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狐狸离家出走了。
没有缘由,悄无声息。
我找遍了霜月阁的每一个角落,连它最爱藏的衣柜顶和床底下都翻了三遍。
没有,什么都没有。
它是我几个月前在雪地里捡到的。
那时漫天大雪,它小小的一团蜷在路边,雪白的毛发几乎要与雪地融为一体。
若不是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直直望着我,我差点一脚踩上去。
小狐狸受了伤,后腿有一道口子。在雪地里冻得浑身发抖,嘴里发出细碎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我一向对毛绒绒的东西没有抵抗力。
更何况,它看我的眼神,就好像知道我能救它一样。
于是,我把这只来路不明的小狐狸带回了霜月阁。
作为仙界的仙尊,我的修为已至渡劫期,不日便要飞升。
放眼六界,敢对我说“不”的人没几个。而这只小狐狸,它不但敢,还每天都在挑战我的底线——比如半夜偷偷爬我的床。
霜月阁很大,大到我为了这只狐狸单独安排一个房间,房间里铺了最软的云丝垫,挂了暖色的琉璃灯。
可它根本不去。
每到夜半,它总会准时从窗户翻进来,轻车熟路地钻进我的被窝,把脑袋埋在我的腰侧,睡得四仰八叉。
我也乐见其成。
毕竟,谁不喜欢一个暖烘烘的小东西贴着自己睡呢?
黎舒坐在我对面,一脸严肃。
“你找我来,就为了找一只狐狸?”
她是仙界的大祭司,平日里忙着占星卜卦,哪有闲工夫陪我找宠物。
我很有眼色地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壶灵茶,推到她面前,笑眯眯地哄道:“这茶是我亲手调的,用了十几种极品灵草,尝尝?”
黎舒哼哼两声,到底没扛住诱惑。
“行吧行吧,”她端起茶杯,补了一句,“看在这壶茶、咳咳,看在你面子上,我勉强帮你一把。”
她手腕一翻,一面水镜便在她的掌心凝聚成形。
“拿一样和那只狐狸有关的东西来。不管它跑到哪儿,这镜子都能照出来。”
我想了想,随手摸了一下剑穗——果然抓下来一把白毛。
小狐狸前阵子掉毛掉得厉害,屋子里到处是它的白毛,就连我的剑穗上也没能幸免。
黎舒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把水镜递给我。
我按照她教我的方法,把那撮毛用灵力送进水镜里。
等了一会儿,镜面渐渐起了变化,画面一点一点变得清晰起来——
一个漂亮的少年被锁在琉璃铸成的笼子里,低垂着头,昏迷不醒。
黎舒凑过来看了半天,狐疑地问我:“哪有狐狸啊?你是不是在耍我?”
我也懵了,我那么大一坨白毛团子呢?
“哦——”黎舒忽然拉长了声音,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知道了,它应该是化形了。”
“……化形?”
“叫你平时多看点书,你不看”,黎舒毫不客气地白了我一眼,“除了仙族、人族、魔族,这世上还有一个隐世族——妖族。他们几乎不出门,行踪也藏得很深,外界很少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
她顿了顿,看向我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你运气倒是好,随便一捡就捡了个妖族。”
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听说妖族的妖丹极其珍贵,”黎舒又道,“我看他这样子,多半是被人给盯上了。你赶紧去吧,再磨蹭一会儿,怕是连张狐狸皮都捞不着了。”
黎舒收起水镜,嘴里还在嘀嘀咕咕:“妖族怎么会突然跑来仙界……看来回去得多卜几卦才行。”
我不敢耽搁,找准了水镜指引的方向,御剑而去。
是一个熟悉的地方。
天阙阁。
我与这里的阁主交情不错,只是已有许多年未见了。
说起来她倒有心,还特意为我留了个房间。我推门而入,站在顶楼往下看,底下的一切便尽收眼底。
——这里正在开拍卖会。
我的目光几乎是瞬间便被吸引住了。
拍卖场的台子上放着一个琉璃笼子,里面关着一个人。
他的手腕和脚踝都被铁链死死锁着,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一头白发散落下来,衬得整个人像是随时会碎掉。
确实是小狐狸,那气息我不会认错。
只是,我好不容易才养好的小狐狸,怎么能被这些人这样对待。
底下的竞拍还在继续。
“妖丹”“妖肉”,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过来。这些人口中叫卖的,是每天夜里钻进我被窝、暖烘烘的小团子。
价格一路飙升,转眼已经涨到了五百万灵石。
“一千万。”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冰冷得不像话。
台下安静了一瞬。不少人面面相觑,显然在揣测这个突然杀出来的对手是谁。
但总些有不死心的人。
“一千一百万。”有人加价。
“两千万”,我再次开口。
价格翻倍。
底下彻底炸开了锅。
“不是,这人谁啊?也不看看是谁在竞拍。”
“她拿得出这么多钱吗?别是故意来捣乱的吧。”
“等我们少爷拍下这只妖族、顺利突破金丹期,看她还敢不敢抢……”
那些窃窃私语一句句飘进耳朵里,我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笼中的少年好像醒了,他寻着那道声音微微睁开眼,目光缓缓转向我。
没等人报价,我便再次开口。
“3000万”
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我从楼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拍卖师身侧。冷淡的目光扫了一眼在场所有人,冷声开口:“谁还要加价,我奉陪到底。”
没有人敢再出声。
渡劫期的威压无声无息地压下去,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力量——他们或许不知道我是谁,但他们绝对清楚,这绝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人。
我转头看向拍卖师。他额头上全是冷汗,举锤的手都在抖。
“落锤吧。”
我从储物戒里取出一袋灵石,随手放在台上。
“不用找了。”
然后我打开笼门,手轻轻一挥,那些锁链便化作细碎的铁屑纷纷散落。我弯下腰,把少年抱了起来,轻得不像话,看来这几天吃了不少苦。
他闭着眼睛靠在我怀里,一头白色的长发垂落下来,铺了我满身。
我抱着他大步往外走。
身后传来拍卖师犹豫的声音:“等一下……你给的是极品灵石……”
极品灵石,一颗难求。三千万颗极品灵石,别说买一只妖族,就是把整栋天阙阁买下来都绰绰有余。
可眼前哪里还有我的影子。
等我走远了,台下才敢有人小声嘀咕。
“你觉不觉得,刚才那个人有点眼熟?”
“……像不像咱们那位仙尊?”
“嘘——快少说两句。”
“我看这天阙阁啊,怕是要活不成喽。”
小狐狸伤的很重,身上有被雷劈过的痕迹,有被鞭打过的血痕,还被灌了过量的迷药。
他靠在我怀里,浑身冰凉,止不住的颤抖。
我抱紧他,加快了回霜月阁的速度。
回了屋,我将他轻轻放在了床上。
手下微一用力,他身上的衣服便散了下来,露出一道一道的伤痕。
皮肤骤然一凉,小狐狸无意识地发出了细碎的闷哼声。
我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丹药,那是我曾在一场拍卖会上花重金买来的,据说可以治愈一切病痛。
我把那丹药喂进他嘴里,丹药入口即化,他身上的伤口也一点一点地愈合起来,苍白的皮肤慢慢透出一点血色。
接下来,只要等迷药的药效消退,小狐狸便能苏醒了。
正想着,耳畔忽然传来黎舒的传音。
“阿澜,你在哪?”
她的语气不太对劲,透着股意味不明的兴奋。
“你猜我刚才算出了什么?”
“什么?”我没好气地问。
“铁树开花。”
我一愣,随即脱口而出:“你追上萧鹤云了?”
“嘿——你怎么专挑人痛处说呢!”黎舒那边直接炸了毛,说完就没了声响。
萧鹤云是仙界的大长老,平日里帮我处理仙界的事务,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我活了这么久,还从没见过像他这样不知疲倦的人。
说句实话,黎舒要是真追上他了,我可能就得开始干活了。
光是想想,就觉得眼前一黑。
胡思乱想间,我忽然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靠近。
扭头一看,是小狐狸。
他醒了,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磨磨蹭蹭地靠了过来。
“叫什么?家在哪?家里还有多少人?”我开门见山,倒要看看这只小狐狸到底藏了多少事。
他眨了眨眼,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软糯:“我叫云辞,姐姐叫我阿辞就好。”
说着,他走到我身边坐下,脑袋小心翼翼地靠上我的肩膀。
手伸出来,想扒拉住什么,却忽然顿住——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人形,不是以前那团想抱就抱的小毛球了。
他犹犹豫豫地,把手缩了回去。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白皙,好看得很。
目光又移向他的脸。
他的眉眼间带着一股天然的媚意,明明什么表情都没有,却像是在勾人。
一头白发垂落在肩侧,衬着微微泛红的眼角,整个人漂亮得不像话。
不愧是妖族的产物。
“还能变回去吗?”我问道。
实在是有些怀念那只毛绒绒、暖烘烘的小团子了。
“不能!”云辞好像生气了,很凶地瞪了我一眼。
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瞪着,不由得有些发愣。正巧目光落在他那一头白发上,手痒痒的,没忍住就摸了上去。
嗯,手感也不错。
啪。
手背被什么东西轻轻打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云辞眼眶红红的,整个人像是要碎掉了。
“你摸了我,是要负责的。”
闻言,我悄悄地挪动着手,想把手收回去,却被他一把摁住。
“姐姐是不想负责吗?”云辞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他咬着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不想负责也可以的……只要你让我一直待在你身边,不赶我走”
好看的少年哭的梨花带雨,我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我凑了过去,伸手想要帮他擦眼泪。
指腹刚碰到他的脸颊,那眼泪却像决了堤似的,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云辞低着头,睫毛湿漉漉地颤着,整个人又委屈又倔强,看得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行了行了,”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谁说不负责了?”
他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眶看我,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没了耐心。或者说,是被他这副模样盯得有些招架不住了。
眼看着他耳朵尖已经红得快要滴血,我懒得再磨蹭,一把将人捞起来,扔到了床上。
“该睡觉了,明天见,阿辞。”
本以为事情已经告一段落。
当天夜里,我睡的正沉,迷迷糊糊间突然想起一件事——窗户没关,正犹豫着要不要爬起来。
胸前忽然有什么东西在拱来拱去。
暖绒绒的,手感极好。
我低头一看,是云辞。他又变回了狐狸的模样,小小一团,正心安理得地窝在我怀里,脑袋埋在我胸口,睡得呼噜呼噜的。
我愣了一瞬。
不对啊,他都已经化形成功了,就算变回狐狸,那也是同一个人的魂魄。
男女授受不亲,这不是耍流氓吗?
我毫不客气地拎起他的后脖颈,把人提起来。他半睁着眼,一副刚睡醒的迷糊样,小爪子还在空中无意识地蹬了两下,显然没搞清楚现在的情况。
下一秒,他被我一把扔下了床。
“嗷呜”
小狐狸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又委屈又懵的叫。
我没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安静了没一会儿,床沿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我侧头一看,他正吭哧吭哧地往上爬,四条小短腿蹬得飞快,费了好大劲才重新爬上来。
我伸手一捞,又把他扔了下去。
他摔在地上,愣了两秒,抬头看我一眼,又闷头往上爬。
我再扔,他再爬。
爪子死死抓住被角,怎么都不肯松,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倔强劲儿。
我看着他那个小模样,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
算了。
爱睡哪儿睡哪儿吧,困死了。
我没再理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黑暗中,一双黑洞洞的眼睛睁着,在身后盯了我很久。
然后他悄悄转了个方向,从我背后挪到了面前,趴在枕头上,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盯了好长时间,才慢慢闭上眼睛。
给云辞安排的房间成了摆设。
白天他化成人形跟在我身后,夜里他变回狐狸钻进我被窝。
连黎舒都看不下去了,说那狐狸分明就是专门为了我化形的,说我是个呆子。
我以为她又是在嘲笑我不看书,于是这些天我专门恶补了不少关于妖族的典籍,上到血脉渊源,下到化形习性,可以说是相当了解了。
云辞一直很乖。我让他帮忙做的事情,他都做得又快又好——就是这个狐太容易掉眼泪了,受一点点委屈就哭。
可那眼泪偏偏让人生不起气来,反而心软得不行。
有时候他又很调皮。
我处理公务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批评我的折子。
仙尊之下各宗各门,每日都要递折子进来,多数是日常汇报,偶尔也有几封指出我的问题。我一般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看过了就算了。
可云辞不乐意。
我正低头看折子,余光瞥见一只手悄悄举了起来。他的手指探进砚台里,沾了满指的墨。
我狐疑地看过去。
他慢慢把手收回去,冲我眨了眨眼。
下一秒——“啪叽”一声,他忽然变成了小狐狸,从层层叠叠的衣服里钻了出来。小爪子高高举起,稳准狠地踩在那些折子上。
一朵墨色的梅花印,端端正正,还挺好看。
他回头看我,趾高气扬地伸着那只脏兮兮的爪子,满脸都写着“我厉害吧”。
我哭笑不得地掏出一块帕子,拉过他的爪子,一点一点擦干净。
云辞也没闲着,昂着脑袋蹭了过来,毛绒绒的耳朵扫过我的手背,有些痒痒的。
这天夜里,我是被一阵急促的呼吸声吵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异样的滚烫。
我几乎是瞬间便清醒过来。
云辞不知何时化成了人形,衣料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少年精致的锁骨和人鱼线。
他整个人绷得很紧,像是在拼命忍耐什么。
见我醒了,他一愣,随即慌乱地想要起身离开。
“去哪啊?”我朝着他的方向,慢悠悠地开口。
云辞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不是要我负责吗?”我看着他,笑着问道。
云辞的脚步顿住了,他慢慢走了回来,在床边蹲下来。
漆黑的夜色里,我看清了他忍得通红的眼尾,还有额角细密的汗。
“姐姐,”云辞的声音又低又哑,“你先睡,我……很快回来。”
说完他又要走。
我没给他机会。
手指轻轻一勾,渡劫期的修为轻轻松松便把人按回了床上。
我的手从他的脸侧缓缓滑过——眉眼,鼻梁,再到嘴唇。
指腹下的人轻轻颤了一下,发出难耐的呼吸声,像在压抑着什么。
“以前,也是这样的吗?”我低声问。他在霜月阁待了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副模样。
“我化形劫渡得不太好……所以会有些后遗症。”云辞哑声道。
“我帮你。”我淡淡开口。
少年猛地一惊,想从床上坐起来,却被我死死按住。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我们交叠的身影上。我这才看清——他的耳朵不知什么时候露了出来,毛绒绒的,还在微微发颤。
半人半兽的模样,比平时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诱惑。
“不愿意吗?”我故意放轻了声音,带了一丝受伤的意味。
云辞立刻不动了。那双耳朵一抖一抖的,紧张又乖顺。
“没有……不会的,我永远都不会拒绝姐姐。”
得了少年的准许,我的手指捻过他的喉结,滑过精致的锁骨,最后落在他的腰侧,手感好的不行。
只是……
我低下头,安抚性的吻了吻他的嘴角。只是轻轻的一下,他便不抖了,像是被这个吻彻底定住了一样。
他的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我愣了一瞬。
低头一看,云辞整个人软塌塌地陷在被褥里,呼吸平稳,面色潮红未退——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湿意。
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坐起身,拢了拢散开的衣领。
妖族……这么敏感的吗?
看来过几天得找几本画本子好好研究一下了。
我从云辞身上下来,替他盖好被子。
云辞睡得很沉,呼吸绵长,嘴角还微微翘着,像做了什么好梦。
我看了他一会儿,轻手轻脚踏出了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霜月阁独有的清冽气息。我站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恍惚。
我曾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爱上谁的。
对什么都不太上心,眼光又挑剔得厉害,看什么都觉得差那么一点意思。
这么多年,唯一能让我多看一眼的,就是那些好看的东西——好看的器物,好看的风景,好看的人。
但也仅仅是看一眼而已。
可小狐狸不一样。
他一点一点挤进了我的生活。最开始是半夜钻进被窝的一团毛绒绒,后来是跟在我身后叽叽喳喳的小尾巴,再后来是会替我生气、会偷偷在折子上印梅花的小混蛋。
不知不觉间,霜月阁里到处都是他的痕迹。
我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别的目的。
妖族从未在仙界现身过,而他偏偏受了伤倒在仙尊必经的路上,偏偏又这么巧被我捡回来。要说没有阴谋,连我自己都不太信。
可情之所起,哪管得了那么多。
也许是因为他在雪地里看我的那双眼睛,也许是因为他半夜爬上床时暖融融的温度,也许只是因为——
他太好看了。
好看得让我觉得,就算是阴谋,也认了。
天快亮了。
我踏着初起的晨光,回到了霜月阁。
刚一进门,便觉得气氛不太对。
黎舒站在院中,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
我下意识往她身后看去——云辞站在门边,不知道等了多久,整个人像一捧快要融化的雪,薄薄的,风一吹就要散掉。
“若是我没记错,”黎舒慢悠悠地开口,“这是你的房间吧?”
她朝云辞的方向瞥了一眼,又转回来看我,嘴角慢慢翘起来。
“若我没猜错的话——你这是,不行?”
“唔唔唔——”
我一把捂住她的嘴,同时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两千万灵石,别乱说话。”
黎舒眨了眨眼,识趣地点了点头。
好不容易把这尊大佛送走,我这才有空去看云辞。
他从刚才起便一直没有说话。脸上看不出生气,也看不出委屈,只是那种破碎感几乎要溢出来——像一件被摔裂过的瓷器,虽然还完整地立在那里,可满身的裂纹怎么也藏不住。
我走过去,拉住他的手。掌心冰凉。
“你怎么了?”
云辞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张开双臂。
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可那个姿势比任何哭喊都让人心疼。
我轻轻地抱住了他。
云辞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缓缓靠进我怀里。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又急又乱,像一只被困住的小动物拼命地想要冲出去。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姐姐……你去哪了?”
“我醒来你就不在了。是不是因为我……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再那样了。”
滚烫的泪落下来,砸在我的肩窝里。一颗,又一颗,像是忍了很久,现在终于找到了落下的归处。
我心口一阵一阵地发酸,慢慢拍着他的背。
到底是经历过什么,才会养成这样一副性子。
我不知道。但没关系,我会等他慢慢说。
“不会的,”我放轻了声音,“以后我去哪都带着阿辞,好不好?”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葱油饼。热腾腾的,还冒着香气。
“上次去集市,看你一直盯着那个摊子,就知道你喜欢吃。”
云辞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那个葱油饼,鼻尖微微泛红。然后,红意一点一点漫上了耳尖。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到底胡思乱想了些什么——毕竟,姐姐都吻他了。
想起刚才那个吻,他的脸一下子红透了,脑子又开始晕晕乎乎的,仿佛下一瞬就要晕倒了。
眼看着那双毛绒绒的耳朵快要从发间露出来,我忙伸手摁住他的脑袋。
“耳朵不许乱露。”
话音刚落,腿边忽然有什么东西痒痒的。我低头一看——一条雪白的狐狸尾巴正轻轻扫过我的小腿,蓬松的,柔软的,像一朵会动的云。
我伸手要去抓。
眼前人猛地一缩,尾巴“嗖”地一下藏了回去。
我抬起头,正好撞见少年嘴角那抹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笑意。
我一直在等云辞坦白自己的身份。
是妖族派来仙界的卧底?还是被族人排挤出来的弃子?
我猜了很多种可能,可他始终不说,我也始终没有去问。
又一次帮他解决后遗症后,我摸着他露出来的三条尾巴,有些出神。
书里说,妖族以狐妖为尊,尾巴越多便越受族人敬仰。
可书中还有另一种说法——九尾灵狐,乃是上古凶兽转世。那样的力量,暴虐嗜杀,无法被任何人干预或掌控,天地之间,谁也不愿看到凶兽降世的那一天。
到那时,世间将再无宁日。
三条尾巴,应当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也许正因为地位不高,才会被妖族派出来,又或者干脆就是被赶出来的。
想着他怎么还不坦白,我手下的力气便重了些。
云辞闷哼一声,竟是慢慢醒了。
他没有躲,反而用一条尾巴勾紧了我的腰,毛绒绒的触感隔着衣料缠上来,带着他身体上的温度。
另外一条在我腿边来回扫着,一下一下撩得人心痒。
“姐姐,”云澈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尾音却软软地往上翘,“我还可以。”
他说这话时,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
我没应声,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掌心贴着他后颈慢慢往下压。
我凑过去,咬住了他的下唇。
“姐姐……”
我没让他说完,手指顺着他的喉结一路往下,划过锁骨,在胸口停留了片刻。
少年动了动,主动贴上了我的掌心。
我低笑了一声,在他耳边慢慢开口:“这么急?”
云辞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连带着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粉。
他偏过头,不敢看我,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没有。”
可他的身体比嘴巴诚实得多。
妖族的体力果然不错,都已经那么多次了,竟然还有反应。
“姐姐……”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别这样……求你了……”
我没理他,动作未停,低头吻了吻他的锁骨。
他整个人猛地一颤,像被电击了一样,腰身弓了起来,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轻吟。
那声音又软又黏,听得人骨头都酥了。
这一夜过得很乱。
云辞的脖子、锁骨上全是我留下的痕迹。有的下手重了,已经泛出青紫色,更多是深深浅浅的红,像冬日雪地里落了一地的梅花瓣。
云辞的眼尾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连带着胸口都染上了一层薄红,整个人像被揉皱了的纸狐狸。
他还是哭了。
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一颗一颗砸在枕头上。
“姐姐,”他抽噎着,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他们都欺负我。”
“嗯,我会替你报仇。”我吻了吻他的眼角,把那滴泪舔掉了。
“可万一姐姐打不过呢……”
“放心,这世上还没有我打不过的人。”我的手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滑,感受着他身体细微的颤抖。
“谁欺负你了,告诉我。”
云辞咬着唇,犹豫了很久。
“可你若是知道——”
“知道什么?”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哭声更重了,整个人缩进我怀里,脸埋在我颈窝,呼吸又烫又急,一下一下打在我皮肤上。
我正想再问,忽然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抵住了我的嘴唇。
是他的手指。
一股淡淡的甜腥味瞬间涌入我的鼻尖。
咕咚。
有什么东西顺着我的喉咙滑了下去。带着灵力,缓缓淌入丹田,一股暖意从身体深处漫了上来。
我愣住了。
低头看向怀里的人——他闭着眼睛,睫毛湿漉漉的,嘴唇微微张开,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嘴角却带着一抹浅浅的笑。
“云辞?你给了我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在我怀里蹭了蹭,像一只餍足的小狐狸。
意识很沉,整个人像是泡在温水里。
一向从不赖床的我,第一次睡到了大中午。
醒来时,身侧的温度早已凉透。
云辞……又走了。
上一次他不告而别,是去化形渡劫。那这一次呢?又是为什么?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
手上那点毛绒绒的触感,又一次没有了。
我定了定神。还记得云辞说过——有人欺负他。
是拍卖会那群人吗?
没有多想,我很快御剑飞到了天阙阁。
许是上次闹的动静太大,这次天阙阁的阁主亲自出门迎接。
站在我面前的人,容貌和我记忆中那位阁主一模一样,可我一照面就察觉出不对劲。
不是同一个人。
先前那位阁主是个很厉害的女子,谈吐不凡,学识渊博,说话也让人如沐春风。
可眼前这位,虽然长着同一张脸,眼底却全是利益与算计,连笑容都带着一股精明的味道。
贩卖妖兽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往轻了说,不过是黑市里的几桩买卖,罚些灵石、封了店面也就过去了。
往重了说——妖族与仙界素无往来,若是叫他们知道自己的族人在仙界被当成货物一样拍卖,那便是挑起两界战争的由头。
我面上不动声色,装作不经意地开口。
“上次那只妖,我很喜欢。”我端起茶杯,“你这里……还有没有其他的?”
“阁主”眼睛一亮,脸上的笑意立刻深了几分。
“有有有,大人,请跟我来。”
我跟着她走进一条暗道。
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气,越往里走越浓烈,混着什么东西腐烂的甜味,让人直犯恶心。
走廊两侧,各色妖兽被锁在笼子里。有的蜷缩在角落,奄奄一息;有的听见动静,抬起一双双黯淡无光的眼,又默默垂了下去。
无一例外,全是狐妖。
白的、灰的、赤的,大大小小,有的已经昏死过去,有的还在发出微弱的呜咽。
神识悄然外放,探向走廊尽头。
最里面的房间里,我感知到了一个人——一个我真正认识的人。
是那位阁主。
她浑身破旧,衣衫褴褛,可那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即便隔着墙,我也能认出来,那就是她。
我的手指虚虚握紧,本命神剑流霜便已感应到主人的召唤,在掌心之下嗡鸣欲出。
走在前面的“阁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
下一秒,她猛地扭过头。
那双眼睛在转身的瞬间变成了竖瞳——冰冷、狭长,像蛇。
她很快恢复了原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我看见了。她应当是用了什么东西隐藏妖气,竟连我也没有察觉。
“大人,您这是——”她还在试探,声音里带着笑,手却已经悄悄缩进了袖中。
我懒得再废话。
拔剑。
流霜出鞘的瞬间,整个暗道都被那道寒光灌满。
剑气如瀑,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地——
挥下。
收剑。
冰凉的血溅到我的脸上,带着一股腥甜。我有些嫌弃地抬手擦去,看着面前的人缓缓倒下。
走廊尽头,那间紧闭的房门在剑气余波中轰然炸开。
真正的阁主抬起头,朝我的方向看过来。
她的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我防备着走近,那些话语便渐渐清晰起来。
“九尾……九尾……孩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她的声音忽大忽小,时而喃喃自语,时而急促得像在辩解什么,越来越混乱。
心口忽然跳得厉害。
一股一股的热流从丹田涌上来,不受控制地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是昨天——云辞喂我的那个。
它在回应什么?它在……躁动。
我按住心口,还没来得及细想,无数传音符忽然同时炸响。
手指一划,黎舒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阿澜!九尾灵狐出世了!速去镇压!”
紧接着是魔尊洛璃的,懒洋洋的,却藏着一丝兴奋:“小澜儿,一起动手?”
然后是大长老萧鹤云的,一如既往的冷静克制:“仙尊,北荒有异动。妖气冲天,请速往。”
还有无数叫不上名字的传音符,来自各宗各门,内容大同小异——九尾出世,北荒异变,速去。
阿辞。
几乎是瞬间,那个少年的脸从我脑海里闪过。
转身看向瘫坐在地上的阁主,我飞快吩咐手下将这些妖族暂时安顿好。
然后我握紧流霜剑,御剑而起,往北荒的方向疾驰而去。
北荒。
这里是妖族的领地,藏在大陆最偏远的角落,鲜少有人知道。
自从他们发现云辞是九尾灵狐的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被族人疼爱的小妖王。他们说他是上古凶兽的化身,说他迟早会毁灭这个世界,说他会害死所有人。
爹爹拼尽全力护送他和母亲杀出重围,用自己的命换了他们的生路。
母亲一个人将他拉扯大,东躲西藏了数百年。可最终他们还是被人找到了。
那一天,母亲把他推进冰冷的雪地里,红着眼睛说“别回头”,然后转身迎向了那些追兵。
再后来……是姐姐。
姐姐在雪地里捡到了他,把他带回了霜月阁。
一个少年正坐在尸山之上。
云辞看着面前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曾经抓走过他的,有亲手杀了爹爹的,有当着他的面威胁母亲的。
血溅在他白色的衣料上,一片一片地洇开。
他低着头,不停地擦,却怎么都擦不干净。
那是姐姐送给他的衣服,他不小心弄脏了。
九条尾巴在他身后舒展开来,铺天盖地的白,像是一场无声的雪崩。
外面已经围了许多人。仙界的,魔界的,妖界的。他们举着法器,布下天罗地网,眼中满是恐惧与杀意。
他们都要杀他。
可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不过是想好好活着。
从出生起,他就没有选择。不是他想要九尾的,不是他想成为凶兽的,不是他想让所有人都怕他、恨他、追杀他的。
这个世界只有姐姐对他好了。
只有姐姐会在雪地里捡起奄奄一息的他,会给他留一间房,会纵容他半夜钻进被窝,会替他擦爪子上的墨,会记得他爱吃葱油饼。
那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时光。
云辞心里默默想着——就这样吧。
已经很好了。
妖丹可以留在姐姐体内,替他陪着姐姐。
而他在姐姐心里,永远都是那个爱哭的、只会撒娇的小狐狸。
不是九尾灵狐,不是什么上古凶兽,只是一条普通的、喜欢姐姐的小狐狸。
他手上没有沾过鲜血。
他干干净净的。
这样就很好很好了。
他为父亲报了仇,为母亲报了仇,为所有被残杀的狐族亲人报了仇。那些该死的人,都死了。
该结束了。
云辞的手慢慢抚上了自己脆弱的脖颈。
这副人人都厌恶的身躯,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如果没有他,父亲不会死,母亲不会死,那些族人不会被牵连,姐姐也不会卷入这场纷争。
一切都是因为他。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沈听澜的模样。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她叫他“阿辞”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她吻他的时候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想着她,或许就不会太疼了吧。
门被攻破了。
无数人涌了进来。
云辞听见他们口中喊着“杀了他”,也听见他们窃窃私语着瓜分战利品的声音——妖丹归谁,狐尾归谁,皮毛归谁。
像是在分一头牲口。
他忽然觉得有些庆幸。幸好,妖丹已经给了姐姐,不在自己身上了。
“不要——”
我刚到,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少年坐在尸山上,一动不动,眼睛紧紧闭着。白衣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九条尾巴无力地垂落在身侧。
周围的人正集结着力量,法术的光亮从四面八方汇聚,朝着最中心的人影轰去。
洛璃看见我,笑眯眯地抬手想打招呼,却在看清我脸的瞬间吓了一跳。
“我去,你这是怎么了?”
我没有理她。
一步。两步。
我拨开人群中的术法,踩着碎裂的石块与倒伏的尸体,一步步走上那座尸山。
近了。
站在云辞身前的那一刻,风灌进衣袖,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我握紧流霜剑,剑锋朝下,缓缓抬起眼,扫过底下那一张张写满恐惧与杀意的脸。
“来啊,不是要杀他吗?”
身后传来黎舒焦急的声音:“阿澜,你疯了?他是九尾灵狐,是上古凶兽转世!你不要被他的表象迷惑了!”
“迷惑?”我头也不回,“他是谁,我比你们所有人都清楚。”
流霜剑嗡鸣出鞘,凌冽的剑意从我身侧汹涌而出,像一道无形的墙,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他是我的人,谁动他,我杀谁!”
剑锋所指,万人止步。风声猎猎,白衣如雪,我站在那里,一步不退。
云辞在恍惚中听到了什么声音。
很熟悉。
他挣扎着睁开眼。
一片血红之中,他看见了一片白衣。
干干净净的,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那个人站在他身前,背影笔直,剑锋所指之处,万人止步。
死死地,护在他身前。
“你走……”云辞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不认识你……你走。”
他伪装了那么久,乖巧的、单纯的、爱哭的小狐狸——所有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柔软,都在这场血泊中被撕碎了。
他不想让姐姐看见这个样子的自己。满身是血的,坐在尸山上的,被所有人喊打喊杀的。
“你为什么要来……”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染血的白衣上。
“我明明都已经准备好了。我想好了的……就这样结束,就很好。”
“我不想活了,姐姐。我什么都没有了。爹爹没了,娘没了,族人也没了……我只有你了。”
他捂着脸,声音断断续续地从指缝间漏出来:“他们那么多人……仙界、魔界、妖界,全都要杀我。你挡不住的……”
“姐姐,求你。你走。”
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泪水模糊了整张脸。
“他们人太多了……求你,姐姐……我不想连你也失去。”
我看了他一眼。
手中的剑,没有收。
我转过身,面朝那乌泱泱的人群。
“我沈听澜,愿立下天道誓言。”
“若云辞杀害任何一条无辜性命,我沈听澜愿受天雷焚身、此生万劫不复。”
人群轰然炸开。
“今日这人——”我一字一句,剑锋划过身前,在虚空中留下一道灼目的剑痕,“我带走了。谁有异议,现在站出来。”
无人敢动。
洛璃啧啧两声,和黎舒对视了一眼。
“这就是你说的好戏?”
“你就说惊不惊人吧,”黎舒抱臂站着,一脸得意,“我没错吧?来来来,两千万灵石,愿赌服输。”
“我什么时候和你打赌了?”洛璃瞪大了眼睛。
“就刚才。”
“一没立字据,二没见证人,你凭什么说我输了?”洛璃理直气壮,转头看了一眼身后乌泱泱的魔修,扬了扬下巴,“行了行了,人家是渡劫期,你们谁觉得自己能打过,尽管上。”
魔修们面面相觑,默默往后退了几步。
人走了一批。
黎舒朝萧鹤云使了个眼色。萧鹤云立刻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口:
“咳咳,那个人……仙尊她抢了。你们要是有意见,可以去找仙尊单挑。”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后果自负。”
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走了一批。
最后只剩下几个妖族,站在原地不明所以。
“可是云辞杀了我们妖王……就这么算了?”
“行了行了,”旁边有人拉了他一把,“谁不知道那个妖王是怎么坐上去的?要我说,咱们这种小喽啰,还是别蹚这趟浑水了。”
那几个人对视一眼,终于也散了。
场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片狼藉。
洛璃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得,今天白跑一趟。”
黎舒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肩:“愿赌服输,两千万,我改天去你府上取。”
我抱起浑身是血的云辞,慢慢站了起来。
上古凶兽吗?
这就是他一直不肯告诉我的真相吗?怕我讨厌他,还是怕我杀了他?
看着他脖子上那道很重的红痕——是他自己动过手的痕迹。
我收紧了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回到霜月阁后,我把云辞锁在了房间里。
衣食起居,全由我亲自过手。
以前还是对他太好了。太纵容了,让他能随意出门,让他觉得我沈听澜好说话。
结果呢?自己跑出去,受了那么多伤回来,还差点——
我低头看着他锁骨上还没消下去的旧痕,心里来气,张嘴又咬了一口。
他闷哼了一声,却没有躲开。
新添的红印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我看了两眼,勉强觉得顺心了些。
云辞被我困在了床上,手腕被牢牢固定住,动不了分毫。
这样一来,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不会乱动。不会再跑掉,不会再消失,不会再趁我睡着的时候偷偷去做傻事。
我的手指沿着他身上的伤口慢慢划过,触到那些结了痂的、还没愈合的、新的旧的伤痕。
他的身体随着我的动作轻轻抖动,眼尾泛着红,却咬着唇一声不吭。
看着他这副又难受又倔强的模样,我有点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脸。
“想要啊?”我故意拖着声音,“求我。”
云辞红着眼眶看向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别忘了,”我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我还在生气。”
然后我胡乱给他套上衣服,转身出了门。
院中,黎舒躺在萧鹤云腿上,正一脸得意的吃着他投喂过来的水果。
他们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一起了,竟也没告诉我。
见我出来,黎舒才慢悠悠的坐起来:“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她收起嬉笑,正色了几分:“上古凶兽这个事,确实是真的。不过它分为两种——一种是天性暴虐、无法被任何力量束缚的那种,杀生毁世全凭本能;另一种嘛……”她朝屋子里努了努嘴,“就云辞那样。”
“只要慢慢学会控制那股力量,是不会滥杀无辜的。所以我们阿澜是不会被雷劈的——”
“被雷劈也没事。”我打断她,随口说道“反正我天天被劈,早就习惯了。”
没办法,修为到了渡劫期却不想飞升,就只能天天挨天雷。这些年下来,早就被劈出经验了。所以就算云辞真滥杀无辜,对我那点天雷惩罚来说,也不过是多挨几道的事。
“好你个阿澜,”黎舒睁大了眼睛,“啥时候飞升记得叫我嗷,我可不想飞上去一个人都不认识。”
“噢,对了,还有洛璃。她前几天还在骂你,说你什么都不跟她说。”
“知道啦。”
“那我走了啊。”黎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勾了勾手指,萧鹤云便跟着她站起身,乖乖走在旁边。
两人并肩往外走,黎舒不知说了句什么,萧鹤云微微侧头看她,嘴角带着笑。
霜月阁终于清静下来。
风吹过来,满园花树簌簌作响,落英纷飞,像下了一场粉白色的雪。
天阙阁的阁主醒了。
她叫云希娆,是云辞的母亲,也是狐族的首领。和我记忆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温柔,博学,骨子里却又透着一股坚韧。
见了我,她很高兴,眉眼间带着疲惫,却依然笑得体面。
“谢谢你,救了我们,救了阿辞。”
“你早就知道,我会救你们?”
她沉默了一瞬,却没有否认。
“利用你……不是我本心。但那些人找到了我们的藏身之处,我必须留下来,用尽全力护住狐族。可阿辞……”
“我不忍心让他看到那些。”
“所以,我在雪地里捡到他,也是你安排的?”
云希娆笑了笑,“我曾经教过你一种灵茶的制法,而所需的原料,恰好就在那条路上。”
我想起来了。那天我确实是要去采集灵草。她把每一步都算好了,算准了我那天会路过,算准了我心软,算准了我一定会把那只受伤的小狐狸捡回去。
“还是谢谢你。”她看着我,目光温柔又复杂,“这些事结束后,我会重返妖族。今后,妖族将只听你沈听澜一人号令。”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又说起了云辞。
“你第一次来天阙阁的时候,阿辞就喜欢你。”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任何一个提起孩子心事的母亲,“他受了很多苦。让他去你身边……也是我的一点私心。我想让他开心些。”
“妖族的事,不再需要他出手了。你若想留他,我相信这世上没有人能拦得住你。但你若不要他……”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也请你一定,送他回妖族。我会把他锁起来。九尾灵狐,永远都无法再——”
她没有说完。
云希娆拱了拱手,转身要走。
“你不想见见他吗?”我问道。
云希娆的脚步顿住了,没有回头。
“我为了赶他走,打伤了他,还说了很多重话。”
“身为一个母亲,我没有脸面再去见他。”
“他很喜欢你。”她终于动了,向前一步,两步,背脊挺得笔直,“请你一定……别让他死了。”
云希娆走了。
她是一个伟大的女子。
这些年来,她与妖族那些人做了交易——她为他们源源不断地提供妖力,只求他们护佑狐族其他人的平安。
她把自己困在那里,看不见外面的一切,不知道外面的狐族被怎样对待,不知道自己的孩子被困在囚笼里任人挑选。
更可笑的是,九尾灵狐不过是个追杀狐族的幌子。妖族那些人从来不在意的什么凶兽不凶兽,他们想要的从来都是狐族的内丹、狐族的皮肉——因为狐族一身都是宝贝。
真是可笑。
我回了房。
云辞被锁在床上,已经睡着了。
他从未被那些力量真正控制过,却又被整个世界逼到了绝路。
我轻轻解开困住他的法器。那是软绒包着的,我特意让人做的,他的手腕上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我第一次去天阙阁的时候,就喜欢上了吗?”我轻声开口。
云辞的睫毛颤了颤。
他在装睡。
我的手指攀上他的眼睛,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层薄薄的眼皮。他的睫毛在我指腹下抖得更厉害了,像蝴蝶受了惊的翅膀。
“咔嗒”,一声轻响。
我又把他锁了回去。
云辞有些讶异地睁开眼,却发现眼前早已白茫茫一片。
白色的丝巾盖在他的眼睛上,与他雪白的头发几乎要融为一体。
“阿辞,”我低下头,凑近他耳边,“我们好像……还没有这样过。”
几乎是瞬间,云辞明白了我的意思。
粉红色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从他的耳尖开始,迅速攀上他的脸颊、脖颈,一直蔓延到锁骨以下。
“姐姐——”他的声音又哑又急,带着明显的慌乱和羞耻,“你好坏。”
语气软绵绵的,不重,像小狐狸伸爪子挠了一下,不疼,反倒痒痒的。
呵,我的少年连生气的时候都这么可爱。
我没有回答,低头吻住了他。
手指沿着他的身体慢慢游走,抚过他的脖颈,他的锁骨,他的腰侧。
他动不了,也看不见。
所有感官都被无限放大,每一次触碰都像是一颗被点燃的星火。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
很快,耳朵和尾巴都露了出来。毛绒绒的白耳朵从发间探出,一抖一抖的,三条尾巴在身后来回扫动,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才好。
才三条,还不够。
心里想着,那些动作便愈发过分。
压抑不住的轻吟,从云辞的齿缝之间一点一点地漏了出来。
蒙在眼睛上的白纱洇出了一小片一小片的湿润——云辞哭了。
我轻轻堵住他的唇,将他从平躺着的姿势慢慢扶起来,让他靠在我怀里。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却乖顺地没有挣扎。
云辞身上很好闻。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清淡淡的,大概是狐族特有的气息。
我在那一缕气息中,闻到了独属于他的那一丝甜香。
像是春天的第一茬蜜,又像是雪地里悄悄化开的那一点暖。
“我的阿辞,”我低头吻了吻他的唇角,含糊不清地说出这句话,“好香。”
手指沿着他的身体缓缓向下。
云辞的反应比之前更大了。双手被捆住动弹不得。他只能轻轻蹭着我,像是想躲开,又像是想要更多。
“姐姐……姐姐……”云辞的声音又软又碎,“我害怕……”
“阿辞别怕,”我俯下身,嘴唇贴着他的耳廓,一字一句说得极轻极缓,“有我在。”
“以后,所有人都无法再伤到你。”
“包括你自己。”
我解开身上的衣料,俯身吻了上去。他的嘴唇微张,像是想说什么,但所有的挣扎和声音都被我堵在了嘴里,只剩下呜呜咽咽的尾音,从唇齿交缠的缝隙间漏出来。
我扣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指缝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他的手在抖,我的也是。
一切都乱了套。
我尝到了这个少年的味道。
六条尾巴。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尾巴从三条变成了六条,雪白蓬松的一片,在床上铺展开来。
那几条尾巴正在我身侧乱动——有的缠上了我的腰,轻轻收紧;有的亲昵地蹭着我的腿,痒痒的。它们在我们周围交织缠绕,不知不觉间形成了一道天然的保护罩,将我们两个人罩在里面,与外界彻底隔绝。
我松开堵住他嘴唇的手。
云辞的嘴得了自由,却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
他的声音碎成了无数片,语调乱得不成样子,只剩下“姐姐、姐姐”不停地叫着,一声接一声,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和我们第一次相遇时一样,他也是这样叫的。
只是现在,叫得更让我欢喜了。
“这样,”我低头看着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你若是能控制住不叫出声,我便放了你,不再把你锁在这里。”
云辞死死咬住了下唇。
可那些声音还是从喉咙深处溢了出来,细细的,软软的,怎么也压不住。
云辞听见自己发出了声音,羞耻得整个人都在发烫。他咬紧了唇,咬得更用力了,那副样子——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我轻笑一声,俯下身,嘴唇贴上他的喉结。感觉到他的喉结在我唇下滚动了一下,我轻轻咬住,舌尖掠过那一片薄薄的皮肤,留下一小片湿润的红。
然后是锁骨。一边咬,一边舔,一边留下深深浅浅的红痕,像在雪地里一朵一朵地种花。
云辞一直在哼哼,声音闷在喉咙里,从鼻腔里溢出来,断断续续的。
但他真的没有叫出声。
真的很听话。
不知过了多久。
云辞突然挣扎起来,锁链都被扯得哗哗作响。
我伸出一只手按住他。
“还没有结束,”我的声音也有些哑,“别乱动。”
呼吸越来越重,空气变得又热又黏,我也有些把控不住。
我抓住他的一条尾巴,放在掌心把玩着。
那尾巴蓬松柔软,在我的手指间随意变化着形状。
与此同时,我低头吻上了他的耳朵,嘴唇含住耳尖,轻轻一吮。
“唔”
云辞叫出了声。
整个人瞬间软了下去,瘫在我怀里,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白布从他的脸上滑落,露出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九条尾巴全部露了出来,铺满了大半张床。
雪白的,蓬松的,层层叠叠地交缠在一起,把我们两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了最深处。
就像是这个世界里,只剩下了我和他。
我笑着吻去他眼角的泪。
“阿辞输了,怎么办?”
我故意拖长了声音,“看来我们阿辞一辈子只能在这张床上度过了呢。”
他被欺负狠了,生了气,想转过身去不理我,却忘了我们早已紧紧相拥。
云辞立马不敢动了,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手被困着使不上力气,他咬着唇,不好意思地把脸转到一边,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我笑着把他的头掰过来,拇指摩挲着他被咬得发红的嘴唇,然后俯身再度吻了上去。
“阿辞好棒,我们再来一次。”
不知道折腾了多少回。
到最后,少年的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见了,连哭都哭不出声,只是无声地掉眼泪。
云辞终于沉沉睡去。
我抱着他,给他简单清洗了一下,换了间干净屋子,把他轻轻放在床上。
他蜷缩在被子里,尾巴无意识地收了起来,留下一条缠在我的手腕上。
我附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阿辞,我喜欢你。”
温热的气息吹在他耳侧,他微微动了动,却没有醒来。
也不知道他到底听见没有。
这一觉睡了很久。
醒来的时候,少年已经醒了。他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看了多久。
见我睁开眼,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姐姐,我也很喜欢你。”
我还是把云辞放了出去。
他想回妖族看看。
于是他带着我,穿过妖族的结界,来到了他的家乡。
临行前,我为他精心做了一身红衣。鲜艳张扬,如火如霞,是少妖王该有的模样。
云辞起初有些犹豫,站在铜镜前左看右看,红着耳朵说“是不是太显眼了”。
我哄了他好一阵,他才别扭地接受了,只是走路的时候总忍不住低头看看自己,嘴角翘起,藏都藏不住。
云希娆知道我们要来,为我们举办了盛大的欢迎宴会。
整个妖界张灯结彩,狐族上下倾巢而出,像是过年一样热闹。母子重逢的那一刻,云辞站在门口,看着多年未见的母亲,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是云希娆先红了眼眶,走过去轻轻抱住了他。
一切误会都烟消云散。
我是妖界的功臣,大家都很欢迎我。宴席上不断有人来敬酒,说感谢仙尊救了我们少妖王,说仙尊是我们妖界永远的朋友。
我一一应了,目光却始终落在那抹红色身影上。
云辞坐在我身旁,被灌了几杯酒,脸颊泛着淡淡的粉,眼睛亮晶晶的,时不时偷偷看我一眼,被发现后又飞快地移开。
宴会将要散场的时候,我站起身来。
牵起云辞的手,走到了云希娆面前。
云辞不明白我想干什么,有些茫然地看了我一眼,却还是乖乖跟着。
满场渐渐安静下来。
我从袖中取出一枚戒指。那是一枚神器,通体流光溢彩,由我亲手打造,里面存有我的一缕法力,还有千万灵石、丹药、法器,足够一个人从凡人修到渡劫。
我抬起头,看向云希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宴会厅。
“我愿以千万灵石、百万珍品为聘,迎娶少妖王云辞,还望妖界成全。”
满座哗然,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我低下头,将那枚戒指轻轻戴在了云辞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好,一分不差。
在妖界,红色象征着喜庆,更是婚服的颜色。
这也是我在书里读到的。
为他穿上红衣的那一刻,我便已经下好了决定。
一贯有把握的我,此刻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心跳得很快,快到我几乎听不见周围的声音。
云希娆看着我,看着云辞手上的那枚戒指,看着云辞红透了的眼眶。
沉默了很久。
“好。”
云希娆答应了。
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极快极淡的一瞬,却很快被笑意掩盖了过去。
宴席散场后,云希娆留下了云辞。
“跪下。”
这句话是对云辞说的。
云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愣了一瞬,便要往下跪。
我死死拉住他的手,把他拽到身后。
“云辞没有做错任何事,”我看着云希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您这是要做什么”
“我们妖界,成婚时是要交换妖丹的。”云希娆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打断了我,目光落在云辞身上,带着几分责备,“他已经没了妖丹,又怎配得上你?”
原来是这样。
我从袖中取出一枚泛着银白色光芒的珠子,托在掌心,递到她面前。
“您说的,是这个吗?”
云辞那时喂给我的,正是他的妖丹。他存了死志,却又不想什么都没留下,于是把妖丹给了我。
他那点小心思,我当时不知道,后来才慢慢想明白。
为了防止别人发现,我在上面专门设下了术法遮掩。云辞的妖丹,一直好好收在我身上,从未离身。
云希娆看清那枚妖丹的瞬间,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她收回目光,瞪了云辞一眼。
“还未成婚,便把妖丹送了出去。我就是这么教你的?”
云辞往我身后缩了缩,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娘,我错了。”
我忙打圆场:“是我逼他给的,您要怪就怪我吧。”
云希娆看了我一眼,没接这话。
沉默了两秒后,她忽然变了脸,笑容一下子绽开。
“来来来,阿澜——我可以这么叫你吧?”她拉住我的手,往厅内走去,“咱们坐下,好好商量商量婚礼的细节。”
“当然可以。”我笑着应了,由着她拉我往前走。
回头看了云辞一眼,他还站在原地,低着头,指尖不停地摸着那枚戒指。
“阿辞,有事叫我。”我朝他眨了眨眼,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无名指上的位置,示意他用戒指联络。
他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嘴角抿出一个浅浅的笑:“好。”
婚期定在了两个月后,那时候云辞身上的伤应该好得差不多了。
妖界仙界两界各办一场。
黎舒、洛璃、萧鹤云,还有之前认识的许多朋友,全都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商量着什么时候一起飞升,去那神界闯一番事业。
等一切忙完,我回了房。
云辞坐在床上,红盖头遮住了他的面容。
烛火摇摇曳曳,映得那一片红愈发浓烈。
我有些喝多了——都怪她们一直灌我酒。
步子有些不稳,跌跌撞撞地走过去,一屁股便坐进了云澈怀里。
他轻轻扶住我的腰。
我伸出手,一把揭开了他的盖头。
红绸滑落的那一刻,我看见了一张惊为天人的脸。
昏黄的烛火下,云辞的眉眼被映得愈发勾人,唇色红润,眼尾微翘,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又比画里多了几分鲜活的羞怯。
我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吻到他眼神迷离,吻到他呼吸不匀,吻到他的睫毛在我脸上一颤一颤地扫过。
“姐姐,”他偏过头,喘了一口气,“还没有喝交杯酒。”
“好啊。”我从袖中取出一壶酒,在他眼前晃了晃,“这是你娘教我酿的,据说非常……”
我凑近闻了闻,“……就是有些冷了。”
“今天,”我缓缓扒下他的婚服,手指勾开那层红色的衣料,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我想……用你的身子,暖酒。”
清甜的酒液从他锁骨间缓缓淌下,顺着胸膛的曲线一路往下,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少年身上那股清冽的香气被酒香一激,愈发浓郁,一阵一阵涌入我的鼻尖。我俯身尝了一口——果然好喝,又甜又暖,带着他身上的味道。
“姐姐……”云辞轻轻唤我,声音乖软。
“你也想喝?”我抬起头,含了一口酒,渡进他的唇瓣。
酒液从我们嘴角溢出来,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
火从那里一路燃起来,烧过舌尖,烧过喉咙,烧进四肢百骸。
烧过那片火红的床榻,烧过那张堆满礼单的书桌,烧过氤氲着热气的浴池。
体内的妖丹疯狂转动,预示着少年此刻凌乱的心跳和那些快要溢出来的、滚烫的、不敢说出口的爱意。
爱意在夜色中疯狂滋长。
原来惊鸿一瞥,见的是永生永世的爱恋。
云辞想,他再也离不开了。
那只小狐狸,再也不会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