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是白修参加的第五个节目。
他从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曾经的同事兼兄弟。
只不过,这么多年过来,他还是百位参赛选手中的一员,而那个曾经在练习室向他请教舞蹈的弟弟,却坐在众星捧月的导师席上,垂着眼皮扫视着面前舞台上刚做好准备的动作的练习生们。
白修就在其中。
当他看到林宴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他就知道,完了。
这回又没戏了。
01
白修其实并不是普通练习生。
他是七号文化经纪公司的老牌练习生了。
老牌练习生的意思,就是练习了很多年但从来没有出道过。
什么叫出道?
“就是更有名头了,能有更多的工作了,能赚更多钱了。”
这话白修从来没有在外面说过,他只在公司的走廊跟家里打电话说要参加比赛的时候,跟家里人说过。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被节目海选的评委老师提了出来。
海选室里,白修看着那位调侃着说出这句话的老师不好意思地笑笑:
“没办法,父母他们年纪大了,不理解什么叫‘出道’,我这么说他们能明白一些。”
评委老师点点头,又揶揄道:“白老师说这话咱们都理解,毕竟……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白修又只能笑。
他还能说什么?对面这个评委在他参加的前几次比赛中,也当过海选评委。都是熟人了,就算窘迫也因为那一丝熟稔而没那么难挨。
当然,最好的结果就是他被留了下来。
没有因为年纪太大从而连海选都没过就被踢掉。
过了海选一切就都好说了。
只是回到旅店的他,看着公司里过来的其他选手,叹了口气,开始给老板打电话。
“喂白修啊,这次有没有人过啊?”
老板耷拉的语气从听筒那边传来,白修早就听习惯了。
“过了一个。”
“谁啊?”
“我。”
“……”
或许是太意外了,老板没有立刻回复他。
也是,毕竟他本来只是个带队经理,谁能想到最后他变成了入选比赛的选手呢?
“也行。”老板的声音恢复了。“不过公司可给不了你太多支持啊,你能待多久就看你自己了。”
“那工资……”
“工资照常发。”
“那谢谢老板。我安排弟弟们明天的票回去。”
“嗯,挂了。”
白修长出了口气。
尽管知道七号公司老板就是这副德行,他还是在获得参赛同意后松了口气。毕竟这批新人都没过,自己如果不回公司,也不知道公司还有没有老师能带他们练习。
02
节目的录制是从进场开始的。
但白修打过招呼,自己在外面的走廊练舞,直到下一个就到他上台了,他才回到准备间。
一号准备间已经被零点娱乐的练习生们占领。
白修刚进来就收到了他们的注目礼。
目光算不上友善。
毕竟节目组不做人,昨天才将他插进这个队伍里,硬生生让人家临时修改了原本的走位。本来就紧张得要死的新人被通知临时改走位,谁的心情都好不了,也怨不得人家不待见他。
“白哥。”
其他人都有礼貌地象征性打了招呼。
而他们的队长,那个叫长青的一米九黑皮体育生,白眼都翻天上去了。
毕竟他昨晚还当着所有队员的面对他说:“白哥年纪大了我们体谅一下他,再休息两分钟。”
年轻人的傲气嘛,白修理解。
只是他不理解的是,为什么会在导师座位上看到林宴。
他不是退圈了吗?
不过此时也容不得他多想。
音乐的鼓点很快响起。
说实话零点娱乐这支练习生队伍的实力不算差,加上七人队伍,人数不少,一支舞跳得气势磅礴,赢得满堂喝彩。
当然,实力有了,想要多贡献一些素材,自然就需要话题度了。
于是,大家的目光就聚集到了白修身上。
主持人PD:“白修,你是你们公司唯一一个练习生。”
白修点头:“是的,老师。”
主持人PD转头问长青:“你们在一起练了多久了?”
长青抬起头:“这首歌练了三个月,但我们在一起练习了两年。”
舞蹈导师:“你在队里负责dance,你有想要展现的内容吗?”
长青点头:“有的老师!”
其他人默默靠边,白修也在此列。
反正在看到林宴的时候,这次比赛之行已经被判了死刑,也没什么好展现的。
他在旁边当了十分钟背景板,队里好几个人都分别展示了一些加试内容后,他才重新跟着和队伍站到舞台中间。
本以为这次初舞台就这么结束了,林宴的声音却在此时响了起来。
“刚刚大家都展示了一遍——白修练习生,你有没有什么想展示的呢?”
白修双眼一闭:完。
还不等他开口,林宴就继续了起来:“白修,你应该不是第一次(参加同类型比赛)了,怎么刚才的舞台你的动作反而不如其他人呢?”
白修一睁眼,接过话筒标准地答道:“我会继续努力的。”
林宴似笑非笑地点头:“这样,那你可要努力了,毕竟机会不多。”
白修当然是点头:“我会的,老师。”
随着这简短对话而来的,是台下练习生们的讨论。
‘白修好像参加过五次节目了,每次都没什么水花。’
‘那他怎么还敢来啊?多丢脸啊!’
‘谁知道呢?反正要是我肯定不来了,还不如回去找个班上。’
‘他年纪也不小了吧?好像都有30了……’
‘是啊,再大点我都能叫他叔叔了……’
声音不大,白修听不见,但能从演播厅的氛围变化中察觉出来。
他微微垂下眼皮。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无所谓。
就在他耐心地等了三秒之后,手里的话筒突然一下被人扯走了。
“老师,我想说一下。因为特殊情况,白修是昨晚才来的,舞也是昨晚才学的,时间太短,所以才有些跟不上。”
长青竟然会替他说话。
这倒是他没想到的。
舞蹈导师点头:“这么短时间能跳成这样,确实不错。”
声乐导师点头:“那确实是基础蛮不错的。”
林宴:“但总体表现还是跟其他人有差距。大家平时一定要做好充足的准备,才能抓住突然降临的机会。”
主持人PD:“林老师说的对。”
白修再次乖乖点头,忽视了林宴投过来的目光,执着地盯着导师桌子旁边的节目组标志。
下台之后他们回到原来的座位,白修旁边的队员变成了长青。
只见他直愣愣地坐着,手架起来往旁边一晃,就撞到了白修。
白修看了他一眼,看出他面上藏在不屑之下的期待,还是开了口:“刚才谢谢你啊。”
长青心里爽了,正要说不客气,又被白修的声音打断:“下次别这样了。”
顿时一股气又涌了上来。
“喂,我帮你说话呢,你还怪我?!”
白修无奈:“我不是谢你了吗?”
“那你还让我下次不要这样?!”
见他一副炸毛的模样,白修“嗤”一下笑出来:“得了,下次别替别人说话,替自己说话就行。”
“嘁,好心没好报,下次再帮你说话我是狗!”长青不爽地转过头去不理他了。
03
总之,又被分到了熟悉的低年级。
他之前一直觉得是自己运气太差,而这次所有的锅都得被林宴背着。
这个人从来都和自己过不去。
奈何他长了一副好皮囊,运气老儿又仿佛长在了他身上,一路开挂,谁当杀谁,出道10年,终成顶流。
而彼时的他,才28岁。
而28岁的白修,还挣扎在某一次比赛的练习里。
初舞台之后,他们开始学习主题曲舞蹈。
节目组给的时间是三天。
三天要学完一首中高难度的唱跳歌曲,通过这次歌曲来重新分班。
低年级,中年级,高年级。
高年级以上,还有一个尖子班。
所有人削尖了脑袋都想进尖子班,也包括白修。
虽然上头有个林宴,也不妨碍他想拿好名次的进取心,至少这样能少丢点脸。
只是他没想到,跟林宴的下一次见面会来得这么快。
就在主题曲舞蹈课教室外面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白修上楼,林宴下楼。
两人就这么横在了楼梯中间。
“好久不见啊,哥。”
林宴一声哥, 把白修的鸡皮疙瘩喊了出来。
他不自觉地垂下眼皮。
“林老师好。”
“嘿,你叫老师叫的还挺顺口,这么多年怕是叫了不少老师吧?”
“节目里都是老师。”
“好好好,你还分节目里节目外啊?那这会没有摄像头,你叫我什么?”
“……林宴。”
“行吧。”林宴直起身子,居高临下。“我就是很久没见到你了,来看看你。”
平心而论,白修这时候心中渗出了一丝慨叹。
不过很快被来人打断。
“林宴哥!”
来人是林宴同公司的练习生。
白修认得他,叫陆简繁。初舞台的评价很高,直接进了尖子班。
“林宴哥你来了。”陆简繁应该是直接从教室过来的,满身大汗也盖不住他洋溢着的青春气息,“这次的舞还行,比你们之前那版本简单一点。”
他好像才18岁。比自己小了12岁。白修也没多说什么,插个空从两人旁边上了楼。
刚转过弯,又遇上了同样在尖子班的长青。这人也一样,脸上的汗跟水一样往下淌,活像一轮小太阳,把这冬日里的寒冷都蒸干了去。
白修忍不住念叨:“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多汗。”
长青耳朵尖:“你说谁呢?”
白修:“说你们这些尖子生。”而后他未雨绸缪都摆摆手,“不跟你说了,我们班要上课了。”
“嘿就你们班那进度,你来跟我上算了!”
“嘘!管住你的嘴!当心祸从口出!”白修恨不得给他一巴掌。不过他现在也没敢动手,不然不知道节目剪出来能剪成什么样。
看着长青那嘴还要动,他一把将人薅住拉下来,一手捂住他的麦,一手捂住自己的,低声道:“你可住嘴吧,这都录进去了,回头不知道会剪成什么样!”
长青一下毛又炸开了:“他们敢!”
“嘘嘘嘘!”白修青筋直跳,赶紧求爷爷告奶奶的语重心长地劝他,“求你了,就当帮帮我成吗?至少在我面前别说了?成吗?我求你了……”
长青这才像是被唬住了,没再多说什么。
白修这才松开了他的麦,换了一个发声位置,清亮地说道:“我先去上课啦!”
进教室前他侧头望了一眼,猛地发现长青还在原来的位置站着,正盯着自己,直接给他惊出一身汗。
别介,他真的不想再上热搜了。
04
是的。
就白修这样的出不了道的练习生,在参加第一个节目的时候,还上过一次热搜。
虽然很快就被挤下去了。但也在当时的圈里闹出了一些名堂。
当时的热搜话题上,他的名字后面,还跟着林宴的名字。
而后他就被针对了。
林宴的名字被层层往前推,一路推到了顶。
而他的名字,则被按了下来。
这不怪林宴长得好看,也不怪他天赋异禀。
这只怪白修自己,听信了公司老板的鬼话,说什么搞cp能炒热度,让他务必要在跟赛前热度就很高的林宴打好关系。
其实当时他也很无奈。
他只不过是看到林宴自己贴不好耳麦帮他调了一下,顺手接过了林宴递过来的他喝过的水,练习的时候走位走错了两人撞翻在一起,没忍住把林宴只吃了一口的汉堡给悄摸吃完了……
“啪”。
整个中年级班的成员一惊,集体转头看向给了自己一巴掌的白修。
白修波澜不惊地道歉:“不好意思打扰到大家了,我有点犯困,所以让自己清醒一下。”
“白修这醒神的手段异于常人啊!”老师顺势开起了玩笑,“不过白修学习进度是最快的,大家要多向他学习啊!”
“白老师是个狠人啊!脸都给自己打红了!”
“白老师是真打啊我的天!”
“白老师你别打自己了,要打打我吧!我这动作怎么都记不住!”
白修露出标准微笑:“都行都行,下课了过来我挨个打!”
其实白修很好说话。
毕竟在这行业摸爬滚打了8年,他早就圆润得像颗河里的鹅卵石,河水让他往哪儿滚,他就往哪儿滚。
所以学主题曲的这两天他多了一群小跟班,他在哪个教室,都有人跟着他学舞。
受年龄和天赋限制,他不一定跳的最好,但肯定是学得最快的那批。
“哟,我们白老师,学生可多啊!”长青欠嗖嗖的声音响起。
刚从教室里出来的白修擦了擦脸上的汗:“没办法,人在江湖混,总要有些技艺傍身。”
教学生他可有一套。
毕竟公司那么多新人,一半以上全是他带出来的。
“那啥时候教教我啊?”
“……?”白修白他一眼,“你有病就去治病。”
“当老师的,不是应该有教无类吗?”
“当学生的,不应该尊师重道吗?”
“我哪里不尊重你了?!”
“你尊重过我吗?”白修把他试图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拨开,“别碰我,你身上全是汗。”
“嘿说的好像你不是一样?!”
“没办法,年纪大了,没你们这么多汗……”
两人正说着,对面转角,林宴走了出来。
后面还是跟着那个陆简繁。
“林老师你也在啊!”长青笑眯眯地打招呼,“还有小陆!难怪你下课了跑那么快,敢情是去找林老师了!”
三人已经寒暄起来,白修只能跟上。
只是他看到林宴额角一层薄汗,心里有些讶异:他刚才是跳过舞吗?他应该已经很多年没有跳舞了吧。
他正想着,问题被林宴抛到了他这:“白修练得怎么样?听中年级的说,全班就你学得最快啊?”
白修摆摆手:“嗐,这都是他们给我面子才这么说。”
长青一听又不乐意了:“白老师就是学得快,我看他们都跟着白修在学呢!我看白修就应该升嗷哟!”
白修在旁边给了他一拳:“少说两句。”
可长青闭嘴了,旁边又来了新的学员。
毕竟林宴这硕大的一个顶流明星站在这,谁都想来跟他套套近乎。
“林老师晚上好啊!你问白老师?白老师我熟啊!我跟他一个班,他学舞可快了!一天从早到晚泡在练习室,之前因为犯困,还给了自己一巴掌呢!”白修同班的翁恺的大嘴巴开始发威。
“什么?!这么狠?!”长青尖叫。
白修扶额。
完了。一世英名,毁了。
果然,林宴望了过来,目光在他脸上不怀好意地转悠。
白修挡脸:“别看了,做做样子而已,又没真……”
“扇得可大声了!比音乐声还大!”翁恺没饶过他。
白修又给了他一脚:“你可住嘴吧!”
走廊上闹了一阵,人越来越多。
白修顶不住,找了个机会,从人群中钻了出去。
他不太习惯那个样子,不太习惯林宴那个样子,不太习惯他像以前那样跳舞之后微微发汗浑身冒着热气的样子。
他已经不是以前的楞头小子了。
自己也不是。
05
主题曲的考核在一天内结束。
白修升到了高年级。
他身后高一级台阶上,左边是尖子班的长青,右边是尖子班的陆简繁。
他总觉得自己的后脑勺要被盯穿了。
接下来是对第一次公演舞台的歌曲选择。
这东西也有热门和冷门之分。
歌曲为大众所熟悉的,胜在共鸣多,容易拿高分。
舞蹈比较难的,胜在不明觉厉,也容易拿高分。
人气高的学员基本都在这两种舞台里,其他的就看命了。
按分班排序选歌,先是尖子班的,而后是高年级。
轮到白修的时候,他无视了长青那极其显眼地挥舞的两只长长的手臂,选择了一首不太热门的歌曲。
给长青气坏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白修明明有实力争上一争,却不选热门歌曲。
陆简繁在他旁边笑他:“得了吧,你也够单纯的,他怎么可能选你这首歌。”
长青:“为什么不可能?”
陆简繁:“你傻啊,你看看这歌,光尖子班就有三个人选,全是人气高的,他再进来,谁给他票啊?他还不如另起炉灶!”
长青似懂非懂地回头看他:“你好像很懂啊,你应该也第一次参加吧?”
“那当然是林宴哥跟我说的!他说他们好几年前的比赛就有这样的情况了,白修又不傻,总不能再吃亏一次!”
“他之前因为这吃过亏?”
“对啊!听林宴哥说,白修那时候就跟他选在了一队,结果唱完之后,队内排名直接垫底了!”
白修安安静静地站在组队的位置,看着身边所有的歌都选满了人,最后才轮到自己这首歌。
分组练习的时候,他看着身后熟悉中年级学院和不熟悉的低年级面孔,露出了标准微笑:“好了,我们开始学舞吧!”
剩下的8位学员们齐齐鞠躬:“白老师好!”
白修慈祥地望着他们:fine,小事,都小事。
教完这个教这个,说完你的说你的。
白修沉迷于教学,直至天昏地暗,直至到头就睡。
等他醒来的时候,面前地上整齐放了三份盒饭。
仿佛供奉。
甚至还有个学员正跪趴在他面前,那姿势虔诚得要命。
白修指了指:“他干嘛呢?”
“拜神。”
“?”
“没事,他就是睡着了。”
旁人一踹,那人醒了,是睡眼惺忪的翁恺。
“白老师你醒啦,快、快吃饭吧。大家都吃过了。”
他屁颠地从地上起来,给白修端饭。
白修没接他的茬,掀起眼皮扫视周围所有人:“动作都记住没有?”
翁恺放下盒饭就走——走去镜子前练舞。
06
整首歌从选择到表演,中间也就一个礼拜。
虽然比主题曲的学习时间长,但主题曲没观众啊。
白修看着面前紧张的队员,让他们挨个过来排队,他给每个人的后背心都来了几下重的。
上台前他还想着,这次免费当了一礼拜老师,这么简单的舞,怎么着也不会太丢人吧。
结果没想到,丢人丢大发了。
就在这一窝新兵蛋子里,在这一窝把舞跳得跟广播体操似的新兵蛋子里,他的人气竟然都没排到前三。
白修表示他累了。
他不干了!他不干了还不行吗!赶紧的让他淘汰!
这狗屁练习生谁爱当谁当!
滚!都滚!
他在心里嚎了半天,脸上却柔得能掐出水来。
心平气和地接受了队员们眼泪汪汪的感谢和拥抱。
是的他第一次希望自己第一轮排名都进不了前60,然后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都不敢想象林宴在屏幕背后看着他的成绩公布的时候,笑得该有多欠。
事实证明,人倒霉的时候,会一直倒霉。
公演结束后,他不过是打算悄摸地去没有摄像头的园区边角抽个烟,路上还撞上了录制采访结束的林宴。
这科学吗?没听说导师录制得比学员还晚的。
“白修,练舞累吧?你没事跟一群毛头小子比什么唱歌跳舞,你这体力都不够他们多跳几趟的。”
白修扭头就走。
林宴在后面笑得猖狂:“你还是别干这行了。”
很好。
白修突然又不想被淘汰了。
他想留下来。
可这时候他反而开始担心了。
他真的能排进前60名吗。
回到宿舍,他给自己写了发言稿。
淘汰的发言稿 。
晋级的不用写,还有上一次写的,还没用过。
07
公布排名的那天,他笑得很欣慰。
因为他卡在了第61名。
他本来已经将手伸进衣服兜里拿出了那份淘汰发言稿做准备了,节目组却发布了一个新规则:之前给学员们做过的投票,觉得实力最强的最应该晋级的成员,的前20名,也能晋级。
有20个名额已经算节目组开恩,毕竟实力强的基本都能晋级,名额太少就没用了。
而白修,再次卡位,这次卡在了第20。
他被捞进去了。
被他的竞争者们捞进去了。
于是他在下一次见到林宴的时候,下巴都抬高了几分。
“哟白老师,还在呢。”
林宴这个人真的很喜欢在楼梯上堵人。
“托您的福,还在。”
白修感觉自己多了点底气,敢怼他了。
可嘴最贱的还是林宴。
“这次打算跟谁炒CP啊?”
“我……!”
“白老师!”长青不知道从哪里又蹿了出来,硬生生将脏话压回了白修的喉咙里。
“还有林老师!林老师好啊!”长青跟他握手。
白修却从林宴礼貌的笑容下看到了他不爽的神色。
他赶紧把长青给拉住了:“那我们先回宿舍休息了,明天就要发布新的任务了。”
离开的路上,长青笑他:“你怕什么!”
白修不相信一个小破孩能看出什么:“谁怕了?怕什么了又?”
长青笑他:“得了吧,你刚才跟母鸡护犊子一样,林老师又不会吃人。”
白修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你以后少惹他,他公司厉害。”
“惹他?”长青扬起了眉,“我有什么好惹他的?打断他跟你说话就惹着他了?!”
白修心里猛地一跳。
不是吧?
白修突然觉得头疼了。
以前,8年前,也是这种感觉。
他信了。
然后他就被针对了。
他又不傻。
8年前,他22,林宴20。
他听公司的话,进了比赛就跟林宴交朋友。
镜头里面他们调耳麦,喝同一瓶水,私下里他们早滚一张床上了。
那床单都是他帮林宴铺的。
那时候林宴的舍友都淘汰走了,宿舍里只剩他一个人住,所以白修什么时候进去什么时候出来,根本没人注意。
白修发誓,他原本只是想听公司的话,增加自己的存活几率。
可没想到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更没想到,他本以为林宴跟他是一样的,可那天他在林宴的宿舍被他狠狠打了一顿。
他骂他恶心。
那一天白修觉得自己碎成了一块块,嘎嘣脆,哪哪都疼。
后来他的排名一降再降。原本他俩大火的CP话题热度,在他被淘汰的那天到达巅峰,而后断崖式消亡。
为林宴的出道贡献了一条“男人只会影响我练舞效率”的词条。
那次之后白修才开始叫白修。
他才知道这行里面每一个好苗子背后都有人护着。
他才真正开始了他一望无际的练习生生涯。
而林宴还是那个林宴。
08
后来的舞台,他终于成功地被长青拉了过去。
白修原本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这个人气超高的学员看中的,直到这首歌里出现了一个超长高音。
白修:“你怎么知道我会唱歌?”
长青:“跟林老师打听的。”
白修:“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长青:“真的,我听陆简繁说的。他说你以前不会跳舞,是个唱将来的!”
白修:“他瞎说的,我真唱不了。”
长青:“唱不了那我们就一起死!反正队里没人能唱的上去!啊哈哈哈哈”
望着其他队友的眼神,白修:“行。我唱,我唱还不行吗。”
陆简繁是林宴公司下的人。
而他不会跳舞只会唱歌那是第一次参加比赛时候的事儿了。
如果不是林宴跟陆简繁说的,他就把舞台上的话筒吃了。
他忍不住念叨:“林宴是不是有病……”
“喂,我跟你说,要不是那个陆简繁脑子不好使,早应该把你拉过去。林宴这话不就是提醒他你唱功好吗?他真傻!”
白修看他:“你怎么也叫他林宴?”
长青扬头走开:“你管我。”
这首歌还是一个礼拜的时间。
但这段时间白修感觉比上一次当老师的一个礼拜还要难挨。
因为这帮人人气太高,时不时就要出去拍广告,或者录其他节目,一天时间能有半天在训练室都要烧高香了。
这一通操作下来,整首歌的熟练度最高的竟然是他这个队里排名最低的。
彩排时候老师们的惊讶,不下于长青组队选他的时候学员们的惊讶。
与此同时,上一次舞台内容的节目播出了。
白修明显感觉一些老师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慈爱”。
可惜他还不能拿手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在这一次的舞台之后,他的队内排名竟然蹿到了第三。
那天他们的合照,长青仗着长得高,一手圈着他的脖子,笑得像个野人。
而之后的排名,他竟然稳稳地迈进了35名,进入了下一轮。
公布排名那天晚上,白修跪在床上虔诚的感谢了天地。
说不准之后他真的能有多一些工作,能赚多一些钱了。
晚上长青来找他吃饭,吃到一半,陆简繁来找他,说要做采访。
只是没想到他俩走了之后,林宴进来了。
白修一下子看面前的自热锅就不顺眼了。
林宴长得高,往宿舍的两排高低铺中间一杵,两边都不太能走过去人。
白修摆摆手:“走开点,把我光都挡住了。”
林宴蹲下来:“自热锅有这么好吃吗?”
白修不看他:“以前你吃得比我还香。”
林宴不说话了。
白修叹了口气:“行了,我知道了。你放心吧,后面35进20我肯定进不去。”
林宴拿过桌面上的另一双筷子伸进锅里搅了搅:“油死了。”
白修把筷子一放:“你要说什么,赶紧说。别拐弯抹角磨磨唧唧的。”
林宴开口:“你去演戏吧,我可以给你资源。”
白修:“我公司不允许。”
林宴:“我帮你解约。”
白修:“违约金2个小目标。”
林宴:“我查过,没这么多。你难道还想一直待在那个公司里当老师?”
白修摊手:“我只是喜欢唱歌跳舞……别的公司不敢接我。”
林宴:“我们公司已经没有针对你了,五年前就已经不管你了。”
白修狠狠捶了一下床架:“你大可以不必告诉我这个事实。”
林宴:“……所以我说,让你别干这行了。”
白修指指门口:“好了,你可以走了。”
林宴:“我说了,我可以……”
白修打断他:“不用了。不至于这么多年前你打我一顿,我就要你给我当牛做马。”
林宴皱了眉:“能不提以前了吗?”
白修一挑眉:“我以为你不在意了?”
林宴潇洒地把筷子放下,站起身扯了张纸擦手:“都多久了事了,谁还记得。”
白修牙齿交错,起身一把将人拉到旁边自己的床位上。
林宴一下子就弹起来了,比弹簧弹得还利索。甚至起来的时候还下意识地拍了拍衣摆和袖子。
一套丝滑小连招下来,才发现白修正坐在床边看着他笑。
“行了,林老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以前错,现在也错。行了吧?您可以走了吗?”
一向高冷的林宴此时却红了脸。
白修看得清楚,不是羞红的,是恼羞成怒才红的。这是他不想认输或者认错的表现。
“还不走?”白修看着他,悠悠起身,一步跨到他面前,逼得他退到墙前。再一步就几乎贴到了他身上——还没站稳就被林宴推开了。
还亏得他早就做了准备,跟蜘蛛一样撑住了两边的床架子,不然两份自热锅就浪费了。
“行了,林宴,林老师。我不招惹你,你也别招惹我,成吗?这次比赛只是巧合,我是最后临时加进来的学员,而你应该也没提前看过所有练习生的名单。我们扯平了。”白修拍了拍手,“至于我能走到哪一步——反正你们公司已经不管我了,那我应该怎么样都行吧?”
白修偏着头,林宴就看到了他额边一小块疤。
平时做了发型被遮挡了,现在为了吃饭他把头发都捋上去了,才能看得到一点。
这是8年前,他把他打翻在地上,撞到了床架边角留下的。
当时血流的不多,疤却是留下了。
“喂?聋了?”白修不客气地喊道。
反正话也说开了,白修也懒得在他面前装什么乖巧。
他们一向都是这么针锋相对的。
林宴回过神来,还没开口,门口就被人一下子打开了。
“白修!白老师!到你啦!快去做采访吧!”
长青冲了进来,被墙上的林宴吓了一跳:“林老师?你怎么在这?”
林宴清了清嗓子:“路过,随便进来看看。”
09
不过虽然白修成功进入了20名,却一直在底层徘徊到了决赛圈。
他自己不急,反而给长青急得吱哇乱叫。
白修:“行了行了,这已经是很高的名次了。”
长青还是心里头不痛快。
“行了,你好好练吧,我还有事,晚点再回来。”
“可……”
“嘘。少替别人说话,记住了!”白修指指麦克风。
长青不依不挠拉住了他,捂住了自己的麦:“你也捂着。”
白修只好捂住了自己的麦。
长青压低声音道:“白修,我说你最近怎么好像在躲着我?”
白修推着他进了厕所:“你可住嘴吧,这是能说的吗?”
“你是不是?”
“……当然不是!”
“肯定是!”
“……你要是都这么觉得了,你还问什么问?”
“果然是!”
“……你闭嘴吧你!”
白修要被这小兔崽子搞疯了。
“长青,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你知道个屁!”
“我就是知道!”长青直接把麦给摘了塞进了口袋里,“不就是我、我、我……”
“你你你个头啊!还是闭嘴吧你!”白修吓得两股战战,直接抬手捂住了他的嘴,“不许说!听到没!我可不想再被藏几年!”
长青扒开他的手:“谁……谁藏你啊?是不是林宴?!”
“哎呀你别说了!”白修干脆也把自己的麦给摘了。
“他藏你,我不藏!我肯定不藏!”
“哎哟我的小兔崽子……”
他慌忙去再去捂他的嘴,却没那么顺利。
长青似乎打定主意不让他管,反过来攥住他的手。
厕所是楼层公共厕所。
所以很不巧的有人进来了。
更不巧的是,来人穿的是私服不是训练服。
光瞥甩起来的手白修就知道是林宴。
因为两年前起,他的右手无名指上就戴着一枚戒指。
而且是钻戒。
10
白修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他不了解别人,还不了解自己吗。
往大了说,他喜欢唱歌跳舞,喜欢在台上光芒万丈的感觉。
往小了说,他就是个颜狗。
喜欢好看的人。
喜欢好看的男人。
以前的他胆子也很大的,什么都敢想,也什么都敢做。
只是后来被社会大学教育了,学会了以前在本科四年没有学过的东西。
他们教你将一些东西你当作秘密。
却没告诉你秘密最终都是要被说出去的。
所以他被封杀了。
当然以他当时的身份口碑,用封杀这两个字都是他高攀了。
他只是作为一个练习生,被公司冷藏了两年而已。
在那两年里,他几乎与世隔绝,在给公司的新人当保姆兼老师的同时,把自己锻炼得唱跳全能,能说能演,上得了舞台,下得了厨房。
上一秒在公司宿舍的公共厨房做蛋炒饭,下一秒就可以给新人们来一段hipop。
家里人来过不少电话,催他回去找个正经工作,都被他回绝了。
一是他付不起公司的违约金,二是他没脸回去。
反正在公司当老师也有稳定工资可以拿。虽然不高但好歹能养活自己。
口碑慢慢攒起来,偶尔还能赚到一点外快。
所以也不是说离了公司就会饿死。
只是他总是想在一个离舞台近一点的地方。
说不准还能看一眼他曾经的师弟或者学生。
比如林宴。
好吧他承认,其实他一直没放下过。
就算之前试图把人拐到床上被暴打了一顿。
就算因为以上事件两年不能出来表演,甚至连账号视频都不能发。
可现在证明了,他参加节目从来不能赢并不是因为他不是吗?
更何况当年他揍他的时候甚至没有打脸,没有影响他之后在节目里的录制。
只不过是腿骨裂了跳舞跳不好,在舞台上出糗后丝滑地被淘汰掉罢了——这也不能完全怪他,毕竟那时候的他本来也不怎么会跳舞。
白修绝望地闭上了眼。
他直到现在都没有怪过林宴一丝一毫。
是他不应该试图在一档节目里发展一段自以为双向奔赴的恋爱关系。
“你们在干什么?打架吗?”
林宴的声音藏着一丝压抑的怒意。
白修听出来了。
“没有,没有。节目录制期间禁止发生激烈冲突,严重者或被强制退出节目。”他赶忙解释,“我都懂的。是吧?”他还戳了一下长青。
长青被他戳得一愣,气笑了:“我哪里记得这么清楚?谁会去看这么多条例?”
“那你们俩在这干什么?”林宴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逼得白修后退了一步。
“干什么关你什么事?反正不是打架,”长青反而一步越过他又往白修边上站,“当然也不是单方面的殴打。”
“你……”
“长青,注意礼貌。”白修拉了他一把,“林老师不好意思,我们只是在分词上有些观点不同,情绪比较激动。”
林宴轻笑反问:“你俩是一首歌嘛?”
“是不是都行,反正我们没吵架也没打架。好了长青你赶紧先回,一会该你录备采了。”
“嗯?是吗?怎么没人通知我?”
白修把他往外拉:“是真的,我看过他们的安排表。你赶紧去看看!”
“喂……林宴你别……”
“你闭嘴!赶紧走!”白修一把将人推了出去。
回身面对的是林宴似笑非笑的脸:“他什么意思?”
“他没什么意思。”
“他是在帮你说话?他怕我对你做什么不好的事?他都知道什么?”
“……他还小。”
“他20了。”
“……你明知故问。”
“可我想听你说。”
白修感觉自己后背心猛地一跳。
“你什么意思?”
白修抬起头盯着他。
“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林宴头一回被他盯得眼神有些发虚。
“我……”
“你可拉倒吧。你以前这样,你现在还这样。”
这回轮到白修气笑了。
“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模棱两可似是而非,随时随地抛出饵,就看哪条鱼犯了傻一口咬上去?”
林宴沉默片刻:“我只是表达了我的真实感受。”
“那我麻烦你在表达你的真实感受之前,用你那价值千金的脑子想一想,想一想你到底……你到底……”白修忽地一哽,舒出了顶在胸中的那口气“罢了,你没有照顾他人情绪的义务。谁都没有。”
“所以?”
白修突然很认真的走到他面前直视他:“林宴,我最后问你一次。”
林宴配合的站直了身子:“你问。”
白修嘴角一勾,扯住林宴的领子就要亲他。
不出意外,他再次被推开了。
“得了吧你。”白修退后两步,看着他无措的样子,笑得肆意妄为,“你根本就不可能喜欢我。你在宣誓什么主权?嗯?”
“我……”
“你你你个屁啊,行了别装了,哥终究比你大两岁。”白修耸了耸肩,“不过就是一次失败的告白,还没有形成什么责任关系。你现在也并不是喜欢我,你只是没想到还有别人会喜欢我。”
林宴沉默了。
白修指了指他的手:“订婚了?”
林宴抬起手看着那枚戒指:“嗯。但我好像也不喜欢她。”
“你那叫商业联姻。谁让你有一个这么大的家族。我就不一样了,我这辈子不结婚都没人管。”
林宴声音低了下去:“我那时候不知道是公司打压你,我以为你是故意躲我。”
“是不是都不重要了。反正我又不能真跟你谈。我那会也是太单纯。这圈子哪能真跟学校一样呢?”白修看他,“你跟我不一样,家里给你安排的路你就走吧,总不会害你。不喜欢人家,也别亏待人家。”
“你跟我妈说的一样。”
白修听了就笑:“之前那两个月,我不也跟你妈一样?不会铺床不会套被子,我都不知道你家里人怎么敢把你放出来。”
“我瞒着他们来的。节目播了他们才知道。”
“……你可真行。”
两人都一起笑了一会。
“反正话我都直说了,你也别不甘心。你跟我不是一路人,你好好过你的,我自己也过得不错。”
“……那他呢?”
“长青?他不过还是个孩子,你知道的,就跟我们以前一样。等他出道了很快就会忘记这些事的。没什么是时间解决不了的。”
“那你呢?”
“什么?”
“你忘记了吗?”
“重要吗?”
“可能……有一点重要。我想……我还需要时间思考。”
“我现在还没有忘记,但以后不一定会想得起来。”白修摊了摊手,“没办法,时间一视同仁,我的抗性可能比较高,但也不是完全免疫的。”
“等我有答案了,我会再来找你。”
白修笑弯了眼:“希望那时候我还没有被时间打败。”
林宴点点头,整个人好似第一次放松下来。
电话响了,问他在哪的。
“我先走了。祝你这次比赛顺利。”
“Ok,呈你吉言。”
林宴离开之后,白修往厕所里喊了一嗓子:“出来。”
厕所最后的隔间颤巍巍地打开,翁恺跟只鹌鹑一样从里面走了出来。
“白、白老师……”
“我好心提醒你一下,林老师你可惹不起。如果今天的事有任何一点传出去了,你可能会比我以前被冷藏惨一万倍。”
翁恺疯狂点头。
白修上前捏了捏他的脸:“你啊你,管好你这张嘴吧,在这圈子里话多不是什么好事。”
11
节目顺利完结。
总决赛那天,长青站在出道团里又哭又笑。
白修在下面鼓掌。
他一向不在意那些闲言碎语,是因为他知道每当到了最后这一天,那些东西都会随着漫天的彩带一起四下散开,找不到痕迹。
后来长青的日子越过越忙,活动越来越多,时间紧的手机电能两三天才充一回。
白修回到了公司继续当老师。
因为节目里的表现,他多了很多外派的工作和兼职,属实小小的赚了一把。
过年回家的时候把家里的电器都换新了。
只是面对什么时候带女朋友回家的话题,他依旧没什么进展。
过完年之后,他逃似的离开了家。
原来赚到了钱也还是没脸回家。
12
公司合约到期之后,他开了自己的工作室。
工作室位置比较偏,但胜在面积大,宽敞,装得下一个完整的舞室。
工作室的大门每天开了又关,迎来送往。
终于在某天,在白修接了个电话的第二天,大门静静地矗立了半天,当天的第一批客人终于姗姗来迟。
白修难得的泡了壶茶。
茶香之中,他朝旁边扬了扬眉毛,冲林宴笑道:
“介绍一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