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棠第一次见到顾淮之,是在三年前的谷雨夜。
那时她刚满十九岁,初登云韶班的戏台,唱的是《凤求凰》里的小丫鬟。台上琵琶声急,她偷眼望向二楼的雅座,正对上一双幽深的眸子。彼时她还不知那人是谁,只觉那目光像三月的春水,不冷不热地淌过她的眉心,让她连台词都忘了半句。
班主谢长亭事后告诉她,那是当朝的靖王爷,顾淮之。
“靖王爷最爱听戏,每隔半月必来。”谢长亭用烟杆敲着她的脑袋,“你仔细些,别在贵人面前丢了云韶班的脸。”
苏念棠揉着被敲疼的额头,心里却已将那双眼暗暗描摹了千百遍。
此后三年,她从小丫鬟唱到了花旦,从配戏唱到了正旦。每一场有靖王爷的戏,她都唱得格外卖力。《长生殿》里的杨贵妃,《牡丹亭》里的杜丽娘,《桃花扇》里的李香君——她把戏文里的深情都唱了个遍,只盼那双眼能多停留片刻。
而这三年,顾淮之确实场场不落。
他永远坐在二楼正中的雅座里,面前一壶龙井,手边一柄折扇。散戏后偶尔会遣人送些赏赐来:一把苏绣团扇,一支点翠钗环,或是一盒新焙的龙团茶。赏赐上没有多余的话,只一句“今日辛苦”。
苏念棠把这些物件都收在一个檀木匣子里,夜深时拿出来摩挲,反复咀嚼那一句话里的温度。
“他到底是看中了我的戏,还是看中了我的人?”她常常在心里问自己。
班里的姐妹笑她痴:“别做春秋大梦了。靖王爷是什么人物?他就是爱听戏,跟你那点心思有什么关系?”
苏念棠却不信。那夜她在台上唱《长生殿》,唱到“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她分明看见雅座里那盏龙井放下,顾淮之的手指在栏杆上轻敲,节奏竟与她唱腔暗合。
他在听她唱戏。
不止是用耳朵听,更像是用骨血在感知每一个转音、每一个回眸。
那一夜散戏后,苏念棠回到后厢房,从妆奁深处取出一本泛黄的旧册——《苏氏入戏真传》。
这是苏家祖传的秘法。梨园世家中人才能领悟的天赋,能将戏文中虚构的情节化为真实。苏念棠的母亲临终前将这本册子塞进她怀里,气若游丝地叮嘱:“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用此法。戏成真……是要折寿的。”
苏念棠原本也没想动用。她只是觉得,三年已经够久了。
如果顾淮之真的是在听她的戏,那她就唱一出让他无法再只是听的戏。
她翻开册子,选中了那折《离恨天》。
《离恨天》讲的是前朝女子沈负心被诬陷叛国,受尽酷刑流放三千里,最终病死异乡的故事。戏尾那一折《血染素衣》,是全剧最悲切之处——沈负心跪在风雪里咳血不止,唱出“纵有丹心照汗青,奈何薄命许痴情”,随即含恨而终。
苏念棠喜欢这出戏,因为它够苦。苦到让看客不能不落泪,不能不心碎。
她要让顾淮之心疼她。心疼,才会上心。
按照《入戏真传》的指示,苏念棠在首演前三日便开始斋戒沐浴,每日清晨取指尖一滴血融入朱砂,用那朱砂在自己掌心画一道符文。符文入肉,隐隐发烫,像某种契约正在生成。
第三日黄昏,血砂符文彻底融入肌理,消失不见。苏念棠握紧手掌,感受到掌心传来的灼热脉动——戏成真的术法,已在体内苏醒。
谷雨又至。
云韶班贴出了新戏的红榜,《离恨天》三字由谢长亭亲笔题写,墨迹淋漓如泣血。京城里爱听戏的看客闻风而动,天还未黑透,池座已坐满了七成。
苏念棠从后台帘缝里偷看二楼,雅座里果然有身影——顾淮之已到。他今日换了身月白的长衫,执着一柄湘妃竹的折扇,面前照例是一壶龙井。那氤氲的茶烟后,他的眉眼朦胧难辨。
“棠姐儿,该上妆了。”小丫鬟春草端着妆奁走过来。
苏念棠收回目光,坐到镜前。镜子里的她面若桃花,眉眼间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她亲手匀面、描眉、点唇,末了从匣子里取出那支顾淮之去年赏她的点翠钗环,插在鬓边。
锣鼓点响起,《离恨天》第一折开场。
苏念棠踩着板眼上台,开口第一句“春闺梦里三更雨”,便觉得掌心的符文猛地跳动了一下,像活的。她心中一凛,压住惊悸继续唱下去。
第一折是沈负心闺中待嫁的欢喜场面,她要唱得柔情万种。苏念棠早已驾轻就熟,水袖翻飞间顾盼生辉,眼波流转处尽是小女儿的娇态。池座里轰然叫好。
第二折急转直下。奸人诬告,锦衣卫冲入喜堂,将沈负心锁拿。苏念棠跪倒在地,唱出那句“红妆未冷枷先至”——就在此时,她腕间骤然一痛,低头看去,戏台上没有镣铐,可她的手腕上竟浮出一圈青紫的勒痕,像是被麻绳真的捆过。
苏念棠来不及惊愕,符文的力量已如潮水般涌入四肢百骸。她整个人像被无形的丝线提了起来,不再是她在唱戏——而是戏在唱她。
第二折的刑罚戏,板子落下的瞬间,她的后背真的像被钝器重击,五脏六腑都在翻涌。她跪在台上,硬生生忍下痛呼,将那声惨叫化作戏文的哭腔:“一杖落,皮肉裂——二杖落,骨如折——”
台下看客屏气凝神,被这逼真的表演震住了。
二楼雅座里,顾淮之端茶的手顿了顿。他的目光越过栏杆,落在苏念棠鬓边那支点翠钗环上,唇角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第三折,流放。
苏念棠跪行在戏台中央,按照戏文唱出“三千里路云和月,铁索寒衣步步血”。每唱一字,寒意便从膝头刺入骨髓。分明是五月天气,她却冷得牙关打颤。戏台上铺着的红毡,在她脚下竟凝出了薄霜。
台下哗然——这特效,云韶班怎么做到的?
苏念棠已顾不得遮掩。掌心的符文像烧红的烙铁,每一次脉动都让戏文的侵蚀更深一分。她终于明白母亲为何说“戏成真要折寿”,这根本不是戏在成真,是她的气血在喂养戏文,让虚幻的苦难变成身上的真伤。
但她的目光仍然忍不住往二楼瞟。
顾淮之会心疼吗?
含恨而终的戏码演完,苏念棠倒在戏台上,嘴角真的溢出血丝。那不是做戏——她的五脏六腑都像被揉碎了一样疼。池座里的看客站起来鼓掌,叫好声震天响,有人甚至往台上抛银锭子。
苏念棠被人搀回后台,春草吓得手都在抖:“棠姐儿,你、你嘴角这血——”
“无妨。”苏念棠擦去血迹,声音虚弱却带着笑意,“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在等。
等顾淮之派人来。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云韶班的老管事捧着一柄镶玉檀香扇走进来,毕恭毕敬地呈到她面前:“苏姑娘,靖王爷遣人送来的,还附了一句话。”
苏念棠接过扇子,指尖摩挲着扇骨上温润的羊脂玉:“什么话?”
“明晚,本王亲自为你改戏本。”
苏念棠握扇的手骤然收紧。
八个字,她读了又读。欣喜过后,一股寒意却从脊背爬上后颈——顾淮之这话说得奇怪。寻常看客送赏赐,要么夸一句“好身段”,要么赞一声“好唱腔”。他为何要改戏本?更怪的是,他的语气笃定得像早已知道她这出戏演给谁看。
但苏念棠没时间细想。掌心的符文还在隐隐发烫,按照《入戏真传》的记载,戏成真之法每隔七日才能动用一次,否则气血亏空过甚,轻则卧病数月,重则当场折寿殒命。她必须在下一次施术前,让顾淮之上钩。
翌日黄昏,苏念棠提早两个时辰到了戏楼。
她换好戏服,坐在化妆镜前细细描眉,心里一遍遍推演着今晚的剧本。顾淮之说改戏本,说明他对《离恨天》上了心。只要他改得悲切些,她就再动用一次“戏成真”,让他无法自拔。
帘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稳得像节拍器。
苏念棠从镜中望去,撞进一双幽深的眼。
顾淮之掀帘而入,手里拿着一卷墨迹未干的纸。他没有寒暄,将那卷纸搁在妆奁旁,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封面上的三个字——
《囚凰记》。
“新戏本。”他说,语气像在谈天气,“今晚就演。”
苏念棠抬眼看他。这是她第一次离顾淮之这么近,近到能看清他眉尾那颗极淡的痣,闻见他袖间清冽的松烟墨香。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提起警惕。
“王爷亲自写戏本,是抬举念棠。”她展颜一笑,眼波流转如春水,“只是《离恨天》刚首演,为何要换戏?”
顾淮之垂眸看她。那目光太静,像深潭,看不见底。
“因为那出戏,”他微微俯身,气息拂过她耳廓,“太慢了。”
苏念棠的睫毛颤了颤。
顾淮之已直起身,向后退了两步,随手拂袖在太师椅上落座。他端起春草沏来的茶,也不喝,只是拿茶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浮沫,目光落在她身上:“翻翻看。”
苏念棠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不安,翻开第一页。
《囚凰记》第一折——「诬陷」。
她饰演的前朝女将魏凌霜,因手握兵权遭君王猜忌,被诬通敌叛国。朝堂之上,昔日袍泽翻脸指证,兵符被夺,战甲被剥,打入天牢。
苏念棠一页页翻下去,脸色渐渐发白。
第二折「狱刑」、第三折「流徙」、第四折「极北」……每一折的刑罚都比《离恨天》狠厉十倍。鞭笞、夹棍、烙刑,末了还发配极北苦寒之地,在冰原上冻饿而死。
戏文写得极好。好到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眼疼。
“这戏……”她合上戏本,勉强笑着,“太苦了些。”
“不及你苦。”顾淮之啜了口茶,语气平淡。
苏念棠心里咯噔一下。她抬眼望他,却见他面上并无异色,仿佛只是随口一评。难道是她多心了?
“我演。”她定了定神,扬起笑,“王爷亲手写的戏本,念棠怎么也要唱好。”
顾淮之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搁在桌上:“既如此,本王今日便做一回导演。台上灯烛、布景、文武场,悉听调遣。苏姑娘可介意?”
苏念棠心头一喜——他越投入,戏成真时便陷得越深。她按下《入戏真传》的戒律,七日之期未到,但若只动用三成术法,应当不至于伤及根本。
“全凭王爷安排。”
顾淮之起身,执起那块令牌,轻轻叩在桌案上。
“开戏。”
锣鼓声起。
苏念棠踩着板眼登台,一眼便发觉不对——戏台被顾淮之彻底改造了。原本的绒布软景被拆换成了厚重的铁木架构,高悬的灯笼换成了幽暗的油灯,文武场从台侧挪到了幕后,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整个戏台像一座真正的牢笼。
而顾淮之就坐在二楼的雅座里,手边放着一壶茶,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卷空白宣纸和一支湖笔。那架势不像看戏的王爷,倒像是批阅奏折的朝臣。
——更像盯着棋盘的棋手。
苏念棠不及多想,板眼已到。她深吸一口气,掌心符文微微发烫——她只催动了三成术法,足够让掌心符文微微发烫——她只催动了三成术法,足够让戏文生出些微真实感,让顾淮之心生怜惜。
锣鼓点密密敲响。
苏念棠开腔唱第一折「诬陷」。
她唱魏凌霜被押入朝堂,昔日的同袍一个个站出来指证。起初只是戏文,可当她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面目模糊的观众时,忽然觉得那些脸都在扭曲——变成了戏里叛她、欺她、负她的人。
她心口一紧。
不对。
三成术法不该有这般效果。
她想收声,喉间却像被人扼住,唱腔不受控制地从嗓子里迸出来:“臣妾冤枉——!”
话音落下,戏台上空骤然降下一道铁栅栏。
轰隆一声。
苏念棠被圈在其中。
台下观众哗然,继而爆发出更热烈的叫好声:“好!这机关做得逼真!”
苏念棠双手抓住铁栅栏,掌心传来的触感冰冷刺骨,绝不是道具该有的温度。她猛地转头看向二楼雅座,顾淮之正垂眸看她,手里的湖笔在宣纸上勾勒着什么。
每落一笔,她身上的戏服就重一分。
“王爷!”她压低声音,试图隔着栅栏喊他,“这戏不对——”
“哪里不对?”顾淮之搁下笔,端起茶盏,“本王觉得很好。”
他一抬手。
幕后传来梆子声,是「狱刑」折的开场。
两个扮作狱卒的武行从侧幕走出,手里提着鞭子。苏念棠认识他们——那是云韶班用了三年的老武行,从前演忠臣义士时她替他们补过戏服、分过赏银。
可此刻他们的眼神空洞,像被抽去了魂魄。
鞭子落下。
第一鞭抽在她背上。
苏念棠痛叫出声,那痛是真的,皮开肉绽的真实。她掌心符文骤然亮起,试图调动术法护体,却发现体内的灵力像被什么压制着,沉在丹田里动弹不得。
她低头看向手腕,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圈淡金色的符文锁链。
并非她的术法。
是——顾淮之的。
“你……”苏念棠猛然抬头,隔着栅栏望向二楼。
顾淮之已站起身,负手立在栏杆边。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戏台上,像一张铺开的网。
“苏念棠。”他叫她的名字,不是“苏姑娘”,不是“棠老板”,是她的本名,“你以为这三年本王在看什么?”
第二鞭落下。
苏念棠咬紧牙关,尝到了血腥味。
“本王在看一个姑娘,夜夜入戏。”顾淮之缓步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踩在锣鼓点上,“她以为她的术法藏得很好,以为本王是她的戏中子。”
他走到戏台边缘,隔着那道铁栅栏看她。
“可你忘了。”他说,“这云韶班背后的班主,是本王。这三年的每一出戏,戏本都经过本王的手。你改了戏文,本王便改了你的戏本。”
苏念棠瞳孔骤缩。
她想起来了——每次演出前,戏本都要呈送班主过目。她以为动用术法改几处唱词、加几折情节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那些改动全都落在顾淮之眼里。
他一直在看着她。
看着她像一只不知死活的雀儿,扑进自己编织的网里。
“《离恨天》里你唱‘血染素衣’,本王便成全你。”顾淮之抬袖,指尖点在她的戏服上。素白的戏服应声渗出殷红,像雪地里开出的梅花,“你要本王入你的戏,本王入了。”
第三鞭落下。
苏念棠终于撑不住,膝盖砸在戏台上。
她掌心死死握住铁栅栏,抬眼望他。那张脸上不是她想象中怜惜动容的模样,而是一种更深的、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执念。
是三年夜夜入戏、冷眼旁观的执念。
“你……”她声音发颤,“你的术法……”
“比你强。”顾淮之俯身,隔着铁栅栏与她平视,“你祖传《入戏真传》修的是以情入戏,用自身情绪勾动术法。可本王不同。”
他伸出手,修长的指尖点在她眉心。
“本王修的,是控戏。”
指尖冰凉。
苏念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眉心灌入,沿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身体里的每一个关节、每一寸皮肤都像被无形的丝线缠绕,而线的另一端,握在顾淮之手里。
“这出《囚凰记》,”他收回手,站直了身,“本王排了三年。”
他转身走回雅座,重新执起那支湖笔。
“今夜,唱完它。”
锣鼓声骤然大作。
第二折「狱刑」才刚刚开始,鞭笞、夹棍、烙刑接踵而至。苏念棠在铁栅栏内挣扎,每一次痛楚都是真实的,可再怎么伤,下一折开始前伤口都会愈合——因为戏文还没演到死别,戏中人就死不了。
这是最残忍的地方。
她要一遍遍地承受,却求死不能。
第三折「流徙」开始时,苏念棠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她被押着在戏台上走了三千里——戏台上不过九步,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极北的风雪从四面八方的灯烛里吹出来,灌进她的衣领。
台下观众看得如痴如醉。
“这风雪做得太真了!怎么弄的?”
“你瞧她脸上的霜,不是脂粉,是真的结冰了!”
“云韶班不愧是京城第一!”
苏念棠跪在“极北冰原”上,听着那些叫好声,忽然觉得荒谬极了。
她在戏里受刑三日——台下不过一个时辰。
可她的感知里是真实的。
血肉撕裂、骨骼寸断的感知,一分不差地灌进意识里。第三日的黄昏,极北风雪停了。戏台上,铁栅栏缓缓升起,宣告「流徙」一折的终结。苏念棠倒在冰冷的戏台上,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她望着头顶晃动的油灯,听见顾淮之从雅座起身的声响。
“第四折,”他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魂断」。”
苏念棠闭上眼睛。
她明白了。他要她唱完这折戏。戏文里写的,是她心碎而亡、魂飞魄散。若真唱到那一步,她的术法会被彻底抽干,变成一具困在戏里的空壳。
锣鼓声再起。
苏念棠撑着地面,一点点站起来。素白戏服上血迹斑斑,发髻散落,脸上的油彩早已被泪水和汗水冲刷得不成样子。她抬起头,望向二楼雅座。
“顾淮之。”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没有……想害你。”
她只是想让他动心。
祖传的「入戏成真」,本质是用自身情绪勾连天地灵气,唱到极致时,戏文中的悲欢离合会短暂地化作真实。她练了十几年,从没用过它害人。唯一的私心,就是想在台上唱一出苦情戏,让顾淮之看着心疼,下了戏好去敲他的门。
她甚至不敢奢求他爱她。
只盼他怜她三分。
“我知道。”顾淮之站在栏杆边,手里的湖笔搁下了,“苏念棠,从你第一次在台上唱《蝶恋花》,本王就知道。”
他走下楼梯,步伐很慢。
“那日你唱到「妾心化蝶向君飞」时,”他停在戏台边沿,“台下的海棠花全开了。时值深秋,海棠不该开。可它们开了。”
苏念棠怔住。
那是三年前。
三年里她演了上百场戏,每一场他都来。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藏得好,却不知——
“你以为本王为何每一场都来?”顾淮之踏上了戏台。
铁栅栏在他面前化作墨色,融进地面。他走到苏念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本王在守着你。”
苏念棠仰着头,看见他眼底的执念,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他不是在折磨她,他是在用最笨的办法——把她困在戏里,困到她的术法耗尽,困到她再也入不了戏、再也伤不了自己。
“《入戏真传》的最后一章,”顾淮之蹲下身,伸手拂去她脸上的血迹,“「情深自戕」。练到极致时,你会死在戏里。”
他修长的手指停在她下颌。
“本王排这出《囚凰记》,是要让你怕。”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听得见,“怕到再也不敢入戏,怕到愿意走出这个戏台,安安稳稳地活着。”
苏念棠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因为痛。
那三日的鞭笞、夹棍、风雪,她咬着牙一声没哭。可此刻,听到这句话,她所有的堤防都塌了。
“那你怎么不说?”她抓住他的袖口,指节泛白,“你告诉我啊!你不声不响地画个牢把我关进来,我以为——”
“以为本王恨你?”
顾淮之握住她的手。
“本王恨你不惜命。”他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这三年,本王夜夜在雅座看你。看你在台上哭,在台上病,在台上赴死。每一出戏都是真的——你以为你在演,可你的术法在吞你的命。”
苏念棠低下头,看见自己贴在戏服上的手指。
指尖不知什么时候变得透明。
那是术法耗尽的前兆。
“第四折「魂断」,唱完,”顾淮之握住她的手腕,“你就真的断了。不是戏文里的魂断,是你的命。”
他挥袖。
戏台应声变换,四面八方的帷幕垂落,将两人裹在中央。帷幕上墨迹淋漓,渐渐显出一条条文字——
都是这三年里,苏念棠演的戏。
「《葬花吟》——演者气血亏损三日」
「《长门怨》——演者五内俱焚一日」
「《楼台会》——演者心力交瘁两日」
每一条都像是一笔账。
“你每一次入戏,本王都记着。”顾淮之抬手,指尖划过那些墨迹,“你在台上受一分伤,本王在雅座蓄一分力。三年,蓄够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这出《囚凰记》,不是牢笼。”他的声音在帷幕间回落,“是本王用了三年才写完的——救命戏本。”
苏念棠闭上眼睛。
感受着他额头的温度,耳边是帷幕外隐约的锣鼓声,还在等她登场唱第四折。
“可你还是骗了我。”她轻声说,“你说这三年是在看着我扑进网里。”
“是。”顾淮之没有否认,“本王是在看着你扑网。看着你在台上扑了三年,扑得遍体鳞伤,本王才决定——不再让你一个人扑了。”
他松开她的手腕,从袖中取出一物。
是那把镶玉檀香扇。
昨晚散戏后他送来的那把扇子,她没有打开。
“打开看看。”
苏念棠接过扇子,展开扇面。
扇面上不是寻常的花鸟山水,而是一折戏文——
「《心甘画牢》」
「第四折:囚凰归巢」
「牢门自内开,囚者不出。」
「反将门外人,系入画中来。」
「自此画中有二人,相对而坐,朝朝暮暮。」
苏念棠抬头看他。
“你写的?”
“刚写完。”顾淮之接过扇子,扇面往地面一扣。
墨迹从扇面涌出,沿着戏台的木纹蔓延开去。所过之处,铁栅栏寸寸融化,素白的戏服褪去了血污,戏台的油灯一盏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天光——
不是戏台子的光。
是画中才有的光。
暖融融的,像春日午后的太阳。
苏念棠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身衣裳。不是戏服,是丁香色的软罗裙,头发也重新绾好了,簪着两支白玉兰步摇。她站在一座楼阁里,雕花窗半开着,外面是一轮暖阳、三春暖阁、满桌佳肴。
楼阁前有一道栏杆。
栏杆外,是无限铺展的水墨山水。山是顾淮之画的,水是顾淮之画的,连那轮暖阳都是他画的——她认得出他的笔触,这三年来,云韶班每出新戏,戏台布景都是他亲自画的。她画过无数回。
画得太熟了。熟到一眼就看得出,这栏杆不是围栏,是牢门。
而牢门外,有一个人。
顾淮之在栏杆外席地而坐,面前摆着一碟姜糖、一壶热茶。他手里还捏着笔,正低头在栏杆上画什么。
“你——”苏念棠走到栏杆边,低头一看。
他在栏杆上画自己。
画的是一个小小的顾淮之,单膝跪在栏杆外,手里捧着一碗姜茶,正仰着头往里面递。
“《囚凰记》还有四十九日才能杀青。”顾淮之搁下笔,抬头看她,“牢门上的术法,要满四十九日才能消散。这四十九日里,你出不来。”
他端起画中的姜茶,递进栏杆。
“我进不去。”
苏念棠接过姜茶。白瓷碗捧在手心,是真实的的。
杯壁温热透过指尖传进心里。
栏杆外,顾淮之席地而坐,开始日复一日叩牢门。第一日送姜茶,第二日唱小曲,第三日隔着栏杆替她描眉——笔尖穿过栏杆缝隙,在她眉梢落下细软的触感。第三十七日,苏念棠坐在栏杆边,看他画了一整夜的暖阳。笔触层层叠叠,把一轮死物画出了温度。
第四十九日清晨。
牢门上的术法消散,栏杆化作点点墨迹飘落。
苏念棠没有迈出去。
她掰断了最后一根栏杆上的画杆,将两人的衣摆系在一处。丁香色的软罗裙系着月白的袍角,打了一个死结。
“这出戏,”她透过画框看向他,“何时杀青。”
顾淮之轻笑,提笔。笔锋落在画卷边缘,墨迹淌下四个字——
「心甘画牢」
最后一笔落下,他纵身入画。月白的身影穿过消散的牢门,走进那座楼阁。从此云韶班多了一幅传世名画:画中两人相对而坐,眉目含情。每逢月上中天,画里会传出男女对唱戏文的声音。
唱的正是那折《囚凰记》的团圆新编。
她被困一辈子。
却在画中人的眉眼里,看见了自己演过最好的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