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那日之后,沈霁月没有杀我。
可是也没有再见我了。
听说,大晟国灭之后。
她已然开始下旨筹备她和蒋玉檀的大婚事宜了。
这场婚礼,她准备得极其盛大。
为了这场大宁朝的空前盛世。
我和所有的大晟国的战俘们在皮鞭的驱使下,一起没日没夜的浆洗洒扫,粉刷宫墙。
我仍旧是那副不言不语的木头相,掖庭总管要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鞭子抽在身上我也不会吭一声。
旁的奴隶见我又木又呆,便把所有的活计也都推给我。
隆冬时节,我独自一人跪在看不见尽头的宫道上擦着砖缝里看不见的淤泥。
宁朝冬日多雪,衣衫单薄的我浑身都被雪片打湿。
湿衣在寒冷的空气中结冰。
渐渐的,雪花沾在我身上时已经不会融化了。
一层一层的堆在我身上,仿佛春蚕的丝茧。
我的手脚早已没了知觉,乌紫的唇瓣本能的翕动,连心脏都跟着不断颤抖。
即便如此,我依旧机械的重复着擦洗的动作,像一只没有思想的提线木偶。
巳正时分,正是沈霁月下朝回宫的时辰。
我那双冻疮遍布的手擦着擦着,一不留神竟碰到了一双满绣龙纹的鞋尖。
我下意识的抬头,正巧对上了沈霁月那双永远明媚如春光般的凤眸。
曾经的我,爱极了这双永远充满生命力的眼眸。
物是人非后,我再也没有了与这双眼睛对视的资格。
「大胆贱奴!竟敢冲撞陛下!」沈霁月身边的随行太监对着我高高的扬起拂尘。
沈霁月凤眸一偏,那太监立刻低眉顺服,退到一边。
「你想不想今后去个暖和些的地方当差呢?」沈霁月放缓了声音,轻轻问我。
干燥的冷风吹得我耳尖发麻,让我并没有听清她说的话。
满脸呆滞的我只是习惯性的对着她点了点头。
6.
沈霁月说话算话,当天晚上我便被带到了一处绝对温暖的宫室。
那座宫室名为同心宫。
是沈霁月登基后特地为蒋玉檀修建的宫室。
那时的我与她婚约尚在,她便已经与她曾经的竹马在这座温暖的爱巢里郎情妾意。
远在大晟的我却只守着一间空落的宫室,为她纵横绸缪,为她殚精竭虑,为了等来一封属于她的书信而夜不能寐。
可笑。
现在想想当真可笑。
深夜。
依照吩咐我满脸木然的跪在沈霁月和蒋玉檀的床帐之外,随时准备为他们端茶递水。
天子多疑,沈霁月从来不相信我是真的傻了。
今时今日,无非是她的试探。
层层堆叠的幔帐里,两道身影激烈的厮杀。
皮肉碰撞的啪啪声,相互杂糅的喘息声一刻不停的传入我的耳内。
我却仿佛听不见一样,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不远处青烟袅袅的香炉。
龙涎香的味道,一直是沈霁月最喜欢的。
这香最能舒心缓神,引人睡意。
当初我与沈霁月成婚时,她因为头痛时常梦魇不宁,总要燃着龙涎香才能睡得踏实。
转眼,来至宁朝已经将近一月。
我极少有这样在内宫服侍的资格,而今闻着这满室暖香,我疲惫的眼皮打架。
来来回回在胳膊上掐了几次无用。
我强撑的意识一瞬空白,当意识再次恢复时,一股浓烟呛入我的肺腑。
我惊慌回神,只见整座同心宫不知何时已经被火光包围。
蒋玉檀已经跑到了门外,沈霁月还被烧塌的横梁困在床帐之中。
木讷到毫无知觉的我,没有任何犹豫,冒着被烧死的风险将沈霁月从着火的床帐中拉了出来。
我用粘湿的幔帐裹着她,护着她穿过一道道熊熊燃烧的火墙。
逃出来后,沈霁月毫发无损。
而我却一次又一次的被掉落的火星烧得满身是伤。
蒋玉檀一把将沈霁月从我身边拉走,满脸警惕的护在了自己身前。
我被闪的一个趔趄,摇摇欲坠的身体满是外翻的血肉。
却依然挂着一脸狼狈的黑灰,笑着问她:「小月儿,你没事吧?」
「陛下龙体如何与你无关,亡国贱奴还不快滚。」蒋玉檀冷声斥我几句,转头紧紧拥着沈霁月的肩头:「陛下可知臣方才吓坏了,好在陛下吉人天相。」
第一次,沈霁月没有回应他的拥抱,而是反手将他推开。
第一次,我和蒋玉檀同时在场时沈霁月的眼里装着的是我。
「来人,传太医。」
7.
躺在沈霁月寝宫的龙床上,我双眼直直的看着床架。
耳边是老太医低沉沙哑的声音:「回陛下,这位公子身上的外伤尚可医治,素日以来的亏空也可慢慢调理,就只是这神思之上……」
「神思之上如何?」沈霁月问。
「这位公子经历大悲大恸,心神已然受损,前尘往事尽数忘却。所以他如今只得如此如行尸走肉般苟且偷生,即便有名医仙药,也再难医治。」胡子花白的老太医说。
「你的意思是,他如今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他为何会记得朕?」沈霁月不解反问。
「铭心刻骨之人,自然记得。」
老太医的话很短,很轻,却仿佛说进了沈霁月心坎里。
她坐在龙榻边,看着双目失去焦距的我默默了良久。
直到宫人带着老太医出去抓药,她这才开口问我:「顾玄衣,你还记得朕么?」
我平静又温柔的朝她点头:「记得。」
她问:「那你说,朕是谁?」
我答:「你是小月儿,是我妻子。」
沈霁月骤然发狠,重重的捏着我的肩膀将我从榻上提起:「那你记不记得朕杀你全族,让你成了亡国贱奴!那你记不记得朕踏碎了太奶奶的尸身,你记不记得朕……」
「我记得。」我没给沈霁月继续质问的机会,而是开口打断:「我记得,我知道自己本该恨你入骨,可是太奶奶死后我便好似失去了痛苦和愤恨的能力。转念想想,而今这世上与我相关的也就只你一人了。亡国之事已成定局,我也不知还能苟活几日,我只想活几日便护着你几日,你若不信,杀我便是。」
得知我对她的这份神仙难求的心意,我终于在沈霁月眼中看见了一丝久违的动容。
她松开了我的肩头,让我安安稳稳的躺在她的龙床上,亲手为我整理着被角。
还没等她开口同我说上一句宽慰的话,门外的大太监便急匆匆的赶来通报:「启禀陛下,蒋小将军方才在寝殿外淋雪,这会儿已然跪晕过去了。」
闻听此言,沈霁月连一丝犹豫都没有,果断扔下了手中刚刚掖了一半的被角,头也不回的走了。
寝殿清净下来,我也乐得安睡。
8.
蒋玉檀是个久经沙场之人,曾经在漠北战役中上阵指挥三天三夜不曾合眼。
这等体魄健硕之人怎么可能在雪地里跪上两个时辰便会昏迷不醒呢。
这话说出去只怕三岁稚子也不会相信,可是沈霁月信。
不光相信,还在蒋玉檀身边守了整整一天一夜。
同心宫中的大火,也就这样不了了之。
宫中又开始重新筹备起蒋玉檀和沈霁月的大婚,就只是同心宫被烧毁,婚期不得不向后延期。
仿佛先前生死攸关面前依旧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只有我知道,看似不变的一切中其实什么都变了。
因为沈霁月将我留在了她的寝殿里,伤口日渐好转也始终没有下旨要我离开。
我每日目送她上朝,又等着她下朝。
偶尔闲暇时,她还会与我下上几盘输赢参半的围棋。
我输了,她不责罚。
她赢了,却会给我些赏赐。
一夜之间,我与她仿佛回到了在大晟朝的东宫。
我无名无份。
却也彻彻底底的成了横在她和蒋玉檀之间的一根刺。
蒋玉檀找过无数次机会,想了无数种办法,每一次都想置我于死地。
每一次。
沈霁月都是高高举起,轻轻放过。
她不会让我死,也从来不会责怪蒋玉檀。
沈霁月是女帝,她就算再爱蒋玉檀。
也注定是要坐拥天下,享受齐人之福的。
时间久了,我和蒋玉檀之间也似乎没有了针锋相对的心思。
直至那日。
我又一次走在了那条看不见尽头的宫道上。
好巧不巧的,正撞见蒋玉檀从一道废弃的宫门里退出来。
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男孩儿哭着从门里跑出,又被个荆钗布裙的女子生生拽了回去。
我站得不远,依稀听见那个孩子一声声的唤着蒋玉檀“爹爹”。
破落的宫门合掩,我站在原地,眼看着蒋玉檀转身。
我们神情复杂的四目相对,他快步冲向我一把扼住了我的咽喉。
「顾玄衣,还当真是冤家路窄啊。今日陛下在京郊阅兵,此处四下无人。我就算在这里杀了你,也不会有人知道。」蒋玉檀手劲极大,我登时便觉得窒息。
我不躲不闪,哪怕面容已经憋得紫胀也没有挣扎,蒋玉檀却反而渐渐松开了我。
他指着我即便将养许久也依旧略带枯槁的面容,在这四下无人的偏僻之地,直言不讳的问我:「顾玄衣,亡国之仇,你便真的一点都不恨么?每日像个畜牲一样的留在沈霁月身边,你就这样心甘情愿么?」
我没有情绪,目光依旧平静的让人害怕。
「恨,可是又能如何?我总要活下去的。」
「是啊,人总要活下去的,人终究是要活下去的。」蒋玉檀握紧拳头,重重捶了下墙面:「可是这样苟且偷生的日子你要过多久?十年?八年?还是一辈子?即便你能忍,可是你曾经的子民呢?他们究竟有何过失,要一辈子做下等人?」
我靠着冰冷的宫墙,侧目看着那扇充满秘密的宫门,问:「那道门里的孩子,是你的孩子么?」
「你明知故问。」蒋玉檀说:「如果不是为了他们能活下去,你以为我愿意终日陪在沈霁月身边么?」
原来。
沈霁月从小到大所谓的青梅竹马,其实一直真心爱慕的都是她的嫡长姐沈锦珠。
他们一直两情相悦,沈霁月却一直是个让人厌烦的破坏者,她自己却并不知晓。
一直把自己的长姐视为抢她所爱的眼中钉。
当年,沈霁月在大晟朝为贡女时,蒋玉檀早已做了沈锦珠的驸马。
二人恩爱非常,婚后三年好不容易生下一个儿子,夫妻二人将那孩子捧在手心里爱如珍宝。
谁知,三年前沈霁月突然回朝夺嫡,借用大晟朝的兵力一路踩着亲生兄弟姐妹的尸骨爬到了权利巅峰之上。
蒋玉檀知道沈霁月一直以来对她的心意,为了护住自己心爱的妻子和孩子。
他不得不对着自己不爱的人撒了个弥天大谎。
他将自己的孩子和妻子藏入冷宫,又杀死了这件事情上所有的知情人。
他对沈霁月说,他当初抛下她从敌国离开是逼不得已。
他对沈霁月说,沈锦珠早已暴毙身亡,他连他的丧礼也没有赶上。
他对沈霁月说,他这么多年一直都在等着她回来,她爱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沈霁月一个。
类似这样三岁稚子都不信的话,沈霁月信了。
他很庆幸,沈霁月对他青涩懵懂的爱意,总是让人盲目。
这几年,他一直陪在沈霁月身边虚与委蛇。
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取她性命,夺回本该属于他爱人沈锦珠的一切。
那天同心宫中的大火原本就是他的手笔,却万万没想到,我会奋不顾身去救下自己的一生之敌。
蒋玉檀说完,抬手又给了我一记巴掌:「顾玄衣,你清醒一点吧。沈霁月那个妖女该死!她真的该死!为了你惨死的族人,你要始终记得你恨她!」
9.
同心宫修好了。
沈霁月和蒋玉檀大婚也提上了日程。
礼部拟订的婚期也很巧,与七年前我和蒋玉檀大婚时是同一天。
婚期定下,蒋玉檀托人给我送来了一包用了便会让人神思混乱的毒药。
他告诉我,只要能让沈霁月在大婚之前服下这药。
用不了多少时日,她便会变成彻头彻尾的疯子,到了那时他便会以皇夫的身份继位。
作为回报,他会将大晟的国都还给我。
我没有明确的回应来传话的那人,却将那包毒药收下了。
转眼,到了大婚当日。
我亲自为沈霁月画上妆靥,披上了龙纹嫁衣。身为女帝的她,矜贵华丽的让人挪不开眼睛。
我一如七年前那样的陪着她,将象征永结同心的彩绸放在了她和蒋玉檀手里。
和所有来往恭贺的宫人一起,目送着二人一路踏上红毯。
直至走到太庙跟前,沈霁月却忽然让一切礼乐都停了下来。
她松开了一直紧握红绸的手,在众人疑惑的目光里展颜笑开:「今日是朕大婚,朕本该敬告祖宗,可是朕意外得知我宁朝皇室血脉竟然流落冷宫,这教朕于心何忍?借此机会,朕也该让这孩子认祖归宗才是。」
言罢,她顿了顿:「你说是吧,皇夫?」
蒋玉檀闻言脸色灰败,正想说些什么。
只见他一心护着的妻子和孩子都被剜眼割舌,喂哑药,泡在呈满烈酒的坛子里痛苦的呻吟着。
蒋玉檀看了一眼在旁边沉默的我,心下了然。
他瞬间失去了所有想辩解求饶的欲望,也将手中的红绸一扔,恶狠狠的咬牙切齿:「妖女!你去死吧!」
他振臂一呼,迎亲队伍中属于他的亲信纷纷回应。
厮杀,一触即发。
原本在这一日蒋玉檀便准备动手的,他却怎么也没想到沈霁月会在这一日先下手为强。
漫天的箭雨,冰冷的寒光,践踏了数月以来精心筹备的喜庆之色。
蒋玉檀拔出随身的弯刀朝沈霁月扑来,我一如在火场时的毫不犹豫,飞身替沈霁月挡了下来。
蒋玉檀一共刺了三刀,刀刀致命。
他恨极了我,为什么明明和沈霁月有不共戴天之仇依旧选择出卖他。
就在他即将刺下第四刀时,沈霁月推开了我,找准机会一剑捅穿了他的肚子。
蒋玉檀倒在地上,咽气前,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沈锦珠和孩子身边爬去。
沈霁月来不及上前补刀,而是抱起了替她挡下致命一击的我。
「顾玄衣,你是傻子么?朕今日穿了软甲,你可知这样你会死的?」
我仰面靠在她的怀里,每说一句话口中便会不自觉的冒出大片大片的血泡:「我知道,可是我不敢赌。你有多爱蒋玉檀,我便有多爱你,你愿意相信他对你说的每一句谎言,我也一样。我知道那年,你是故意跳进冰湖里去,也是故意缩在那条宫道上等我的,我知道你靠近我只是为了找个靠山,有朝一日东山再起,我什么都知道……」
说着说着,我被不断涌出的鲜血呛得呕吐,我仰头看着沈霁月:「算了,不说了,这是我最后一次护着你了,我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
10.
「你们都是废物么!他若有一点闪失我让你们全族陪葬!」
吵闹,挥之不去的吵闹。
意识回笼之下,我听见沈霁月对着太医咆哮的声音。
「阿玄,你睁开眼睛看看可好?不要丢下朕一个人可好?朕知道错了,大错特错,当初我不该相信蒋玉檀的话。他骗了我,他从头到尾都在骗我!这个世上真心爱我之人只有你一个,从来都是只有你一个人,你回来,你回来可好?」
聒噪,让人心神不宁的聒噪。
沈霁月预料之中的悔恨,让我贯穿身体的伤口都没有那样痛了。
「阿玄,你醒来吧,朕要好生再嫁你一次。朕会与你同床共枕,不再抗拒你的靠近,朕会为你生儿育女,你那样温柔,我们的孩子一定像极了你。」
同床共枕,生儿育女。
我知道,这是向来心高气傲野心勃勃的沈霁月能给我的最重的承诺。
蒋玉檀死了,让她一直以来的痴恋成了笑话,所以她选择紧紧抓住我,试图唤醒我与她再续前缘。
「阿玄,朕带你迁都回朝吧,你喜欢大晟的东宫,我们就回去。我是你妻子,你属于我,我也属于你。」睡梦中,沈霁月抓着我的双手贴在她的脸颊上。
一句一句动人肺腑的告白,从早到晚在我耳边上演。
哪怕老太医都说我的身体药石无灵,她也依旧不愿放弃。
有时候,她急了,也会抓着我的肩膀来回摇晃。
「顾玄衣!你不是说你最爱朕了么!你为什么不肯睁开眼睛再看看我!为什么!你想报复朕!你想抛下朕是不是!」歇斯底里过后,沈霁月又会将自己缩进我的怀里,卑微的恳求着:「阿玄,你别不要我,求求你别不要我!」
我能感觉得到我胸前的伤口被她压得生疼,她却还在不管不顾的朝我怀中蹭着身体。
多讽刺啊,她当初嫁我为妻时说自己年纪还小,害怕男女之事。
我因为心疼,从来不愿强迫。
今时今日,她口口声声要把自己献给我,我却只觉得厌烦。
11.
三个月后,我在沈霁月疲惫的目光中张开了眼睛。
她那双永远明如晨曦,璨若星辰的眸子挂满了猩红的血丝。
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往苍老了十岁不止。
我张开双臂,将疲倦到了极点的她整个圈入怀中,抚摸着她瀑布似的长发温声开口:「小月儿,对不起,这段时日你累坏了吧。如今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以往的事情就过去吧,从今往后,你我便是这世上唯一亲近的人了。」
沈霁月紧紧的挨着我,双眼含泪的点头:「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彼此最亲近的人了。檀郎我们成亲吧,从此以后我是你的皇后,你是我的皇夫,我们共享江山可好?」
我低眉吻上她的额头,说:「好。」
12.
我和沈霁月的大婚定在初夏。
她回避了天子的龙纹,穿上了闺中女儿的凤冠霞帔。
这场婚礼,办得比她前两次的婚礼都要盛大。
她说,她要倾举国之力给我最好的。
洞房花烛之夜,她穿着一身惹眼的轻纱为我翩翩起舞。
我满手的冻疮在夏日里不会发作,所以一如许多年前一样为她抚琴伴奏。
我说,她是我今生挚爱,毕生所求。
她信了,连三岁稚子都不相信的话,她又信了。
其实,沈霁月的心性有迹可循。
想当初,我说蒋玉檀身染天花,她也是笃信非常。
其实,她这样的人,永远只愿相信她想相信的。
她不相信蒋玉檀会抛下她独自离去,所以灭了我的国。
她相信我会在国破家亡后依旧掏心掏肺的爱着她,所以她又一次把自己嫁给了我。
婚后不久。
沈霁月有了身孕。
初次有孕的她时常梦魇心悸,呕吐不止。
又因为孕期不能用香料而只能苦苦支撑。
看着她因为孕吐而憔悴蜡黄的脸,我心疼的眼圈通红。
我说:「小月儿,我们不要这个孩子了好不好?」
她摇摇头,笑着说:不,她心甘情愿为我生下孩子。
后来一次,她在前朝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醒来后,她便毫无保留的将前朝的政务交给了我。
起初,我还会将手中批改过的折子交给她看。
后来,她月份实在大了。
我便不再用这些事来扰她清净,她盲目的信任着我。
无论我说什么她都愿意无条件的答应。
就这样,我接手了她的朝堂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从幼子呱呱坠地的那一刻开始,她这个女帝名存实亡。
她每日都欢欢喜喜的抱着那个孩子,对我说:「这个孩子,果然像你,一样温柔。」
忙于政务的我永远都是随口一答:「是,月儿生下的孩子自然像我。」
宫中有乳母,沈霁月不必哺乳。
这样的时候,蒋玉檀当初留下的那包药粉便派上了用场。
她的头风日益严重,每日都过得恍恍惚惚。
老太医一碗又一碗的汤药灌下去也无济于事。
当然会无济于事,因为这个年近九十的老太医,是曾祖母曾经的恋人。
他们有缘无分,他终生未娶。
我入宫第一日,他便知道曾祖母是怎样惨死的。
所以,有关我的一切伤病,都是他为我在沈霁月面前打得掩护。
蒋玉檀的药很有效,短短一年功夫沈霁月便开始疯疯癫癫,几次三番差点摔了孩子。
那一日,她见一个宫女与我走得略近。
她挥刀便将那宫女砍倒在地。
我为此和她大吵一架。
争执之中,她一头跳进了冬日的荷花池。
宁朝御花园中的荷花池比大晟宫中的深了不是一星半点。
她一头栽下去后,再也没能爬起来。
13.
沈霁月死后。
我携幼子登基,成了太上皇。
三年后,我废幼帝,自己登临帝位。
六年后,我废大宁国号,改为大晟。
十年后,我迁回了大晟朝的都城,开始对宁朝皇室开始了一轮又一轮的清洗。
十五年后,当初沈霁月留下的孩子患了痰迷之症暴毙,大宁旧朝的血脉彻底消失。
这之后,我下旨烧毁了所有有关大宁朝的史料。
从今往后,世人再也不会记得沈霁月这个亡国女帝,也再不会有人记得大宁一朝。
全文完
作者:张铁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