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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6-13 16:23:42

1.

在这乱世江湖中,有一高人于孤苍山中建派收徒,而她方月娴,便是这高人的得意门生徒弟,派门人中的大师姐。

但她快死了。

毫无征兆,毫无头绪,她的生命开始了倒计时,在这最后的时光里,她做了个决定。

她要带叛逃师门,建立魔教的师弟回来。

他叫常煜,年仅七岁便失去父母,为了生存与镇里的乞丐无赖混了几年日子,机缘巧合下,方月娴把他带上了山。

那年他十一岁,方月娴十六岁。

如今一晃十年,二人早已分道扬镳。

下山的路她走了不知多少遍,可要再往远了走,便不再有熟悉的感觉,江湖之大,一把剑,一个单薄的身影,她就如同一叶不知往何处漂泊的小舟。

山下的一切对她来说就像海市蜃楼,在那些活在刀光剑影中的侠客口中,“常煜”这个名字仿佛是一种诅咒,一旦提起,听者便满腔怒火。

他们仿佛都在说另一个人,说一个与常煜完全不同的人。

身体似乎总比心要先感受到情绪的起伏,方月娴正躺在船上沿着河道漂流,一阵猛烈的咳嗽让她不得不抽回思绪,直到不可抑制地吐出一口鲜血。

就在此刻,船体经过一处拱桥,一个身影从桥上跳下,剧烈的晃动后,那人开始拿起船桨快速滑动。

定睛一看,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他身上带着剑,桥上还有几个追他而来的人,想必是结下什么仇人了。

船快速滑动,河边稍有间距的柳树快要连成一片,方月娴抓着船边,鼻腔口子满是血腥味,手中来不及擦拭的血迹早已被吹干。

直达无人处,船速渐渐缓慢下来。

“姑娘,不好意思啊,刚刚实在是惊险,没吓着吧?”

“我叫陈莫宇,你……”说话间,他终于注意到方月娴嘴角和手掌心的血迹。

陈莫宇心猛地一惊,“不会……不会是因为我刚刚……”

此时她终于有机会用河水洗手,“我叫方月娴,不用担心,我本来就有病,你刚刚为什么被追啊?”

不知为何,风声嚣张,陈莫宇看着淡然擦洗血迹的方月娴,没由得出了神。

“能劳烦你把船靠岸吗?”

陈莫宇回过神,将船靠岸后,站起身要去扶她。

“不用。”方月娴轻盈一跳,便下了船。

“姑娘是练武之人?”

“很难看出?”

“不不,只是以前,没见过这么……好看的。”

方月娴淡然一笑,“刚刚那些人为什么追你?”

“啊,这个,刚刚那些人是当地武馆的,听说他们有什么不输魔教的武林绝学,就想跑去偷师,结果根本就是假的,被我拆穿了,恼羞成怒了呗。”

不知道是不是陈莫宇看错了,方月娴的眼中似乎闪过一道光。

“你,是想搜查有关魔教的线索吧?”

“这么容易被看穿吗?”

方月娴忍不住笑起来,此刻又是一阵风动,船体被吹得荡漾,连带着水波泛起涟漪。

陈莫宇看着她,也忍不住低声笑起来。

就这样,二人开始同伴而行。

“我师门被魔教所屠,为了报仇,我已经追查了很久了。”

方月娴沉默地听着这一切,脑中还是无法将那张脸与这些事情联系起来。

“那你呢?你为什么要找魔教?”

在明显思考后,她答道:“我是为了找一个人。”

陈莫宇看着她的表情,没有再问。

“如果在我病死之前找不回他,我也不会回家去了,到那个时候,如果你愿意,就帮我收尸吧。”

陈莫宇停住脚步,“这么说,我是你在江湖中唯一的朋友?”

方月娴回头,“可以这么说。”

“既然你当我是朋友,我不会让你轻易死去的。”陈莫宇表情坚毅,发誓般诚恳得说道。

傻瓜,若是还有救,师尊自不会放她下山。

“江湖朋友都像你这般义气吗?”

“我陈莫宇便这般义气。”

少年赤诚的心穿林打叶般撞上方月娴,此刻比起开心,她居然更多的是难过。

一想到这么好的人,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不免惆怅。

陈莫宇的陪伴让方月娴少了很多忧愁,虽说他背负血海深仇,但性格却十分爽朗,他完完全全,是常煜的相反面。

江湖的四季轮换很快,或许是没了在山上养病时的清闲,一眨眼居然已经要入冬了。

结伴同行的日子里,陈莫宇早已熟知她的药方,连熬药都已经手到擒来。

“月娴,给,吃了这个。”

方月娴放下药碗,看着陈莫宇从一个纸包里掏出几颗糖。

太甜了,以至于后面喝药的时候,她居然会觉得苦。

“月娴,你看这是什么?”

陈莫宇又在她不注意期间买了点什么东西。

“咦~你看!”

一支檀木簪子。

陈莫宇的表情突然收敛起来,他没有像之前给糖那样直接塞过去,而是将簪子捧在手中,等待方月娴去选择。

不过片刻的停顿,陈莫宇立马又恢复了刚刚高涨的情绪,立马将簪子簪在方月娴的头发上。

“好看,真好看。”

“莫……”

话还未出口,一间店铺上的牌匾突然猛地砸下来,幸好陈莫宇眼疾手快,将那牌匾下的人推开。

事情发展得太快,方月娴第一时间便是四处寻找,可都没有寻到想要的踪迹。

曾几何时,还身为孤苍山弟子的常煜,也是这种行事风格。

那时方月娴身为大师姐,自然要帮师尊照顾师弟妹们,其中最粘她的,就是常煜。

甚至已经到了似乎要占用她全部时间的地步。

常煜是个喜欢闹别扭的孩子,与其他同门几乎不说话,也无法融入,久而久之,便有了隔阂。

“常煜,你为什么殴打同门?”

他站在方月娴面前,旁边便是一众师兄弟。

“此时正值师尊闭关期间,我们师兄弟间更要相互团结,你快认个错。”

没想到常煜竟“扑通”一声直接跪下,摊开手掌淡然道:“师姐,你打吧。”

少年的面上没有一丝表情,方月娴诧异之际紧接着就是一阵心痛,她拿起戒尺,举起又放下。

“去,出去跪着,觉得自己错了再起来。”

常煜二话不说,在殿外一跪就是一日,直到深夜,还是方月娴于心不忍,把他送回去休息。

烛火中,她一双看着青紫的膝盖,一下就后悔了。

“师姐知道你不愿与人交往,以后若是他们有什么言语冒犯你了,听了走开便是。”

常煜直直看着方月娴,他此时的表情终于软了下来,回到了他这个年纪孩子的模样。

“师姐,在你心里,我是不是最重要的那个?”

“常煜……”

“我只要听是或者不是。”

或许是多年的孤独生活让常煜养成了这么偏执的性格,方月娴一向心软,她没有像今日在众人面前那样与他讲道理,而是顺着他的话。

“是的,师姐最喜欢你了,所以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好吗?”

直至如今,方月娴时常懊悔,或许自己再严厉一些,常煜不会走上这条路。

“月娴?想什么呢?叫你也没反应。”

搜查魔教的事情很少有进展,但刚刚这件事突然给了方月娴一些思路。

或许自从自己一下山,常煜就已经得知了消息,而这一路都在有意的破坏可让他们查到的线索。

刚刚那一瞬间,是因为无法忍受吗?

无法忍受自己与陈莫宇的亲近,害怕自己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人。

突然间,方月娴眼前的画面一瞬间变得煞白,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声。

陈莫宇愚看到她的表情变化,立马凑上去要扶住,眼中满是心疼。

好一会,这种症状才消失。

“没事。”

事情似乎开始朝着方月娴想象的地步发展,当天夜里,她便听到了隔壁陈莫宇房间内的打斗声。

她几乎是第一时间跑过去,房内确实有人在与陈莫宇缠斗,但不是常煜,而且在看见她的一瞬间,便转身跳窗而逃。

没错,常煜就在她身边。

“是魔教的人,没想到我们没找到他们,他们倒是找上门来了。”

陈莫宇的手臂被砍伤了,幸好两人都会随身携带一些药物。

“我帮你止血。”方月娴扶着他坐在床边,丝毫没想起自己还散落着头发,穿着里衣。

皂角混合着淡淡的体香在陈莫宇鼻间萦绕,被方月娴指尖触碰的地方似乎变得十分敏感,陈莫宇感觉自己的心快从嗓子眼里吐出来了。

细微的颤抖被发现,方月娴缓缓靠近,朝着伤口轻轻吹了口气。

陈莫宇像是被咬了一样,一瞬间站起来。

他捂着脸,快速调整呼吸。

“弄疼你了吗?我……咳咳……”

陈莫宇听到咳声后立马回过头,将自己的被子裹在她身上。

“剩下的我自己来,你别着凉了。”

“莫宇,接下来的日子,你要小心,我怀疑魔教已经盯上我们了。”

“没事,你别害怕,我保护你,你先去睡,待会我去帮你掖被子。”

方月娴突然又笑起来。

“我又不是小孩子,不用你掖被子。”

“啊……也是,那你早点休息。”

“嗯。”

陈莫宇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方月娴已经起身便走出了房间。

她走到自己的房门前,还没开门,就知道里面有人。

她没有出声,默默将房门打开,房内窗户大开,月光淅淅沥沥得洒在地上,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那,却又有点陌生。

男人的脚步轻得听不见声响,一张熟悉的脸朝方月娴凑近。

“师姐。”

2.

“你长高了。”

轻柔的声音像棉絮般落在地上,男人贪婪地用身躯挡住本要照在方月娴身上的月光,温热的气息开始流转。

“跟我走。”

四年未见,寥寥几字。

“去哪里?”

“去到属于我的地方,为你治病。”

寒风不断侵袭,方月娴已经被吹得汗毛竖立。

“没用的,如果我还有救,师尊不会放我下山的。”

她抬眼与常煜对视,这双眼睛似乎蒙上了一层迷雾,方月娴已经无法轻易看透了。

他没有了争论的心思,抬手便要将面前人打横抱起,方月娴只是轻轻伸手阻拦,常煜便停了动作。

此刻,这双熟悉的眼睛,终于流露出了别样的,掺杂着情绪的眼神。

“师姐,你难道不是来找我的吗?”

此刻他的语气已经转变为质问了,没等方月娴回答,他又突然暴起,黑暗中,他猛地抓住对方的肩膀,用难以制止的愤怒低声询问她。

“你是不是因为遇到那个贱人,所以才不想跟我走?”

“常煜!”

“那个贱人有什么值得留恋的?还是说,他是冲着我来的?”常煜此刻一副对陈莫宇完全没有印象的模样,更加证实了此前众人对他的说法。

“他叫陈莫宇,你屠了他的师门,你不记得吗?”二人目光相对,从前事事一条心的师姐弟,此刻围绕着陈莫宇展开了对峙。

“哦,那看来是我漏了,早知道当初,应该杀干净的。”

方月娴皱起眉头,闭起眼短暂地逃避后,痛心疾首道:“常煜,如果当初我知道你会变成这样,我就不该带你上山。”

这句话如一记惊雷炸响,常煜不可置信地弯下腰看着她,眼泪几乎是夺眶而出。

“你!你,你……”或许是情绪来得猛烈,万般质问,都化为了三个“你”。

面对常煜的情绪崩溃,方月娴没有想象中的溃败,她只是淡然地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突然间,常煜停止了哭泣,恢复了刚刚那副淡漠的模样。

方月娴知道,他马上就要冲去隔壁房间了。

所以她先发制人,快速抽出桌子上的佩剑,抵在自己的脖颈上。

这一招确实奏效,生生绊住了常煜的脚步,“你做什么?”

“你已经灭了莫宇师门满门,如果你还要杀他,我不介意跟着一起去。”

方月娴的每一句话,几乎都朝着他最刺痛的地方砸去,那张骨相分明的脸已经因为愤怒变得扭曲,二人就这么对峙着,直到鲜血出现在银白的剑身上,常煜立马溃败,慌神跑上前去,却在即将要触碰时,方月娴后退了几步,加重了手中的力道。

常煜盯着她的伤处,眼中流出了浓烈的悲伤。

“我恨你。”

留下这充满情绪的三个字后,常煜离开了。

方月娴此刻再也撑不住,剑放下的瞬间,眼泪也随之落下。

比起身体的病痛,这种心情更难以承受。

常煜,你杀人的时候,会想起自己所用的一招一式里,有师姐的影子吗?

或许这就是她的恶果,如果没有当初的相遇,没有对他的纵容,没有教他武功……

方月娴,你罪有应得。

那夜之后,方月娴一连几日都没再见到常煜的踪影。但她知道,他就在暗处。

次日,陈莫宇一早便去买了早点,轻轻敲着方月娴的房门。

“进来。”

方月娴已经梳洗完毕,对着铜镜将发簪簪好。

陈莫宇站定,全神贯注地盯着她完成这个动作。

“今天我碰上有卖桂花糕,买来给你尝尝,喜欢我们下次……”

陈莫宇落下手里一切的东西后,眼睛顿时死死盯着方月娴脖颈的包扎处。

“昨夜,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方月娴摸上脖子,“没什么。”她甚至心虚得都没说出个理由来,赶紧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给自己争取沉默的理由。

陈莫宇没有再问,而是拿起桌上方月娴的佩剑一把抽出。

夜里没擦拭干净的血迹已经凝成黑色了,陈莫宇仔细盯着银白的剑身,仿佛能从里面看出一双眼睛来。

一双不属于自己的,让他恨之入骨的,淡漠的眼睛。

“昨晚,他来找你了吧。”

剑体归鞘,二人一直没说完的话,看来要在今日讲个明白。

“我认得你的佩剑,是只有孤苍山弟子才会拥有的天璇剑,常煜屠我师门的时候用过。”

陈莫宇不讲了,而是去帮方月娴拉开椅子,自己再坐下,语气平和道:“那时你说你是来找人的,我就猜到你找的是谁了。”

事到如今,方月娴也不再隐瞒,“莫宇,他是我的同门师弟,是我让他加入孤苍山,是我教他练武,是我一味地纵容他,也是我,在他决定下山时没拦住他。”

细数二人的曾经时,心里居然最多的是悔恨。

“如今我已经没多少时间了,如果剩下的时间没办法让他迷途知返,为所作恶事赎罪,那我就……”方月娴低下头,嗫嚅着开口。

“亲手杀了他。”

“那我帮你。”头顶传来陈莫宇坚毅的语气。

“在你犹豫之时,我帮你坚定你自己。”

方月娴抬起头,此时此刻,面前人笑得淡然。

“从我死里逃生那天起,我的命也开始倒计时了。”

“我发过毒誓,常煜的死期便是我的忌日,但现在,这世上还有件事我放不下。”

他看了眼方月娴头上的簪子,转而视线又落在那双朦胧水雾的眼。

“如果办不成,杀了常煜后,就算是从地府里爬我都要爬出来。”

方月娴思来想去,试探问道:“不会是那日我说让你帮我收尸?”

“不。”陈莫宇闭口不言了,烧红的耳朵和脸庞帮他说了一切。

方月娴不是不懂,只是她一个将死之人,于情于理都不该让人这么蹉跎了时光。

更何况,她看见常煜那副模样,对这种情感有些感到害怕了。

二人都没有再说,收拾好行囊后便继续搜查线索。

最近他们查到一家酒楼似乎暗藏着魔教的信息网,但现在两个人的脸应该都被魔教知晓了,行动只能先搁置了。

“莫宇,没想到你还会这个。”

“人皮面具是我师叔的拿手绝活,幸亏那时我总缠着他教我,不然今天这任务就难做了。”

这个人皮面具做的还算可以,但不能细看,于是两人分别戴着面纱和斗笠来掩盖。

他们特意在客流最大的时候进去。

“哎呦,两位客人,实在不好意思,一楼客满了,不如加些银子上二楼坐坐?”

二人相视一眼。

小厮又加把劲,“这位爷,您看您好不容易带着娘子来一趟,走了多可惜啊。”

闻言方月娴靠近陈莫宇,揽上了他的手臂。

陈莫宇迅速将她的手拉到前面来十指相扣。

他清了清嗓子道:“加钱上二楼。”

“好嘞!二楼贵宾两位!”

上楼梯时,二人的手也没松开,方月娴扭头看了他一眼,“别笑了,看一看有没有脸熟的。”

“知道了,娘子。”

陈莫宇的笑意连人皮面具都盖不住,二人被带到靠近围栏的座位,坐下后,便有小厮过来询问。

“客人,来点什么?”

“你这有什么招牌吗?”

“当然,像冬天肯定要来一锅带皮羊肉煲,若不喜汤食,还有临安炙腰子,再来一壶雪煮花雕,配些羊肉胡饼……”

“除了菜以外,还有吗?”

那小厮犹豫了,“您是来做别的买卖的?”

陈莫宇按捺住内心的翻涌,淡淡的点头。

随即二人便被请进了三楼。

不知为何,方月娴的心跳得很快,陈莫宇依旧紧紧牵着她的手,两人亦步亦趋地跟着,直到被带进一条僻静的走廊,目标似乎是最里面的房间。

方月娴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随着房门被打开,她抬眼,迎面看到的就是一张赌桌,和一个男人。

心跳声在此刻熄灭,面前的这张脸十分陌生,但方月娴绝不会认错。

这是常煜。

男人的目光迅速刮过二人十指相扣的手,关门声响起,小厮在赌桌前站定,方月娴的头皮已经开始发麻。

“客人,第一次来?”男人开口道。

“有什么说法?”

“我们这什么玩法都有,猜枚,翻钱,牌九等等,选什么都行。”

很明显,陈莫宇和方月娴对赌桌上的事一窍不通,但既然是堵伯,总要有赌注。

方月娴此刻发话:“我来和你玩。”

两个已经了解对方几乎透彻的人,还能怎么为难彼此?

她站至陈莫宇身前,男人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可捉摸的不悦,随即又笑道:“好啊,你有什么可以做赌注的?”

“月娴!”陈莫宇想上前阻止,却被方月娴拦住。

只见她从随身携带的香囊里摸索——

方月娴的手伸进香囊时,常煜的手指不自觉地扣紧了桌面。

她掏出了一只已经暗淡的银耳坠。

男人面上的表情彻底崩坏,一只小巧的耳坠就这么放在宽大的赌桌上,宛如沙漠里的一颗沙砾。

这张桌子上不知道放过多少奇珍异宝,甚至不少人的性命都终结在上面,常煜从来没有动容过,唯独这次,他怔愣着看着这只略显廉价的耳坠,出神了。

小厮抑制不住惊讶地看着方月娴,正想说些什么,只听常煜道:“你想知道什么?”

“你能告诉我什么?”

常煜抬眼看她,“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

众人都没想到,常煜居然真的想要这只耳坠。

常煜也没想到,方月娴居然会把这个东西放上赌桌。

“那么,开始吧。”

3.

孤苍山下,有一村落,唤作莫村。

虽唤作村落,但居住的人大多是无家可归的难民,或是被丢弃的孩童,一开始甚至连最基础的房屋都没有,也是孤苍山弟子于心不忍,常常暗自下山帮衬。

十六岁的方月娴就经常是领头的那个,这次他们带着种子和农具下来,打算传授村民们在这片土地种植粮食的方法。

“大师姐,我们这次拿这么多的种子,师尊真的不会怪罪吗?”

方月娴拉着一个堆的如山高的推车,里面尽是弟子们用旧衣改过的衣裳。

“放心吧,出了事,师姐顶着。”

她走到一处空旷地,开始叫嚷着大家来挑衣裳,群众们宛如猛虎扑食般争抢,这让维护秩序的弟子忙得不可开交,也让方月娴没有注意到有一个小身影在向自己靠近。

“诶!”

那小孩手速极快,偷了方月娴的佩剑就跑,边跑还边出鞘。

“这孩子。”方月娴拔腿就追,眼见男孩拿着剑一路跑进一个小棚里,抬起来就要往另一个成年人身上劈。

电光火石之间,剑被方月娴打掉了。

男孩吃痛得捂住手,回头一看,只见一个挺拔的身影立在身后,不脱稚嫩的脸却带着坚毅的表情,一双水雾般的双眸紧盯着自己,耳边两只银耳坠晃晃悠悠。

“你干嘛?”男孩怒吼,转身就要再去拿剑,被方月娴一只手钳制住。

“你这小毛孩子,怎的要拿剑杀人?”

男孩拼命挣扎,“他偷吃了我藏起来的粮食!为了不让我发现,还打算用石头砸死我,我要杀了他!”

方月娴手上感受着,男孩确实骨瘦如柴,转头瞪着男人,“他说的是真的?”

男人有些紧张,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

方月娴松开男孩,但也立即收起了剑。

她站起身,走到男人面前,未等众人反应,未等起势便一个回旋踢将男人踢倒在泥土中,动作干净利落,站定后气定神闲,环顾四周发现没人看后,又提起男人拖到男孩面前。

“道歉!”

“对……对不住……”

“大声点!”

“对不住啊!我对不住你!”喊完这句话,男人便晕死过去。

“你看,他已经道歉了,我们今日来教大家种粮食的,倒也没带多少吃的,我回去帮你看看,还有没有剩下的。”

方月娴手一松,随即转身离去。

男孩站在地上看了看她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男人。

他立马开始寻找一块趁手的石头,恍然间,在土地中发现一个发着光亮的耳坠。

男孩小心翼翼地捏起来,脑海中开始回荡着方月娴的身姿。

他小心翼翼地收好,发誓绝对不能被抢。

这对耳坠已经分隔两地十年了,它早已不再散发着金属光泽,变得暗淡。

常煜从来没说过自己偷藏了这一只耳坠,连方月娴也装作不小心弄丢的样子。原来,她一直知道自己拿了,并且把另一只也带来了。

他已经彻底失去了看戏的心思,招呼小厮端来了一盘金瓜子。

“猜枚吧,他抓一把金瓜子,猜单双数。”

“就这样?”方月娴问道。

“嗯。”

随即房间内安静下来,小厮用手在盘中搅动了几圈,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投去,唯独常煜目光所向,不知是在看十六岁的方月娴,还是二十六岁的。

终于,小厮抓了一把出来。

常煜没发话,而方月娴想都没想,“单数。”

虽说是赌运气,但这做决定的速度还是快到让人忐忑。

常煜没得选了,“双数。”

这似乎是一场没什么气氛的赌局,小厮开始一颗一颗地数瓜子的数量。

“五,六,七……”

“你为什么要拿这个来当赌注?”常煜的问话穿插在小厮的声音中。

“因为除了这个,我再没有什么了。”

“十七,十八,十九……”

“就这么舍得吗?”

“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

“我什么都可以舍下。”

“三十一颗,单数。”

此刻房内回归寂静,常煜的声音似乎有些沙哑,“问吧。”

此时方月娴选择把机会给陈莫宇。

“我们想知道如何找到魔教的老巢。”

常煜闭上眼睛,半响才开口:“现下江湖中,有一个叫广林门的伐魔组织,他们应该更清楚,你们去找他们吧。”

“他们在哪里?”

“只限一个问题。”小厮开口道。

常煜睁开眼,看着面前低垂着眼的方月娴,不耐烦道:“夕余镇有他们的探子。”

得到确切消息后,陈莫宇拉着方月娴便走,一刻都没有多停留。

脚步消失的瞬间,常煜突然暴起,开始打砸起肉眼可见的东西,直到他冲到赌桌面前时,才发现,那只耳坠,被留下了。

常煜瞬间冷静,他趴在赌桌上,伸手去够。

够到后他转身躺在桌上,从怀里掏出另一只,常煜将两只耳坠凑在一起轻轻摇晃,脑海中又想起那年,方月娴英姿飒爽的身影。

那时在他心里,他们就像这对耳坠一样,世上只此一个能与另一个相配,而他也为之付出了不少努力,只是想要在他人眼中,能把自己的名字,放在方月娴后被提起。

常煜开始贪婪的回忆曾经的方月娴,仿佛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都是独属于他的记忆,十六岁的方月娴,没有人比他更记得深刻。

常煜将两只耳坠小心捏在手心里,放在胸口上。

他突然又笑起来,“你舍得下,我不会舍下的,我决不会放手的。”

出了酒楼的方月娴感觉自己快脱力了,突然间眼前一白,差点摔一跤。

“怎么了?”陈莫宇眼疾手快稳稳接住她,随即立马将人背在背上。

恍惚中,方月娴感觉自己的五感有一瞬间减弱,她有点听不清陈莫宇在说什么,眼前也一片模糊,身体感知也变差了,整个人像是被封闭起来。

这种状况之前也有过,不过从未一起出现,好在没有持续多久,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被陈莫宇裹在被子里了。

脚上的感觉逐渐回来,她发现自己的双脚都被陈莫宇裹在怀中取暖。

“莫宇。”

“好了好了,开始有温度了,刚刚你的脚冰得吓人,怎么暖都暖不热。”

带有厚茧的粗糙手掌轻轻包裹着方月娴的脚,让她有些忍不住往回缩。

“痒。”

闻言陈莫宇似乎是有些脸红了,她把方月娴的脚塞回被窝里,仔细掖好被子后,眼神就开始闪躲。

“我……我去给你买碗粥喝,你先躺一会儿。”

“诶!”方月娴下意识喊了一声,陈莫宇立马又回过头来。

“怎么了?”

她本意是想让陈莫宇注意安全,但又觉得太过担心反倒奇怪,便摇摇头,注视着人离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二人一人买了一匹马,开始了赶往夕余镇的路途。

自从病痛缠身后,方月娴很久没有骑马了,但肌肉记忆还在,她利索地翻身上马,陈莫宇看着她,担忧道:“真的没问题吗?”

她拿起缰绳,笑容肆意,“说不定我的技术可比你好,驾!”

方月娴的身影迅速跑远,陈莫宇赶忙上马,追上后便保持在其左右。

呼啸的风从二人耳边吹过,路边的树影连片,大自然最蓬勃的一切拂过所有感官,方月娴肉眼可见的心情舒展,她似乎又回到那年孤苍山上,又一次成为了那个耀眼夺目的大师姐。

陈莫宇频频侧目,方月娴此时仅剩不多的朝气被他纳入心里,念念不忘。

“月娴!前面有条河,去休整一下吧,马儿也要吃草。”

“好!”

他们似乎是接近了南方,也过了雪季,河水没有结冰,缓缓流淌。

方月娴在水中眺望,随即在地上捡起一颗扁平的石子,蓄力一丢,连打了几个水漂。

“哇,我也试试。”

陈莫宇有样学样,石子却跳跃了两次就沉入河底。

“我教你,要这样。”她立马又在地上拿起石子塞到陈莫宇手中,“手要这样发力。”

方月娴手把手教他,石子终于再多跳跃了几次,陈莫宇满眼惊羡,马上又自己尝试。

今日阳光格外的好,方月娴回头去望马儿,猛然间发现自己又失明了。

“月娴,你看好了。”

“诶。”她没吭声,转过头假装在看河边,等石子丢出击水声结束后,她才渐渐恢复。

方月娴正要展开笑意,只见陈莫宇在一旁沉默得看着她,可见没瞒过。

她低下眼睛,视线中陈莫宇牵起了她的手,将其放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如果以后不想说,就这样把手放上来,我带着你,也不会声张。”

方月娴没敢张嘴,她怕自己一时哽咽,抬起头笑着点点头,眼睛里的泪花却拦不住。

陈莫宇见状,立马将人拥入怀中。

“月娴,有我在呢。”

时光不再,越接近生命的尽头,每一天都像是最后一天。

几日的波折,他们终于赶到了夕余镇,方月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包着天璇剑的布包丢掉,展露在他人面前。

她敢笃定,常煜绝对早就派人来了,眼下就差一个动手的时机,她这一把剑,不仅是给广林门看的,也是给魔教教徒看的,到时候不管是哪个来找她,目的都能达到。

却不想,事情没有按照想象中发展。

4.

长途的跋涉中,方月娴一直强忍着身体不适,加上断了几天汤药,一时就突然倒下了。

她只记得自己刚踏入客栈房间,想着倒杯水喝,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倒不进杯子里,然后视线一暗,直直从凳子上往下倒。

这一次,方月娴整整昏迷了一夜未醒,陈莫宇实在心急不已,到处奔波寻找大夫。

再一次睁开眼睛,方月娴从迷糊的视线中,看到一张女子的脸。

“月娴!你醒了!”陈莫宇急得一下跪在床边,“怎么样?”他蹙着眉头,用手背碰了方月娴的脸颊。

方月娴只一笑,表达自己无事。

她转头去看自己身上的针灸,心了了下便又躺回去了。

她紧盯着女子的动作,又开口道:“大夫,我看你眼熟,我们见过吗?

这女子手上动作一滞,干涩地吐出两个字。

“没有。”

“哦,那应该是认错了,或者说,有点像我一个故人。”

“故人?”陈莫宇坐到床上,“月娴,你此前在江湖还有朋友?”

“起开。”女子一挥手把陈莫宇赶走,将针收回。

方月娴直直盯着她,“不是江湖中有朋友,是朋友入了江湖。”

她不打算再拐弯抹角,对着女子道:“按道理,你该喊我声师叔。”

眼看事情已经挑明,女子也不隐瞒,“您刚到镇子里我就发现了,只是不知师叔此次下山所为何事,便不敢唐突。”

她没有直视方月娴,一个身材纤细的女子,看起来没有练武的痕迹,拿来的药箱却快有两个她大了。”

“大师兄呢?”

提着这个,姑娘的面上闪过一丝悲情,看来已经逝去了。

她的这个大师兄,是孤苍山上比常煜更早的离经叛道之人。

孤苍弟子有一死令,那便是永不能出世,除非是师尊特令,不然擅自出世便要逐出师门,而这个大师兄却觉得,空有一身本事却无法救济天下,实属虚度光阴,于是转身便下了山。

没想到,这位师兄不仅真的没有再回去过,还留下了个徒弟。

“你叫什么名字?”

“山君。”

“你认得我的剑,你就知道我是谁,你就该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

山君面色一白,深吸一口气道:

“那年,也有个年轻人,带着天璇剑找到我和师父,也自称是孤苍山的弟子,师叔,你说,他能是谁呢?”

方月娴心下一惊,顿时扒着床沿艰难得把自己撑起来,“你是说,大师兄的死是因为…………”

山君不言,而还在恢复中的方月娴,却立马撑着自己站起来,陈莫宇赶快上去搀扶,走到山君面前后,二人对视。

她抬手轻放在山君的肩膀上,随之而来就是轻柔的话语,“苦了你了。”

“大师兄的死,我会给你个交代。”

她没有动容,或许是有了被背叛的经历,她什么话都没说。

先找上来的,是广林门。

自他们踏入镇子,两方势力便在暗处观察,方月娴这次晕倒便给了广林门一个机会,他们派出了有师门关系的山君来试探方月娴的态度。

若说是为了找到广林门,这都在意料之内,但意料之外的,就是大师兄的死。

直到深夜,山君才将二人带至一处偏僻的宅院,里面灯火不兴,走至内院才勉强看到一些光亮。

他们没让二人一起进屋,陈莫宇打算先去探路,寂静的院子里,月光亮得刺眼。

里面的谈话不过一刻钟,房门再次打开,方月娴握紧剑柄,走了进去。

“来者何人。”房中只有桌上有一盏油灯,里面除了陈莫宇和山君,还有三个人,分别蒙着面坐在四周。

“孤苍山方月娴。”说罢,她将天璇剑摆在桌上自证身份。

“山君说,你身患绝症,可与那人有关?”

火苗缓缓摇曳,方月娴的眼睛被照得朦胧。

“我…………”

话未出口,一只暗箭从窗纸透过,直直打灭了火苗,独留油灯立着。

几人瞬间戒备,陈莫宇拉起方月娴便护至身后,待其余三人已经冲出去时,他只回头望了一眼,便迅速冲出去后关上房门。

此刻院子里被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是一男子,只见他一挥手,打斗声立即响起。

山君从缝隙中观察战局,看到为首之人后,立马警铃大作。

“不好,是他!”

“谁?”方月娴见她紧张起来,赶忙追问。

“狄非,原本是名门正派的弟子,但他有一恶习,就是会将自己打败的对手吃掉,被发现后为正派不耻,随即加入了魔教,还…………”

“还带着魔教灭了自己师门满门,甚至……甚至吃了自己的师父……”

山君越说越紧张,她回头拉着方月娴,似乎是在思考,却一时又想不出个计策。

“怎么会被发现呢?而且还是这个魔鬼……”

突然间,冰凉的触感从手上传来,山君看着方月娴,只见她轻轻抚慰着自己,随即拿起桌上的剑便踹门而出。

“不行!你…………”

四人在混战中虽尚有抵抗之力,但时间久了不免疲乏,特别是陈莫宇还要护着房门对抗,更容易露出破绽,只见一只暗剑就要朝他面中而来,千钧一发之际,方月娴提剑挡下。

此一声清脆,传入了站在高处之人的耳朵里。

接下来,方月娴以一己之力,不过一刻的时间,击败了院中十几人。

月光下,天璇剑意犹如一条游龙般随着方月娴飞扬,只见她一只手负在身后,动作干净利落,面色不改一丝。

直至最后她将血水一甩,抬起头直直望向那个男人。

“好!好!好!”

狄非连喊了三声好,伸手鼓掌,看起来十分兴奋。

“这世间能有几人一睹天璇剑的风采,今日本掌事真是走运。”

“你。”他伸手一指,“你和我打,如果我赢了,我就吃了你,如果我输了,那我就吃掉另外几个。”

“没有放我们走的选项吗?”陈莫宇喊道。

“当然有。”方月娴出声,“杀了他。”

话音未落方月娴便提剑冲了上去,二人从围墙上打到地面,一开始甚至分不出个胜负。

“喂!小子,那家伙实力到底怎么样啊?不是个病秧子吗?”

陈莫宇也被问懵了,此时山君在一旁轻声道:“她的筋脉被封住了,应该是为了延缓病情发展,如今的她,差不多只能使出二三成的功力。”

几人一听皆感震惊,因为这就代表,方月娴只用了三成功力,就能和这位魔教掌事打得有来有回。

那她真实的实力,真有可能与魔教教主一比。

其实方月娴并非没有底气,虽然现在情况越来越处于下风,但只有给她时间……

“不行呀,这样下去,这把天璇剑给我算了。”

狄非的攻击越来越猛烈,他那把柄软剑几次都差点直击要害,方月娴动身躲闪,也被刺伤。

眼见挂彩,狄非停手站在方月娴面前,抬起手开始摸她的脸。

“你放心,你这张脸,我亲自操刀烹制。”

说罢,他将软剑抵在方月娴的下巴,作势要揭面皮,这时方月娴出声了。

“真恶心,你还是去死吧。”

下一刻,再次握紧天璇剑的方月娴气势骤然一变,狄非察觉不对正欲拉开距离,谁知不过几步路,方月娴便化解了他所有的招式和暗器,最后一击毙命,直直刺穿他的喉咙。

动作流利到让人感到惊悚。

那个屠戮不少名门正派的魔鬼,就这么被简单的几个剑招杀了。

“师姐。”

熟悉的声音如惊雷炸响在耳边,方月娴已经有些站不住了,她摸了摸自己。

已经开始七窍流血了。

陈莫宇是第一个冲到她身旁的人,来者是魔教教主,几人都已陷入绝望,想着拼死一战了。

常煜见方月娴没搭理自己,而且那个贱人还和她贴那么近。

“除了圣女,其他的一个不留。”

看来常煜是算好自己会跑来,也算好了自己会为了护住他们而牺牲自己。

眼看着自己马上要晕过去,方月娴用出全身力气喊道:“别动手!”

所有人屏息敛声,直到她又气息微弱得喊道:“我跟你走,你放过他们。”

“不行!”陈莫宇无疑是第一个反对的,但方月娴只是回头看了眼山君,便义无反顾得向常煜走去。

“师姐。”常煜笑容温柔得展开双臂,陈莫宇却在后方想要将人拉回来。

“陈少侠,快走吧!走吧!”山君一把将陈莫宇拦住,却心有余而力不足,眼看要去抓住方月娴了,几个教徒又拦在他面前,眼看又要剑拔弩张,不知哪位大哥的一记手刀,陈莫宇这才安静下来。

没了那人的聒噪,常煜的笑容更甚。

方月娴踉踉跄跄得撞入他的怀抱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常煜转而变成了公主抱,将人稳稳得带进了自己的马车内。

马车内的规模不小,常煜却舍不得将人放下,他紧紧抱着方月娴,先是珍惜地摸了摸脸颊,随后又将她的手握在手心摩挲。

还是熟悉的气味,皂角的香味混合着汗味,多出来药味增添了几分苦涩,呼吸间,又有种淡淡的花香。

常煜顺着眼睛,鼻子,嘴巴轻轻吻过,而后又停了动作,他怕自己压制不住,想要直接一口咬上去。

刚刚方月娴耍剑的时候,常煜的心就开始不停地猛跳,他似乎又看到了当年,少女英姿飒爽的身影。

马车突然的两下颠簸,方月娴便皱起眉浅浅扭动了几下,结果就惹得常煜身体僵硬,头皮发麻,还闷哼了几声。

“教主,怎么了。”马车外的小厮不合时宜得问了一嘴。

常煜压低声音,“没事。”

他看着怀中熟睡的人儿,用脸贴在其额头上。

“睡吧,我的师姐,我们有的是时间。”

5.

方月娴很久都没做梦了,不知为何,这一次,她梦到自己下山时,师尊眺望她的身影。

她从未觉得,下山的路如此煎熬,如此漫长,比孩童时坐在师尊怀中摸到的白胡须还要长。

她一次都不敢回头,直到早已看不清孤苍山的形状,眼泪才敢冒头。

直到泪眼朦胧地睁开眼,所有感知恢复的瞬间,方月娴开始探知自己所在之处。

自己躺在一张四柱张架子床上,紫色的帐子在四周垂落,整个房间家具齐全,兼具了书房中的画案,文房四宝以及多宝格,还有梳妆台和水墨屏风。

她撑着身体坐起来,脚一落地,便触到柔软的地毯,还是自己在山上房内一样的莲花图案。

房内熏香的味道若有若无,方月娴能确切得闻出里面掺杂的药味。

身上的衣服被换过,此刻她只身着一件白色里衣,于是一把扯下衣架上的,不知是谁的黑色外套披上,打开了房门。

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云雾的聚集让人看不出远处的风景,这里似乎是一个山顶平台,只有一条上山主路,两旁种满翠竹,每隔一段路有个歇脚亭。

方月娴走下楼,快速扫描四周,白墙灰瓦,竹松林立,走到公共庭院,一座铜鼎坐落中央。

看似素雅,实则不然。

竹林中有绊索,铜鼎下有暗道,台阶下有暗器…………

而且,一个人也没有。

方月娴走了很久,也没摸索出这个地方到底有多大,直到拐到一处走廊,她正眺望竹林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圣女,该喝药了。”

转身,只见一个十几岁的丫头。

“你是谁?”

她毕恭毕敬,没有抬眼看,“我是秋之。”

方月娴朝她走近,将少女的步子逼退几步,却又被伸手拉住。

“你刚刚,为什么叫我圣女?”

“教主已经宣告全教,尊您为圣女,从此以后,您与教主享有同样的权力和地位。”

方月娴有些诧异,但还是镇定下来,“你们教主在哪里?”

接下来,方月娴随着秋之一直走,途径中院时,廊道变窄,也逐渐能看到人。

但大多都看不到脸,所有人在见到方月娴的瞬间就低下头驻足。

一直到后院,围墙肉眼可见得变高,也有人值守,秋之将人带到一扇大门前,便停了步子。

未等方月娴开口说话,门“咔哒”一声开始移动,但开的速度并不快,可以从缝隙中窥见常煜的身影。

方月娴第一反应,便了然这一路上的人,为何都识得自己,因为自己身上这件外套,是常煜的。

眼前正看着自己的男人,只穿着里衣和中衣,唯独少了件外套。

二人没有言语,只是逐渐向对方走近,常煜的脸上出现了曾经的笑容,他刚要张口喊一声“师姐”,方月娴就抽出来藏在衣袍下的剑,反手抵在对方脖子上。

常煜没有抵抗,他的视线下移,随即抬手轻轻摸上方月娴的脖间颜色不同的,早已痊愈的旧伤上。

二人没有对峙许久,方月娴心中忐忑,几乎是闭着眼将剑划过,一瞬间汗如雨下。

没有想象中皮开肉绽的声音,她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这把天璇剑是假的,是没开刃的假剑。

清脆的掉落声打破了寂静,常煜的脖子还是被划伤,鲜血滴落在地面上,他开口喊道:

“师姐。”

二人再度对视,常煜眼中没有怨恨,没有痛苦,他还是装出一副清纯的样子,像儿时那样伸手索求怀抱。

方月娴彻底爆发,她冲上前抓住对方的衣领,撕心裂肺道:

“够了!不要再这样了!你这是在折磨我!你快点去死,快点去死!”

眼泪再度决堤,因为这个男人,她辜负了师尊的养育教导之恩,所有的自尊都毁于一旦,还不知间接沾染了多少鲜血。

现在他还要用这副样子来折磨自己曾经的姐弟情。

常煜双手环抱着她,脖间的鲜血同时沾染在两人身上,方月娴的双手紧紧扼住他的喉咙,常煜眼前真有那么一瞬感到发白,却也没挣扎。

最终,因为情绪波动,方月娴开始剧烈咳嗽起来,不得已松开了手。

常煜这才露出不同的表情,一脸揪心地拍着对方的背。

“师姐,我不求我们能回到从前,只要你在我身边,滔天恨意我都接受。”他的语气轻缓,似乎没有为这一场谋杀动容。

“你别离开我,别回到那个人身边。”

疯子。

方月娴没有应答,她感觉浑身脱力,脑海中闪烁过很多不同的念头。

冷静下来,这世间不会再有第二个像自己身份如此特殊的人,况且现下筋脉被封,杀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与其做困兽之斗,不如想办法与广林门里应外合。

常煜,你要知道,恨能杀人,爱也可以。

方月娴彻底瘫软在常煜怀中,直到自己被抱着回到房间,她都没有睁开眼睛。

秋之早已在房内等候,看见来人被放在床上,便利索得将方月娴沾了血迹的里衣剥下,而后将人用被子盖起来,只放出一双手来等候擦拭。

温热的毛巾贴上皮肤,一双不似少女的手正轻轻擦拭着。

方月娴从被窝里探出头来,只见常煜拿着棉布,一点一点的从这双手上擦下自己的血迹。

“师姐,我叫他们熬了碗粥,还配了些菜。”

“你若是想吃,便先吃了再睡吧。”

方月娴没有应答,直到秋之又拿来一件新的里衣换上后,餐食也刚好端来。

一碗清汤燕窝粥居中,旁边是一盘鸡髓笋尖和一道杏仁腐皮卷。

熟知的味道从桌上飘来,方月娴裹着被子起身看了一眼,抛下一句没胃口便躺回去了。

常煜看着她,默默地坐在桌旁,开始为自己盛粥。

方月娴背过身去,此刻她才明白,原来那天,常煜来见过自己。

因为这一桌菜,在四年前,在常煜即将要下山的那天,出现在方月娴的房内。

“若你执意要下山报仇,便再也不是我孤苍弟子了。”师尊的声音带着怒气,对于这个半路收来的弟子,他也曾给予厚望,没想到,多年的修习,没让他放下心底的仇恨。

“欸。”

“你去见你师姐一面吧,你们二人交情匪浅,或许她说的话,你会愿意听。”

就这样,孤苍山内,方月娴准备了常煜平日里爱吃的饭菜等着她,却不想,十年情谊,都没得到一句再见。

其实常煜常常会想,自己离开孤苍山那天,方月娴会是什么反应。

他也如愿看到了。

“师姐,那天我没见你,是我害怕你会质问我,质问我为什么执着报仇。”

“现在你也看到了,我的真实秉性,下山这些年,我从未后悔,在这世上,只要你在乎我,其他人我都不管。”

“因为我太在乎你了。”

方月娴终于忍无可忍,她猛地站起来,一把冲上去掀翻了桌子,碗筷散落一地,秋之第一时间速度跑到她身旁安抚。

这一下整个屋子瞬间安静下来。

“你先退下吧。”常煜没有怒意,反而抑制不住得开心。

直到房内只剩二人,常煜的笑容终于展开。

“是,如果是当年的你,听到这些话估计也会掀桌子。”

方月娴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已经扭曲得不似从前,今天的种种,已经将从前的温情都消磨殆尽了

“估计那时你要见了我,我会把你打成残废,让你走不了。”

“那打得不冤。”

男人一边戏谑的笑着,一边坐到床上去。

“如果师姐想,怎么打我都行。”

方月娴反倒坐在凳子上与他对视。

“常煜,你对我有男女之间那种情爱吗?

“远远不止。”

“可常煜,你有没有想过,我对你除了恨,就只有师门姐弟情。”

常煜憋着不说话,方月娴又道:“我一直,都把你当成……”

“够了!”

终于发飙了。

方月娴乘胜追击,“我从未对你有过男女之间的情爱。”

“那你对谁有?啊?难不成是那个贱人吗?那个死里逃生出来的怂货,他有哪点好?他知道你什么…………”

她眼神平静,缓缓吐出几个字。

“因为我爱上了他。”

简短的几个字,就让常煜怒不可遏。

“你是说,他拥有你的爱,但我一点都没有,是吗?”

他立马扑到方月娴的怀中,厉声质问着面前表情淡漠的人:“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

方月娴看着那崩溃的眼泪,用双手将两人隔开。

你怕什么?怕自己心软吗?

男人软弱得趴在方月娴身上,又回到那时孩童般求着对方的安慰。

“师姐,师姐……”

谁知道怀中人逐渐安静下来时,他突然又恶狠狠地说了一句:“如果你是为了那个贱人要杀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方月娴没有应答,她确实可以用言语左右这个魔教教主的情绪,但这些言语同样也会给自己带来伤害。

人非草木,这是她看着长大的,曾经的种种,她付出的全是真心。

但算作是报复今日在后院时让自己歇斯底里的那一次。

我们就这样轮番折磨对方,因为从前的真心而加倍得感受到痛苦吧,直到你的死期来临。

6.

方月娴来到这个山庄已经半月有余,与常煜的相处也到了一种诡异的地步,这个男人似乎并不在乎她的态度如何。

不过这半月内,他聚集了一众医师,专门为方月娴调养身体,二人的接触在众人的传话和常煜当面的的注视中。

方月娴就这么孤身在一众魔教徒内收集情报,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魔教内应该有广林门的人。

毕竟组织已经广大到引起常煜的主意,却至今都没让他解决掉这个心头大患,没有人传递消息她是不信的。

但这个人不一定愿意与自己相认。

正如秋之所说,方月娴在魔教内拥有相对的自由,能够随意进出一些场所,但她至今都没找到一个最该有的地方。

关人的牢笼。

按理说这座山庄处处暗藏玄机,况且作为魔教,怎么说都该有个类似地牢的地方,但方月娴始终没有找到入口。

那就只有一个人知道入口在哪里。

除此以外,魔教除了常煜这个教主,还有四个掌事,狄非已经被她杀了,还有一个能也在山庄内,但没露过面,其他两个负责在外做事,常居位置也大致摸清楚了,只是现下时机未到。

这个魔教被剿灭是迟早的事,常煜没有那么手眼通天,正派当中也有不少奇人异士,他们迟迟不动手,不过是在看孤苍山的态度。

如果常煜不是孤苍山的人杀的,那么世人就摸不清孤苍山的态度,摸不清,就不敢轻易动手。

正思索之际,秋之端着汤药推门而入。

“圣女,喝药了。”

方月娴瞥了一眼门外,常煜没有像往常一样跟着进来。

“他人呢?”

秋之没说话,只是端着汤药恭敬地递到她面前。

不知为何,强烈的不适感从心里升起,方月娴看着她,缓缓站起来。

“你知道什么?”

秋之依旧不语,直到方月娴冲出门外,她才直起腰来。

找魔教的人没用,方月娴直冲医师所在的东院,在场扫视了一圈,“今天常煜没来找你们?”

医师们纷纷停下手里的话,缄默不语。

“你们是不是少人了?”

场面还是一阵沉默,果然,最近想从外面混进山庄,最大的可能就是假扮医师或者助手。

而且要以一张常煜没见过的脸进来。

方月娴心中忐忑,脑中混乱,害怕自己想法成真。

接下来,整个山庄都开始乱了套,方月娴爬上最高的围墙上,众教徒皆惶恐不安,围在围墙四周,一双双手高举,都够不到她的裙角。

“快去把教主找来!”

她终于听到有人喊出这句话。

此时一阵风凑巧刮过,把她的秀发和衣裙都吹往围墙外的方向,似是要将人吹落至山崖。

方月娴抬起脸,将视线远离嘈杂的人群,看到了常煜的身影。

人群顿时疏散,来人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至围墙下,仰着脸伸出手,张开怀抱示意方月娴跳下来。

方月娴蹲下身子,纯净的脸庞向下望,随后一跃跳进了常煜怀中。

常煜的身体稳如泰山,将人接住后扶稳站好,轻声道:“秋之说你不肯喝药,非要冲出来找我。”

常煜看着她的眼睛,缓缓牵起她的手,方月娴就这么被带着一步步走回去。

这一路上,常煜都沉默不语,直到途经一小片花丛时,他淡淡地开口道:

“春天了。”

方月娴转头看向一丛丛海棠,“嗯。”

“我以为你不会再主动找我了。”

这话听着还真委屈,如果是四年前,方月娴估计会耐心的去哄他,但现在,自己已经心力交瘁。

“常煜,我这辈子的狠话都说给你听了,我没有力气再与你争论了。”

“没关系,你的愤怒或者沉默,我都甘之如饴。”

方月娴盯着两人的手,“这很可怕,说明你并不在在意我怎么想。”

闻言常煜的步伐停止,转头认真道:“我在意,但你恨我,我杀的人也不会死而复生,你永远都会恨我。”

方月娴忍不住冷笑,“你别装得像个人了。”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也难受,方月娴似乎已经将从前的常煜与此时的这个恶魔彻底分隔开来,不然她怕自己会有一丝心软。

常煜低下眸子,他没有继续接话,而是转头继续走着。

回到房间后,秋之将热过的汤药递到常煜手中,没等他做出反应,方月娴立马将碗夺过一饮而尽。

眼看汤药已经饮完,按照以往常煜此时该离开,没想到却意外地被方月娴留了下来。

“我肩膀不舒服,你帮我捏捏。”

常煜一时诧异,转而又是欣喜。

“我记得在山上时,如果有一场比试输给你,都要连捏一个月的肩膀。”

一个月,从前听来没觉得长,现在已经是可以算作余生了。

“常煜,别提以前了,你和以前一点也不像。”

“那我想知道,你在意那个贱人,是因为他和以前的我像,还是和我根本不一样。”常煜说这话时没有任何语气波动可言,手上动作依旧。

方月娴沉默了一会儿,“常煜,是你先离我而去的。”

常煜的动作停滞,转而走到方月娴膝前蹲下,双手环抱上她的腰。

“那我从今往后都不会离开你。”

方月娴抬起手,犹豫之下,还是轻轻抚摸了常煜的头发。

今夜常煜没有离开,二人躺在那张硕大架子床上,一夜几乎都没有触到过对方的身体。

方月娴在熏香中加了点料,后半夜时确认常煜熟睡后,便轻轻翻了个身,结果就差点翻进常煜的怀里。

平缓而有规律的呼吸。

方月娴有些紧张,缓慢起身后,迅速去翻找常煜脱下的衣物,翻到了一块岩石刻成的机关钥匙。

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方月娴一刻也不敢停下,直奔后院的大殿。

躲过值守的人不是难事,方月娴一边跑一边想着猜测的位置,她太了解常煜的习惯了,地牢的大门绝对就在大殿的左后侧,在他精心为自己设计的“王座”侧方。

她直奔那个位置,居然真的在侧方的正中央看到了钥匙的位置。

按下钥匙,地牢的大门毫无声响地开启。

潮湿味和血腥味迎面而来,长长的阶梯似乎要延伸到地狱的尽头,方月娴飞奔而下,率先看到的,就是一个个立着的着人骨和他们生前所穿的衣物,头骨上,还分别贴着他们生前的画像。

全都是常煜画的,方月娴一眼就认得出来,剧烈的呕吐感从胃里涌上来,因为常煜的绘画启蒙,便是她本人。

往深处走去,依稀能看见里面有几间牢笼。

最前方有一个人,最后方有一个人,其他都是空的。

地下视线昏暗,三人都没有出声,喘息之间,都在彼此试探。

她停在最前方的牢笼,一个男人被绑在十字架上,身上血肉模糊,伤得不轻,感受到来人后,缓缓抬起满是血迹的脸。

方月娴呼吸一滞,喉结顿时充满血腥味,头皮的麻感从上至下,贯穿了整个身体。

“莫宇……”她几乎是用气音喊出这个名字。

陈莫宇看着她,一双猩红的眼睛顿时充满血丝,方月娴才猛然感觉到一个人站在自己身后,伸出一只大手,摸上她紧抓牢笼的手。

“师姐醒了,怎么不叫我。”

男人的声音如虫蚁般爬进她耳中,常煜俯下身子,贴近方月娴的耳旁念道:“师姐不是说爱他吗?所以我就研究研究,他到底有什么值得你爱的。”

方月娴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她看着陈莫宇那双死死盯着常煜的眼睛,霎时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她听着看着陈莫宇用虚弱却听得出愤怒的声音的喊着自己的名字。

“月……月娴……”

他开始挣扎,与衣服黏连的伤口都被撕裂,鲜血再度流淌。

“开门。”方月娴强装镇定道。

常煜盯着她的侧脸,“不。”

“这个畜牲插足我们之间的感情,害得你我恶语相向,这口恶气,我咽不下。”

常煜的双手绕过方月娴的腰间,环抱着她的小腹。

方月娴如鲠在喉,常煜盯着她的侧脸,听见三个字。

“我错了。”

“什么?”

她再度吸气,“常煜,你放过他,从此我再也不会见他,我只在你身边。”

常煜闻言没有什么反应,片刻后,他松开手,退后几步道:“我不信。”

紧抓着牢笼的手还是松开了,方月娴扭动脚步,回过头,表情说不上是悲伤还是淡然,只见她伸出双手环住常煜的脖子,闭着眼轻轻吻了上去。

唇瓣贴上的瞬间,常煜就强取豪夺般将人揉进怀中,昏暗的环境下,方月娴只觉得自己所有的感官都被这个男人剥夺,他一只手握住对方的后脑,誓要牢牢掌控这个来之不易的吻。

一吻结束后,常煜喘着粗气亲吻方月娴的脖子,要求道:“说你爱我。”

“我爱你。”

“你爱谁?”

“我爱你。”

“叫我的名字。”

“常煜。”

他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方月娴没敢回头,陈莫宇的声音在早已停止,连锁链的碰撞声都没有。

最终常煜也没让她接触陈莫宇,只是命人将他解绑,随后一路拖到山庄外。

能否活下来,方月娴也不知道,但如果继续待在这里,他绝对会死。

接下来的日子,常煜没有想象中去强迫方月娴,反倒是更追求情到深处时的情不自禁,有时候稍微讲究一点你情我愿。

方月娴也没有彻底服软,而是另辟蹊径,拿起了曾经师姐的那份带有温情的威严,顺着常煜来与他保持相应的距离。

常煜似乎很受用,他时常蜷缩着躺在方月娴身侧,念念叨叨说些什么。

“师姐,我应该没跟你说过,其实我还有个弟弟,当年闹饥荒,他饿死了,我爹就把他给煮了,我们全家才活下来的。”

方月娴指尖微动,没有说话。

“结果在我弟死后没几天,朝廷的赈灾粮下来了。”

话语像一把千斤锤一样砸在方月娴心里,她还是没忍住问道:“那你爹娘呢?”

“我娘掉水里死了,我爹为了活命去杀人抢劫,被自称替天行道的侠客打死了。”

方月娴闭上眼睛,她没有再继续追问,咳嗽了几声后,常煜的手便在她身上轻拍。

“睡吧,有你在,我什么都有了。”

7.

秋之从昨日就不见了。

方月娴暗自寻找过,没有结果。

她甚至去地牢看过,陈莫宇离开后,就只剩一个人。

一个蓬头垢面,骨瘦嶙峋,不愿意开口讲话的人。

方月娴甚至怀疑过他是不是人,似乎是几年惨无人道的牢狱之灾,让他的形体已经快脱离人的状态,面部更是无法分辨五官,杂乱的头发覆在前面,昏暗的环境下,看着像一只居住在洞穴的怪物。

常煜说,这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总之,目前身份未知,所以方月娴总是非常敏感,她隐约觉得,秋之的失踪和这有关。

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那片海棠花丛中,她正漫不经心地拿着剪子修剪。

方月娴再一次来到花丛旁踱步,恍然间,她瞥见假山后面的人。

“谁?”

秋之淡然地走出来,“圣女。”

“秋之,你怎在这。”方月娴走上去拉她出来,“这几日你去哪了?”

“回圣女的话,这几日奉教主的命令,在山下驿站取回给您的制衣布料,没提前告知您,让您担心了。”

“这样,那你下次跟我说一声,免得我整日都想着。”

秋之嗯了一声,随后又道:“您真是个很好人,真的。”

方月娴听到这话转头看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眼看在秋之这里套不到实话,方月娴不再过问,打算去常煜那边试探一下。

直到黄昏将近,常煜才从山下回来,第一时间便直奔西侧方月娴的房间,踏进去的时间,饭菜刚刚摆好。

下人们皆退至门外,将空间留给二人。

方月娴刚要起身盛汤,常煜就接过她手中的碗,“我来。”

“今日我不在,汤药都有按时喝吗?”

不等方月娴开口,常煜倒是问起她了。

“喝了,你在不在我都会喝的。”

常煜轻笑,“那就好。”

方月娴看着这张脸,说是要将这人与曾经的那个分割,但有时她总恍惚,特别是在这平静地,再不过寻常的时刻。

“我其实,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常煜看着他,眼中没有顾虑纠结,甚至带着些坦然,“先动筷,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慢慢跟你说。”

“你会跟我说真话吗?”

“我骗得过你吗?”

倒也是,有时候太了解对方,不如说真话。

“我让秋之照顾你,是因为她跟我很像,所以对你,她不会有恶意。”

“什么意思?”方月娴不解。

“我们这教中什么人都有,留在这个山庄的,性子都还算温顺,但秋之不一样,她和我一样,天生就带着憎恶而活。”

“这两天她不是下山了,而是被我关起来了。”

闻言方月娴向外看了一眼。

“放心,我没怎么对她,关她,是为了让她冷静。”

“她一直在尝试杀了地牢里的那个人。”

方月娴的心跳又开始加速,那种强烈地不适感又出现了。

常煜此时一直观察她的脸色,随后决定不再说下去。

方月娴自生病以来,饭量就骤然下降,以往在山上修炼,食量有时快赶上正在长身体的常煜,现在有时甚至会因为情绪不佳,一天都不吃几口。

眼看对方陷入沉默,方月娴便拿起调羹舀汤喝。

没味道…………一点味道都没有。

方月娴看着碗中的汤水,药材食材俱在,看颜色应该也是熬了有些时间,但就是,没有味道。

无论是汤还是菜,方月娴都只能吃出他们的口感。

而常煜基本每个菜都会夹筷子,然后放进方月娴的碗中,一场晚膳,方月娴多吃了几口,少吃了几口,都被他看在眼中。

简单的一段进食后,方月娴和常煜都明了。

真正的生命倒计时开始了,方月娴现在彻底丧失了味觉。

夜晚来到最令常煜期待的时候,他坐在床边,伸出双手,“来,坐上来,我慢慢讲给你听。”

方月娴自然地落入他怀中,常煜立马一只手环住小腹,一只手握住她的双手把玩,将脸贴上去蹭了两下后,继续道:“秋之的父亲,是你的大师兄。”

方月娴猛地回头,常煜安抚般地握住她的后颈,眼睛在耳眼睛,耳垂,唇瓣之间游走。

“其实是个很简单的故事,一个出身顶级正派的侠客,其实早已与一户人家里的深闺女子暗度陈仓,快速抽身后,在闯荡江湖,稍有名气时,被爆出那女子因难产而死,你说,那女子父母会放过他吗?”

方月娴似乎听懂了常煜的引导,“你不会想说,他做什么恶事吧?”

常煜勾起食指刮了一下方月娴的鼻尖,“后来那女子的父母被离奇杀害,江湖上流传的版本,是歹人所害,侠客拼命赶来,也只救下女儿,好不可怜。”

“而后这位侠客更是受到江湖人士的垂爱,最终被魔教教主常煜所杀,女儿也惨遭被掳,江湖皆是哀叹。”

方月娴捂着嘴咳了几声,常煜将她的鞋脱了,抱上床盖着被子。

“那地牢里的那个人,是他吗?”

常煜捧着她的脸亲了一口,“是,实际上,他还是自愿被我关起来的。”

“为什么?”常煜开始脱外套了。

“因为他把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比人命重要,比女儿重要,比自由重要。”

雪白的肌肤上露出红印,方月娴已经被常煜彻底掌控。

“你查到了他杀害女子父母的证据。”

方月娴望着紫色的纱帐,耳边传来轻喘,“他当时甚至想杀了我。”

方月娴闭起眼,不再问了。

她恍然觉得自己前半生都在做梦,所有人都与自己记忆中的大相径庭,到底是自己变了,还是他们变了。

一夜昏睡后,直到常煜走前亲了她一口,方月娴才转转醒来。

房间内只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她缓缓起身,发了会儿呆后,视线突然聚集在桌子上。

一个油纸包。

打开来,一颗药丸躺在里面。

方月娴立即收进怀中,随后扫视了一圈,没有人。

内心的直觉让她又走到了地牢的门口,直到走到那个人的牢笼前,她都一直在回忆记忆中的身影。

可映入眼帘的依旧是个怪物。

“师兄。”

方月娴开口了。

他没回头,直到当月娴从怀中掏出油纸包打开,蹲下身递进牢笼,“你能帮我看看,这是什么吗?”

他终于有了一瞬间像人一样的怔愣,而后回过头,透过枯草般的头发望向方月娴。

“你病了。”

沙哑的嗓音像是磨砺砂石般刮过,方月娴抬起手,他看了一眼,爬过去伸出鼻子闻了闻。

“这是一颗打通经脉的劲药。”

此刻,方月娴终于动容,她如鲠在喉,默默将药包好,收回到怀中。

二人不再对话,方月娴起身离开了这里,像是彻底和过去的那个高大身影般告别般解决。

最近天气突然变化,常煜常常在早上离开前叮嘱她注意保暖,这一天,也照常。

打开房门,满山的雾霾。

临近中午,方月娴都没有再出过房门,直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传来,秋之打开房门,拿得不是她的汤药,是她的剑。

方月娴立马站起来。

“今早山庄外的两个掌事已经被秘密处理了,山下的人马上就会围山,这把剑是真的。”

她一把抓住秋之,“那药是你给的?”

“是,我知道只有你能杀了常煜。”

“为什么?”

“因为这两个人都该去死。”说罢,她转身便离开了。

果不其然,山庄内传来一阵阵的脚步声,大量人群有组织纪律地开始突围,方月娴掏出药丸一把吞下,立马飞奔出去,以最快的速度跑到后院的大殿。

广林门的人来的很快,目前已经打到山门内了,直到大殿内的人手都被派出抵抗之际,方月娴一个闪身进入,抬剑指着独自站在大殿内的常煜。

“秋之趁乱把她父亲杀了,似乎还做了什么。”常煜意有所指,方月娴却一句也不听,起势边冲了上去。

招式比之前要狠辣不少,常煜险接几招后,眉头紧蹙,“你打通经脉了?”

方月娴还是没理他,二人就在殿内缠斗起来。

山门外,陈莫宇已经杀到了前院,他用布条将手与剑缠绕在一起,拼了命往大殿的路线冲去。

而大殿内,常煜依旧在留手,直到方月娴精准得刺入他的手臂,这才开始彻底反抗。

防守拉开距离后,常煜苦笑一声,“我就知道,你会来杀我。”

“你早该这么做的,当年你就不该救我,不该亲手养大我,不该再与我有牵扯。”

“你这完美无瑕的一生,都被我毁了。”

方月娴再也忍不住了,呵斥道:“闭嘴。”

电光火石间,二人再度近身打斗起来,眼见常煜逐渐落入下风,方月娴抓紧时间要刺入他的喉间,却因一瞬的失明而偏了方向。

她急忙后退几步,眼框内开始流出鲜红的血液。

方月娴再度抓紧剑柄,如果再不能杀了常煜,自己恐怕就要暴毙了。

常煜看着她,没有说话。

陈莫宇眼看就要闯进大殿,可魔教的那些教徒个顶个的难缠,而自己也身负重伤再一次突破重围后,他终于推动了大殿的大门。

方月娴背对大门撑着剑跪在地上喘息,而地上的常煜面色如入眠般安静,被一剑穿了心。

“月娴!”在听到这声呼喊后,方月娴直接倒了下去。

“师姐,我走了。”

常煜临死前只说了这句话,他平静地仿佛是当年那个少年,在下山前与自己挥挥手与自己告别。

方月娴嗯了一声,将剑拔出。

自此,江湖中广受讨论的广林义士讨伐魔教一战彻底落下帷幕。

秋之自此没了踪迹,事了拂身去。

而方月娴自大战后,已经昏迷了五天了,陈莫宇日日夜夜守在她身边,都不见清醒的迹象。

山君等医师都说她已经回天乏术,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停了呼吸,陈莫宇都没理会,还是每日守在她床前,哪怕自己一整日都滴水未进,还要坚持与她说话,试图唤醒。

或许是现实令人无法继续沉溺,一日陈莫宇趴在方月娴耳边,握着她的手喃喃道:“月娴,你到那边等我一会儿好不好,就一会儿,我怕你走快了,下辈子我们就遇不到了。”

说完后,他清晰地看到方月娴眼中流出一滴泪水,随后便断了气。

那一日,陈莫宇趴在床边,哭得不能自已。

最终,陈莫宇带着方月娴的尸身,准备启程回到孤苍山。

临行前,山君看着这个失了魂的男人道:“这药可以保持半个月尸身不腐,但还是要注意。”

“嗯。”

留下这么一个字,陈莫宇便离去了。

十几日后,在孤苍山弟子早晨例行早训时,山门传来了一声惊呼,“大师姐!”

孤苍山弟子皆惊讶不已,随后便看到早已不知年岁的师尊突然站起来,不顾礼仪地朝山门口快走。

直到老者的身子陡然停止,他突然恢复了平静。

没人知道师尊那时的表情,只是后来在孤苍山后山那,师尊留给自己的一处坟墓里,葬下了两个人。

一个是牺牲的大师姐方月娴。

一个是殉情的江湖侠客陈莫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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