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李淼的鸡翅是我给的。
今天中午的事情。
当时我将烤鸡放在桌上没多久,李淼就从桌子底下伸出手,想要撕上一块吃,被我抓了个正着。
他一脸畏惧地看着我。
以为我会把他骂个狗血淋头,毕竟我上辈子确实是这么做的。
但是这一次,我打算换一个做法。我揪了一个鸡翅下来,递给他:
「咱整个家将来都是宝贝的,现在吃个鸡翅怎么了。」
「妈妈万岁。」
他抓着鸡翅,喜笑颜开的回房了。
别说万岁了,妈妈上辈子被你害的,百岁都差个几十年呢。
我撕了一块鸡肉下来放在嘴里,慢慢咀嚼,最后整只烤鸡就那么被我吃得只剩个架子,我满手油污,注视着牌位上那些李家的列祖列宗,满不在意的笑了。
上辈子我想将李淼教成一个懂礼貌讲规矩的孩子,这才处处对他严苛。但既然结果证明,这不仅不能教育好他,反而会让他对我怀恨在心。
那这个恶人,就交给那个跟他同一姓氏的人去做吧。
8
这一次,我会挡在李淼的跟前,一副宠爱孩子的好妈妈形象。
「鸡翅是我拿给孩子的,孩子年纪小,贪吃点怎么了!」
「那是贪吃点吗?整个鸡都被他吃完了!这是自私!」
李淼躲在我身后,小声说着「我没有」。李得贵听到更是气不打一出来,拿了一旁的扫把就要往李淼身上招呼。
我一把抓住他的扫把帚,将李得贵拽了出去。
「别太过了!小心孩子以后记恨你!」
「他敢!」
李得贵脾气发完,理智也逐渐回笼,转而埋冤起我来。
「不是都说了家里我唱白脸,你唱红脸吗!今天咋反过来了。」
咋反过来了,因为是我故意设计的啊。
凭啥我就得维护你的好爸爸形象,恶人都让我一个人做了,也得让李淼自己看清楚,他的爸爸是什么货色才行。
不过在李得贵跟前,我是不会承认我的心思的。
「我还没有拦着你?你拦不住啊,那么大的棍子就往孩子身上招呼,也亏你下得去手。」
李得贵咕哝两句,郁闷地回饭桌上喝酒了。
我回头瞟了一眼,看到李淼的小脑袋从门后头缩了回去,心满意足地笑了。
这只是开始,我的儿子。
我不会去伤害你,也不会亲手报复你,我只会让上辈子发生过的事情,再次发生。
而这一次,我不会献出我自己来挽救你。
既然你那么依赖你的父亲,那我就一点一点,剥开他的真面目给你看。
希望到了三十年后,他病入膏肓再次躺在病床上时,你会和上辈子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9
李淼一连几天没有跟他爸说话。
李得贵也是个拉不下面子的,只会板着张脸,叫李淼过来吃饭,在他看来,这就是很大的让步了。
给了台阶,做儿子的就得下。
但是李淼向来是记仇的,所以仍旧对他爸不太热情。
李得贵对我使了使眼色,意思让我先找个由头,教训李淼一顿,这样他再站出来当和事佬。儿子就会重新依赖他,认为他是个好爸爸。
过去许多回都是这样做的,但是现在我自然不想让他如意。
「淼淼最近做得都挺好的,我挑不到错处啊。」
「跟自己老子这么犟,叫做得挺好的?」
李淼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李得贵的火气噌一下直冒脑门,抓了桌上的碗就想往李淼脑袋上倒扣。
我赶紧将李得贵拉了出去。
「你这样硬碰硬只会适得其反。」
李得贵不置可否,于是我给他出了个主意。
孩子嘛,记吃不记打,玩开心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昨儿个下了场大雨,野山菌估计都冒头了。」我将竹篓揣到他怀里「你带着淼淼去摘点回来。」
李得贵直夸我这招妙得很,想到晚上有野山菌炒肉,他就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完全不记得初衷是为了让李淼开心起来。
10
我给他们指的那座山,就是上辈子李淼走失的那座山,也就是我的埋骨地。
未经开发,都是人踏出来的山间小路,崎岖难行。
又因为下了雨,路面湿滑,一不小心就会摔跤,如果碰上陡坡,一个滑下去。就会像我上辈子那样,被树杈子划伤,轻则破皮,重则瞎眼。
李得贵从小跟着他爸去山里放牛,他闭着眼睛都能从那山里走出来。
但是上辈子,他在牌桌上赌红了眼,任凭我怎样下跪哀求,都不肯去山上找一找李淼。
「孩子那么大,还能不知道下山路怎么走?」他不耐烦地踹了我一脚「你别在这儿把我赌运给嚎没了。」
我眼看着天黑下来,李淼还没有回家,只好独自拿了手电筒半夜上山。
爬了大半座山,才听到了李淼的哭声。
他误踩了猎户放的捕兽夹,腿被夹得血肉模糊,哭声都嘶哑了,嘴里还在喊着「爸爸!」
我当时就心疼得不行,往前跑了两步,没看清脚下有个圆石头。
当场就滑了下去。
翻滚的时候被路边的刺丛扎了眼睛。
痛。
只剩一只眼睛看得见手电筒的光,另一只眼睛血糊糊的一片。哭都不能哭,眼泪流出来的时候,又会再将伤口刺痛一遍。
李淼就那样看着瞎了一只眼,爬上来救他的我。
张大了嘴,没有哭声,眼睛里全是恐惧。
我那时只以为,是我血肉模糊的样子吓坏了他。
可是后来的日子里,他每次眼神扫过我的伤口时,都会快速地移开。就像走在街上碰上的那些陌生人,看向我时的恐惧和轻微的嫌弃。
11
所以这一次,我不会豁出自己去救他了。
或许这一次,李得贵也会改过自新,不会因为一通电话,就将李淼扔在山上,自己下山去打牌。
我这样想着。
然而,我还是在桥头的牌馆里,碰上了赌红了眼的李得贵。
「李淼呢?」
我揪着李得贵的衣领问他,他不耐烦地把我的手拨开,但还是有点心虚的别开了眼不看我:
「山上玩呢,玩够了自己就下来了。」
他还将脚边装了野山菌的篓子踢给我,叮嘱我晚上要用猪油炒,这样味才香。
果然。
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只顾着自己舒服爽快,完全不在意孩子,不在意这个家。
我早该想明白的,居然还会对他抱有期待。
我没有再和他理论,而是蹲到了出来上厕所的老吴头,老吴头就坐李得贵那一桌,于是我抛出了我的筹码:
「想不想赢?」我问他。
老吴头瞅了我一眼,不知道我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我告诉老吴头,我可以帮他去看李得贵的牌,然后将牌面短信发给他。我也不需要老吴头分我钱,只要他告诉李得贵。
「你牌运差是因为你儿子正在遭受血光之灾呢,如果不能化解,你这辈子都会倒大霉!」
老吴头是村里有名的算命先生,加上李得贵连输十局,自然是深信不疑。
李得贵鞋都没穿好就往上山的方向跑了过去。
他闭着眼睛都能从山上走下来,救一个李淼对他来说并不费劲,天还没黑他就抱着李淼回到家来,脚上是村医包扎好的伤口。
李淼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抱着李得贵不肯撒手。
对于他来说,今天父亲在他最需要的时刻,如同神兵天降。
自然是感动得不行。
于是下意识忽略了,自己最开始陷入这个处境,是由于李得贵把他一个人扔在山上。
李得贵也不傻,现在孩子对他的信任达到顶峰,正是乘胜追击加一把火的好时候。于是他摆出一家之主的架势对我说:
「都是你说要摘菌子,你看把孩子摔成什么样了!」
然后如愿以偿的在孩子脸上,看到了对我的埋冤。
我并没有急于辩白,李淼现在对他爸越信任依赖,将来知道真相就会越恨他爸,爱与恨原本就是一体两面。
李淼现在每天放学回来就是找他爸,我做了什么好吃的,他都得让他爸先尝。
同学来家里玩,他一遍遍不厌其烦的讲述,那天他爸孤身上山,在山顶找到了万念俱灰的他。
那一刻的李得贵,多么英明神武。那几步山路,李得贵走得多么艰辛,差点就滑倒掉落山崖,但还是坚定地朝他走来。
「哇,你爸一定很爱你!」
他们说。
李淼的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
12
是时候了。
我从灶台上拿出一块腊肉,用之前剩下的粽子叶杆穿好。
让李淼帮我提溜着送去老吴头家里。
不过年不过节的,我们和老吴头家里的交集也不算特别多,李淼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别问那么多,去就是了。」我把李淼从家里推出去,然后又补了句「好好谢谢人家。」
李淼一脸狐疑地走了,我悄悄跟在他身后,当然是要亲眼看着,这孩子知道他爸的真面目,会是什么反应。
李淼提溜着腊肉,迈进了老吴头家里。
老吴头的媳妇前些年跑了,孩子在外上大学也不肯回来,老吴头一个人住在家里,村子里白喜事的时候会叫上他。
靠着做法事挣点酒钱牌钱。
村里有些人说,老吴头是有些真本事的,现在混成这样子,也是年轻时候替人算了太多回,窥见了天命但又没办法更改。
强行干涉他人命运,反而让自己遭了反噬。
所以老了干脆终日醉酒混日子。
李淼是在堂屋里找着老吴头的,一地的啤酒瓶,墙上都是他乱画的符咒。
老吴头就躺在这酒瓶堆里,手里还在虚空画着符,嘴里哼着「劈山救母」的唱段。
外头隐隐有闷雷,快下雨了。
李淼把腊肉放在门槛上就想跑,被老吴头叫住了。
「没礼貌!」他从酒瓶堆里爬出来,走到门边上将腊肉提起来看「还是你娘聪明,知道来谢谢我。」
「谢你什么?」
李淼还是问出了心里的疑问,出口的那瞬间他就后悔了,直觉告诉他,那个答案不是他想知道的。
「当然是谢谢我,说服你爸去山上救你咯!」
「你胡说!」
李淼下意识反驳,可是老吴头说的有鼻子有眼,之前那些埋藏在他心里的疑问,也被翻了出来。
为什么他爸陪着他上山,却一下子不见了呢?
为什么他爸背着他下山的时候,嘴里念叨着「还好还好,没有倒霉。」他当时只以为,是爸爸关心他的安危,及时赶到后觉得后怕。
如果按照老吴头的说法,他爸只是在后怕,没有影响到自己将来的运势而已。
李得贵根本就不在乎他,所以才会接到打牌的电话,就不管不顾的把他扔在山上,才会始终不着急去山上找他,只有在可能威胁到自身的利益时,才想起来他这个儿子。
这样的答案,是一向渴求父爱的李淼,所接受不了的。
他也不顾外头还下着雨,就跑了出去。
李淼走后,老吴头就拿了桌上供奉的剑,指向了门后的我。
一道闪电划过,我的脸在剑刃上印得发亮。
13
我想过很多次,我为什么会重生。
是因为我死前的怨气太深重了吗,丈夫不爱,儿子不孝,忙碌蹉跎了大半辈子,竟然是一场空。不理解也不接受,自己大半辈子的付出,在儿子的眼里竟然都是伤害。
还是因为我太可怜了呢,一个残废的人在除夕夜的荒山上苟延残喘,手肘都磨破了还在往山下爬。
似乎只要我再努力一点,就可以够到山脚下,那寻常的人间烟火。
所以我不躲避老吴头的剑,我知道他是来告诉我答案的。
「葛周氏。」
他点了点我的身后,叫出了我娘的名字。
我娘死在我出嫁的那一天,是病死的。
死前紧紧握着一身喜服的我的手,对我再三叮嘱。
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对待丈夫要贤惠,洗衣做饭事必躬亲,对待儿子要严厉,因为慈母多败儿,儿子长大之后就会知道你的好。
最重要的一点是。
要有牺牲奉献的精神,不要自私自利。
凡事多为别人考虑,孩子丈夫过得好,自己心里就会满足,也是在为自己的晚年,积累福报。必要时候,可以牺牲自己的感受,压抑自己的需求。
想吃的东西,自己少吃一顿没有关系,但是儿子是在长身体的时候,丈夫吃饱了才有力气去干活挣钱。
自己受到伤害,身体残废也没有关系,反正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但是儿子不一样,他还有美好的未来。
如果家里要有一个人做恶人,那自己就去当这个恶人。
表面上看是自己受了委屈,但是实际上会得到一种隐秘的,牺牲奉献的快感,一种可以站到道德高地,指责别人的资格。
也就是李淼上辈子说的,我总是念叨的那一句「我为你们牺牲了这么多…」
但是妈妈。
亲爱的妈妈。
你没有告诉我,如果对方不想感恩你的付出,不在乎你道德上的指责,那又该怎么办呢?
当时我站在生命的尽头,在地上蜷缩起来,像是回到了母亲的子宫,感到一股久违的温暖,似乎听到了妈妈的叹息。
老吴头削掉了我的一缕头发,让我滚去过自己的生活,然后他便又醉倒在地,鼾声如雷了。
14
我其实没有想好,重来一世到底该怎样过。
我不想重复上辈子的人生,又没办法用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惩罚这辈子的李淼。
于是我决定离开一段时间,不过临走之前,我还是再三交代了他:
「不要穿红衣服,家里不要养牛。」
李淼自然是问我为什么,我让他不要多问,照做就是了。
我买了次日就出发的火车票,因为李得贵的私房钱快被我用完了。
事情要从除夕那天开始说起,那一桌的饭菜,自然都是我用李得贵的私房钱去买的。
上辈子李得贵去世之后,李淼在第二个酸菜坛子的下面,找到了一摞李得贵的私房钱,最外头一张二十,底下全是百元大钞。
我重生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那一摞私房钱。
去快餐店打包每日饭菜,还有就是给自己置办了一些首饰衣服,剩下的钱,刚好够我买张去沿海城市的火车票,以及第一个月的日常开销。
我裁了一摞白纸,每用一张,就塞进去差不多厚度的白纸,力求从外面看起来一模一样。
那张二十块我可始终没用,就留给李得贵吧。
李得贵发现钱被调换的那天,我已经进站上火车了,他只能在站外无能狂怒,大骂我是丧门星要跟我离婚。
我在心里衷心希望他能够保持这个想法,到我回来的那一天。
刚出去的日子没那么好过,我也吃了很多苦头。
被人偷钱骗钱,文化程度不高,找到的只是洗盘子或者工厂流水线的工作,但是付出的每一份劳动,都换成实在的金钱只进了我自己的口袋。
我该花花该用用,每个月确保能给自己存个两千块,剩下才会寄回去给李淼。
李得贵没少换着号码打电话过来,骂我抠门让我还钱。
「你以前让我给你做饭洗衣种地给工资了吗!你个窝囊废!」
然后不等他说话立马将电话挂断。
没过几年,发现自己手里居然也有了几万块的积蓄,于是跟几个厂里认识的姐妹,合伙做服装外贸生意,去档口采购,扛着比我人还大的尼龙袋,忙的时候十几个小时没吃饭,甚至连上厕所都没时间。
在我挣到第一个五百万的时候,医院打电话给我。
「牛发狂撞到了李淼,已经进医院了。」
15
李淼看到我进来的瞬间,眼泪就掉了下来。
哭着抱着我,喊着「妈妈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我好害怕!」
我理解他的害怕。
我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能理解他的害怕的人。
被撞击时的阵痛,整个下半身失去知觉的恐惧,对于未来的迷茫。
李淼还可以抱着我倾诉痛哭。
可那个时候的我,已经没有妈妈了。
那个时候的李淼,也只会木在一旁,瑟瑟发抖。门外李得贵在和医生讨价还价,想着能不能提前出院,多住一天都是一天的床位费。
他出不起也不愿意出这个钱。
可是现在的我可以。
我可以给李淼最好的治疗,也可以给他优渥的生活,弥补他因为身体残缺造成的不便。
我可以给他请专属的护工和治疗师。
我只有一个条件,和李得贵离婚。
「你照顾李淼的时候出了这么大的问题,而且红毛衣是你一定要给李淼穿的,我可以告你谋杀。」
一整个律师团在我身后,这就是我的底气,钱带给我的底气。
李得贵是个法盲,还是个容易被吓破胆的法盲。
「葛青青你个毒妇!是你特意提的!是你」他指着我,状若癫狂「是你故意在走之前提牛和红色衣服,故意刺激我跟你反着来!」
我以前只觉得李得贵愚蠢,毕竟牛看了红色会兴奋那是生活常识。可这辈子提醒了他还要犯蠢,就为了跟我置气。
那就是纯坏了。
我踩着高跟鞋走近,低下头戏谑地看向这个矮小苍老的男人:
「说话要讲证据的,不然可以告你诽谤。」
接下来的事宜,我就全权交给律师处理了。
到李淼出院那一天,我的车刚一停稳,李得贵就冲了出来,对着车窗狂拍,痛骂我是个毒妇,不让他跟儿子见面,他一定不会把儿子让给我云云。
很快他的表演就吸引了一圈的围观,我正打算打电话叫秘书过来,突然一道男人的声音出现在人群后头。
「是我不想认你这个爸爸,和妈妈没有关系」李淼坐在轮椅上,由秘书推着出现「妈妈走后你就各种虐待我,还故意送我红毛衣引得牛发狂,让我下半生只能坐在轮椅上。」
围观群众窃窃私语,李得贵无能狂怒,而李淼直接盖棺定论:
「我没有你这样的爸爸。」
16
我跟李得贵的离婚手续很快办妥了,毕竟婚内财产他可以分到很大一笔,虽然我提早转走了一部分给朋友,但是剩下的也非常可观了。
足够让李得贵这个半辈子呆在乡下的懒汉,过一段神仙日子。
为什么是一段神仙日子,因为算算时间,他快要发现自己得癌了。
医院缴费单雪花一样的压下来,他当初又没有买保险的意识,很快养的那些女人们就都四散跑了,他又跑到我家门口,声泪俱下了好几回,都被我叫保安给扔了出去。
他见我这条路走不通,于是找到了寻情节目组,换了个思路。
不是抱着条烂毛巾,感叹当年他一把屎一把尿将李淼拉扯大。就是拿着一个生锈的捕兽夹,回忆往昔他孤身上山救儿子的壮举。
最后再站在道德高地,暗暗谴责李淼没良心。
「我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却眼睁睁看着爸爸去死吗?」
李淼看到电视节目,脸都绿了。
让我想想,上辈子的李淼怎么对我说的:
「如果爸还在世,肯定不会像您这样让我为难」
「怎么爸从来就不念叨,他为了我们付出了多少,就只有妈妈老是抓着不放」
傻孩子。
因为你爸确实就没付出什么呀,就出了个精子而已,但凡他有这个机会,他绝对恨不得嚷嚷到全世界都知道。
就像现在这样。
父母的爱,真的是无条件的吗?
李淼迫于节目组的压力,还是去了医院,为李得贵缴清了医药费,拿着缴费单回到病房,还要被李得贵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儿子养老子,天经地义」
没过多久,我得知了李得贵病情加重的消息。
据说是已经躺在床上不能动了,只能插着呼吸机,每天有个几分钟清醒的时候。
我打算去病房送他最后一程,到了发现李淼已经守在房间了,我刚想开门进去,就听见李淼说:
「爸爸,你还是像上辈子一样,早早死掉最好」
然后就听见了仪器发出警报的声音,他的心率变成了一条直线。
李淼抬头和门口的我对视上,多么熟悉的眼神,和上辈子我见他的最后一眼,一模一样。
但是下一秒他又换上了人畜无害的微笑。
「妈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都不叫我。」
17
李得贵葬礼是由李淼主持的,他甚至联系了之前的寻情节目组,做后续回访。
抱着李得贵的骨灰盒,在镜头前泣不成声。
所有人都夸他是个大孝子,夸我好福气,儿子听话懂事,一切以我的喜好为先。
知道我不吃牛肉,有重度洁癖,每天都要洗澡清洁,不喜欢糊状的食物,严重得甚至会反胃。
每次出差他都会跟身边的人叮嘱一遍。
还将我给他的生活费,抽出一部分给我打了一个足金的手镯。
我上辈子很想要一个金手镯,因为身边的街坊婶子,老是明里暗里嘲讽李淼对我不上心,不想认我这个娘。
她们总是会在聊天的时候,不经意露出手腕上的镯子。
「都说了不要了,儿子硬要买,说是腕空,漏财」
我很是羡慕,旁敲侧击了李淼好几次,反而还被他媳妇骂我不懂事。
「您身体多大负担您自己不知道啊,每次疗养营养费花那么多,一家人挤在这种老破房子里!」
她不怪她的丈夫没本事,反而怪我碍事。
我只好自己翻箱倒柜,找出来结婚时的一对金耳环,融掉后打了个镯子,装成是李淼送的。但是很快这个消息被李淼他媳妇知道了,抢了过去。
「死老太婆打这么丑的款式…」她一边嫌弃一边往手上套,我挣扎着想要抢回来,指甲划在了她的脸上,她气急了,将我扔进了牛棚里。
看着我被牛吓得满地乱爬,她笑得前仰后合,但我咬着牙没有求她,我知道晚上等李淼回来就好了,他一定会为我这个娘做主。
果然晚上他们吵了一架,他媳妇抱着孩子就回了娘家,李淼走到牛棚边看着我,我以为他会把我抱出去安抚我,结果他只是问了一句:
「您还有金首饰怎么不早拿出来?」
早拿出来,早拿出来就会跟我那些存折地契一样,全落进了你们两口子口袋,一点依仗都没有。
他对着我抽了好几根烟,还是没有将我从牛棚捞出来,直到我死亡的那个除夕夜。
18
我摩挲着金镯子,很是恍惚。
这个跟我打的那只,是一样的款式,但是用料舍得。不像我那只,是空心的,捏一下就瘪了。
夙愿得偿,我自然也要回馈给李淼一份大礼。
他也到了该说亲的时候,虽然腿脚落下了残疾,但是现在家里生活条件好了,嫁过来也是衣食无忧,自然还是有些姑娘向他示好。
我知道他心悦那个,在医院照顾过他的小护士,两人保持着联络。
「等妈妈这次出差回来,就给你安排婚事」
李淼喜不自胜,直到看到我领回来的那个乡下姑娘,才沉下脸来。
不喜欢吗?
这可是他上辈子的媳妇,我特意从乡下,用十万块的嫁妆将人领过来,瞧着两人很是臭味相投。
还特意将李淼给我的金手镯融了,添了点作为新媳妇的见面礼。
新媳妇喜笑颜开,当场就拉着我的手叫「妈」
我没有给李淼任何拒绝的机会,因为婚事操办完我就直接出国,国内的产业全部交给我其他的姐妹处理,至于李淼的生活费,我会定期打在,我的好媳妇卡上。
我撤去了所有的护工疗养师,让这个媳妇好好帮我照顾我的儿子。
再回国,是医院告诉我,李淼有了自杀倾向。
昔日还算体面的李淼,如今狼狈不堪,浑身散发着恶臭瘫在床上,小便失禁还在往下滴水。
我捂着鼻子找了护工,将他清洁一番后,开车回到了家乡那座坟山上。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说话了:
「从我重生的那一刻,我就猜到有这一天了」
我是在医院意识到他重生了,原本犹豫不决要不要复仇的天平,也就从那一刻开始倾斜。
「我以为重来一次,你会像你所说的那样,不会放任你父亲去死」我笑了「结果你做的比我好,直接拔了他的氧气管。」
「我不也是在替妈妈出气吗,如果不是他挑拨离间,我会孝敬妈妈,成为妈妈的好儿子,这辈子我不是做得很好吗?」
他直直地盯着我,哪怕我将他扔在沙石堆上,手掌被硌得出血也不在乎:
「妈妈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北风呼啸从我二人之间刮过,同一场景,而这次的局势互换了。
他变成了那个哀求我,依赖我的人,而我变成了主宰他命运的那一方。
「好啊。」
我自然要做和他不一样的选择。
于是我将他带回医院,叮嘱他要好好活着。
「妈妈需要一点时间,给妈妈一点时间,妈妈原谅你了就会回来找你,然后将所有的一切都给你。」
你可一定要,好好地,漫长的活下去。
期待着我会回来拯救你,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完
作者:姚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