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是在五更天出门的。
黄河断流之后,捞尸人的活计反而好干了。以前得驾着那艘破木船,在浑黄的浪里颠簸一整天,运气好能捞上一两具,运气不好连根骨头都见不着。如今河床裸露,鱼虾成干,尸体就躺在龟裂的泥缝里,像被老天爷随手丢弃的破烂,等着人来收。
老吴今年六十七,干了四十年捞尸。他的船是一艘破旧的木船,船头挂着一面铜镜,镜面斑驳,照不出人影,说是"照魂"用的——捞尸人的规矩,遇见直立尸不能捞,那是水鬼在找替身;遇见红衣尸不能捞,怨气太重,捞上来会缠你一辈子;遇见无头尸……更不能捞,无头尸是替死鬼,谁碰谁倒霉。
断流之后,规矩变了。河床上的尸体不漂不浮,就直挺挺地躺着,像被晒干的鱼。老吴不用铜镜照了,改戴一副老花镜,镜片裂了道缝,看什么都带着重影。
这天清晨,雾气重得像化不开的糨糊。老吴扛着捞尸杆——一根三丈长的竹竿,顶端绑着铁钩——沿着河床往西走。他的布鞋踩在干裂的泥缝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踩在谁的骨头上。
"第七个了。"他喃喃道。
这半个月,他捞上来的尸体越来越怪。有的身上长满了鳞片,青灰色的,像鱼,又像蛇;有的指甲漆黑如墨,掰都掰不断;还有的……没有头。不是被砍掉的,是脖子上方光溜溜一片,皮肉愈合得像从来没长过头,只剩一个碗口大的疤,边缘泛着紫黑色。
老吴干了四十年,什么没见过?投河的、淹死的、被水匪绑了石头沉底的、被仇家砍了扔进黄河的……他见过孕妇肚里塞着石头,见过孩童手腕上绑着红绳,见过老人脸上凝固的笑——那些都没让他皱过眉头。可最近这些……
他想起三天前捞上来的一具。那是个年轻女人,穿一身红嫁衣,本该按规矩不捞的,可她偏偏躺在河床正中央,像故意挡他的道。老吴硬着头皮用铁钩勾住她的腰带,拖上岸,发现她的肚子鼓得像口锅,剖开一看——里头不是胎儿,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蛇,红的、黑的、花的,足有上百条,每一条都睁着眼,瞳孔是竖线。
老吴吐了。四十年第一次吐,吐得胆汁都出来了。
——
今天的雾气格外重。
老吴走了约莫二里地,老花镜的镜片上蒙了一层水汽,他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再戴上,忽然愣住了。
前方十丈开外,河床的低洼处,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是一团……东西。老吴眯起眼,裂了缝的镜片让那团东西呈现出诡异的重影,像有两个、三个、四个……无数个身体叠在一起。他揉了揉眼,再仔细看,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一具尸体。穿着破烂的长衫,仰面朝天,四肢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左手反折到后脑勺,右腿拧成了麻花,关节朝外凸着,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硬生生掰断的。
可最骇人的不是这个。
是头。
那尸体的脖子上方,不是一颗头。是九颗。
九颗头颅挤在一个肩膀上,像一串畸形的葡萄,又像某种噩梦里才会出现的植物。有的已经腐烂,露出白骨,眼窝里爬着白胖的蛆虫;有的还睁着眼,瞳孔涣散,嘴角却挂着笑,那笑容凝固在脸上,像被人用钉子钉住的;有的张着嘴,舌头伸出来,舌尖分叉,像蛇信子,已经干枯发黑,却还保持着向外探出的姿态。
九颗头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愤怒,眉心拧成疙瘩,牙齿咬得咯咯响;有的悲伤,眼角挂着干涸的泪痕,像两条黑色的蚯蚓;有的……在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后槽牙,牙龈是紫黑色的,像被毒血浸透过。
尸体的皮肤呈青黑色,不是正常的尸斑,是整块整块的青黑,像被某种液体从里到外泡透了。老吴凑近一步,闻到一股味道——腥甜,浓烈,像糖霜撒在腐肉上,甜得发腻,腻得发臭,像……
像鼎的味道。
老吴不知道什么是鼎。他这辈子没见过鼎,只见过锅、见过瓮、见过黄河上漂来的奇形怪状的铁器。可他的鼻子告诉他,这味道他闻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奶奶抱着他坐在黄河边,指着远处的禹王祠说:"那底下镇着东西。九头的。闻见没?腥甜腥甜的,那就是它的味儿。"
他当时没闻见。现在闻见了。
老吴的腿软了。四十年捞尸练出的胆气,在这一刻像被扎破的气球,"噗"地一声泄了个干净。他想跑,可脚像生了根,钉在龟裂的泥缝里;他想喊,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跟赵老栓发病时一模一样。
他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干裂的泥块上,疼,可他浑然不觉。他朝着禹王祠的方向——东南方,那座断壁残垣的土丘——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泥块上的棱角划破皮肤,血渗出来,混着黄土,像某种古老的祭品。
"守祠人……"他的声音像两口枯井在对话,空洞,干涩,带着四十年黄河水浸泡过的沧桑,"您老人家……管管吧。"
——
阿九循着味道找到河床时,老吴还跪在那里。
她站在三丈开外,左手掌心朝上,九颗朱砂痣烫得像九粒烧红的炭。那味道太浓烈了,像有人在她鼻子底下打开了一坛陈年的血酒,还掺了蜂蜜,还掺了尸水,还掺了……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像四千年前的大禹时代,像洪荒初开时的第一滴血。
她看了一眼九头尸。
没有惊讶。只有……悲哀。
那悲哀不是为尸体,是为她自己,为守祠人一脉,为这延续了四千年的、看不到尽头的轮回。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九头尸不是尸体,是镜子。照的不是死人,是活人的命。"
"来晚了。"她说,声音像绷紧的弓弦在颤抖,短促,干涩,像某种不愿承认的遗憾。
老吴抬起头,看见一个姑娘站在晨光里。身形单薄,肤色苍白得像从未见过阳光,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发髻用一根铜簪别着。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极黑极静,像两口深井,看不出情绪,却能让人不由自主地往下坠。
"守祠人?"老吴的声音发颤,"您是……守祠人?"
阿九没有回答。她走到九头尸旁边,蹲下身,左手悬在尸体的上方,掌心朝下。九颗朱砂痣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像九颗细小的红宝石,又像九颗正在呼吸的眼睛。
她"嗅"到了。
不是尸臭,是毒血的味道。相柳的毒血,从九颗头颅的毛孔里渗出来,渗入河床,渗入地脉,像树根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这具尸体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人"种"在这里的——种在黄河的龙脉上,像一颗毒种子,等着发芽。
"三天。"阿九说。
"啥?"老吴没听懂。
"三天前种的。"阿九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有人把毒血灌进活人的身体,等九颗头长出来,再扔到这里。"
老吴的脸色变了。他想起三天前的晚上,他收工回家,路过禹王庙的废墟,看见几个黑影在坑里忙活。他以为是盗墓的,没敢靠近,躲在一棵老槐树后头偷看。那些黑影穿着军装,扛着麻袋,麻袋里似乎装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光。
"是……是军队?"老吴的声音像蚊子叫。
阿九没有回答。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黄色的,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铭文,像无数条蛇在交媾。符纸是王道长给的,十张有九张没用,她不知道这张管不管用,但规矩如此,守祠人遇见九头尸,必须先贴符,再动手。
她将符纸贴在九头尸的额头。
贴上的瞬间,九颗头颅同时颤抖了一下,像被电击,像被火烧,像某种古老的力量正在与它们体内的东西搏斗。腐烂的那颗头张开嘴,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白胖的蛆虫从眼窝里喷出来,像喷泉;睁眼的那颗头瞳孔骤然收缩,竖线变成了一条缝,像猫,像蛇,像某种正在捕猎的东西;笑的那颗头嘴角咧得更大了,后槽牙"咯咯"作响,像要咬碎什么。
然后,符纸"噗"地一声,自燃了。
灰烬落在九头尸的脸上,九颗头颅同时安静下来,像被按了暂停键。可阿九知道,这不是镇压,是暂时——符纸的灰烬只能封住它们一刻钟,一刻钟后,毒血会继续蔓延,九头尸会重新"活"过来,继续它的使命:污染龙脉,召唤相柳。
"烧了吧。"阿九说。
"啥?"老吴瞪大眼睛。
"烧掉。"阿九转过身,背对着九头尸,"用黄河岸边的芦苇,堆成堆,烧干净。灰烬撒进河里——如果有河的话。"
老吴看着她的背影,单薄,挺直,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薄而锋利。他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守祠人不是神,是人。是人就会死,就会怕,就会……哭。可守祠人不哭,因为他们的眼泪早就在四千年里流干了。"
"姑娘……"老吴的声音沙哑,"您……哭过吗?"
阿九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守祠人……不哭。"她说,声音像风吹过空坛的缝隙,呜咽,低沉,像四千年前的第一声叹息,像……某种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在时间里慢慢结痂。
她继续往前走,沿着河床,向东南方。掌心九颗朱砂痣烫得像烙铁,指引着她的方向——鼎的方向,毒血的方向,父亲的方向。
老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忽然觉得,这个清晨的雾气格外重,重得像化不开的糨糊,像某种正在慢慢合拢的、巨大的嘴。
他转过身,开始收集芦苇。
身后,九头尸的九颗头颅在晨光里微微颤动,像九颗正在等待发芽的种子。
而在黄河深处,某种古老的东西正在呼吸,正在等待,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