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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6-13 07:40:59

大靖王朝,女尊男卑,女娶男嫁,一夫多侍乃是常事。

谢辞本是镇国侯府世女,自小性情沉敛冷寂。因早早被定为侯府下一任家主,她自幼便受严苛训教,行事果决、手段强硬、能文能武。

不幸,镇国侯沙场殉国,其夫郎哀恸成疾,短短时日便也相随而去了。

年仅十岁的谢辞承袭侯位,在稚嫩年岁独揽侯府大小事务,凭一己之力撑起偌大侯府,府中上下无敢不从。

这般光景,一晃已是五年。

这年晚秋,寒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漫天翻飞,凉意钻骨入髓,连街边的石板都透着刺骨的寒。

谢辞在府外处理完事务,策马返程,途经西巷口拐角处,一眼便看见墙角缩着一道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儿。

他衣衫破烂不堪,层层叠叠裹着些捡来的破布,却依旧挡不住深秋的寒意,冻得浑身瑟瑟发抖,小身子缩成一团。

他死死地把半块干硬得硌牙的麦饼护在怀里,小口小口慢慢啃着,每一口都格外珍惜,半点舍不得多食。

他的小脸儿上沾满灰尘泥污,层层脏垢遮盖了皮肉肌理,却难掩其清俊模样。还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恰似寒夜里不肯熄灭的星火,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倔强,又裹着些无依无靠的可怜。

听见马蹄声渐近,男孩儿猛地抬头,直直撞进谢辞深沉无波的眼眸里,瞬间吓得往后缩了缩,瘦小的肩膀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细声细气地连连道歉:“对、对不起……我马上就走。”

他声音软糯,不吵不闹,生怕惹得眼前人不悦,引来灾祸。

谢辞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随即侧头吩咐身后侍卫,留下些许碎银和一件厚实的旧棉袍,便不再多留,勒马缓缓离去,没有半分流连。

小男孩儿手心里捧着一小把碎银,目光透过前路弥散的些许烟尘,遥遥送别这位仅有一面之缘、却肯施以援手的好心姐姐。

次日清晨,京城落了第一场冬雪。

大雪纷纷扬扬,将整座京城裹成一片雪白,寒意更甚往昔。

谢辞一早便出城巡视城郊庄铺,核算田亩账目,处理佃户纠纷,一连忙碌三日,直到深夜才踏雪归府。

夜色深沉,风雪未歇,微弱的月光映照下,路面积雪已没过马蹄。

谢辞骑马再次经过西巷口,远远便瞧见个有点熟悉的瘦小身影,蜷缩在墙角。

一个小男孩儿,松松垮垮地裹着件明显不合身的宽大旧棉袍,鼻尖冻得通红,连嘴唇都泛着青白。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在墙根,随手摆弄着身前的雪层。

这里是他近来才找到的适合落脚的地界。沿街商铺的门洞、避风柴棚从来容不得他久待,稍有靠近便会被掌柜驱赶。唯有待在这处无人在意的阴冷墙角,才不会被人厉声撵走。眼下,这里是他唯一能容身片刻的地方。

深处偏僻的小巷虽能勉强遮挡风雪,却常有泼皮与流浪孩童盘踞,他孤身一人躲进去,免不了被抢夺欺辱。

此处临街墙根,往来行人不绝,反倒能护他几分安稳。

今日雪下得太大,他没能讨到吃食。而枯坐在墙角又太过难熬,孩童心性难掩,见满地干净白雪,便随手捡拾石子枯枝,堆了个小雪人,消磨漫长苦寒时光,排遣孤寂。

小孩儿听见声音,缓缓抬头看清来人,大眼睛骤然亮了一下,清澈又纯粹,透着意外重逢的惊喜。

他撑着墙壁站起身来,不顾腿脚冻得发麻,迈开小短腿向前小跑了几步,脚下积雪被踩得簌簌作响。

跑到谢辞跟前,他仰着冻得通红的小脸儿,露出一抹怯生生却格外干净的笑,小声喊了一句:“姐姐……”

谢辞看着他,记忆回笼,心头微顿,当即翻身下马,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般大雪,怎的不找个地方避雪?”谢辞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小孩儿攥着棉袍宽大的袖口,小身子微微发抖,垂着眉眼细细道出缘由:“这里安全,没人赶我。”

他声音细弱,却回答得格外认真。

谢辞眉峰微挑,沉声发问:“还有闲心堆雪人?”

他怯生生地绞着冻得开裂的手指,小声回道:“坐着难熬,打发时间。啊,对了。”

小孩儿忽地转身向后小跑几步,在墙角处蹲下,小心翼翼地捧起个小雪人,像是捧着什么珍宝一般,迈着小碎步,缓缓挪回来。

到了谢辞面前,他才站定,仰着小脑袋,用那双亮闪闪的眼睛望着谢辞:“送给姐姐吧!”

谢辞垂眸看去,他小小的掌心里,捧着一个圆滚滚的小雪人。

那雪人白白净净的,脑袋圆溜溜,身子胖乎乎,眼睛是两颗墨黑石子,嘴巴是一片小枯叶,两只手是两根细树枝,颈间一条褪色的红绳,随风轻晃。

雪人不大点儿,刚好能被小孩儿稳稳捧在掌心里,一路捧过来,竟半点没有散开,可见被护得极好。

小孩儿用粗糙泛红的双手捧着雪人,递得有些局促,呼吸间还带着些许白气,声音软糯却认真:“这是我堆得……最好看的一个了……”

与此同时,小孩儿踮起脚尖,抬高手臂,试图将小雪人举得再高些,极力让她看得更清楚。

谢辞看着眼前这个算不得好看,甚至还有些丑兮兮的雪人,沉默不语。

见谢辞不说话,小孩儿生怕她会嫌弃,小脸儿瞬间染上慌乱,连忙低下头,双手缩回些许,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雪淹没:“不喜欢也没关系……”

谢辞长这么大,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

真要说起来,这么个怪模怪样的雪人,实在入不得眼。

可此刻,看着眼前冻得瑟瑟发抖的小人儿,她心头偏偏生出一阵清晰的怜惜。

这是眼前这个孩子,用笨拙而纯粹的方式,献上的独一份的真心。

谢辞缓缓伸出手,轻轻从他的小手中,接过那个小小的雪人。

有丝丝凉意透过指尖传来,谢辞却奇异地不觉得冷。

雪人小小的身躯里,仿佛藏着一个孩子最滚烫的心意。

再开口,她声音依旧平静,却褪去了往日的疏离凉薄,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很好看。”

小孩儿听见这话,那双眼睛瞬间亮若琉璃,在雪夜里透出最耀眼的光芒。

他嘴角向上扬起,露出个灿烂得不像话的笑。

谢辞垂眸看着掌心里丑得别致的小玩意儿,以及眼前冻得鼻尖通红,却满眼期待的小孩儿,沉冷的眉眼间,终是化开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暖意。

却在这时,谢辞的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他的衣襟,瞧见他原来那件破烂的衣衫依旧穿在身上,外面也只套着她留下的那一件棉袍。

再看他怀里,依旧空空荡荡,不见半点吃食,与初见时别无二致。

谢辞弯下腰,视线与小孩儿平齐,语气刻意放缓,少了几分淡漠,多了几分温和:“没用我留与你的碎银去添置衣食?”

小孩儿闻言,小脸儿微微泛红,小手紧紧攥住内层衣料,小声说道:“珍贵……舍不得……等活不下去再说……”

碎银被他小心翼翼收在贴身破衣夹层里,只当作危难之时最后的依仗,不肯轻易动用。

他紧了紧身上那宽松的棉袍:“我能讨到吃的……棉袍也很暖和~”

谢辞心下微动,不再多问,直起身说道:“风雪太大,此地寒凉,不宜久留。”

小孩儿闻言,怯怯地攥着衣角,一双澄亮的眼睛始终黏在谢辞身上,生怕她下一刻就会像上次一样,策马消失在夜色里。

“我家在城内有间客栈,”谢辞随手理了理被风雪拂乱的衣袍,语气平静地提议,“那里有暖炉热食,你可暂且在那里安顿,做些轻巧的杂活,管吃管住,每月还能领些月钱。你可愿意?”

身为镇国侯,向来容不得她随性行事,更不能贸然将一个来历不明的稚童带回府中。

小孩儿先是一愣,随即眼里泛起光亮,小脑袋用力点着,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愿意!我愿意!谢谢姐姐!我……我很能干的,我会扫地、会擦桌子,我什么都能做!”

他像是生怕谢辞会反悔,连忙说着自己的有用之处,瘦弱的身子站得笔直,小脸儿上满是诚恳。

谢辞淡淡颔首,转头唤来近身侍卫,低声交代了几句,让他亲自送小孩儿去城内的归云客栈,特意叮嘱她交代给掌柜,好生照看,不许旁人苛待,一切杂活只拣最轻的安排。

侍卫领命,上前轻声道:“小公子,随我走吧。”

小孩儿却没立刻跟上,而是依旧站在原地,仰着小脑袋望着谢辞,小手紧紧攥着棉袍的衣角,犹豫许久,才忐忑地问道:“姐姐……你会来看我吗?”

风卷着碎雪落在他的发顶,衬得他愈发瘦小可怜,眼底的期盼更是藏都藏不住。

谢辞看着他那双堪比星辰的眼眸,心头又是微颤,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得到肯定的答复,小孩儿瞬间笑开,眉眼弯弯,干净的笑容驱散了雪夜的寒意。

他对着谢辞深深鞠了一躬,小小的身子弯得格外认真,而后才跟着侍卫往客栈的方向走去,每走几步,还会扭头看一眼谢辞,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身影。

谢辞捧着雪人站在原地,望着那道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久久未动。

夜色深沉,大雪纷飞,落满了她的肩头。

良久,她才收回目光,命人收好雪人,才翻身上马。骏马踏着积雪,朝着镇国侯府缓缓行去。

身后的雪地上,两行马蹄印深深浅浅,延伸向远方。

而那尊被带回侯府的小雪人,被安放在了谢辞书房的窗沿上,避开了风雪,静静伫立着。

长夜漫漫,窗沿上的雪人缓缓消融殆尽,但是那份纯粹到极致的心意,却在无形中一点点熨帖着谢辞素来冷硬的心肠。

最终,谢辞拾起残留在窗沿上的,那两颗作小雪人眼睛的墨黑石子,细细擦拭干净,收进锦盒里,妥善存放起来。

毕竟,赤子之心,也是难得。

自那夜雪巷口分别,谢辞很快便被接踵而至的公务淹没。

镇国侯府的内务打理、京城外诸多庄铺的账目核算、朝中与世家往来的应酬周旋,桩桩件件都需她亲自定夺,平日里实在是少有闲隙。

那个雪夜里捧着小雪人、软糯喊她姐姐的小孩儿,不过是她漫长人生里偶然泛起的一丝微澜,渐渐的地就被淡忘在了记忆深处。

寒雪消融,春风拂过枝头,气温开始转暖。

这日午后,谢辞身着一袭玄色暗纹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周身裹挟着生人勿近的冷意,带着两名侍卫踏入归云客栈。

近日,客栈掌柜查账时发现些许纰漏,几番传信来向她请示,她今日才得空亲自过来核查。

客栈内人来人往,食客满堂,喧闹的人声混着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谢辞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径直朝着后院的大堂走去,步履沉稳,目光清冷。

穿过前厅时,一道清瘦的身影正提着一大壶热茶,动作利落,脚步轻快地避开往来食客。

那孩子穿着干净的粗布短打,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形单薄,却透着十足的鲜活朝气。

正是当初被谢辞安排在此的小孩儿,褪去了往日满身的泥污破败,本来的清俊样貌全然展露而出。

洗净尘埃的小孩儿眉眼清丽,眼瞳清澈如水,睫毛纤长浓密,鼻梁秀气,唇线干净。

明明尚是稚嫩孩童模样,却已然初具绝色风姿,清隽干净,温润剔透,一身朴素粗衣也掩不住骨子里透出的精致好看,清秀得格外惹眼。

他自打住进客栈起,每日天不亮就起身,主动扫地擦桌、收拾碗筷,但凡能做的活计都抢着做,从不懈怠。

他性子温顺乖巧,客栈里的伙计都对他多有照拂。

闲暇时,他总会静静站在客栈门口,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马,像是在等着什么人。

可日复一日,他始终没能盼来他想等的人。

方才听见门口传来动静,他下意识抬眼望去,可只这一眼,便再也挪不开。

是她,那个他记挂了无数个日夜的姐姐。

他手腕微顿,壶沿晃出少许茶水落在地面。

小孩儿目光一瞬不瞬锁住来人,眼底亮光骤起,欢喜几乎要溢出来。

他按捺住心头雀跃,强装镇定地立在原地,握着壶柄的手指不自觉收紧,耳尖微微发烫。

“姐……姐姐……”

带着几分犹疑的呼唤声,混在喧闹的交谈声里,极轻极淡,却精准地传入了谢辞的耳中。

谢辞脚步顿住,清冷的眼眸微转,循声望来。

视线落在那道瘦小的身影上,起初是片刻的茫然,随即记忆翻涌,雪夜里那个捧着小雪人、冻得鼻尖通红的小孩儿,与眼前的身影渐渐重合。

她这才猛然意识到,忙忙碌碌间,竟已过了数月之久。而他,就这么被她遗忘在此地数月。

想到此,谢辞周身的冷意不自觉散了几分。

小孩儿见她看过来,紧张地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却又在三步外站定,身姿笔挺,眉眼弯弯,藏不住的欣喜,轻声又唤了一声:“姐姐。”

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只有久别重逢的纯粹欢喜,仿佛只要能再见到谢辞,所有的等待就都值得。

谢辞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依旧清澈如初、未曾被世俗沾染的眼眸,看着他虽瘦弱却站得笔直的身子,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愧疚,转瞬又被惯有的平静所掩盖。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衣着干净、气色尚可,淡淡开口,声音比往日对待他人时温和了些许:“在这,过得可好?”

“好!”小孩儿用力点头,声音清脆,满是认真,“大家对我都很好,有热饭吃,有暖床睡,我还能自己挣口粮!”

他生怕谢辞担心,急着诉说自己的安好,小脸儿上满是雀跃。

说话间,他下意识攥了攥手心,像是想起什么,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又很快扬起笑容,小声补充:“姐姐说过会来看我的……我日日都在这儿盼着呢。”

语气坦荡明快,带着直白的期盼,半分委屈也无。

谢辞看着他眼底的纯粹,沉冷的心弦再次被轻轻拨动。

她素来习惯了权谋算计,见惯了世家子弟的虚伪逢迎,这般不加杂质的等待与欢喜,是她从未感受过的。

她沉默片刻,抬手示意侍卫接过茶壶放置一旁,随即看向小孩儿,语气平缓:“公事繁杂,耽搁了。”算是难得的解释。

周围人声嘈杂,小孩儿仰着小脸儿,眼底盛着满满的欢喜与乖巧。

谢辞垂眸看着他,指尖不自觉微蜷,那丝被她压下的愧疚,又悄然浮了上来。

她自幼便在未来家主的标准下被细心培养,一言一行皆遵循规矩,心思向来放在权谋、家业与朝堂周旋之上。

身边之人,要么是敬畏她的身份,要么是图她的权势,从未有过这样一双干净澄澈的眼眸,只单纯因她的到来而熠熠生辉,因她的一句承诺,便日复一日满怀期待,痴痴等候。

这孩子的懂事,反倒让她心头愈发不是滋味。

归云客栈终究是鱼龙混杂之地,即便掌柜有心照拂,伙计们也待他和善,可他年纪尚幼,又是个男孩儿,日日在人前奔波劳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况且,她给了他希望,却又将他独自丢在这里数月,于情于理,都算不上周全。

小孩儿见她久久不语,只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低下头攥着衣角:“姐姐若是忙,不用特意来看我的,我在这儿很好,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好……”

他声音越说越低,小脸儿上满是局促,生怕自己的期盼给谢辞添了麻烦。

当初送小孩儿过来时,谢辞就曾派人调查过,他也是个可怜见的。

前两年遇上灾荒,他爹娘染病走了,只余被妥帖照料的他苟活了下来,四处奔波乞讨。

看着他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谢辞沉冷的眉眼彻底柔和下来,素来决断的心中,瞬间有了定论。

她抬手在小孩儿的发顶揉了揉,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柔,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跟我回府,可好?”

小孩儿猛地抬头,大眼睛里满是错愕,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愣地看着谢辞,半晌没反应过来。

“跟我回家,”谢辞语气放缓,“以后,和我一起生活。”

话音落下,小孩儿的眼眶瞬间红了,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满是不敢置信。

“可以吗?”他哽咽着,声音软糯又带着哭腔,却依旧不敢确认,“会不会……给姐姐添麻烦……”

“不会,”谢辞打断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语气干脆,“你很乖。”

随后,她和掌柜一起处理完账目问题,便将小孩儿在客栈的事宜尽数了结。

小孩儿收拾好自己仅有的个人物品,紧紧跟在谢辞身侧,小手轻轻拽着她锦袍的衣角。

他一路上都仰着小脸儿,时不时偷偷看她,眼底满是欢喜与依赖,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谢辞能感受到,身侧那道小小的身影浑身散发着雀跃的气息。她放慢了脚步,刻意迁就着小孩儿的步伐,来时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意,早已消散无踪,只余下淡淡的温和。

一行人走出客栈,门外马车早已备好。

谢辞伸手将小孩儿轻轻抱上马车,随即自己也弯腰钻了进去。

马车宽敞精致,铺着柔软的锦垫,角落里摆着暖炉,暖意融融,与客栈的喧嚣、与他曾经蜷缩的冰冷墙角,是截然不同的天地。

小孩儿坐在柔软的锦垫上,浑身都有些僵硬,紧张地攥着小手,不敢乱动,只把目光落在谢辞身上。

谢辞看着他拘谨的模样,把矮桌中间的糕点,推到他面前:“吃吧。”

小孩儿看着眼前精致的糕点,咽了咽口水,却没有动手去拿,而是抬头看向谢辞,直到谢辞微微颔首,他才拿起一小块,小口小口地吃着,眉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可有名字?”谢辞忽然开口。

小孩儿吃东西的动作顿了顿,摇了摇头,小声道:“以前爹娘都叫我阿崽,流浪的时候,他们都叫我小乞丐。”

他说得平淡,可眼底还是闪过一丝落寞。

谢辞眸色微沉,略一思索,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写下一个字:“往后,你便叫谢瑾。愿你如瑾,纯粹无暇。”

小孩儿,不,如今是谢瑾了,他凝视着桌面上自己的名字,默默在心里反复描摹着,眼眶再次泛红,用力点头,哽咽着说:“姐姐,我记住了,以后我叫谢瑾啦!”

马车缓缓行驶,穿过京城的街道,朝着镇国侯府而去。

谢瑾紧紧挨着谢辞,感受着马车里的暖意,小脸儿上满是安稳。

谢辞则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头一片平静。

她知道,贸然将谢瑾带回府中收养,或许会引发些许是非,可她并不在意。

她堂堂镇国侯,护一个孩子周全,足矣。

从此,镇国侯府的深宅大院里,便多了一个小小身影。

谢瑾初入府邸时,难免引来府中人些许窃窃私语,谢辞得知后略施手段,便令众人不敢再妄议半句。

府里规矩繁多,教习嬷嬷严苛。初时,谢瑾依旧带着底层讨生活时养成的谨小慎微,行事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行差踏错,惹人不喜。

不小心犯错时,谢瑾只垂着毛茸茸的脑袋,眼尾浸出一层薄薄水光,细声细气认错,肩膀轻轻缩着,委屈却不哭闹,看得人心软软。

谢辞见不得谢瑾这副满心不安、泫然欲泣的模样,索性将教导他的差事全揽到自己身上。

自那以后,谢瑾便住进了谢辞主卧旁的偏卧。

谢辞对外杀伐冷硬,周身常年裹着生人勿近的寒气,唯独对着谢瑾,底线一降再降,处处透着藏不住的纵容心软,一点点熨平他骨子里的卑微与怯懦。

往日里,谢辞的书房是整个府邸最肃穆的地界。

侍卫仆从有事入内也必轻手轻脚,不敢高声言语,连呼吸都要放轻,生怕惊扰了这位性情冷沉的主。

可如今,书房门口总粘着一道小小的身影,成了一成不变的风景。

每日天刚蒙蒙亮,谢瑾便会准时起身。不用下人催促,他自己规整好一身素色锦布衣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乖乖站在谢辞房外等候。

他从不吵闹,也绝不贸然敲门惊扰,只是小手规规矩矩垂在身侧,微微垂着小脑袋,安安静静立在晨光里,只等他的姐姐出来。

只是久而久之,他眼底的忐忑不安渐渐地消散,再也没有初入侯府时的局促卑微,余下的只有安然与笃定。

谢辞推门而出的瞬间,就能撞进一双盛满星光的眼眸。

她原本无波无澜的黑眸,会在望见那道小小身影时,瞬间漾开极淡的暖意,冷硬的眉眼也会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又起得这般早?”谢辞的声音褪去了对外的凛冽,低缓温柔。

谢瑾立刻抬起头,白净的小脸儿上泛着浅浅的薄红,眸光澄澈,低低应声:“想早点陪着姐姐。”

话音落下,他便自然而然地跟上谢辞的脚步,小小的步子迈得又轻又快,不近不远跟在她的身侧,半步不落,活脱脱一条甩不开的小尾巴。

用膳时,谢瑾会乖乖坐好,不急于动筷,只静静等着谢辞先动,他才跟着小口小口安静进食。举止规矩有礼,却再也没有从前生怕浪费、生怕惹厌的拘谨紧绷,姿态松弛又安稳。

用饭过后,谢辞通常就会带着谢瑾去书房读书习字。

书房里,谢辞身姿挺拔闲适,侧身坐在书案主位。她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轻轻覆在谢瑾的手背上,一笔一画,耐心教他行笔。

谢瑾的小手被谢辞温热的掌心稳稳裹着,整个人都下意识往她的方向靠。小小的身子几乎半贴在她的身前,柔软又亲昵。

贴近的距离让他耳尖飞快泛红,脖颈也染上浅淡绯色,下意识缩了缩脖颈,垂着眼睫专心落笔,心绪却早已乱了几分。

“腰身要正,握笔需稳,掌心虚空,运笔时手腕放松,横平竖直,字才立得住。”

谢辞语速平缓,声线温润低沉,带着独有的沉稳温和,一字一句,细细教导。

谢瑾回过神,挺直脊背,正身坐好,听得格外认真。

细嫩的小手原本握着毛笔有些摇晃,在谢辞一遍遍的纠正与指引下,渐渐找到了章法。

谢瑾眉目澄澈,眼神专注地落在眼前的宣纸上,屏气凝神,一笔一画,慢慢描摹着简单的汉字。

他学得极其认真,字字临摹,不敢有半分敷衍。遇到笔画复杂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他便会眉峰微蹙,面露些许懊恼,抬眼看向谢辞,眼神清亮,带着几分不服输的韧劲:“这次不算,下次会更好的,姐姐。”

谢辞低头凑近,指尖轻轻点在写错的笔画上,耐心拆解:“此处力道轻些,弯钩要圆润,不急。”

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谢瑾的额角,谢辞看见他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像振翅的小蝶。

谢瑾心跳骤然变快,整个人都僵了僵,耳根渐渐发烫泛红,连忙低下头,乖乖跟着重写。

反复描摹数遍,直到字迹规整,才将宣纸往前一递,抬眸看向谢辞,眼底是少年人独有的坦荡期待。

“姐姐,这次写得好不好?”

谢辞垂眸看着纸上工整秀气的字迹,再抬眼,便撞进孩童纯粹又期盼的眼眸,内心一片柔软。

她抬手,指腹轻轻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语气是独一份的纵容:“很好看,瑾儿很聪明。”

简简单单的一句夸赞,便让谢瑾瞬间眉眼弯弯,唇角扬起甜甜的笑,眼底的光亮胜过窗外所有暖阳,满眼的欢喜就快要溢出来。

见小家伙已然熟练上手,大致能够独立练习书写,无需再时时照看,谢辞这才收回目光,微微侧身,挪过书桌一侧堆叠整齐的公文卷宗与往来信函,指尖拂过平整的纸页,敛去眼底温柔,神色渐归沉稳肃穆。

书房内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两种轻柔的声响交织萦绕。一是谢瑾落笔的细微动静,细碎又规整;二是谢辞翻阅文书、提笔批阅的沙沙轻响,沉稳而有序。

暖光笼着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一人潜心习字,一人静心办公,一室安然。

等谢瑾写字写倦了,谢辞便会放缓课业,教他读书诵诗,或是轻声教他为人处世的道理。

她从不讲晦涩难懂的朝堂权谋、世家算计,只教他真诚待人、安稳立身、从容处事。字字温柔,句句稳妥,小心翼翼地护着他眼底的纯粹无瑕,不愿让这世间半分污浊沾染他。

谢瑾记性极好,且格外用心。谢辞教过的诗句,他反复背诵温习;谢辞叮嘱的道理,他尽数记在心中。

若是遇上谢辞公务繁忙,需要伏案批阅成堆的账目、公文,无暇授课之时,谢瑾便安安静静地坐在她身侧的小凳上,不吵不闹,乖乖陪着。

他会自己拿出字帖静心练字,或是捧着浅显的书卷安静翻看。

倦了便支着下颌静静侧望,目光流连在谢辞眉眼之间。

看着看着,心头暖意翻涌,便顺势挪了挪身子,轻贴她的衣袖,姿态自在又亲昵。

阳光落在谢辞冷冽的眉眼上,柔和了她所有锋利的棱角,让她看起来不再是那个震慑朝堂、手腕强硬的镇国侯,只是独属于他的温柔姐姐。

谢瑾看着看着,心头便盛满暖暖的安稳,忍不住悄悄往她身边挪了挪,小小的肩膀轻轻贴上她的衣袖,贪恋着这份独属于自己的温暖。

亲近过后又会略显局促地稍退半步,低头装作翻书,耳根发烫,少年人的腼腆展露无遗。

若是猝不及防和谢辞对上视线,他目光便闪躲一瞬,心跳不由得加快,握着笔的手指轻轻收紧,连笔画都写得歪扭几分。

谢辞总能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却从不点破,内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见惯了人心叵测、虚与委蛇,唯独身边这只小软崽,所有的依赖、亲近、羞涩都是干干净净、毫无杂质的。

忙碌间隙,她会微微侧头,主动往他的方向靠一靠,任由孩童小小的身子贴着自己,抬手轻轻揉一揉他的脑袋,或是捏一捏他软乎乎的脸颊。

“闷不闷?”她轻声问。

谢瑾立刻抬头,眼波明亮,用力摇头,软声道:“不闷,陪着姐姐,一点都不闷。”

只要能待在谢辞身边,哪怕只是静静坐着,对他而言,也是世间最安稳欢喜的时光。

春去秋来,几番寒暑更迭,昔日怯生生黏在身侧的孩童已然抽长身形,唯有这份寸步不离的眷恋,分毫未改。

日暮西斜,暮色浸透府邸,书房烛火次第亮起。

谢辞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放下手中狼毫,疲惫地轻轻蹙了下眉。连日高强度的公务,让她眉宇间覆上一层浓重的倦意。

身侧的小少年一直留意着她动静,见她面露倦色,当即快步走上前。

他也不说话,只自然地倚在她肩头,半边软乎乎的身子贴着她手臂,抬手替她揉捏僵硬的肩颈,动作娴熟妥帖。

少年身形清瘦挺拔,温热的躯体贴过来时,身上萦绕着墨香与皂角的清冽气息。

谢辞紧绷了整日的脊背不自觉松弛下来,微微侧过身,任由他黏着自己。

“姐姐伏案太久,身子该僵了。”谢瑾垂着眼,长睫颤颤,脸颊轻蹭她肩头,动作随性亲昵,察觉到彼此相贴的距离,耳尖霎时泛红,手上力道不自觉放柔,“瑾儿气力不大,姐姐别嫌弃。”

“正合适,辛苦瑾儿了。”谢辞嗓音低哑温柔,带着一丝疲惫的慵懒。

话落,她偏头,鼻尖擦过谢瑾柔软的发顶,伸手揽住他纤细的腰,顺势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靠着歇会儿。”

谢瑾顺势倚入她怀中,脑袋轻靠在她心口,手臂环住她腰肢,身姿舒展,全然放松。

听着她沉稳安稳的心跳,他眼底满是满足,可又羞于这般亲近,脸颊埋进她衣襟,只敢露出一小截泛红的脖颈。

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谢瑾身子轻轻一颤,脸颊瞬间更红了。

书房静得只剩烛火噼啪轻响,谢辞一手环着他,一手有一下没一下顺着他乌黑柔软的发丝,眼底是化不开的柔和。

贴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窗外晚风渐凉,卷起窗棂边角,带来深秋浸骨的凉意。

谢瑾下意识往谢辞怀里缩了缩,小手攥紧她的锦袍,小声嘟囔:“冷。”

谢辞垂眸,低头将怀中小少年裹得更严实些,宽大的袍摆兜住他单薄的身子,隔绝窗外漫进来的冷风。她掌心贴着他后背轻轻摩挲,暖意一层一层渡过去,低声宽慰:“不怕,裹紧些就不凉了。”

谢瑾闷闷应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整个人几乎嵌进她怀里,鼻尖贪婪地蹭着她衣襟上清冽沉静的气息。

彼时他身形尚幼,肩骨单薄,窝在谢辞怀中刚刚好,这般亲近于他而言,是独一份、小心翼翼才敢奢求的温柔,稍一贴近便羞得浑身发烫,多说两句软话都要埋着头不敢看人。

这般羞怯模样的谢瑾,落在谢辞眼中,活脱脱像只温顺黏人、经不起半点亲昵的小狗,性子软得一戳就塌,动不动就把自己羞成个红色小毛球。

平日里,谢辞不由得总生起一些逗弄他的恶劣心思。

看着他慌得低下头,耳尖烧起薄红,一双含水的眸子怯生生瞟过来,委屈巴巴地小小声喊着姐姐,毛茸茸地缩成一团,却又舍不得真躲开,反倒还身体诚实地往她身边蹭一蹭的样子,她只觉心间漾开一片柔情。

怀中温软的小小一团安安静静靠着自己,连日积压的疲惫,竟被这份纯粹无杂的依赖抚平大半。

谢辞指尖缓缓顺着谢瑾顺滑的黑发,闭目稍歇。

半晌,烛火跳动,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面。谢辞缓缓睁开眼,腹中泛起一阵空腹的空泛,才惊觉二人从午后忙到此刻,竟还未曾进过晚膳。

她轻轻拍了拍谢瑾,松开环着他的腰肢,轻声道:“乖宝,先用饭吧。”

谢瑾乖乖跟上她的脚步,寸步不离跟在身侧,一同去往膳厅。

屏退所有下人,只剩二人对坐用餐。谢瑾照旧等谢辞先动筷,才小口安静进食,时不时抬眼偷偷望她,眼底藏着淡淡的不舍。

今日,从晨光初露到暮色沉沉,他一整日都腻在谢辞身侧,从未分开片刻。

一想到饭后就要回到偏卧独自就寝,不知怎的,心里竟觉空落落的,再好的饭菜都少了几分滋味,连用饭时间都较往日更久了些。

用完饭,二人并肩走回卧房,谢辞的主卧与谢瑾的偏卧本就一墙之隔,几步便能分开。

往常到了此处,谢瑾便会停下脚步,躬身同谢辞道晚安,转身独自走回偏卧。

可今日他站在分界处,指尖攥着她衣袖驻足不前,微微垂首,长睫掩去眼底不舍,身姿挺拔却透着几分纠结。

谢辞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了他心底的心思。

这些年来,少年越发喜欢黏着她,一时一刻都难以分开,尤其今日朝夕相伴,分毫未离,到了要独自回房的时刻,怕是难掩心底空落。

谢瑾见她好长一会儿不说话,怕自己太过黏人惹她厌烦,攥着衣袖的手指轻轻松了松,不情不愿地说:“姐姐好好歇息吧,瑾儿回房了。”

谢辞望着他泛红的耳尖,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她自身亦是如此,连日公务缠身,常常整夜心神纷乱难以安歇。方才在书房靠着谢瑾小憩片刻,反倒难得心绪平和,此刻也是略有不舍。

她沉吟片刻,放缓语气,寻了个妥帖温和的由头:“我近来夜夜思虑繁杂,躺下也静不下心。今日,乖宝留在主卧陪我可好?”

她刻意寻了温柔妥帖的由头,顾及少年的羞怯与礼教分寸,不显得突兀,只顺着彼此心底的牵绊,成全这份朝夕相伴的温柔。

谢瑾猛地抬眼,澄澈眸子里瞬间盛满细碎光亮,面颊瞬间染上红晕,下意识往后微撤半步,指尖仍紧抓着她衣袖,局促地捻着衣料,语声细碎:“……可以吗?我怕……会连累姐姐落人口舌……”

他满心雀跃贪恋,却依旧记得礼教规矩,事事最先顾及她的颜面与前程。

“无妨,不过同榻歇息罢了。”谢辞主动牵起他微凉的小手,十指轻轻相扣,语气带着独一份的纵容,“有我在,不必担忧旁人说辞。”

其实,这些年来,府里人都或多或少明白两人的关系,就差过明路罢了,谁又会多说什么呢?

更何况,有谢辞在,谁又敢说什么呢?

谢瑾看着她眼底全然的温柔与笃定,感受着掌心温热的力道,所有的忐忑不安尽数消散,只剩下满心得偿所愿的欢喜。他羞怯地点了点头,耳尖红得透彻,乖乖跟着谢辞踏入温暖的主卧。

屋内地龙烘得一室融融暖意,安神熏香淡淡萦绕。

谢辞遣退了值守的侍人,屋内只剩二人静谧相依。

谢辞亲自取来两套柔软素色寝衣递给他,温柔叮嘱:“不必拘谨,你在里间屏风后更换衣衫,我去外间等候。”

处处细致周全,护着少年所有的体面与羞涩。

谢瑾抱着柔软的寝衣,乖乖应声,躲入屏风之后。听着外间细微的动静,心底怦怦直跳,满是小心翼翼的欢喜。

这是他入府以来,第一次破例留在姐姐的卧房,纵使只是相伴歇息,已是极致偏爱。

待两人尽数换好寝衣,屋内气氛温柔缱绻。

谢瑾立在床沿前,目光闪躲,面上羞意难掩,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她身侧靠近几分,轻轻蹭着她的胳膊寻求安稳。

“乖宝,上来吧。”谢辞轻声开口,语气温柔纵容。

谢瑾小心翼翼爬上床榻,依旧恪守着心底的分寸,侧身躺在床榻外侧,分寸拿捏得当,姿态端谨,心底却满是眷恋。

可鼻尖萦绕着谢辞独有的清冽香气,心底的眷恋再也藏不住,轻轻贴着她的手臂,贪恋着这份独一无二的安稳。

谢辞看着他拘谨又贪恋的模样,心底柔软一片。她侧身,轻轻伸手揽住他纤细的腰肢,微微用力,将人温柔揽至身侧,拢过被褥将两人一同裹住。

“别离太远。”她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角,气息温柔,“挨着些,我心里踏实。”

骤然的亲密贴近,让谢瑾浑身瞬间发烫,整个人轻轻僵住,迟疑片刻,而后下意识埋进谢辞温暖的怀抱里。

少年清瘦的身躯紧紧依偎过来,鼻尖蹭过她颈侧,温热的呼吸拂在肌肤上。

纵使屋中暖意融融,纵使身侧被褥柔软无比,可唯有这般贴着谢辞,他心底那点的空落,才能被彻底填满。

他悄悄抬起细弱的手臂,环住谢辞的腰身,小脸儿乖乖蹭着她的衣襟,温软的嗓音闷闷响起:“姐姐……有你……真好。”

谢辞抬手,一下下温柔轻抚着他的后背,动作轻柔舒缓,像安抚世间最珍贵的珍宝,“嗯。以后……都陪着你。”

谢瑾闻言,瞬间抬眼,湿漉漉的眼眸里盛满星光,满眼都是欢喜与期盼,重重点头,而后又羞怯地埋回她怀中,紧紧黏着她不肯松开。

他慢慢挪动身子,枕进她安稳温暖的臂弯,细瘦的小腿轻轻搭在她的腿上,整个人完完全全依偎在她怀中。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将一室温柔尽数封存。

谢瑾困意渐浓,眼皮渐渐沉重,朦胧间依旧下意识往谢辞怀里缩了缩,手臂更紧地箍住她的腰,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谢辞垂眸凝视怀中人安稳恬静的睡颜,唇角扬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

天光透过窗棂,滤成一层浅浅的暖白,悄无声息铺满床榻。

谢辞醒得极早。多年养成的习惯早已刻入骨髓,哪怕一夜安枕,意识也会在破晓时分准时清醒。

她没有动,只微微垂眸,静静看着怀中人。

谢瑾睡得极沉,整个人亲昵地蜷缩在她怀里,长长的睫毛温顺垂落呼吸轻柔绵长,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气息,一遍遍拂过她的肌肤。

他即便深陷睡梦,手臂也始终牢牢环着她的腰,小小身躯全然依赖着她,毫无防备,全然信任。

几年光阴,昔日瘦小单薄的小孩儿早已抽长挺拔,眉眼愈发清俊干净,褪去了稚态,却唯独对她,始终保留着最纯粹赤诚的眷恋。

谢辞的指尖极轻地落在他鬓边,拂开一缕散乱的黑发,动作温柔得近乎珍重。

这些年,她看着他一点点长大,从雪夜里捧着雪人忐忑讨好的孩童,长成如今温润乖巧、满心满眼皆是她的少年。

最初的怜惜,早已在朝夕相伴的岁岁年年里,悄然变质沉淀,化作更深、更执拗的心意。

她想要的,从来不只是护他长大、予他安稳余生。

她想要他,完完整整、名正言顺的,属于自己。

又静待片刻,窗外天色彻底透亮,耳边传来谢瑾浅浅绵长的呼吸声,他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少年刚醒时,眼底蒙着一层水雾,尚有几分惺忪。鼻尖下意识蹭了蹭她的衣襟,环在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轻柔的呢喃带着晨起的喑哑,轻轻响起:“姐姐……”

话音落,他才彻底回神。

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同榻而眠、相拥而卧的画面尽数涌入脑海。少年耳尖瞬间爆红,脸颊也染上浅浅绯色,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半分退缩,安然靠在她怀中,垂落的长睫掩去面上羞赧。

谢辞看在眼里,心底一片柔软,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细腻的后腰肌肤,语气平静温和:“醒了?”

“嗯。”谢瑾小声应着,脑袋轻轻点了点,不敢抬眼望她。

屋内静得温馨,没有半点嘈杂。

谢辞沉默须臾,终是决定捅破这层萦绕数年的薄纱。她素来行事坦荡,从无半分怯懦,唯独面对这份小心翼翼珍藏多年的心意,多了几分慎重。

她不愿让他有半分为难,只想听他最本心的答案。

于是,她微微抬手,托起谢瑾的下巴,轻轻将他的脸抬起来,力道温柔,却带着不容闪躲的笃定。

谢瑾被迫抬眸,湿漉漉的眼眸直直撞进谢辞深邃沉静的眼底。那里面没有平日的温和纵容,藏着他读不懂的、深沉滚烫的情愫,浓烈得让他心跳骤然失控,砰砰地撞着胸腔。

他呼吸微微一滞,脸颊红得愈发厉害,慌乱地想要移开视线,却被谢辞稳稳固定住,无处可逃。

谢辞望着他慌乱羞怯的模样,缓缓开口,声线低沉温和,字字郑重:“瑾儿,你如今已然长成心智成熟的小少年,我有话想说与你听。”

她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坦荡又真诚。

“这些年,我不知你是如何看待我,如何看待我们之间的关系。但于我而言,我对你,早已超越姐弟情谊。”

没有迂回试探,没有矫情拉扯,直白点破两人之间早已变质的羁绊。

谢瑾紧张得几乎屏住呼吸,他指尖微微发颤,死死攥住了谢辞的衣摆。

年岁渐长,情窦渐开,他无数个日夜的贪恋、黏附、羞怯、悸动,早已不是单纯对恩人、对姐姐的依赖。

他早早便心悦她,从年少懵懂时便生根发芽,只是碍于身份、碍于礼教,碍于怕被她厌弃的怯懦,只能将心意小心翼翼藏在心底,以弟弟的身份,守在她身侧,贪恋着她的温柔。

谢辞眸色愈发温柔,语气坦荡:“瑾儿,我心悦你。”

几个字,清晰、坦荡、郑重,落地无声,却重重砸进谢瑾心底。

“我想光明正大地留你在身边,不是弟弟,是我唯一放在心上、想要共度余生的良人。”

她从不会说缠绵悱恻的情话,却字字真心,句句笃定。

“我今日告诉你这些,不是逼迫,只是坦诚心意。你若无法接受,也无妨。”

“往后我依旧护你安稳,待你如初,府中一切不变,我绝不会让你难堪,更不会逼你半分。”

“你只需遵从本心,告诉我你的答案便好。”

说完,她微微松了托着他下巴的手,给足他后退与拒绝的余地,尊重他所有选择。

朝夕相伴这么多年,谢辞何尝看不出谢瑾藏在眼底的爱慕。

少年直白滚烫的目光、下意识的贴近、独处时藏不住的羞怯与依赖,桩桩件件,她心里一清二楚。

可纵是执掌侯府、周旋朝堂,遇事从无半分怯色的镇国侯,在面对放在心尖上的人时,心底还是生起几分从未有过的怯懦与忐忑。

她怕自己错把少年纯粹的依赖错当成情意,怕这份单方面滋生的心意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自作多情。

这些年,她刻意克制,迟迟不敢点破,便是怕捅破那层薄纱后,打碎眼下安稳相伴的光景。

而昨夜相拥而眠的缱绻暖意,终是让她下定决心,坦诚心意,不再一味退缩回避。

“我其实能觉察到,你或许有和我同样的心意。”

谢瑾浑身微颤,长睫急促地颤动着,眼底瞬间泛起细碎的光亮。

谢辞将他所有细微反应尽收眼底,语气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安:“可我不敢笃定,怕只是我一人胡思乱想,错把你的依赖当成爱慕,到头来只是自作多情。”

一室寂静,唯有窗外清风穿庭的细碎声响。

谢瑾怔怔地望着她深邃温柔的眼眸,眼底的慌乱、羞怯尽数褪去,只剩下翻涌不息的滚烫情绪。

小心翼翼藏了数年的心意,在这一刻,被她亲口印证。

原来不是他一厢情愿,原来身居高位、杀伐果决的谢辞,也会因为这份感情忐忑不安。

巨大的欢喜席卷了所有思绪,酸涩、忐忑、卑微尽数散去,只剩下满心得偿所愿的滚烫。

他没有半分犹豫,甚至来不及平复急促的呼吸,清澈的眼眸亮得惊人,盛满了独独属于她的赤诚与爱意。

“我愿意!”少年语声微颤,却字字坚定,不见半分怯懦。

他抬手主动环住她脖颈,主动向前贴近,额头贴上她的额头,呼吸交缠,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欢喜与热烈。

“我也心悦你,姐姐。”

“瑾儿要留在姐姐身边,一辈子陪着姐姐,再也不分开。”

隐忍数年的心意,一朝尽数坦露,纯粹又热烈,滚烫又真挚。

没有狗血的纠结,没有矫情的拉扯,两颗早已相互奔赴的心,在晨光里彻底相拥契合。

谢辞心头重重一松,所有积压的忐忑与顾虑尽数消散,眼底漾开从未有过的明媚温柔。

她抬手紧紧揽住他的后背,用力将人拥入怀中,力道珍重又笃定,低声呢喃:“好。”

“往后,我们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晨光温柔落满床榻,相拥的两人,终于彻底心意相通,彼此归属。

晨起梳洗过后,两人之间的氛围便彻底变了模样。

往日的亲昵带着羞怯克制,如今的贴合皆是坦荡缱绻。

谢瑾眼底的欢喜直白又热烈,目光时时刻刻黏在谢辞身上,带着明目张胆的爱慕与眷恋。

谢辞待他,更是毫无底线的纵容温柔,眼底的温柔只为他一人而盛。

用过早膳,谢辞吩咐管家召集全府下人齐聚前院。

她伸手将身侧的谢瑾揽进怀里,冷眼扫过阶下一众仆役,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含糊:“今日说与所有人听,往后谢瑾将是我唯一的夫,府中一应规制礼遇,与我等同,不得怠慢。如有违者……”

其实这番话单独交代管家,由管家逐层向下吩咐便可。可谢辞偏要当着全府人的面亲口宣告,就是要让所有人亲眼见证、亲耳铭记,心生敬畏,不敢轻看谢瑾分毫。

至此,侯府中人心下了然,自家主子心意已决,她心里自始至终只装得下谢瑾一人。余下的,便只待择定吉日,名正言顺地把名分落实了。

心意挑明之后,谢辞所有的克制尽数崩塌。

看向谢瑾的眼神,再也没有半分坦荡自持,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痴缠占有。

目光总是肆无忌惮地落在他泛红的耳尖、纤细脖颈、柔软唇瓣上,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贪恋,藏不住分毫想要亲近、相拥、独占他的心思。

天未亮透,谢瑾还睡得绵软,谢辞醒后,指腹便忍不住轻柔地划过他的眉眼,动作缱绻温柔。

谢瑾嘤咛一声醒转,刚掀开湿漉漉的眼帘,便被她扣住后腰,温柔地揽进怀中,胸膛紧密相贴,气息瞬间交缠。

“姐姐……”他声音刚醒,又软又哑。

谢辞低头,呼吸轻洒在他颈侧,惹得他纤细的脖颈泛起一层薄红。

手掌贴着他后腰缓缓往上摩挲,力道温柔却缠人,带着不容推开的贴近。

谢瑾浑身发热,顺势往她怀中靠紧,耳尖通红,面上羞意盎然,却仍贪恋着她的温度与气息,半点不舍离开。

谢辞看着他泛红的眼角,心头一痒,指尖轻轻抬起他的下巴,低头轻吻上去,带着独有的占有与珍视。

谢瑾浑身一颤,手紧紧揪着她衣襟,睫毛簌簌发抖,却乖乖仰头承受,呼吸渐渐凌乱。

一吻结束,他唇瓣泛着水光,眼眶微湿,又乖又撩。

谢辞拇指摩挲他发烫的唇,声音低哑磁性:“乖宝,这样碰你,喜欢吗?”

谢瑾小声细气,带着羞赧却坦诚:“喜欢……”

此后,两人的相处愈发自然,愈发亲近。

书房内,谢辞处理公务,谢瑾就在旁研墨。他无意间瞥见谢辞袖中半块未完工的暖白玉料,上面隐约能看见一个圆滚滚的雪人轮廓。

正待开口询问,她却扣住他手腕,轻轻一拉,让他坐在自己腿上。谢瑾惊呼一声,双手搭在她的肩头,两个人紧密相贴。

谢辞一手轻揽他的后腰,将他牢牢固定在怀里,另一手隔着衣料缓缓抚过他腰侧,指尖轻轻打转,惹得他微微发颤。

“当心被人瞧见……”他埋在她颈间,语声轻软,却不再一味躲闪。

“没我允许,谁敢闯进来?”谢辞低笑,唇瓣落在他颈侧,落下细碎温热的吻,“让我抱会儿。”

谢瑾浑身发软,再无力挣扎,任由她搂抱、抚摸、亲吻,脸颊滚烫,心底甜得发颤。

午后廊下,阳光柔和。谢瑾靠在软榻看书,谢辞从身后轻轻拥住他,胸膛紧贴后背,下巴抵在他发顶,手掌覆在他腹间缓缓摩挲。

呼吸缠在发间,温热渗透衣料,谢瑾瞬间软了身子,往她怀里靠去。

“想我没?”谢辞气息拂过耳廓。

谢瑾脸颊爆红,轻轻“嗯”一声。

谢辞翻身将他半压在榻上,目光沉沉望着他泛红眉眼,低头一路吻下,从额头到眼尾,从鼻尖到唇角,每一下都温柔得让人心尖发颤。

他阖上双眼,长睫轻抖,伸手轻轻拉住她衣袖,温顺又带着少年独有的青涩。

傍晚散步,谢辞轻轻牵着他的小手,掌心温度烫人。走到无人树荫下,她将他按在树干,一手扣紧后腰,让他紧紧贴向自己,覆唇浅吻。

他腿间微微发软,伸手攥住她衣襟借力,耳根与脖颈一片绯红,始终没有抬手推开。

夜里就寝,谢辞再无顾忌,紧紧搂他入睡,手掌始终贴在他腰间,缓缓抚摸、轻轻揉捏,偶尔擦过敏感腰侧,惹得他小声哼唧,往她怀里缩得更紧。

“姐姐……别闹了……”

“还不够。”谢辞吻他眉心,声音又哑又苏,“想一直这样陪你闹。”

谢瑾倚在她怀中,浑身发烫,听着她沉稳心跳,心底却满是安稳与踏实。

他主动往她怀里蹭了蹭,将脸埋在她颈窝,乖乖任由她抱着。

怎样都好。

只要是姐姐,怎样都好。

又过一年,完成了一系列婚嫁礼仪流程后,谢辞终于正式迎娶谢瑾为唯一正夫,并当场立誓此生不纳二侍。

闻此一言,满城百姓与世家子弟无不议论纷纷,有惊叹敬佩,亦有旁人暗自惋惜,却无人敢妄加置喙。

大婚那日,红绸漫街,仪仗浩浩荡荡,鼓乐喧天,气派冠绝京华。

三拜过后,谢瑾紧握谢辞的手,抬头看她,眼里满是爱意与依赖:“姐姐,瑾儿这辈子,就都跟着你了。”

谢辞眼底温柔化不开,声音郑重:“我谢辞,此生独宠谢瑾一人,不离不弃,此生不渝。”

洞房花烛夜,红烛光影摇曳。

谢辞起身从床头的妆匣最内层取出一方锦缎包裹的物件,而后伸手将谢瑾揽入怀中,“瑾儿且看这是何物?”

谢瑾伸手缓缓揭开锦缎,内里是一尊温润剔透的白玉小雪人,那圆乎乎的脑袋与胖软身子复刻着当年西巷雪夜里那一只,双眼位置特意嵌入了谢辞当年留存的那两颗墨黑石子,颈间还嵌着几圈细细的红色的玉环。

设计精巧,刀工细腻,处处都浸润着谢辞的真心实意。

她将小雪人轻轻放到谢瑾掌心,指尖裹住他微凉的手,一同摩挲温润玉面,低声道:“还记得那年西巷口,你用冻得通红的双手,捧着小雪人送到我面前……只可惜,那雪人化得快了些。”

“如今,我亲手雕了个小雪人送给你,甚至它的眼睛都和当年那个小雪人一模一样。”

“这个小雪人,岁岁年年都不会消融。”

谢瑾垂眸望着掌心小巧温润的白玉小雪人,眼眶瞬间泛热,指尖一遍遍描摹圆润的玉身。

所有年少等候、藏了多年的欢喜尽数翻涌上来。

他主动伸手环住谢辞脖颈,脸颊轻轻蹭着她肩窝,温软又哽咽地唤着:“姐姐……”

谢辞抬手抚过他泛红的眼角,低声打趣,“嗯?是不是该换个称呼啦?”

谢瑾恍然回过神,羞赧之余神色愈发郑重,抬眸望着她,敛去哽咽:“妻主……”

婚后,谢辞的占有与温柔愈发不加掩饰。

在侯府里,谢辞总爱将他搂在身边,顺他头发、捏他脸颊、低头吻他,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起。

谢瑾依旧娇羞软萌,被她这般亲近,总是满脸通红,却满心欢喜享受,乖乖依偎。

往后岁岁年年,谢辞始终如一,独宠谢瑾一人,亲密偏爱从未消减半分,把他宠成这世间最幸福的夫郎。

谢瑾也始终黏着谢辞,满心满眼都是她,娇羞又安稳地享受她所有的温柔呵护。

后来,京中渐渐传开,镇国侯谢辞,予一人偏宠,痴心不移。

此一举,不知引得多少痴情儿郎暗自倾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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