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慕生搂着她的腰,无奈地说:“我跟你说了,我只喜欢你,可我跟芷瑶已经有了孩子,就算不看在她的面子上,我也总得顾着点儿孩子?且芷瑶自从嫁进陆家来,从未有过差错。”
他叹了口气,苦恼地说:“你让我怎么休她?”
他又有些惧怕地看了眼门口的方向,推着陈蛮儿说:“你快些走吧,别让芷瑶发现了,你放心,我会先找个地方把你安顿好,等寻到机会,我会再去看你的。”
陈蛮儿从他怀中坐了起来,亲昵地搂着陆慕生的脖子,意味深长地说了句——
“是因为那个孩子,你才不肯休她?”
她泼辣大胆地捧着陆慕生的脸,像是某种宣告似的说:“从来只有老娘从别人手中抢东西,老娘看上的东西,也从未失手过,陆慕生,你是我的,永远,永远都是我的!”
5
第二天,阿宝就失踪了。
自从我跟陆慕生搬出来以后,他整日为陈蛮儿的事情奔走,再加上自小就是个养尊处优的少爷,自然不懂那些赚钱经营之道,为了维持生计,我不得不给人抄书赚钱,补贴家用。
我将抄好的书送去书馆,临行前,将阿宝委托给房东福婶。
可回来的时候,阿宝却不见了。
我跟福婶心急找了很多地方,都没有见到阿宝的身影。
我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口,脑子完全是懵的,感觉整个天都要塌下来了。
这时,陆慕生却又带着陈蛮儿从外面回来了。
见到我,他有些难堪地解释说:“我是想将阿蛮送走的,但原先预定好的房子出了岔子,房东不肯租给我们了,芷瑶,你那里还有没有余钱?我想给阿蛮找个别的房子,再给她买些东西带上,你放心,只要我把这些事情都预备好了,一定会把阿蛮送走的!”
我憋着眼泪望着他,最终忍不住发泄出来——
“阿蛮!阿蛮!你眼里就只有这个女人么?阿宝失踪了,你到底知不知道?”
得知阿宝失踪,陆慕生也挺震惊的。
但震惊之余,他又不悦地埋怨我:“你一整天都在做什么?连个孩子都看不好么?”
见陆慕生反过来指责我,我一时间激愤上头,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我将目光转向陈蛮儿,见她闷声不吭地站在陆慕生身边,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我冲上去,狠狠地抓住她的衣领问——
“阿宝在哪里?把阿宝还给我!我告诉你,阿宝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一定跟你拼命!”
陈蛮儿满不在乎地说:“你的孩子,自己没看好,我怎么知道?”
我再度冷笑:“你以为你们昨晚的丑事我不知道?你记恨陆慕生因为阿宝不愿意娶你,所以才对阿宝下手!你以为没有了阿宝,陆慕生就会休弃我,把你娶回来了?”
经过我的提醒,福婶也恍然大悟——
“清早时,确实见到这位陈姑娘跟几个形迹可疑的人在墙角说话!”
福婶也急得要死,解释说:“我一直看着阿宝呢!就回屋拿东西的功夫,阿宝就不见了!阿宝肯定不是自己走远的,定是有人蹲守在这里,故意将阿宝带走的!”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蛮儿身上,陈蛮儿终于露出心虚的表情。
我咬了咬牙:“福婶!我们去报官!”
陆慕生急了,连忙阻止说:“不能去报官!”
他最终转向陈蛮儿,拉着她的手,苦口婆心地说:“阿蛮,你把阿宝带去什么地方了?阿宝是我的女儿,我可以原谅你任何事,但阿宝出了事,我一定不会原谅你!”
陈蛮儿最终也发作起来,甩开陆慕生的手嚷嚷着——
“阿宝!阿宝!你整天就知道这个女人和她的小野种!有想过我的处境么?”
6
陈蛮儿提起她与陆慕生的过去。
在山上的时候,她教陆慕生骑马,两人漫山遍野地跑,日子过得自由自在。
她给陆慕生缝衣服,但她一个女山匪,舞刀弄剑杀人在行,怎么可能会捏绣花针?
因此,一双手被扎得都是伤痕,等她把缝好的衣服拿给陆慕生邀功时,陆慕生心疼地握着她的手,让她不必学天下女子,因为在他心里,陈蛮儿就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以前陆慕生在家里,公婆管得严,再加上朝廷律例,官员不可酗酒。
他连酒水都未曾沾过,更别说其他了。
但在山上,他跟陈蛮儿学会了喝酒,学会了赌钱,在他看来,这些都是快乐的。
陈蛮儿吸了吸鼻子,抓着陆慕生的手说:“我知道你不喜欢她的,做人就应该自由自在,让自己开心,何必为了条条框框的事困住自己?陆郎,我只是喜欢你而已……”
她红通通的眼睛瞪了我一下,威胁说——
“只要这个女人肯离开,我就把她的孩子还回来!”
我一阵沉默,最终冷笑一声:“你觉得,我会怕你?”
我再度转向福婶说:“福婶,去报官!”
从前跟随陈蛮儿的那些山匪,都被官府抓了,她在长安城中无依无靠,怎么会认识什么三教九流之辈?定是陈蛮儿拿银钱许了那些人好处,他们才为陈蛮儿做事。
但这种人,只是为利而来,若要为了那点钱谋害他人性命,定是不愿意的。
见我坚持报官,陆慕生更加慌了,竟直接跪在了我的面前。
他流着泪说:“芷瑶,是我对不起你!我这就让阿蛮把阿宝送回来!但你千万别报官!”
他看了陈蛮儿一眼,说:“阿蛮是个好姑娘,她劫富济贫,是个侠义之人。”
“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冷笑一声:“究竟是我对陈蛮儿有偏见,还是你一直识人不清?”
对上陆慕生的脸,我继续说:“你说她劫富济贫,难道富人就有错么?那些跟随你的护从,哪个不是有家有院的?他们又有何错?却被陈蛮儿所杀,如今她连一个无辜幼子都能下手!这就是你所说的侠义?难道贼偷了东西,把部分赃物分给别人,就不算是偷了?”
陆慕生哑口无言,最终,他喃喃地说:“你还要我如何?”
“你我的婚事,是父亲和母亲所定,他们从未问过我是否愿意,你们只会让我考取功名,让我困住自己做个假仁假义的君子!可我不想做君子,只想做个鲜活自在的人!”
他的表情极为痛苦,又嘲讽地说——
“你曾问我喜不喜欢你,那你又可曾喜欢我?”
“林芷瑶,你爱的只是御史中丞家的少爷,那个功成名就的探花郎。”
他宛若看救命稻草似的看了陈蛮儿一眼,说:“只有阿蛮,她喜欢的是真正的我。”
最后,他还给了我选择——
“我会送走阿蛮,也会让阿宝回来,甚至以后都会留下来,陪着你,做你的夫君。”
“但是……”
“若你要为难阿蛮,报官抓她,阿蛮出了事,我也不会苟活。”
7
是张赫把阿宝救回来的。
他说自己的随从无意间路过此地,见有几个人鬼鬼祟祟地带走阿宝,便跟了上去。
阿宝被他带回来时,毫发无损,甚至手中还拿着张赫为她买来的拨浪鼓。
没有了阿宝作为威胁的条件,陆慕生彻底没辙了。
他抓着我的裙摆,求我高抬贵手,放过陈蛮儿一次。
我望着他的样子,忽然觉得讽刺起来,最终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
“陆慕生,你说我从未爱过你,这你就说错了。”
我还记得,昔年在寺庙中,为了见我一面,偷偷躲在后院爬墙的少年,他将发钗赠给我,说送给自己未来的妻子,那时他脸上干净清澈的笑容,曾让我暗自动心许久。
婚后,陆慕生一直待我很好,有次我回娘家,被母亲拉着说了很久的话,回家晚了些,外面下了雪,陆慕生担心我着凉,亲自乘着马车,带着披风和暖炉来接我。
或许我们的婚姻是父母指定,但我对他的感情是真的,想嫁给心上人也是真的。
可这一切都成了他口中的‘你爱的只是御史中丞家的少爷,那个功成名就的探花郎’。
对上陆慕生愣住的表情,我强忍着悲痛笑了一下——
“我曾真心喜欢过你,可现在看来,你我之间确实是段孽缘,但请你记住,从不是我耽误了你,是你耽误了我,所以,从今以后,你我恩断义绝,你想要自由?我给你自由。”
我让陆慕生给我写和离书,陆慕生不肯,我就要报官。
反正张赫就在现场,有他做主,还能做个人证。
陆慕生害怕陈蛮儿再次惹上官司,只能在和离书上签了名字。
然而,在我将要带阿宝走的时候,他却站出来阻拦——
“阿宝是我的孩子,是我们陈家的血脉,你自己离开可以,但要把阿宝留下来!”
我冷冷一笑,反问:“你也知道阿宝是你的孩子?你自知有资格做这个父亲么?”
这时,阿宝也及时地开口说:“我要跟着娘亲,不要跟着爹爹和这个坏女人!”
陆慕生瞬间哑口无言,我带着阿宝头也不回地离开。
然而,走出门口,我却走投无路了。
现下该去哪里呢?回陆家么?可我跟陆慕生已经和离了,断然不可能再回去。
难道要带着阿宝回娘家?
可我爹因为陆慕生的事震怒,早就对外宣称跟我们划清了界限。
这时,张赫试探地说:“老师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一直是惦记着你跟阿宝的,父母之爱,从来如此,今天发生这么多事,你跟阿宝肯定也累了吧?我先送你回去。”
我望向他,片刻一笑:“张大人,你的随从为何会来这里?”
张赫的府邸与我们并不在一处,甚至并不顺路,我不相信那随从只是‘碰巧’救下阿宝。
张赫的耳根悄悄地红了,半晌,支支吾吾地说——
“我,自从上次送你与阿宝回来,我站在外面瞧见你家有生人在,便让人小心留意了。”
我自嘲地一笑,说:“那不是生人,是陆慕生带回来的女人。”
我望向远方的道路,又喃喃地说:“他嫌我枯燥无趣,说我是因为家世身份才嫁给他,他说那女人才是真正地爱他,跟那个女人在一起,他才是真的开心……”
张赫急着道:“不是的,你很好的!若换作是我,定会待你如珠似宝,是他不懂珍惜!”
8
陆慕生跟陈蛮儿成了亲。
陆家因为我跟他和离的事闹翻了天,陆家父母大雪天的,站在我娘家门口道歉求情,希望我能网开一面,看在阿宝的份上,原谅陆慕生,还承诺会让陆慕生将那女人赶走。
但我没同意,爹娘也出面劝退了陆家的人。
我跟陆慕生和离的事,很快传遍了整个长安城,陆家因此颜面尽失,陆慕生也沦为笑柄。
可偏偏陈蛮儿不以为意,还在为即将成为陆慕生正牌夫人而沾沾自喜。
我带阿宝出去扯布做衣裳的时候,碰巧遇到陆慕生跟陈蛮儿。
他俩在买成亲时所用的喜服,但因银钱不够,两人跟店家争吵了好一会儿。
见到我,陈蛮儿高傲地挑着下颌,嘲讽我:“我当是谁,原来是林小姐,你知道我跟陆郎今日要来店中挑选喜服,所以特意赶来看看么?这是不是陆郎之前教我的自取其辱?”
我淡淡地回应说:“你既然知道何为自取其辱,那就别做这样的事。”
陈蛮儿的脸瞬间扭曲下来,陆慕生则舔着脸蹲下身,诱哄的语气逗阿宝——
“阿宝,爹爹有好一阵子没看见你了,叫声‘爹爹’好不好?”
阿宝陌生的眼光盯着他,最终转身扑进了我的怀里。
她黏糊糊的声音问:“娘亲,张叔叔怎么还没来呀?他不是说过要陪我们逛街的么?”
我笑了笑,摸着她的头说:“你张叔叔进入进宫面圣了,想必是有重要的事,不过,既然是他答应的事,就一定会来的,张叔叔人这么好,他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阿宝重重地点了点头:“张叔叔最好了,从来都不会骗娘亲和阿宝!”
张赫急匆匆地赶到了,为了不迟到,他甚至连官袍都没来得及换。
那红色的仙鹤补服穿在他的身上,愈加显得丰神俊朗,意气风发。
陆慕生在旁边站着,望着张赫的身影有些出神。
曾经,这也是他所拥有的。
只是现在,全都离他遥不可及。
见到陆慕生,张赫愣了下,仅是点头示意,便又转向我与阿宝说笑。
他这个人,不熟识的时候觉得老实拘谨,真正亲近了,才发现其实他还挺好相处的。
张赫陪我给阿宝挑了双鞋子,给我娘物色了两匹丝绸,还替我买了店家极力推荐的簪子。
陈蛮儿站在旁边,不怀好意地问:“林小姐跟这位张大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呀?”
陆慕生不自在地解释:“张兄是林首辅的学生,与我是同届,只是寻常关系,你别胡说!”
他的话刚落音,阿宝就不服气地反驳说——
“你胡说!张叔叔喜欢娘亲,娘亲也喜欢他!张叔叔很快就会变成我的新爹爹了!”
9
听到这句,陆慕生整个人都惊住了。
他扭曲着面容,不可置信地反问:“你、你跟张赫……”
他不甘心,怒气冲冲地上来抓我的手腕,却被张赫挺身挡住了。
张赫立着犹如松柏的身姿,淡淡地说——
“既已和离,林姑娘以后要同谁在一起,你已无权置喙。”
陆慕生眼睛红通通地望着我,满脸不忿,但对上张赫的身影,又自惭形秽地低下了头。
这时,店家将张赫给我们买的东西包好,递过来。
我看了眼,从荷包中掏出一锭银子,交给店家说——
“方才他们看中的喜服,我来付,就当是贺这两位成亲之喜了。”
陆慕生和陈蛮儿的脸色瞬间变得尤其难看。
我才懒得管他们,直接带着阿宝走出店中。
站在街上,张赫别别扭扭地向我解释:“姑娘,在下刚才是为解围,并无冒犯之意!”
我反问:“你不喜欢我?”
张赫又急忙解释:“并非如此……”
说完这些,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才仿佛豁出去似的坦白道——
“在下确实对姑娘有意。”
张赫说,他第一次见到我,是在一个大街上。
当时,街上有个病得快死了的老妇,全身上下都是红疹子,路人怕传染自己,纷纷避让不及,驱赶她离开,只有我从马车上下来,为她请了大夫,将人带到家中还给了她一份差事。
后来,他来府中拜见我父亲,远远地看到我在训斥下人,将那老妇赶走。
原因是她手脚不干净,偷盗府中的东西。
张赫说:“待人以善,但亦要有自己的手段和原则,这是你教会我的道理。”
张赫说,知道我仍是对陆慕生念念不忘,且婚姻嫁娶,更应小心谨慎。
因此,他不愿逼迫我,只希望我能想清楚,最后给他一个答复。
我反问:“你因何知道我仍对陆慕生念念不忘?”
张赫迟疑了一下:“我……”
我笑了笑,说:“你既然如此了解我,就应该知道我是那种当断就断的人,如被我带回府中的老妇,如陆慕生……付出过,不后悔,决定了,不回头,这才是我。”
我是喜欢张赫的,大概从他淋着雪,湿了鞋袜走在马车外面,送我回家开始。
大概是我孤立无援,连丈夫都拿孩子的安危逼我原谅怪带我孩子的罪魁祸首时,他却带着阿宝,拿着一个拨浪鼓,如春风和煦,如冬日暖阳般出现在我面前开始。
张赫与陆慕生,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他内敛,凡事做十分,说三分,陆慕生做三分,恨不能嚷嚷到举世皆知。
张赫的好,需要用心去看。
好在我醒悟的不算太晚,我们之间,还能有个将来。
我犹豫了一下,又试探地说:“可我嫁过人,你我若在一起你……”
张赫急忙说:“姑娘只是比我多走了一段路,在下并不会为此种事情介意。”
他顿了顿,又试探地说——
“若姑娘有意,在下就请人去府中向老师提亲……”
10
张赫不愿辱没我,连提亲都是拜请丞相和王爷来的。
原本因我跟陆慕生的那些过往,再加上最近长安城中关于我们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长辈们觉得我与张赫的婚事并不合适,即便真要在一起,也不宜大肆声张。
但张赫不愿意,非要明媒正娶将我娶回家。
朝中的那些言官当然不会放过他,个个在朝中弹劾,指责张赫行为不端。
但都被张赫当朝驳斥回去了。
不仅如此,老皇帝见他情义深重,特意赐婚,还给我挣来一套凤冠霞帔。
就这样,我风风光光地成为了张赫的夫人。
陆慕生和陈蛮儿也即将成婚了,许是为了向我炫耀,陈蛮儿故意将婚期放在我们同一天。
只是在他们成婚当天,出了些事,好好的婚礼,变成了笑话。
自从我离开后,陆慕生的生活更是难以为继。
为了跟陈蛮儿成婚,他舔着脸找到陆府,希望能得陆家父母的资助,但被赶了出来。
他跟陈蛮儿的婚礼,还是向友人借钱,才操办起来的。
他向亲友同窗发放喜帖,希望能得到那些人的祝贺,但婚礼当天,没有一人现身。
那些同窗反而高高兴兴地前来参加我与张赫的婚礼。
陆慕生没钱支付房租,又被福婶得知他带回来的女人曾是个杀人越货的女山匪。
因此,婚礼当天,陆慕生和陈蛮儿被赶出了院子。
陆慕生不服气,将福婶告到了衙门,却被福婶当众揭穿陈蛮儿曾拐走阿宝,而陆慕生这个亲生父亲,竟为了保全别的女人,不顾孩子安危的种种丑事,陆慕生彻底身败名裂了。
他与陈蛮儿只能暂时住在友人家中。
再次见到陆慕生,是在街上,他站在寒风中卖字画。
以前陆慕生在长安城中颇负盛名,那些小姑娘对他的字画趋之若鹜,一幅字能卖千金。
可现在,自从陆慕生的名声臭了以后,别说卖字,商贩把摊子跟他摆在一起都嫌晦气。
我们在街上遇到,陆慕生愣了一下,喃喃地问:“你的簪子……”
我现在头上戴的,是张赫送我的簪子,他说碧玉温润,是为君子的配饰,适合我。
我笑了笑,回答说:“昔日阿宝生病,家中缺少银钱买药,陆公子曾送我的簪子,已被我典当了,只是陆公子那时事忙,想必到如今才注意到。”
陆慕生的脸色更加纠结了。
张赫转向我,说:“夫人,你先在此稍后,我很快回来。”
张赫去典当行把那支发钗赎了回来,交付还给陆慕生说:“昔日我家夫人事出从急才典当了你的发钗,今日还与你,今后我们不拖不欠,望陆兄好自为之。”
11
陆慕生和陈蛮儿出了事。
我是从张赫口中,才得知此事的。
张赫如今前往刑部任职,大半夜的,突然被匆匆叫去,就是为了陈蛮儿的案子。
陈蛮儿和陆慕生自从成亲后,日子过得紧巴巴,她‘不忍’看情郎辛苦,便又经营起从前的行当,半夜偷偷摸摸潜入富户家中偷盗,结果被人发现,她一时情急,失手杀了个人。
听说官兵从她房中搜出赃物的时候,陈蛮儿还理直气壮——
“那人家中如此有钱有势,定是搜刮民脂民膏得来的,我不过劫富济贫,错在哪儿了?”
错了,自然什么都错了。
那人不仅是个富户,还是我们这儿出了名的大善人,时常开设粥棚药材铺子接济乡民。
陈蛮儿盗财杀人,引起群情激奋。
听说她被抓游街的时候,还有人忍不住向她扔石头,啐口水呢。
连曾经舍弃官职,几经周转将陈蛮儿从狱中救出的陆慕生也受到牵连。
陆慕生的父亲教子无方,自觉愧对众人,自请告老还乡,彻底断了跟陆慕生的关系。
接济陆慕生的友人,也因为此事,将他赶了出来。
张赫说:“此案原本应由我去办,但刑部那边得知我们与陆慕生以及陈蛮儿有过恩怨,便改换了他人,不管怎么样,都与我们无关,且看着吧,是非曲直,刑部那边自有论断。”
这一次,陆慕生不再是青云直上的探花郎,也不再是身份显赫的御史公子。
甚至,他想进入大牢中探望陈蛮儿,连打点狱卒的钱都拿不出来。
最后,还是我好心安排,让他们见了一面。
在大牢中,陈蛮儿梨花带雨地求陆慕生救他:“陆郎,你救我,我还不想死……”
陆慕生遥遥地对望着她,最终自嘲地呵了一声:“难道我没有救过你么?我以为上次之后,你会洗心革面,为了我重新做人,可结果呢?你为什么还要做这样的事情?”
陈蛮儿愣了一下,意识到陆慕生是在指责自己,也跟着破防了——
“你还好意思说?自从我跟了你以后,每天过得是什么日子?”
“以前我在山寨中,要什么就有什么,如果不是因为你,我的兄弟们怎么会死?”
曾经情意缱绻,以为有情即是一切。
现在却连柴米油盐的小事,都是足以压倒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两人正面相对着,互相攻击埋怨,我看着觉得可笑,转身离开。
陆慕生却明显不愿意跟陈蛮儿多说,反而追着我走了出来。
他还欲言又止的:“芷瑶……”
我转过身,淡淡地说道:“陆公子这么快就出来了?陆公子可能是忘了,你我已经和离,现如今,我已为他人妇,我今日是来刑部探望夫君的,陆公子应当称呼我一声‘张夫人’。”
陆慕生张了张口,最终,喃喃地说了句——
“对不起……”
12
陈蛮儿被判斩首,她在临死之前,还在盼望着能看到陆慕生的身影。
可惜,陆慕生没来,她死后连尸首都无人收,被扔在乱葬岗任野狗秃鹫啃食。
陈蛮儿死后,我倒是挺久都没见到陆慕生。
听说他现在穷困潦倒,起初想卖字画,想进私塾教书,但都没能如愿,甚至沦落到去码头当苦工,可他一个养尊处优的少爷,如何能受那种苦?最终又被人赶了出来。
为了活命,陆慕生沦为了乞丐,整天蹲在街上,靠别人的一点施舍过活。
再次见到陆慕生,他在菜市场的垃圾堆里翻烂掉的菜叶。
今天是个好日子,恰逢七夕,又轮到张赫休沐,他要带我跟阿宝去摘星楼赏月。
一大清早,阿宝便兴致勃勃地准备起来。
远远地,我在街上看到陆慕生的身影,但阿宝没有注意到。
阿宝眼睛放光地盯着张赫等在街口的身影,向他甜甜地招手:“爹爹——”
陆慕生听出阿宝的声音,身躯震了一下,从恶臭的垃圾堆里站直身体。
他全身颤抖,嘴唇抖动着,有些激动和难以自抑。
他以为阿宝在叫自己,于是满脸欣喜地哎了一声,还向阿宝伸出了手。
但阿宝依旧没能认出他,直接略过陆慕生,颠颠地跑向张赫,扑进了他的怀里。
陆慕生的身体又是一僵,眼神都明显地黯淡了下来。
他伸出来的手,讪讪地缩了回去。
另一边,阿宝甜甜地问张赫:“爹爹,娘亲说,今晚长安城会很热闹,还有漂亮的花灯可以看,我们可以晚半个时辰回家么?我想看花灯,还想听爹爹讲故事!”
张赫亲昵地将她抱在怀里,痛快答应:“好,阿宝想听爹爹讲什么?”
阿宝眼睛亮晶晶的,笑得眯成了一条线:“我想听爹爹说牛郎织女的故事!”
我们一家三口开开心心地登上了摘星楼,我坐在靠近窗户的位置,下意识地瞥向刚才陆慕生站着的位置,他站在底下,仰头望着我们,见我看到了他,又埋下脸灰溜溜地走了。
第二天清早,更夫在护城河边发现了陆慕生的尸体。
听说他众叛亲离,穷困潦倒,是自己想不开投河的。
因陆家在此地已无亲友,连给他收尸的人都没有。
最后,还是张赫他们这些同窗,看在昔日的情分上,不忍见他暴尸荒野将他安葬了。
昔年,陆慕生高中探花郎,长安城中,春风得意马蹄疾,两边全是为他庆贺的显贵。
现如今,一口薄棺,一卷草席,孤零零几个送葬的人。
世间因果,终有循环而已。
作者:韶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