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刺骨的疼,像是骨头被棍棒一寸寸敲碎,五脏六腑都拧在了一起。
女子浑浊的视线里,围着一群面目狰狞的人。一个个熟悉的面目又出现在她面前。
这是她的原生家庭,茅山村最刻薄自私的一家子。
爹娘、三个兄长、三个嫂子,还有一众侄子侄女,手里还攥着打她的木棍、鞋底、土块。
就是这群人,因为她被李秀才休弃、落魄归家,觉得她是累赘、是耻辱、是拖累全家婚嫁生计的废物,围着她往死里打。
十六年磋磨,两年为奴,一朝被弃,归家惨死。
这是她这辈子,最窝囊、最憋屈、最可笑的结局。
可没人知道,此刻苟延残喘、吊着最后一口气的,根本不是懵懂认命的原主。
她的魂魄,已经脱离躯体,跟着江家人飘荡在这世间整整四年。
她被活活打死的瞬间,魂魄没有消散,阴差阳错缠在了江家人身上,寸步不离。
她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冷眼看完了这四年人间炼狱。
亲眼看着地龙翻身、大地震塌,江家人抢邻居的粮食、占旁人的完好落脚处,踩着老弱的慌乱苟活。
亲眼看着连年大旱、赤地千里,逃荒路上饿殍遍野,江家人抢孩童的干粮、骗孤寡老人的积蓄,卖远房同族换一口粗粮。
亲眼看着山火燎原、疫病横行,他们为了不被传染,把染病的亲邻推去火海、丢进尸堆,冷血得没有一丝底线。
后来暴雨连月、洪水肆虐,洪涝冲垮道路、淹没良田,乱世彻底倾覆。
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
她看着这群所谓的至亲,在天灾人祸里暴露所有丑恶。
自私、卑劣、狠毒、忘恩负义、不择手段。
他们从来没有过半分愧疚,从来没有想起过,那个被他们活活打死、用来换十两彩礼、替全家做牛做马的小女儿、小姑子。
偶尔有人闲聊提起她,也只嗤笑一句,那个没用的弃妇,死得早是福气,不然还要拖累江家逃荒。
四年魂随,日夜煎熬。
原主所有的恨、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早就被日复一日的冷眼旁观磨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彻彻底底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死寂。
此刻应是她重生了,刚刚重生在被江家人打死的时候。
太累了。
看着他们苟活四年,作恶四年,蹉跎四年,她早就腻了,也彻底死心了。
她不想活了。
一点都不想再重来一生。
若是真的有来生,她哪怕化作飞灰、魂飞魄散,也绝不要再跟这一群人有半分牵扯,绝不要再重走一遍这泥泞屈辱、毫无光亮的人生。
“丧门星!还不死?”
江母尖利的咒骂撕破耳边的死寂,木棍狠狠砸在她的后腰,最后一点残存的皮肉彻底青紫溃烂。
“被秀才休了还敢回来,占家里口粮,丢尽江家脸面,死了也是活该!”
大哥江大壮抬脚,狠狠碾在她的手背上,语气暴戾:“耗着一口气干什么?赶紧死,省得我们动手埋你,晦气!”
一众家人的辱骂、殴打还在继续。
可趴在地上的女子,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所有的执念、所有的求生欲、所有的不甘不舍,尽数烟消云散。
她微微涣散的视线,最后扫过这群面目可憎的亲人。
罢了。
就这样吧。
不挣扎,不留恋,不期盼任何救赎。
这破烂人间,这刻薄至亲,这窝囊一生,她一秒都不想再续。
“丧门星!不要脸的赔钱货!被秀才休了还有脸回来拖累家里?”粗粝的咒骂砸在耳边,是江母尖利的嗓音。
她手里的柴火棍再次狠狠抽在江厌的背上,力道之大,让本就奄奄一息的女子猛地咳出一口鲜血。
“就是!白白让李家养了两年,一分好处没带回来,还被人扫地出门,我们江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大哥江大壮踹过来一脚,精准踩在她的手腕上。
骨头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女子想抬手,却连一丝力气都没有。
她这辈子,活得太窝囊,太憋屈。
生来不被父母待见,只因为出生那日恰逢家里庄稼枯死,奶奶随口一句八字克家,她便成了整个江家的眼中钉。
取名江厌,厌恶的厌。
从小到大,吃不饱穿不暖是常态,脏活累活全包,打骂羞辱家常便饭。
她十六岁那年,饿到极致,趁着午后没人,爬树去摘知了猴充饥。
连日挨饿,身子虚弱到了极点,双脚发软,脚下一滑,整个人直直从树上摔了下去。
好死不死,刚好砸中了路过的秀才李博文。
不过是轻轻一撞,衣衫都未曾凌乱,可偏偏路边几个长舌妇看得清清楚楚。
因此贪婪的江家直接讹上了李家。
寡母拉扯大的秀才,是李家唯一的希望,是全村未来的体面人。江家咬死了男女有别,当众肢体接触就是毁了清白,张口就要十两银子彩礼。
拿不出银子,就去县衙告李博文轻薄民女,毁人名节,断送他的秀才功名。
十两银子,对于家徒四壁、只有一间土坯房的李家来说,是一辈子都攒不出来的巨款。
李母走破了鞋底,借遍了所有亲戚邻里,低声下气求人,卖了家里两亩薄田才凑够了十两银子,硬生生将一无所有的江厌娶回了家。
没有花轿,没有提亲,没有喜酒,更没有半点仪式。
成亲那日,江家无人相送,只冷冷赶她自己走路去李家。
她一个人,踏着尘土,走了三里土路,踏进了李家的门。
整整两年。
两年时光,她当牛做马。
李家母子的三餐四季,家里所有洗衣做饭、喂猪扫地、缝补浆洗,全是她一个人包揽。
家里贫瘠无粮,她天不亮就要去开荒种地,上山挖野菜、采野果,下河摸鱼,一点点抠出碎银,供李博文去镇上书院读书。
她黑天白夜的辛苦,养活了李家,供养着李博文的前程。
可换来的是什么?
是两年独守空房。
李博文从始至终,打心底里瞧不上她。
嫌她从小劳作,皮肤晒得黑黄粗糙,身形干瘪瘦小,没有半点女子温婉娇媚的样子。
嫌她出身粗鄙,目不识丁,配不上他寒窗秀才的身份。
他默许自己母亲日日磋磨她,非打即骂,稍有差错,便是一顿苛责体罚。
江厌默默忍了两年。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勤快,足够听话,总能换得一丝安稳容身之地。
可她太天真了。
寒窗苦读的秀才,皮囊斯文,心肠却比谁都凉薄自私。
在镇上书院读书的日子里,勾搭上了书铺东家的独女。
对方家世尚可,容貌娇美,知书达理,能为他的仕途铺路,是他梦寐以求的良配。
于是,他迫不及待回了村。
不问两年辛劳,不念半分情分,以成婚两年却无所出为由,一纸休书,直接将她扫地出门。
李母更是趋炎附势,巴不得赶紧送走她,好迎接镇上的富家儿媳,半点不留情,亲手将她的行李扔出了家门。
无家可归,无路可走。
走投无路的她,只能狼狈回了江家。
她以为血浓于水,原生父母再刻薄,总能容她暂时落脚。
万万没想到,迎接她的,是最残忍的殴打和驱逐。
江家所有人,只觉得她被休回家,是累赘,是耻辱,是会拖累家里兄妹婚嫁的祸害。
他们围着她打,往死里打。
活活把她打死在自家院坝的黄泥地里。
江家无尽的恶事,让她彻底心死。
若有来生,她只想远离这些人,永生不见,绝不重蹈覆辙。
浓烈的执念冲击魂魄,最后一丝意识耗尽,原主彻底消亡。
与此同时,另一个灵魂,强势降临。
33世纪,星际末世。
硝烟弥漫,丧尸嘶吼,炮火连天。
江厌,人类顶尖特工,在丧尸战场厮杀整整二十七年。
徒手搏杀变异丧尸,单挑高阶异兽,执行过无数九死一生的高危任务,见过最黑暗的人性,熬过最惨烈的绝境。
就在刚刚,她引爆随身核弹,与百万高阶丧尸同归于尽。
本以为是彻底湮灭,闭眼再睁眼,刺骨的疼痛席卷全身,陌生的记忆疯狂涌入脑海。
两股记忆交融、碰撞、融合。
现代顶尖特工的冷冽理智,叠加原主两世的屈辱、痛苦与滔天恨意。
江厌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子再无半分怯懦软弱。
取而代之的,是历经末世厮杀的冰冷、漠然,以及彻骨的杀意。
地上的血迹未干,身上的骨头多处碎裂,皮肉外翻,狼狈不堪。
可她撑着残破的身体,依旧脊背挺直,眼神冷得像万年寒冰。
眼前依旧是围着她、满脸凶戾的江家人。
江母见她居然还能睁眼,愣了一瞬,随即恶狠狠啐了一口:“哟?命还挺硬!被打成这样还不死?我看你就是故意赖着我们家!”
“今天我把话放这,江家没有你的容身之地!被休的弃妇,死了也别死在我们家门口,晦气!”
大哥江大壮上前一步,抬脚就想再次踹过来:“赶紧滚!再不滚,今天直接打死埋了,省得丢人现眼!”
二哥江二壮、三哥江三壮纷纷上前,摩拳擦掌,眼神凶狠,显然还想继续动手。
两个嫂子站在一旁,阴阳怪气煽风点火。
“就是,一个不会生养的废物,活着浪费粮食,死了干净。”
“李家都不要的破烂,也就我们家心软,换做别人家,早就扔荒山里喂狼了。”
嘈杂刺耳的辱骂声环绕耳边。
若是刚才的原主,只会恐惧、颤抖、无助落泪。
但现在,占据这具身体的是江厌。
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顶级特工。
她淡淡抬眼,视线一一扫过眼前每一张面目可憎的脸。
爹娘,兄长,嫂子,所有欺辱过原主的人。
原主两世的执念,她全盘接收。
恨,是真的恨。
厌,是真的厌。
从今往后,她就是江厌。
原主的债,她来算。
原主的苦,不再受。
原主怕的人,她不惧。
原主不敢做的事,她一一做绝。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