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在陌生的房间醒来。
听闻徐德喜被送进慎刑司的消息,罪名是独权擅专,滥用私刑挫磨宫人。
侍卫们在他的庑房中,搜出了大量禁药,还有来自各宫主子的红包。
“醒了?”
是敬事房内,听到的那个年轻女声。
奋力睁眼,看到一张十六七岁稚嫩的面容,眼如秋水,却蕴藏着暗流汹涌。
我从床上麻溜地爬起。
“扑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
“奴才请皇后娘娘安。”
她大手一挥,“就是你做的那个机巧木匣,也是你在绿头牌上的金漆动了手脚,对吗?”
我点头应是。
金漆上的秘密,是磷光粉。
于光明处并无异样,所以徐德喜在敬事房中查不出任何破绽,盖着黄布一路送进乾清宫,直到陛下掀开。
徐德喜办差的时候是低着头的,自然看不见其中一枚绿头牌上散发着的幽幽荧光。
木匣里弹出的是令贵人的绿头牌,而抹了磷光粉的是薛良媛的绿头牌。
这两位嫔妃,都是皇后的人。
而徐德喜是太后的人。
他告诉过我,宫里头的正经主子只有两位,太后和陛下,他是不是忘了,皇后也是世家女出身?
太后并非陛下生母,而是当年先帝后宫中笑到最后的嫔妃,因着母族的功绩得以收养陛下,先帝驾崩后荣登太后之位。
皇后是将门之女,是陛下的发妻,也是当年先帝亲自指婚的人选。
两位世家女之争,太后似乎占尽上风,可宫里头的人都忘了,皇后的母族是战功赫赫的朱氏一族。
太后主降,她要的只是大晟表面上的安稳,要权势攥在手中;皇后主战,她要的是大晟百姓安居乐业,她的母族可以为之流血甚至丧命。
自然,她也要权力,只是太后一日不倒,她便永远没法扶植自己的人上位。
“小卿子,你命人为本宫送来的这个,是想表达什么?”
皇后摊开手掌,是一枚做工精巧的花牌。
花牌上的凤凰栩栩如生,只是没了眼睛,不能展翅翱翔。
我垂首,从怀里掏出刻刀,在凤凰的头上点睛。
“如此,凤凰涅槃,大晟臣民便有救了。”
“小太监你可知,凤凰只能有一只。”
“奴才读书不多,只知道谁坐在凤位上,谁便是大晟的凤凰。”
我恭顺叩首,听得头顶传来朗朗笑声,将门之女的风采果然艳丽夺目。
皇后问我要什么。
我俯身再拜,指了指头顶的那片天。
“你要向上爬,要权势和荣华,要摆脱卑贱的身份,本宫都可以给你。”
“本宫要你留在我身边,成为雍华宫最得力的太监,助本宫成为大晟真正的凤凰。”
我怔了怔,而后磕头谢恩。
狼毫吊坠紧贴胸膛,胸口热血汩汩流动,这殊死一搏,我竟然成功了。
只是皇后理解错了我的意思。
我要的并不只是往上爬,我要的是拨云见日,要的是真相大白,还顾唯生清白的一日。
我要将大晟的虚伪假面,揭露于人前。
要太后血债血偿,偿还顾唯生的性命,他掉落尘泥的头颅,他被封掉的唇舌,我再也挺不直的脊梁,都是拜她所赐。
下令烧尽悖逆之言的人,是寿康宫太后。
六、
我成了陛下身边的一名奉茶太监。
因着年纪相仿,我又通晓木工,经常做出一些机巧玩意儿供陛下赏玩。
敬事房的活计不是不做,而是换了个地方,换了种方式秘密进行。
绿头牌上做不了手脚,便在熏香中、帷帐上,目的很简单,将皇后手底下的嫔妃捧上位。
我很快取得了陛下的信任,得以擢升为他身边,仅次于大太监陆圣的心腹。
令贵人终于有孕。
而这日,陛下在金銮殿烦恼得很。
桌上堆满奏折,千篇一律都是关于北疆战事的消息。
朝臣们众口难调,有人请求割地赔款,送上香车宝马美人以安稳江山,有人请求大军开拔北疆,与北疆军队背水一战。
“臣请求带兵出征,不败北疆十万大军势不还朝!”
说这话的是皇后亲弟,曾是骁勇善战的朱门少将,却遭到太后打压被投闲置散。
如今国难当前,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陛下也明白,割地赔款只会助长北疆气焰,他们的胃口永远不知道满足,要的越来越多,大晟的疆土总不能全数落入他人之手。
我退到金銮殿外。
看着聚集在不远处闲谈未散的朝臣,迎上前去恭顺行礼。
“奴才请薛大人安。”
我俯身,他腰间的玉玦叮当,是顾唯生曾经赠予他结义的那枚。
“卿公公。”他朝我点点头。
“薛大人的这枚玉玦做工精巧,是来自京城中哪家宝玉斋的好东西吗?奴才也想买一块。”
薛牧呈不自然地笑笑,说是故友相赠,不过已然没了来往,若我想要,他可以赠予我。
说罢,便将玉玦解下递给我。
看着薛牧呈走远的背影,我捏紧了手中的玉玦,似乎触摸到了顾唯生的温度。
顾先生,你且再等一等,很快了。
很快,我就要让薛牧呈到黄泉之下,对你三跪九叩,向你道歉。
七、
少年帝王在寿康宫,与太后爆发了平生第一次激烈的争吵。
玉盏花台碎裂的声音响彻大殿,我守在门外,派人将信儿传进了雍华宫。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
惊觉进宫已然三年有余,陛下也已经是十七岁少年,再不是初登基时任人摆布的傀儡。
朱家军被重新起用,皇后亲弟亲自领兵出征,大军开拔北疆战场,为我大晟百姓殊死一搏。
我在乾清宫奉茶时,将一杯热水泼在了冰块上。
冰块并无半点融化的迹象,反倒是结得更大更厚,凑近能感觉到寒气逼人。
我跪下请罪。
陛下放下奏折,看着面前的冰块若有所思。
“小卿子,你说这块冰结得这么大,热水浇上弄巧成拙,又有什么法子可以将它融化呢?”
我拿过桌上的冰锥,狠狠刺入冰块上,而后抄起铜制香炉用力一砸。
裂纹自冰块内部扩散,最后只听哗啦一声,巨大冰块碎了满地。
再泼上一杯热水,便湮灭成一滩水迹。
我想告诉陛下的是,北疆的野心便如同这块冰,饶是添再多热水,送多少金银美人,割遍大晟疆土,都不如集举国之力击溃之,来得更痛快。
忍一时之骂名,还是看着大晟百姓永远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陛下懂得抉择。
太后以国库空虚、新兵缺乏训练为理由反对,陛下遍,顶着骂名全国征兵,重新启用皇后母族的朱家军。
令贵人诞下龙裔,被抱进雍华宫抚养,成了皇后膝下的孩子。
皇后有了依傍,在后宫中也说得上话了,加之朱家她的胞弟被任命为主帅。
只等到凯旋还朝那日,她中宫之位便更加稳固。
如今兵部已基本握在手中。
要动的该是三省六部的其他部门,例如户部。
“户部?户部掌管财政,是国库收入的来源,若是户部掣肘,大军军饷很快便后继无力。”
我将户部的人员名册捧给她。
最上头的几人,包括户部尚书和户部侍郎,都是太后的人。
“薛牧呈,户部侍郎,是太后刚拣拔上来的,继任户部尚书之位的人选。”
户部尚书年老,马上要告老归田,他的位置成了朝中各势力争夺的香饽饽。
太后自然要安插自己的人。
“这个薛牧呈,什么来路?”
薛牧呈,大晟晋光十八年进士,后于“逆文案”中检举同门有功,被破格擢升为知府,迁往顺阳赴任。
两年后因政绩卓越被调回京城,太后亲自任命为户部侍郎,培养其为户部尚书的接班人。
皇后垂首沉思,没有看见我汇报时,袖口攥紧的拳头,和眼眶里盈盈将落的泪。
顾唯生,比薛牧呈的科举成绩更好,他应当有更为光明的未来。
但他撕开了大晟昇平之下的破口,窥见天光,想要用笔带领百姓冲杀出一条生路。
他放弃了本应顺遂的仕途。
毅然决然走上了一条必死的路。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雪花飘落会湮灭无痕,他却依然义无反顾。
薛牧呈为了进入朝堂,以匿名信向寿康宫那位检举了他,踩着他的头颅成为知府,成为户部侍郎,成为太后的走狗。
我绝不能让他这样得意。
“不仅是军饷,还有往后各部的支出,也要仰赖户部,这是一块肥差。”
“户部的油水,比其他五部加起来都多,皇后娘娘若想掌控六部,必须从户部下手。”
动薛牧呈并不难,难的是如何在太后察觉不到的情况下动他。
我告诉皇后,想要朝堂,便得先舍弃后宫。
过了几日,北疆战场上传来捷报,朱家军首战告捷,逼退北疆大军三十里。
当夜,雍华宫传来消息,中宫遇喜。
寿康宫的灯彻夜未熄。
接连半个月,太后多次命人打探皇后的胎儿,太医院的唇舌密不透风。
雍华宫的宫门也是长日紧闭,连陛下也未能进去探视一二。
“小卿子,你早几日往雍华宫送过今秋新得的菊花茶,皇后的境况如何?”
“回禀陛下,皇后娘娘凤体安康,奴才瞧着娘娘面色红润,想来腹中胎儿也没有问题。”
“太医院的人也是的,怎的瞒得这样紧?朕连雍和宫的门都进不去!”
敬事房的人捧着绿头牌上前。
我看见了几个陌生的名字。
果不其然,陛下翻的是新人的牌子,当夜乾清宫暖帐温香,次日侍寝的嫔妃便晋了位。
金美人,确实生得极美,又不是纯粹的不加修饰的美,她是鲜卑人。
能唱会跳,马背上的功夫也不弱,身上兼有女子的柔媚和男子的英气。
眉眼却是淡淡的,翻不出一丝波澜。
这是太后亲手培养的人。
一直于行宫里养着,听说是鲜卑的俘虏,忠心耿耿效忠太后,我曾看过她侍寝后服药。
去太医院打听,才知晓那是避子汤。
太后只想要她来分宠,不想让皇后独大,但她毕竟不是大晟人,生下来的血脉名不正言不顺。
不足以替代现在的陛下,成为太后新的傀儡。
少年帝王羽翼渐丰,中宫势力渐长,不仅掌控了并不,朱家军首战告捷,连多年不孕的皇后也梦熊有兆。
这般等下去,寿康宫的地位很快不保。
果不其然,金美人侍寝后不久,陆昭媛便被重新捧了上位。
两人一同在宴席上合奏一曲。
金美人英姿勃发,倒是多年未见龙颜陆昭媛显得娇柔,眉目漾着秋波。
陆昭媛是不需要喝避子汤的,她是太后的人。
是敬国公家的嫡女,也是太后原先选定的皇后人选。
可惜先帝指腹为婚,才让如今的皇后捷足先登,挡在太后面前碍眼。
寿康宫如今忙着捧新人上位,又要兼顾雍华宫皇后的胎儿,更要着手从皇族子弟中挑选新的傀儡。
太后忙得不可开交,自然也就顾不上朝堂。
是日早朝,谏议大夫呈上来一份奏折。
检举永州知府贪污受贿,去年水灾户部的拨款共三十万两,落到百姓头上的只余不足五万两。
足足二十五万两被层层克扣,不知流入了谁的口袋。
户部众官员被彻查。
寿康宫那边,陛下并没有派人去传消息,太后还在一心一意为陆昭媛调理身体,期望她早日遇喜,一举得男。
八、
调查是秘密进行的,派遣的是东厂的锦衣卫,出了名的严刑逼供。
户部尚书年迈,还有半个月便告老还乡,不可能是他,所以他还是一如既往上朝。
所以从明面上看,户部风平浪静。
陛下翻看了名录,将户部中太后的势力摘了出来,只剩下两个主事,身家清白,于多方势力并无挂碍。
“就让他俩先学着点户部的日常事务吧!”
皇后那边,雍华宫的门庭依然紧闭,一丝消息都透不出来,陛下依旧时不时派我过去,送我亲自调配的,用以安胎凝神的花茶。
永州知府贪污受贿,侵吞赈灾款项一事,撕开了朝堂的口子,牵一发而动全身。
三十万两从国库拨出,在户部却找到了两本不同的账本。
一本上记载的是三十万两没错,另一本上却只有八万两。
根本不存在层层克扣,永州知府最多拿了三万两,却背了好大一只黑锅。
陛下问起赈灾款,朝呈上假账本,平日里真正在使用的,是写着八万两那本。
除了这笔款项对不上,其余赋税农商收入,也都对不上,几乎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相去甚远。
比如被抄家官员的田产买卖,二十亩水田应有五千两入账,记录在册的只有两千两。
比如去岁所收的赋税,假账册上记录的是五十万两,另一本却有八十万两。
所以民间流传的苛捐杂税,原来是户部有人在捣鬼。
“这是欺君罔上!”陛下拍案而起,愠怒道,“难怪这两年朕声名狼藉,原来是有人不知死活!”
“户部尚书向来兢兢业业做事,三朝老臣犯不上为数十万两赔上全族声明。”
陛下翻阅着手中文卷,目光停留在薛牧呈的名字上。
“户部侍郎,薛牧呈。”
我将同皇后说的话,又在金銮殿上复述了一遍,这回带上了薛牧呈的家世。
“族中无人,孑然一身,祖上也没有功绩,凭借着科举中进士,攀上太后这根高枝,从永州知府做到了户部侍郎?”
陛下瞑目沉思。
永州知府,便是去年水灾的那个永州,刚好发生在薛牧呈调任京城后的两个月。
薛牧呈孤身一人,做起事来没有掣肘,也没有后顾之忧,这样的人是太后最喜欢的。
户部尚书年迈,户部诸多事宜都是由他一人打理,偶尔会有户部郎中帮衬一二,但整理账册,拨款下乡这样的事,也只能过薛牧呈之手。
“查!”陛下龙颜大怒,“把这个叫薛牧呈的,祖宗十八代查个明明白白。”
“哪一年中举,同窗还有什么人,朝中惯与谁来往,都给朕查!”
九、
薛牧呈被从东厂挪进了大理寺。
三司会审,东厂全程在旁监督,用刑什么的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
我等在金銮殿内。
等着谁先按捺不住,等着看一出落幕戏。
寿康宫那位率先派人去了大理寺,却连薛牧呈的一根头发丝都没见着。
北疆战事连连告捷,割让出去的大晟疆土也被陆续收回,听说北疆三十万大军只余最后五万人。
主帅负伤,已是强弩之末。
中宫的胎儿即将足月,陆昭媛的肚子却始终没有动静。
太后真的急了。
一批又一批的世家女子从行宫接出来,送进后宫以笼络陛下的心,可就在这时,雍华宫的大门打开了。
皇后挺着八个月的孕肚,趾高气扬地走在宫道上,陛下的心再也落不到任何人身上。
连带着与陆昭媛同住的,一直以来几近专宠的金美人也没再见到陛下。
雍华宫传来噩耗。
中宫的胎儿被打落,是个已然成形的男胎,陛下雷霆震怒下令彻查,发现那碗所谓的补汤是从金美人宫里送出的。
“臣妾有罪。”
金美人倒是认得痛快,“但臣妾母族已经无人,打落皇后娘娘胎儿并非臣妾本意。”
“是陆昭媛指使的,她才是宫里的主位。臣妾寄人篱下,并无依。陆昭媛是敬国公之女,背靠寿康宫,臣妾不敢不从。”
陆昭媛被抓进慎刑司时,寿康宫那位甚至来不及反应。
后宫中所有嫔妃的家世来历,都被查了个底儿掉,哪个是选秀进来的,哪个是养在行宫的,一清二楚。
太后插手朝政,野心勃勃,意图谋害大晟皇室血脉,打败江山,被陛下下旨禁足于寿康宫。
连带着其母家的权力也被逐步削弱。
雍华宫中,金美人服毒自尽的消息传来。
皇后叹了口气,命人扯下了桌上浓浓的药汤。
“本宫又没有真的落胎,喝这些苦药倒是喝得嘴都麻了,不喝了不喝了。”
说罢她摸了摸平坦的小腹,地上跪着的太医终于松了口气,再也不用守着这个诛九族的秘密过活。
其实这事吧,陛下也是知道的。
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将寿康宫那位拉下神坛,这个阵营里有陛下,有皇后,有被太后灭族的鲜卑后代,金美人。
也有我,或许还有流淌在我身体里的,顾唯生未灭的灵魂之火。
十、
寿康宫宫门上锁的那日,金銮殿上呈进来一份带血的供词。
慎刑司里头的陆昭媛已经招认,她是太后从世家女中精心挑选的,养在行宫只等皇后薨逝,便继任为后的人选。
她也招认了,太后这些年来的筹谋,包括但不限于暗中挑选皇族子弟,打算改朝换代。
只有下毒谋害龙裔一事,她死活不肯认。
只是她认与不认,本质上并无区别,毕竟这事是金美人自己做的,陛下和皇后也早已知晓。
中宫根本没有遇喜,不过是为转移战场做下的局,只要让太后感知到后宫危机更大,她便无暇顾及朝堂中事。
大理寺里头的那位,倒是嘴硬,到现在都还以为太后会来救他。
直到我捧着陛下的圣旨走进。
我与这位故人已经阔别将近五年,顾唯生的尸骨已经化成飞灰,飘散到大晟的山川河流之中。
“卿公公?”
薛牧呈见我来,费力仰起头,用只剩下一颗的眼球依稀辨别出我的模样。
“是不是太后,太后的懿旨,太后要救我出大理寺了是吗?”
他扑上来,紧紧攥着我的裤腿。
“薛大人,这是陛下的圣旨。”
“您还指望寿康宫那位呢!”我咂咂嘴,“那位已经不是太后了,她谋害皇嗣,意图打败江山,已经被陛下下令贬为庶人,永世囚禁于冷宫中。”
薛牧呈的手松开了。
他颓然倒地,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嘴里喃喃自语着贪腐之案与他无关。
“薛大人,陛下让我来宣旨,也让我来送你一程。”
“陛下有旨,您的罪行昭然若揭,不容得辩驳,户部里头搜出的两本账本都是您的字迹,这是铁证。”
“您是万万抵赖不得的。”
供词已经写好,就等着薛牧呈的鲜血画押后,即刻就地正法。
“去吧,去把刽子手唤来。”我吩咐牢里的人。
“卿公公一个人待在这儿,不怕有危险吗?”
我摇摇头。
危险?薛牧呈四肢被踩断,十根手指的指甲被连根拔起,牙都打落数颗,被铁链束缚着的丧家之犬,能有什么危险?
那人犹豫片刻,还是听了我的话离开。
如今死牢中,只剩下我与薛牧呈两人。
我俯下身,让他好好看看我的脸。
“不认得我了?薛大人。”
“哦不,我该像儿时那样唤你,阿呈哥。”
薛牧呈濒死的眼蓦地瞪大,“你是,你是许家的小子,顾,顾唯生的……”
一巴掌刮得他嘴角流血。
“你不配说出顾先生的名字,是你害死他的不是吗?”
“那些所谓的谋逆之言,本罪不至死,是你模仿了他的笔迹,作了那些悖逆诗句,呈到寿康宫,换来一条顺遂的仕途之路。”
“所以我,也不过是学了你罢了。”
户部一直都只有一本账簿。
是我按着顾唯生留下的,薛牧呈曾经的文稿,夜里挑灯描摹,学了五年,终于学有所成。
”我不过是用你对待顾先生的方式对待你,你怎么就生气了呢?”
我猛地凑近,掐起他的脖颈,眼睛红得就要滴血。
”你知不知道,他是我此生最温暖,最不可得的光,你亲手扼灭了最后的希望。”
薛牧呈面色涨得通红,却咯咯咯地笑出声来,缺牙的口中漏着风。
“你笑什么?”我一拳窝在他脸上。
“我笑顾唯生蠢。”
“你知道吗?那些文稿他本可以不给我看的,但他得知我想要加入他,与他一同用笔杆唤醒世人,他便信了我。”
“他知道是我告发的他,但他还傻愣愣地束手就擒;他想看一看他爱的百姓,会以什么样的方式面对他的死亡。”
“结果呢?他不过时如蝼蚁一般的存在,头颅掉在尘泥中,唯有温热的鲜血能让人兴奋。”
脑海中有什么声音轰然炸响。
顾唯生的脸重新誊现。
胸前的狼毫吊坠烧得滚烫,身体内涌动着的热血从心口燃烧到喉头,一口鲜血喷出,眼泪却止不住地落下。
顾唯生他,是束手就擒的。
他明明知道的,他可以逃的,但他实在是写不动了。
执意沉睡的不是一人,而是千万人,单凭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没办法做到。
那样干净高洁的心,在胸膛中停止跳动,头颅从高处跌落,他所爱的百姓簇拥着他,只为了尝一口他的鲜血。
可悲吗?可悲。
薛牧呈的头颅被斩落,我用随身携带的白馒头沾了血,塞进他微微张开的嘴里。
他的头颅仍未完全死去,睁着眼,定格在不可思议的神情里。
我拿着染血的供词,离开了大理寺监牢。
结局
朱家军凯旋归来的那日,晴空万里。
京城百姓夹道欢呼相迎,我坐在镜前,惊觉自己已经老了。
二十二岁的年纪,鬓角隐隐透出白发。
我记得顾唯生死的那年,也是这样的年纪。
火炉里噼里啪啦地跳跃着火星子,映得人心口暖烘烘的,我在一片迷蒙中,似乎看见了顾唯生的脸。
还是那样年轻,脊背挺得笔直,告诉我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对不起啊,顾先生,我终究是没能做到。”
仰头灌下一杯烈酒,泪水却先从眼眶里涌出。
恍惚间,仿佛见到他一身素色长衫站在我面前,带着薄茧的指尖抚过我的脸颊。
“无妨,你永远是我心里的那个样子。”
他笑得温暖,我却呛了满眼的泪。
如同八岁孩童般,扑上去搂住了他的腰,终于能够,放声大哭。
“顾先生,这些年来,我过得好苦。”
“我的脊梁再也挺不直,我的身子也不再干净,双手染满血污。”
“我是真的累了,太累了。”
我扬起头,看见他温润的笑颜,胸前的狼豪吊坠一点点凉下去,体内涌动的热血渐渐趋于平静。
“我来带你走,好吗?”
“好。”
我朝他,伸出手来。
全文完
作者:兰渊阿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