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直-10压着树梢冲过来了。
四百米外,航炮先响了。
沉闷的、像重锤砸在铁皮上的“咚咚咚咚”,震得人胸腔发麻。
23毫米穿甲弹以每分钟六百发的速度泼出去,在灰黑色的天空里犁出一条烧红的光链。
第一轮齐射精准打在龙的右翼,那些能挡住7.62毫米子弹的鳞片,在连续冲击下像瓷片一样炸开。
翼膜被撕开一个拳头大的洞,暗红色的血混着碎鳞喷出来,带着一股腥甜的热气。
龙的脖颈猛地向后弓起,发出一声撕裂耳膜的嘶吼。
没错,它怕了,它也感觉到了死亡的恐惧。
之前子弹打在身上,它顶多甩甩尾巴;穿甲弹也只能磕出白印。
但航炮的炮弹能撕裂他的血肉。
它放弃了那个站在车顶、举着空手枪还在扣扳机的刘洋,猛地调转身体,张开巨口,对着那两架低空掠过的钢铁飞虫喷出了滔天烈焰。
飞行员早以预判到。
猛地拉杆,机头几乎垂直向上拉起,橘红色的龙焰擦着机腹扫过去,座舱玻璃瞬间蒙上一层白雾,热浪隔着两层飞行服都烫得皮肤发疼。
僚机趁机从左侧切进死角,在龙收火换气的半秒间隙,打出了第二轮齐射。
这次瞄准的它的腹部。
数十发炮弹凿进鳞片最薄的地方,硬生生撕开一道半米长的口子。
肠子混着血哗啦啦往下掉,砸在被烧焦的柏油路上,冒着热气。
它左翼还在拍打,拼了命的想要逃离这里,但右翼的破洞让每一次扇动都漏掉大半气流。
它在空中歪歪扭扭地往后退,粗壮的尾巴横扫过去,把商场的广告牌连同钢架一起扫飞。
它试图用后爪抓住写字楼的边缘稳住身体,爪子却直接抠碎了玻璃幕墙,整个身子顺着墙面滑了下来。
没有给它任何喘息的机会。
两枚火箭弹精准命中了它的后背。
爆炸的火球瞬间吞没了它的上半身,冲击波让它从十几米的高空狠狠砸向地面。
“轰隆——”
庞大的身躯砸在步行街北段的十字路口,整条街都跟着震了一下,路边没碎的玻璃哗啦啦落了一地。
柏油路面被砸出一个近十米宽的坑,烟尘混着血雾冲天而起,又缓缓落下。
它还没死。
后腿在坑底疯狂蹬踹,刨出深深的沟壑,碎石子溅得老远。
尾巴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地面,每一下都砸出一个凹坑。
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零星的火星混着血沫从嘴角淌出来。
两架武直悬停在三十米高空,航炮没有停。
火链一下下钉进它的身体,把鳞片和碎肉打得四处飞溅。直到一发炮弹精准击穿了它的眼眶,从后脑钻出去,带走了大块头骨。
它的嘴最后张了一下,一大股黑血涌了出来。
然后脑袋重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尾巴又抽搐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从第一发航炮打响到龙毙命,三十八秒。
街上本是死一般的静。
突然一声小孩的哭声传出,这阵哭声带动了所有人的情绪,哭声从地铁口、从卷帘门后面、从翻倒的汽车底下,同时涌出来的、压抑了太久的哭声。
有人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先是看到了坑底那个巨大的黑色尸体,然后抬头,看到了悬停在空中的直升机,看到了机身上鲜红的八一军旗。
翻倒的公交车后面。
周海靠着车轮坐在地上,右腿的裤腿已经被血浸透了。
陈阳蹲在他旁边,用撕碎的作战服勒住他的大腿根,布条勒得太紧,都发白了。
赵东站在最前面,手里的冲锋枪弹匣早就空了,枪口还微微冒着烟。
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坑底的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人说话。
周海脑子里全是李伟的声音。
十分钟前,那个刚满二十岁的小伙子被龙爪从地上拎起来,被甩进了火里。
那声音像根针,扎在他耳朵里,拔不出来。
陈阳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武直,又低下头继续打结。
他的手很稳,但嘴唇一直在抖。
赵东忽然转过身,把枪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抹了一把脸,手上的灰和血混在一起,抹得满脸都是。
“李伟呢?”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没人回答。
陈阳手里的布条顿了一下。
周海别过头,喉结使劲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能发出声。
三个人都知道答案。
但谁也不说不出口。
南段,地下车库入口。
刘洋还站在那里。
孙建军的遗体就躺在他脚边,半个身子都被烧焦了。
他手里的六四式手枪早就打空了。
从武直开火到龙坠地,他一步都没动。后来有人问他,那会儿龙吐着火冲过来,怎么不躲。
他愣了半天,才摇摇头,说,真忘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就想着多打一枪是一枪。
陈默从车库里跑出来,跑到他身边。他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直升机,又低头看了看孙建军,然后蹲下来,想把副所长翻过来。孙建军的衣服已经和皮肤粘在了一起,一扯就发出撕拉的声音。陈默没说话,用自己作训服的袖子,一点一点擦他脸上的灰。
擦不掉。
越擦,黑灰越往肉里渗。
他的手开始抖,然后猛地停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发出阵阵呜咽声。
刘洋站着没有蹲下来。
他把那把空手枪轻轻放在孙建军的胸口,放得很慢,像怕吵醒他。然后站直身体,抬起右手,敬了一个礼。
他的手还在抖,礼敬得歪歪扭扭,一点都不标准。但他就那么举着,举了很久。
武直-10缓缓降落在北段一段完好的路面上。
旋翼还在转,吹得地上的尘土和碎纸乱飞。长机飞行员跳下来,头盔还没摘,额角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流到下巴,在飞行服领口结了一层暗红的痂。
他径直走向公交车后面的三个特警。
周海看到他过来,撑着地面想站起来。
飞行员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气很大。
“别动”他说,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有点闷。
“我有个战友,”周海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在路中间。龙甩出去的。能帮我找找吗?”
飞行员沉默了一秒,点了点头。
他回头冲座舱里喊了一声,副驾驶也跳了下来。两个人一起,朝着周海指的方向走去。
他们在步行街中央的一片焦土里找到了李伟。
飞行员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脱下自己的飞行夹克,轻轻盖在他身上,拉好拉链,又把领口往上扯了扯,遮住了脸。
天上,两架歼-16撕开云层,超音速掠过城市上空。
巨大的音爆声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它们已经接到了军线传来的命令:全国空域进入战时管制,所有不明飞行目标,无需警告,直接击落。
机翼下的导弹还在挂架上,但它们的出现本身就是宣言——国家机器已经启动了。
接下来,不会再是单方面的屠杀了。
北城、花城、山城、钢城……同样的战斗正在不同的城市上演。
通讯大面积瘫痪,部队就靠有线电话、短波电台,甚至通讯员骑着摩托车传信。
没有卫星引导,防空兵就用光学瞄准镜、用望远镜、用肉眼盯着天空。
自行高炮的炮管指向天际,坦克开进了城市主干道,步兵战车在路口构筑起临时防线。
龙确实很强。
鳞甲能挡手枪子弹,一口火就能把公交车烧成铁壳,飞起来快得像风。
但它们终归还是碳基生物,只要是碳基生物就绝对挡不住我们的火炮,导弹。
它们也会疼,会流血,会死。
而我们,最擅长的就是找到弱点,然后击破它。
一个穿睡衣的小伙子,手里攥着半瓶矿泉水,跑到周海面前,递给他,手还在抖。
然后是个拎着医药箱的大妈,说是家里常备的,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有人搬来路边的长椅当临时担架,有人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伤员盖上。
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孙建军的遗体旁边,脱下自己的衬衫,轻轻盖在他脸上。
“我刚才就在车库里,”他声音很小,“我看见了。那个警察站在车顶上,对着龙开枪。他救了我们一家。”
刘洋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嗓子哑得厉害,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对着那个男人,用力点了点头。
街边一台被砸坏的车内车载收音机还在响。
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里,那个老播音员的声音哑得快听不见了,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各城市袭击已初步击退。
军队已接管全部空域。
请广大市民待在室内,不要外出。各地物资储备充足,正在有序分发……请相信国家,相信我们。”
天台上,有人把被风吹歪的国旗重新绑紧。风很大,红旗猎猎作响。远处的天际线,几柱黑烟还在慢慢升腾。
枪声停了。
永兴前哨雷达站。
陈越在短波里听完了滨海的战报。六座城市遇袭,所有的入侵的生物全部被击落。
伤亡数字还在统计,但简报里那几行冰冷的数字,已经足够沉重。
他走出雷达室,来到天台。
小赵已经站在那里了,手里举着望远镜,望着西边黑沉沉的海岸线。
“那边没动静。”小赵说,“至少天亮前不会有了。”
“会有的。”陈越掏出烟,点了一根,风把烟吹得斜斜的,“不可能只有龙。这片鬼地方,不知道还藏着什么东西。”
他把烟头按灭在天台的水泥台上,拿起靠在墙边的步枪。
“天亮后,派无人机再飞一次。”他说,“下次再看到什么东西从海面上飞过来,不用请示,直接打。”
他转身走下天台。
“天快亮了。”
小赵抬起头。
东方的天空终于泛起了一点鱼肚白,灰蒙蒙的,带着点血一样的橘红。
远处的海岸线模糊不清,像一头蛰伏在黑暗里的巨兽。
他攥紧了手里的望远镜。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味。
天总会亮的。
下一次,你们就没有攻击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