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刑警支队
办公室里，烟雾和咖啡因含量严重超标。
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同事间急促的交流声拧成一股紧张的绳。
“陆队，尸检报告送过来了。”
“陆队，两点半出发走访，副队说换你去？”
“陆队，邱法医叫你空了过去一趟。”
“陆队，你的泡面再不吃坨了，不行我帮你吃了？”
队长陆离像风暴眼，身处喧嚣中心却异常沉稳。
陆离一手按住听筒听着线人絮叨，另一只手快速浏览着刚送来的尸检报告，给同事点了下头，又抽空瞪了一眼说要吃他泡面的同事。
随后眼睛扫过旁边正做笔录、为争摊位打破头的小贩，冷不丁插一句：“王老五，你那西瓜刀是准备切瓜还是切人？下次再亮出来，我让你给全队表演生啃西瓜皮。”
小贩缩了脖子，做笔录的年轻警员憋着笑。
电话刚挂，技术中队小陈举着平板冲进来：“陆队！省博发生恶性破坏文物案件！”
陆离“唰”地站起身，动作利落不带一丝迟疑，报告被他精准地拍在副队长怀里：“老李，这打架斗殴的后续你盯着。技术队、现场勘查，跟我走！”
陆离一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手抄起坨了的泡面，边走边下达指令，条理清晰。
经过门口时，他顺手把桌上那盒没开封的薄荷糖抛给眼圈乌青、显然熬了大夜的新人警员：“提提神，一会儿现场别打瞌睡，博物馆可都是高知分子，别给咱警队丢面儿。”
警笛嘶鸣，风风火火地出发了。
……
“听众朋友们下午好，这里是〈声音桥〉，接下来让我们一起欣赏纯音乐《竹语间》……”
工作台一角的收音机里舒缓的音乐小小声响起，与修复室里唯一的听众工作时偶尔发出的“沙沙”声交相辉映。
宁静又平和，是这里的常态。
省博物馆的空气总有股特别的味道。
是经年累月的尘埃，是消毒水的微涩，是纸张、木材、矿物颜料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时间沉淀下来的静谧气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不过，洛溪暖偏爱这种味道，它让她心安。
修复室位于博物馆西侧副楼，窗明几净，恒温恒湿。
午后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被细细的纱帘过滤后，变得温柔而澄澈，恰好落在洛溪暖宽大的红木工作台上。
台上，摊着一幅刚送来不久的清中期花鸟绢画，破损严重。
尤其是左下角，霉斑、虫蛀、污渍交织，几乎看不出原貌。
洛溪暖戴着口罩和白色棉质手套，微微弓着身，手持眼科手术刀，正凝神屏息地对付一片顽固的霉斑。
她的动作极轻、极缓，刀刃在薄如蝉翼的绢帛上一点点移动，小心得如同在触碰婴儿的皮肤。
周围静得只能听到她自己清浅的呼吸声，以及刀尖刮下细微污染物时时大时小的“沙沙”声，和声音被调得很低播放着舒缓古典乐的收音机声。
文物修复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绝对的专注。
而洛溪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忽然，音乐中断，插播了一条本地紧急新闻快讯，提到了“省博”、“展厅”、“事故”几个字眼。
洛溪暖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刀尖稍稍偏离了预定的轨迹。
她微微蹙眉，不是因为新闻内容——她还没完全听清——而是因为这细微的干扰打断了她完美的操作节奏。
洛溪暖直起身，轻轻放下手术刀，抬手关掉了收音机。
世界重归彻底的寂静。
洛溪暖不喜欢在工作时被打扰，尤其是进行到精细环节时。
还没来得及重新投入，修复室的门被“咚咚”敲响，声音急促而陌生——这层楼的工作人员都知道她的习惯，通常不会这样敲门。
“请进。”
洛溪暖应道，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闷。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洛溪暖的同事，书画修复组的副组长张桦张姐。
此时的张姐脸色有些发白，带着前所未有的慌张：“溪暖！出事了！主馆三楼书画厅，刚才有人……有人故意毁画！”
洛溪暖的心猛地一沉：“毁画？哪一幅？”
“不止一幅！重点是……那幅刚展出的《灵山问道图》！”
张姐的声音带着颤音，“保卫科控制住了人，报警了，警方马上就到。
馆长和主任让你赶紧过去一趟，需要我们先做现场应急评估！”
《灵山问道图》，明代珍品，这次特展的核心展品之一！
洛溪暖瞬间摘下手套和口罩，露出一张清秀但此刻绷紧的脸庞。
她动作极快地脱下白色工作服，露出里面简单的棉质长裙：“走！”
边说边快步朝外走去，嘴唇紧紧抿着，心里紧张又焦急。
从安静的副楼走向主展厅，气氛陡然一变。
警笛声由远及近，最终在博物馆主入口处尖锐地停下。
工作人员步履匆匆，脸上带着惊惶和愤怒。
馆里的游客已经被疏散，正聚集在广场上议论纷纷。
洛溪暖跟着张姐，从员工通道快速抵达三楼书画厅入口。
这里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博物馆的保卫人员守在那里，脸色同样凝重。
线内，熟悉的展厅光线昏暗了不少（为了保护展品），但依然能看清一片狼藉。
几个展柜被强行打开，玻璃碎裂在地，几幅书画被扯出，胡乱扔在地上，甚至能看到清晰的撕裂痕和污损。
洛溪暖的心抽紧了，目光急切地搜寻，最终定格在最中心那个独立展柜前。
防弹玻璃罩被某种硬物砸出蛛网般的裂痕，罩子被掀开一半，那幅珍贵的绢本古画《灵山问道图》被从中扯裂了一大道口子，卷曲着耷拉在展台边缘，上面还溅染着不知名的深色污渍。
一股尖锐的心痛猛地攫住了洛溪暖，几乎让她窒息。
那不仅仅是破坏，那是对历史的亵渎，是对无数前辈和她这样的修复师心血的践踏。
“怎么回事？嫌疑人呢？”
一个沉稳冷静的男声在略显嘈杂的环境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洛溪暖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警戒线外，几名穿着警服的人正大步走来。
为首的男人身材高大挺拔，穿着简单的藏蓝色警用T恤和长裤，肩线宽阔，步伐利落。
他没有戴帽子，短发干净利落，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此刻正紧抿着唇，目光如电般扫过现场，迅速掌控全局。
他身边跟着几个同样干练的警察，正在听取博物馆保卫科长的快速汇报。
正是带队赶过来的陆离等人。
“陆队，嫌疑人已经被我们控制在一楼的保卫室，情绪很不稳定，像是……”保卫科长快速说着。
陆离微微点头，目光却已经越过众人，落在了那片被破坏的核心展区。
陆离的视线扫过破碎的玻璃、散落的画作，最后和洛溪暖来不及移开的目光有了一瞬的交汇。
陆离的眼神锐利而专注，带着职业性的审视，但在接触到洛溪暖眼中尚未褪去的震惊与痛惜时，那锐利似乎微微顿了一下，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探究。
洛溪暖率先移开了视线，心绪因眼前的惨状而纷乱，无暇顾及陌生人的目光。
洛溪暖深吸一口气，对张姐和旁边的馆领导低声道：“我需要进去看看。”
馆领导连忙向刚到的刑警队长说明：“陆队长，这两位是我们馆最优秀的书画修复师，需要尽快对受损文物进行初步评估和应急处理，防止二次损伤。”
陆离的目光再次落在洛溪暖身上，这次带上了正式的审视。
她看起来异常年轻安静，穿着素净的长裙，站在一片混乱和一群穿着制服的警察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她看向那些受损文物时的眼神，却透着一种沉静的痛心和不容置疑的专业。
陆离略一点头，对下属示意：“让开通道，保护好现场，配合专家工作。”
警察们闻言立刻让开一条路。
洛溪暖低声道了句“谢谢”，接过张姐递来的新手套和口罩戴上，弯腰钻过警戒线，快步走向《灵山问道图》。
洛溪暖的步伐很快，却异常稳定。
陆离的目光不自觉追随着她的背影。
他看到她在展柜前蹲下，小心翼翼地查看画作的撕裂口和污损情况，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她的侧脸在展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十分专注，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着她的严肃和慎重。
周围是警察勘查现场的走动声、拍照声、交谈声，她却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形的屏障里，眼里只有那幅受损的古画。
“队长，初步看像是蓄意破坏，工具就是那边发现的……”一个警员过来汇报。
陆离才像被惊动似的收回目光，重新投入到案件中：“嫌疑人背景查了吗？动机？”
“正在查，像是个人行为，但破坏目标很明确……”
洛溪暖仔细检查着画作的伤情，心不断往下沉。
撕裂严重，绢素纤维大面积断裂，污染物成分不明，处理起来会非常棘手。
洛溪暖一边用便携设备进行初步检测记录，一边低声和张姐交流着应急处理方案，声音平静而专业，与方才那一瞬间流露出的痛心判若两人。
初步评估完毕，洛溪暖站起身，需要向馆领导和警方说明情况。
转过身，发现那位高大的刑警队长不知何时已走近了几步，正站在不远处听下属汇报，目光却似乎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这边。
见她起身，陆离很自然地走了过来，态度专业而客气：“情况怎么样？需要多久能评估出损失程度？”
陆离的声音比刚才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事务性的简洁。
洛溪暖抬眼看他，隔着一层口罩，他的五官显得更加立体，眼神专注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洛溪暖垂下眼睫，避开过于直接的目光，语速平稳却清晰。
“《灵山问道图》损毁严重，绢本撕裂超过三十厘米，边缘有大量纤维拉伤，并有不明液体污染。
初步判断需要立即进行抢救性加固和隔离处理，具体修复方案和完整损失评估需要带回实验室详细检测后才能做出。”
洛溪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一丝恳切：“陆队长，处理工作需要尽快进行，时间拖得越久，有些损伤越不可逆。”
陆离看着她清澈眼底那抹难以掩饰的、对文物的关切，点了点头。
“我们理解。现场取证工作会尽快完成，重点部位拍照记录后，优先让你们处理受损文物。”
陆离转头对旁边取证的技术人员吩咐了一句，“先拍中心展柜，细节特写抓紧。”
命令干脆利落。
技术人员立刻响应。
“谢谢。”洛溪暖轻声道。
这次洛溪暖的目光在陆离脸上停留了一瞬，注意到他下颌线似乎不像刚才那么紧绷了。
“分内事。”陆离回道，语气依旧简洁，但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微笑的雏形，转瞬即逝，“保护好它们，也是我们的责任。”
这时，有警员叫陆离：“队长，监控调出来了，您要不要……”
“我马上过去。”
陆离应道，最后对洛溪暖微一颔首，转身大步离开，背影挺拔，行动间带着一种雷厉风行的力量感。
洛溪暖收回目光，重新蹲下身，将全部注意力放回面前的古画上。
指尖隔着薄薄的手套，能感受到古老绢帛脆弱不堪的质地，那份沉甸甸的历史分量和此刻遭受的无妄之灾，让洛溪暖心口发闷。
展厅里依旧人来人往，警察、博物馆工作人员……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和压抑。
那个叫陆离的刑警队长低沉果断的声音偶尔传来，指挥若定。
而在这片纷乱之中，洛溪暖的心绪却慢慢沉淀下来。
她小心翼翼地开始进行一些力所能及的初步稳定处理，动作轻柔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