往是最平静的。
突然陆衍对我反而比之前好了一些,甚至会主动问我晚上想吃什么,还给我买了一条丝巾——浅蓝色的,系在脖子上很好看。
我差点就被感动了,心想也许之前是我想多了,他最近太忙太累了,难免脾气不好。
我真应该去拿个奥斯卡最佳自欺欺人奖。
风暴是从一件小事开始的。确切地说,是一份被我“无意间”看到的文件。
6
那天是十月二十号,陆衍出差去了盛恒的总部谈条款,走之前让我帮他整理办公室。
他的办公桌很乱,文件和资料堆得到处都是。
我一边收拾一边归类,然后在左手边第三个抽屉里看到了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封面上印着盛恒集团的logo,标题是《关于收购“衍念科技”的尽职调查报告》。
衍念科技——这是我们公司的名字,取自我和陆衍的名字各一个字。当年起名的时候,陆衍搂着我说,这个名字代表我们永远不分开。
我翻开报告,第一页是常规的财务分析和业务评估,密密麻麻的数据我全都看不太进去,因为我的目光被第二页的一段话死死地钉住了——
“收购完成后,创始团队仅保留陆衍先生一人进入管理层,姜念女士所持股权将由陆衍先生代持并逐步回购,收购款将统一支付至陆衍先生指定账户……”
我的手开始发抖。
逐字逐句地又看了一遍,然后看了第三遍,每一遍都希望是自己看错了。但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没有歧义,没有误解的空间。
盛恒的收购款,不会打给公司,不会打到我们共同的账户,而是打到陆衍的指定账户。
而我的股权,将被“代持”和“回购”——说白了,就是我被踢出局了,一分钱都拿不到。
而这一切,陆衍知道。他不仅知道,他还同意了。那份报告的右下角,有他的签字。
我坐在他的办公椅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想起他最近对我忽冷忽热的态度,想起他说的“股权结构优化”,想起他手机屏幕上那个“若薇”,想起他每次提到沈若薇时眼睛里那种我从未见过的光。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图案,丑陋得让人想吐。
7
陆衍和沈若薇,不只是工作关系。他们要把我踢出我一手创办的公司,而那份本该属于我的收购款,他们打算据为己有。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报告放回原位,关上抽屉,然后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眶微红,但眼神出奇地平静。
我没有哭,也没有歇斯底里地打电话质问陆衍,因为我知道,哭和质问都没有用。
陆衍出差回来之后,对我的态度急转直下,大概是觉得收购条款已经谈得差不多了,不需要再装了。
他开始当着员工的面给我难堪,在会议上公然否定我的意见,甚至有一次当着沈若薇的面说:“姜念就是妇人之仁,眼界不够,若薇你别介意。”
沈若薇当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好看,温温柔柔的,像春水一样。她说:“没关系的阿衍,姜小姐对公司的感情深,我能理解。”
“阿衍”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丝绸划过刀刃,又滑又凉。
我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手里攥着一支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的沉默让他们以为我认了,以为我软弱,以为我只能咽下这一切,然后乖乖地签了股权转让协议,拿着施舍的十万块体面离场。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两周里,我做了几件事。第一,我拿到了那份尽职调查报告的全文,包括附件和邮件往来记录。第二,我查到了沈若薇在经手其他收购案时的财务数据,发现她至少在两起收购中存在高评收购价、虚增标的估值的行为,差价去了哪里,暂时还不清楚,但绝对不干净。
很快,陆衍正式向我摊牌。
那天他坐在办公室,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跟我说,收购条款已经基本敲定了,但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你的股权需要做一些调整,盛恒那边对股权结构有要求。”
我坐在他对面,捧着一杯热水,问他:“怎么调整?”
8
“你把你那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转让给我,收购款统一走我的账户,等收购完成后我再按比例分给你。”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看我,低着头刷手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凭什么相信你?”我问。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姜念,咱们在一起四年了,你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四年。
又是四年。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一种筹码,一种道德绑架。
好像在说,我们都在一起四年了,你就应该无条件地信任我,哪怕我要你把所有身家都交到我手上,你也不能犹豫。
“那为什么不能让收购款走公司账户?为什么要统一走你个人账户?”我又问。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这是盛恒那边的要求,方便税务筹划。你不懂这些,别问了。”
“我不懂?”我笑了,“陆衍,这个公司的财务体系是我一手搭建的,每一笔账都是我做的,你说我不懂?”
他霍地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姜念!你到底想干什么?这个收购我谈了四个月,好不容易谈下来了,你非要在这个时候跟我较劲是吗?你知不知道盛恒那边多少人盯着这个项目?要不是若薇一直帮我们说话,人家早就不谈了!”
若薇。又来了。
我放下水杯,站起来,和他平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可里面住着的人,我已经不认识了。
“如果我不同意转让股权呢?”我平静地问。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彻底死心的话——“那这个收购就做不成,公司现在的现金流你是知道的,再拖三个月,工资都发不出来。到时候破产清算,你那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一文不值。你自己想清楚。”
9
他在威胁我。用我们一手创办的公司,用那些跟着我们干了好几年的员工,用我七年的心血来威胁我。
我突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再跟他多说一个字。
“让我再想想。”
我离开办公室时,看到了沈若薇正在秘书室小声调笑着什么。
几名员工围着她,叽叽喳喳。
其实很早之前员工们就嗅到了风向,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复杂。
有人在背后议论,说我“不识大体”“为了个人利益卡着收购不让推进”,还有人说我“早就和陆总感情破裂了,就是想多要钱”。
这些话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但我知道源头在哪儿。
第二天,陆衍就让律师拟好了股权转让协议,摆在我面前。条款写得很清楚——我名下的百分之五十一股权转让给陆衍,转让对价十万元整。
十万块。买断我四年的青春、四年的心血、四年的一切。
“这是我能给的最合理的价格了。”陆衍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带着一丝真诚的遗憾,好像他真的很抱歉似的,“公司现在的净资产就这么多,我按估值给你算的。”
骗子。六千万的收购估值,我的百分之五十一至少值三千万,他按净资产给我算?公司的净资产是负的——因为我们一直在烧钱做研发,账面资产本来就不多。
我没有签字,但也没有激烈地反抗,只是说需要时间考虑。
陆衍显然把我的犹豫当成了软弱可欺的信号,他和沈若薇开始变本加厉。
10
隔天公司开全员大会,陆衍在会上宣布了管理层的调整方案,我的职务从联合创始人、首席运营官变成了“战略顾问”——一个有名无实的虚职。
沈若薇以盛恒代表的身份坐在第一排,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会议结束后,我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
因为我的办公室换了地方。
隔壁小会议室,不到六平米,以前是放杂物的。
我没有争辩,默默地收拾了东西,搬进了那间连窗户都没有的小房间。搬进去的第一天,我听见外面有人在笑,笑声年轻又残忍,是那种以为自己站对了队伍就可以肆意践踏别人的得意。
我没有哭。
我只是打开电脑,把收集到的证据,发给了一个我以为我几乎不会用到的邮箱。
很快我接到了电话,电话那边的人语气激动到近乎失态:“你真的要回来吗?那些事情你别管,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陆衍把我叫到他办公室,说盛恒那边最后通牒了,股权的事情必须今天解决。他把那份十万块的协议推到我面前。
“签了吧,姜念。好聚好散。”
我看着那张卡,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画面。
那是我们最穷的时候,公司刚成立,账上一分钱都没有了,连服务器的费用都交不起。
陆衍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头埋进膝盖里,说算了吧姜念,要不咱们去找个班上也挺好的。
我把他拽起来,拖着箱子去跑市场、做地推,硬是拿下了第一笔订单。
那时候他抱着我说,姜念,没有你我这辈子什么都做不成。
现在他什么都做成了,就不要我了。
我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沉重的事。
我没有看他,转身走了出去。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看见了沈若薇。
11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姿态优雅又从容,像一个胜券在握的猎手。
她冲我笑了笑,举了举咖啡杯,像是敬酒。
我也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大概很难看,但我还是笑了。
因为我在心里对她说——沈若薇,你的风衣很好看,咖啡也很香,但我希望你好好享受这些,因为要不了多久,你就什么都享受不到了。
我抱着纸箱走进电梯的那一刻,按下了去往地库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合上,把陆衍、沈若薇、还有那家叫“衍念科技”的公司,一起关在了我的身后。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东西都准备好了。”
我回了一条:“十一月二十五号。盛恒的秋季战略发布会,我听说沈若薇会在那天正式宣布收购衍念科技。”
那边回得很快:“明白。”
电梯到了地库,门打开的那一刻,十一月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我一个激灵。
我抱着纸箱走出去,把这四年的一切塞进卡罗拉的后备箱,然后开车离开。
后视镜里,写字楼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城市的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了。
我把车开上了高架,摇下车窗,冷风呼啦啦地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涩。我没有哭。
我不想再为那个人掉一滴眼泪了。
十一月二十五号,还有八天。
八年抗战都打赢了,八天我等得起。
手机又震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是陆衍发来的微信——“姜念,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这是最好的结果。以后你会明白的。保重。”
我没有回复,直接把他的对话框删了。
然后把手机扔到副驾驶上,踩下油门,朝着这座城市的另一端驶去。
12
我离场后的这几天,陆衍和沈若薇的日子过得春风得意。
没有了我这个“绊脚石”,两人彻底放开了手脚。
陆衍拿着姜念签下的退股协议,心安理得地将整个公司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对外宣称我自愿退出,彻底和公司划清界限。
办公室里再也没有人敢议论两人的关系,员工们噤若寒蝉,小心翼翼地做事。陆衍和沈若薇公然出双入对,上班一起办公,下班一起吃饭约会,俨然一副正式情侣的模样。
两人每天讨论最多的,就是那笔即将到手的七千万收购款。
“等收购合同一签,钱到账之后,我先在市中心全款买一套大平层,再换一辆豪车。”陆衍靠在办公椅上,畅想未来,脸上满是憧憬,“熬了四年,总算熬出头了,以后再也不用挤小出租屋,不用跑断腿拉客户了。”
沈若薇依偎在他身边,妆容精致,笑容妩媚,却在眼底藏着一丝算计:“钱到手之后,我们要规划好。这笔数目不小,不能胡乱挥霍。”
陆衍立刻笑着:“我当然知道,若薇,全靠你帮忙。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话虽如此,两人之间却早已生出猜忌和隔阂。
陆衍提防沈若薇独吞钱财,担心对方手握资源,事后一脚把自己踢开;沈若薇也不信任陆衍,觉得他出身普通,格局太小,只想着吃喝玩乐,害怕拿到钱之后对方贪心不足,惹出麻烦。
表面恩爱甜蜜,内里各怀鬼胎。
早在开始谈收购时,两人就动起了歪心思。
公司近两年有几笔小额亏损,他们担心盛恒的审计部门揪出问题,于是私下伪造财务报表,篡改营收数据,刻意美化公司的经营状况。
而我,早就拿到了证据。
13
上午十点,盛恒集团总部顶层一号会议室。
盛恒集团的项目组、审计团队、律师团队坐在左侧,陆衍带着自己公司的几名核心员工坐在右侧。
陆衍一身崭新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姿挺拔。他时不时看向门口,等待着沈若薇入场。
几分钟后,沈若薇身着精致套装,踩着高跟鞋走进会议室。
她身姿优雅,面带微笑,一路和集团的同事打招呼,气场十足。
走到陆衍身边坐下时,两人相视一笑,眼中满是志得意满。
在场的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商业签约仪式。
盛恒收购小型创业公司,在集团内部并不算稀奇。
“接下来,请双方代表审阅合同,若无异议,正式签署收购协议。”
陆衍拿起合同,草草扫了几眼,根本无心细看。在他眼里,合同只是走个形式,六千万巨款已经近在眼前。
他拿起签字笔,指尖因为兴奋微微发抖,做好了立刻签字的准备。
沈若薇也故作从容地翻阅合同,眼角的余光扫过全场,心里盘算着签约结束后如何向高层邀功。
就在陆衍笔尖即将落在签名栏上的那一刻——
会议室厚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一道身影缓步走入。
是我。
当看到我的瞬间,陆衍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落在桌面上,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骤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一点点褪去。
沈若薇也猛地转头看向门口,原本优雅的笑容彻底消失,眼神里充满了震惊、错愕,还有一丝莫名的慌乱。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不是已经签下退股协议,狼狈离开了吗?为什么会来到盛恒集团的总部会议室?
不光是陆衍和沈若薇,在场其他不知情的员工、审计人员,也都面露疑惑。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14
我没有理会众人诧异的目光,径直走到会议桌主位旁的空位上坐下。
集团几位高管纷纷起身,微微躬身,态度恭敬至极:“大小姐。”
“大小姐?”
这一声称呼,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会议室每一个人的耳边。
陆衍大脑一片空白,呆呆地看着坐在主位旁的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大小姐?盛恒集团的大小姐?
那个和他同吃同住、一起挤出租屋、一起熬夜加班、被他肆意羞辱、被逼着签下退股协议的普通女孩,竟然是盛恒集团的继承人?
他想起自己过往的种种行径,想起自己的背叛、算计、刻薄、羞辱,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沈若薇的反应比陆衍更加剧烈。
她在盛恒集团工作五年,对于集团唯一继承人的大名早有耳闻,只是这位大小姐常年隐于幕后,极少出现在公司,她从未见过真人。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费尽心机算计、肆意打压的女人,竟然是整个盛恒集团真正的掌权人!
恐惧瞬间吞噬了她。
她清楚自己这些年犯下的罪行,若是被这位大小姐追究,后果不堪设想。
“很意外?”我抬眼,目光淡淡扫过脸色惨白的两人,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沈”经理,陆总,没想到我们会以这样的身份,再次见面吧?”
陆衍喉咙发紧,艰难地开口:“你……你是盛恒集团的继承人?你一直在骗我?”
“骗你?”我轻笑一声,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我只是因为一些原因隐瞒了家世,想找一份纯粹的感情,和一个值得托付的人踏实过日子。是你,亲手毁掉了这一切。从你和沈若薇勾结在一起,算计收购款、逼我退股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再也没有任何情分可言。”
话音落下,我抬手示意身后的工作人员。
两名工作人员立刻上前,将一叠叠厚厚的资料、投影仪连接好。
15
大屏幕上,首先播放的是一段段录音和视频。
里面清晰地记录着陆衍和沈若薇私下商议如何架空我、伪造证据、逼迫她放弃股权、独吞六千万收购款的对话;还有两人亲密同行、私下密谋的监控画面;以及公司员工的证言录音。
每一段音频、每一段画面,都赤裸裸地揭露了两人丑陋的算计和背叛。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陆衍公司的几名员工目瞪口呆,终于明白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阴谋。
盛恒集团的高管们面色冷峻,看向沈若薇的眼神充满了失望和愤怒。
陆衍面如死灰,瘫坐在椅子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意气风发。
他引以为傲的算计,此刻变成了钉死自己的枷锁。
沈若薇强撑着最后的镇定,试图辩解:“这只是误会!是断章取义!我和陆衍只是正常工作交流……”
“误会?”我打断她,指尖指向大屏幕,画面瞬间切换,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银行流水、财务凭证、账目报表,“那这些,也是误会吗?”
屏幕上,一笔笔资金流向清晰展示,时间跨度长达五年。每一笔都是沈若薇利用职务之便,虚报费用、挪用公款、侵占集团资产的记录,涉案金额、时间、渠道,一目了然。
“沈若薇,任职盛恒集团五年,非法侵占、挪用集团资产共计一千八百七十余万元,收受贿赂,伪造账目,销毁凭证。”我一字一句,清晰地报出事实,“这些证据,集团审计部、风控部联合第三方机构反复核查,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沈若薇彻底崩溃了。她再也维持不住优雅的姿态,身体摇摇欲坠,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她知道,自己多年的伪装彻底被拆穿,等待她的,只会是法律的制裁。
16
现场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看清了真相:甲方负责人沈若薇,勾搭合作方老板,还长期监守自盗,侵占集团巨额资产;而陆衍,为了钱财和地位,背叛相伴四年的女友,和沈若薇合谋侵吞合伙资产,妄图空手套白狼。
一对贪财忘义的男女,一场蓄谋已久的骗局,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彻底扒开,暴露在阳光之下。
我语气冰冷:“本次收购项目,即刻终止。”
“不!不能终止!”陆衍猛地站起身,情绪失控,上前想要阻拦,“合同都准备好了,马上就要签字了,为什么突然终止?我们公司资质齐全,经营正常,你们不能单方面毁约!”
“资质齐全?经营正常?”我挑眉,目光锐利如刀,“你的公司,核心管理层存在商业欺诈、恶意侵占合伙资产、伪造财务报表等多项违法行为。标的公司内部股权纠纷严重,管理层道德败坏,存在重大合规风险。盛恒集团绝不会收购一家充满污点、靠着阴谋算计生存的公司。”
“根据合作前置协议,我方有权因标的公司存在违法违规行为,无条件终止收购,且无需承担任何违约责任。”集团法务负责人立刻补充道,同时拿出相关条款,当众宣读。
陆衍踉跄着后退一步,瘫坐回椅子上。
六千万的收购款,一夜暴富的美梦,近在咫尺,却在这一刻彻底化为泡影。
“不对,不对!姜念你为什么骗我!不是的,是我对不起你,都是沈若薇一直在勾引我!对不起姜念,我错了,你看在四年的……”
“陆衍!是你跟我抱怨姜念无趣不如我的!你现在怎么倒打一耙?”沈若薇尖叫着把文件砸向陆衍。
我不想看闹剧,只想解决问题。
“陆衍,我们早就没情分了,好聚好散你忘了吗?”
17
“另外,”我继续说道,目光落在沈若薇身上,“沈若薇利用集团职权实施经济犯罪,证据确凿。盛恒集团即日起,正式解除与沈若薇的劳动合同,同时将所有证据移交公安机关经济犯罪侦查部门,依法追究其刑事责任。”
话音刚落,两名身着制服的经侦工作人员走进会议室,走到沈若薇面前,出示相关手续:“沈若薇女士,我们接到报案,你涉嫌职务侵占罪、挪用资金罪,请配合我们接受调查。”
沈若薇浑身发抖,她精心经营多年的光鲜身份、事业、人脉,全部毁于一旦。等待她的,是冰冷的牢狱。
“不能这么对我!这都是我该得的!总监的位置早该是我的,是盛恒对不起我!”
她早已彻底崩溃,瘫软在地,痛哭流涕,可一切都为时已晚,挣扎着被工作人员强制带走。
陆衍看着沈若薇被带走的背影,又看着高高在上的我,内心充满了悔恨、恐惧和不甘。
“念念!姜念!你听我解释!我知道错了!我一时鬼迷心窍,我是被蛊惑的!我们四年的感情,你不能这么对我!”声音嘶哑,“求求你,放过我这一次,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再也不敢了!”
“不敢了?我看你是后悔拿不到钱了。”
“不是的,我最爱的还是你啊。”
“陆总的爱,就值十万块。”
陆衍呆站在原地,再也发不出声音。
签约仪式彻底作废,众人陆续离场。
盛恒集团的高管们各司其职,处理后续的法务和内部整顿工作。
陆衍和他带来的几名员工,孤零零地留在空旷的会议室里,狼狈不堪。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盛恒集团大楼,阳光刺眼,却照不进他冰冷的心底。
他不仅没有拿到一分钱收购款,还背上了商业欺诈、侵占合伙资产的污点。消息很快传开,整个商圈都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
18
失去盛恒集团的收购,再加上丑闻全面曝光,陆衍的小公司,瞬间陷入了灭顶之灾。
合作客户纷纷解约。
得知公司管理层存在严重的欺诈和人品问题,所有合作方都不敢再继续合作,已签订的合同全部终止,正在推进的项目全面叫停。源源不断的违约通知、律师函送到公司,公司营收彻底断绝。
很快是员工大批量离职。
大家看清了陆衍的为人,也看到了公司岌岌可危的现状,没人愿意留在一家即将倒闭、还背负着负面丑闻的公司。
办公室里人去楼空,曾经热闹忙碌的场景不复存在,只剩下满地狼藉和死寂。
紧接着,资金链彻底断裂。
公司本身就是靠着零散项目维持运转,失去大客户和所有合作项目后,没有任何收入来源。房租、水电、留守员工的工资、合作方的违约金,一笔笔债务接踵而至。
陆衍想尽办法四处借钱、寻找新的投资方,可他的丑事早已传遍整个行业,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所有人都避之不及,昔日的朋友、合作伙伴,纷纷和他划清界限。
他曾经以为,就算没有盛恒的收购,靠着自己的能力也能把公司做下去。可他忘了,这家公司能走到今天,大半功劳都属于我。
我负责账目、客户统筹、风险把控,是公司的定海神针。自从我离开,他和沈若薇只顾着算计钱财,荒废业务,掏空根基,公司本就早已外强中干。
如今失去所有外部机会,内里的问题全面爆发,再也无力回天。
半个月后,陆衍无力支撑,正式向法院提交破产申请。
这家他和我一起打拼了四年的公司,这家他不惜背叛一切也要守护的“摇钱树”,最终彻底宣告破产清算。
清算过程中,法院结合我提交的证据,认定陆衍存在恶意侵占合伙资产、伪造文件、商业欺诈等行为。
原本属于我的股权和资产,依法进行追回,陆衍不仅一无所有,还需要承担相应的民事赔偿。
从意气风发的创业老板,变成负债累累的破产者,陆衍的人生,一落千丈。
19
我回到盛家别墅,父亲出来迎接我:“念念,当初的事情,是爸不对,可是……爸跟你妈之间的问题,很复杂,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眼中带着后悔,后悔没早些跟我说清楚。
可我其实早在外打拼的这几年,渐渐明白了父亲当年的用心良苦。
比起妈妈不爱女儿更爱自由的真相,父亲宁愿去当那个负心的形象。
也是因此,我们浪费了几年相处的父女时光。
“爸……我都知道的。”
我早就想明白了,这几年我不是没尝试联系过妈妈,可她对我的冷漠,早就让我看明白了。
她要天地要自由,但她不要我。
“念念,你在外面这几年,受苦了。你放心,陆衍那个小子,我替你收拾!”
我笑了:“爸,他会自食恶果的,不用我们费心。”
是的,陆衍破产了,很快也要接受经侦部门的调查。
沈若薇已经没有意外地要进去踩缝纫机了。
陆衍也被叫去接受调查,羁押期间,陆衍的父母倒是來找过我。
他们年事已高,找到我时,老泪纵横,不断替儿子道歉,苦苦哀求我心软:“念念,求求你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帮帮阿辰吧。他知道错了,他真的知道错了。你们在一起四年,不是说断就能断的啊。等他出来,一定会好好对你的。”
我耐心地接待了两位老人,语气平和却态度坚定:“叔叔阿姨,我们之间,早在他联手别人算计我的那一刻,就彻底结束了。我不会再和他有任何牵扯,也希望你们以后不要再为此奔波了。”
爱已消逝,信任早已崩塌,再多的忏悔,也无法弥补曾经的伤害。四年的相伴,换来的是算计和背叛,我不可能再回头。
很快,陆衍也被判刑了。
20
处理完所有后续事务之后,我正式回归盛恒集团,接手集团的管理工作。
多年积累的商业知识、实战经验,让我很快适应了集团的工作节奏。
行事果断、眼光长远、处事公正,我渐渐在集团内部树立起威信,得到了所有高管和员工的认可。
每天忙于工作,生活充实而有序。曾经那段掏心掏肺、最终被辜负的感情,慢慢沉淀为过往的一段经历,不再牵动我的情绪。
偶尔闲暇之时,我也会想起四年前在地下室一起吃泡面的日子。那时的快乐是真的,誓言是真的,彼此的陪伴也是真的。只是人心易变,在金钱和诱惑面前,很多东西都会不堪一击。
我并不后悔当年隐姓埋名去创业,也不后悔真心实意地爱过一场。这段经历让我看清了人性,也让我变得更加成熟、通透、强大。
爱过,付出过,努力过,问心无愧。被背叛,被算计,被伤害,也已然讨回公道,恩怨两清。
至于陆衍和沈若薇,他们将在监狱里度过漫长的岁月,为自己的贪婪和恶行付出代价。
往后余生,我们山高水远,再无交集。
深秋的风再次吹起,窗外阳光正好,云淡风轻。
我站在集团顶层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繁华的城市。前路漫漫,我丢掉错的人,斩断不堪的过往,往后的人生,只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