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西瓦厂村的清晨,总被一层湿冷的山雾裹得密不透风,雾里混着松针的清苦、泥土的腥气,还有村口猪圈飘来的淡淡猪粪味,是山村最接地气的味道。可昨夜王屠户离奇惨死的阴影,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全村人心头,连平日里聒噪的鸡鸣犬吠,都变得蔫蔫的,没了半分生气。
天刚蒙蒙亮,李康就从土炕上醒了,一夜辗转难眠,眼底布满红血丝,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睁着眼盯着黑乎乎的房梁,脑海里反反复复闪回着昨夜的画面:王屠户圆睁的死鱼眼、满屋刺鼻的血腥味、金凤绣品上那三滴刺目的暗红印记,还有金凤自始至终平静得诡异的模样,桩桩件件都搅得他心神不宁。
那三滴印记绝不是寻常污渍,色泽暗沉粘稠,分明是新鲜血迹,可金凤整晚都坐在屋里刺绣,半步未出,手指光洁无伤口,血从何来?他不敢想,也不敢问。自打娶了金凤,村里闲言碎语就没停过,说她是灾星转世,克死了先前提亲的汉子,如今新婚第二夜又克死王屠户,人人都对她避之不及,连带着他这个丈夫,都成了村里人私下议论的对象。
李康心里打了退堂鼓,他不是狠心之人,可面对一个浑身透着邪性的聋哑妻子,实在没法安心过日子。家里本就贫寒,娶金凤花光了所有积蓄,还欠了外债,再守着这样一个“灾星”,往后日子根本没法过。他打定主意,等天亮就找个借口,把金凤送回娘家,就算被村里人笑话,就算赔上彩礼,也比整日提心吊胆强。
他轻手轻脚下炕,粗布鞋底踩在凉丝丝的泥地上,寒气顺着脚底往上窜,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抬眼看向外屋,金凤已经醒了,依旧坐在那张矮木凳上,背对着他做绣活。清晨的微光透过破旧窗棂,落在她身上,素色彝族百褶裙泛着浅淡柔光,黑发简单挽起,露出纤细脖颈,手腕上的青筋像老树根般暴起,握着绣花针的手指纤细却有力,针身冰冷,在微光里泛着冷光。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绣花针穿过绢布的细微沙沙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在这静谧清晨,格外戳人耳膜。
李康走到灶台边,默默添柴烧水,柴火噼啪作响,冒出淡淡的烟火气,却驱不散他心底的寒意。他一边烧火,一边偷偷打量金凤,越看心里越慌,这个女人安静得像一抹影子,没有喜怒哀乐,没有半分人气,仿佛不属于这人间烟火。
“康哥,在家不?”院门外传来邻居二柱压低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惶恐,“村里都传开了,都说王屠户的死跟你家新媳妇有关,你可别糊涂啊!”
李康脸色一沉,快步走到院门口,拉开木门,对着二柱摆手:“别瞎嚼舌根,金凤是聋哑人,啥都做不了,别往她身上泼脏水!”话虽硬气,可他心里虚得很,语气里没半分底气。
二柱凑近几步,眼神忌惮地往屋里瞟,压低声音:“不是我瞎说,这事太邪门!你赶紧把人送回去,别连累自己,咱们瓦厂村,容不下这样的怪人!”
李康心烦意乱,挥挥手打发走二柱,靠在门板上长长叹气,退婚的念头愈发坚定。他转身看向屋里的金凤,恰好对上她看过来的目光,那双眼睛澄澈透亮,像山涧寒泉,却深不见底,仿佛能看穿他心底所有的盘算,看得他心里发虚,慌忙移开视线。
金凤缓缓起身,手里拿着一方绣好的山茶花绢帕,走到他面前,轻轻递了过去。绢面针脚细密,花瓣栩栩如生,比镇上绣坊卖的还要精致,唯独角落那三滴暗红印记,依旧刺目。她看着李康,眼神平静,轻轻比划着手势,想让他看看自己的绣活。
李康心里正烦躁,满脑子都是退婚的事,没好气地挥开她的手,粗声粗气地说:“绣这破东西有啥用?能当饭吃吗?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我看还是把你送回去吧!”
他语速极快,语气里满是不耐烦,金凤听不见声音,却看懂了他紧绷的脸色、嫌弃的嘴型,指尖猛地一颤,绢帕从手里滑落,眼底的微光瞬间黯淡下去,长长的眼睫垂落,遮住所有情绪,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默默往后退了两步,弯腰捡起绢帕,紧紧攥在手里,不再说话。
看着她落寞的模样,李康心里掠过一丝愧疚,可一想到村里的流言、家里的窘境,又硬起心肠,转身继续忙活早饭。早饭很简单,玉米糊配咸菜,两人坐在桌边,全程沉默无声,李康食不知味,金凤则小口喝粥,全程低着头,没再看他一眼。
吃完早饭,雾渐渐散了,太阳爬上山头,金色阳光洒在村落里,却散不去笼罩全村的恐慌。李康收拾好碗筷,对着金凤比划,做出走路、出门的手势,直白地表达要送她回娘家的意思。
金凤静静看着他的手势,没有哭闹,没有争辩,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里屋,拿起一个破旧布包,又攥紧那方山茶花绢帕,站在门口,安静地等着他。
李康心里五味杂陈,却还是硬着头皮,带着她往门外走。两人刚走到村口,就碰到几个背着竹篓的村民,一个个神色慌张,议论着要不要进山采菌子。
“这日子没法过了,再不进山找点营生,全家都要喝西北风!”
“谁敢去啊,王屠户刚死,山里指不定有啥脏东西,别把命搭进去!”
“就算进山也没用,最近菌子藏得深,跑一天也采不到几斤,换不来几个钱!”
村民们愁眉苦脸,瓦厂村靠山吃山,野生菌子、草药是村民主要的收入来源,可山里地形复杂,菌子药材隐蔽,全靠运气,运气不好时,整日奔波也一无所获。
李康停下脚步,心里盘算着,送金凤回娘家要大半天,不如先进山采点菌子、挖点草药,换点钱再动身,也能补贴家用。他转头看向金凤,刚要比划,就见金凤突然挣脱他的手,快步跑到一棵老松树下,蹲在地上,指着草丛,不停朝他比划,眼神急切。
李康疑惑地走过去,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
松树下的草丛里,密密麻麻长着一片金黄饱满的鸡油菌,个头硕大,鲜嫩欲滴,旁边还藏着几朵松茸,都是市面上最值钱的山货!平日里他进山跑断腿,都难找到一朵松茸,如今竟一下子出现这么多!
“这……这么多鸡油菌?还有松茸?”李康声音颤抖,不敢置信,他在山里跑了十几年,从未在一个地方见过这么多值钱山货,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金凤没说话,又快步走到青石旁,指着石缝,李康凑过去一看,石缝里长着几株粗壮的野生天麻,根茎饱满,成色上等,更是珍贵的药材,价格远超菌子!
李康彻底懵了,金凤极少进山,怎么能精准找到这些隐藏极深的山货?他蹲下身,一边往竹篓里装菌子,一边疑惑地看向金凤,用手势询问她是如何找到的。
金凤看着他的手势,轻轻笑了笑,这是李康第一次见她笑,眉眼弯弯,清冷的面容瞬间柔和下来,像山间暖阳,美得动人心魄。她抬起手,放在耳边,又指了指地面,轻轻跺脚,示意自己是靠地面震动感知。
李康瞬间恍然大悟!金凤天生聋哑,听不见世间声响,却因祸得福,感官远超常人,对地面震动、地气流动格外敏锐,菌子药材生长的地方,震动与别处不同,旁人毫无察觉,她却能精准捕捉,一找一个准!
这一刻,李康对金凤的忌惮、嫌弃,瞬间被震惊和惊喜取代,退婚的念头抛到九霄云外。有了金凤这个本事,往后再也不用靠运气讨生活,家里的日子终于有了盼头!
他不再犹豫,埋头采摘山货,金凤则在一旁静静指引,哪里有菌子,哪里有药材,从不出错。不到一上午,竹篓就装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压得李康肩膀发酸,可他心里乐开了花,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两人背着山货往回走,李康走在前面,脚步轻快,时不时回头看金凤,眼神里满是感激,再也没有半分疏离。金凤跟在身后,攥着绢帕,安安静静,阳光洒在她身上,褪去了几分诡异,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回到村里,村民们看到满满一竹篓上等山货,全都围了过来,满眼羡慕和震惊,七嘴八舌地询问,之前的流言蜚语,暂时被抛到脑后。李康笑着含糊回应,没提金凤的本事,只说是运气好,心里却清楚,这全是金凤的功劳。
他把山货放在院里,看着满满一篓财富,心里激动不已,转头看向金凤,语气放缓,带着歉意和感激,慢慢说道:“金凤,对不起,之前是我不对,谢谢你。”他特意放慢语速,把嘴型张得极大,生怕金凤看不懂。
金凤看懂了他的话,轻轻点了点头,又把那方山茶花绢帕递给他,指了指绢帕,又指了指院外,示意绣品也能拿去卖钱。
李康接过绢帕,看着精湛的绣工,心里打定主意,下午就去镇上把山货和绣品卖掉,换钱买些米面粮油,再给金凤扯块新布做衣服。
下午,李康背着山货,揣着绣品,急匆匆赶往镇上。山路崎岖,他却走得飞快,心里满是期待。到了镇上,山货刚摆出来,就被山货铺老板高价收走,光是菌子和药材,就卖了一百八十块,在当时堪称巨款!那方山茶花绣帕,被一位城里游客看中,花四十块买下,直夸绣品有灵气。
拿着沉甸甸的钱,李康双手颤抖,长这么大,他从未赚过这么多钱,这是他和金凤的第一笔横财,彻底改变了家里的窘境!他揣着钱,在镇上买了白面、猪肉、糖果,扯了一块天蓝色花布,还买了上好的绢布和针线,想着让金凤安心做绣活,满心欢喜地往家赶。
夕阳西下,瓦厂村炊烟袅袅,李康推开家门,兴冲冲地把买的东西和钱摆在桌上,对着金凤比划,脸上满是笑容,把钱拿给她看,分享着赚钱的喜悦。
金凤看着桌上的钱和东西,看着李康开心的模样,也露出了浅浅的笑容,眼底带着暖意。李康把天蓝色花布递给她,比划着要给她做新裙子,金凤接过花布,指尖轻轻抚摸柔软的布料,嘴角笑意更浓。
李康满心都是往后的好日子,想着靠着金凤的本事,进山采山货,她在家做绣品,日子一定会越过越红火,之前的恐惧和猜忌,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财富冲散。
可就在他满心欢喜,低头整理桌上的针线时,目光无意间扫过金凤放在桌边的手,脸色瞬间煞白,笑容僵在脸上,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金凤的指尖,那枚她从不离身的黄铜绣花针,针身上,赫然沾着一滴新鲜的、鲜红的血珠,红得刺眼,和绣品上的暗红印记,一模一样。
而金凤的手指光洁完好,没有任何伤口,这滴血,究竟从何而来?
李康死死盯着那枚带血的绣花针,心底刚刚散去的寒意,再次疯狂席卷全身,手脚冰凉,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