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伸出手,掌心向上。
“一段让你觉得‘活着’的记忆。第一次看见雪,或者某个人吻你时的温度。”
沈墨捂住胸口。那里封着她与父亲最后的约定。
“快点,姑娘。江水倒流不等人。”
沈墨咬了咬牙。
三年前。老城区巷子里,一碗重庆小面。热气腾腾,辣油鲜红。阳光透过黄葛树的叶子洒在手背上。
父亲坐在对面。他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但那天精神很好。他用筷子挑起面条,笑着说:“墨墨,等我好了,咱们去吃遍下半城所有的小面馆。”
她没有告诉父亲,医生说已经没有“好了”的可能。
她只是点了点头,把脸埋进碗里。
那碗面的味道,是辣的,是烫的,是咸的。
是活着的。
“这个。拿走它。”
女人笑了。
五指如钩,插向沈墨的眉心。
“嘶——!”
大脑深处一阵抽痛。像有人硬生生从脑浆里扯出一根神经。
视线雪白,然后漆黑。
她听到了吸溜的声音——有人在吸食浓汤。
几秒后,痛感消失。沈墨踉跄后退,脑子里空了一块。像丢了钥匙,却想不起那钥匙是开哪扇门的。
她记得父亲。记得医院。记得一碗面。
但她想不起那碗面是什么味道了。
女人舔舔嘴唇,脸色红润了几分。看到沈墨的神色,她歪了歪头:“记忆这东西,拿走就是拿走了。别找了。欠你的船钱,一笔勾销。”
船身一震,搭上湿滑的石阶。
“上岸吧,别回头。”
沈墨跳下船。
脚踩实地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潮气钻入骨髓。
朝天门码头。但不是她认识的那个。
没有喧嚣,没有汽笛,没有江水拍岸的声音。
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一个扛麻袋的脚夫走上石阶。沈墨开口:“请问……”
脚夫转过身。
没有脸。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一张平整的、苍白的皮肤。
沈墨后退,撞到身后的人。
一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抱着书。
同样——脸上是一片光滑的空白。
她疯了一样看向四周。
挑夫、商贩、巡警、贵妇……成百上千个人在移动、在劳作、在交谈。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全都没有五官。
无面者的炼狱。
“嘻嘻……”
那个旗袍女人站在不远处的石阶上,提着煤油灯。她有五官。在这群怪物中,那张脸格格不入。
她没有张嘴,声音直接在沈墨脑海中炸响:
“别害怕。在这里,脸是最没用的东西。因为你很快就会发现——你也快没有了。”
沈墨摸向自己的脸。
鼻梁还在,嘴唇还在。
但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像要挣脱出来,又像在融化。
她冲进巷子。
下颌线在模糊。鼻尖像蜡像一样塌陷。无数只蚂蚁在皮下啃食骨骼。
“镜子……我要镜子……”
推开挡路的无面者。没有镜子。水坑里倒映的只有灰暗的天空。
“在那边!”
巷弄尽头,一家挂着“博古斋”牌匾的店铺半掩着门。
沈墨撞开木门。
店内堆满落灰的旧物。最深处,一面巨大的落地穿衣镜斜靠在墙角。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她扑到镜子前。
破碎的镜面中,映出她苍白的脸。
眼睛、鼻子、嘴巴。还在。
但——镜子里的沈墨,没有在做摸脸的动作。
镜中的“她”,双手垂在身侧,用一种悲悯而绝望的眼神,死死盯着镜子外的沈墨。
镜中背景开始扭曲。
古董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嘉陵江。
江水在沸腾。
天空被撕裂。无数黑色流质像瀑布一样浇灌下来。江面上的船只瞬间腐蚀。岸边的吊脚楼里,人们冲向江水,却在接触的瞬间五官脱落。眼睛掉进江里,嘴巴融化在喉咙里。
成千上万的人,在几分钟内变成无面怪物。
他们跪在岸边,对着天空的裂缝顶礼膜拜。
沸腾的江水中,一艘由白骨堆砌的巨舰浮出水面。船头站着一个穿阴丹士林旗袍的女人——
就是刚才收走她记忆的摆渡女。
只不过,那时她手里没有煤油灯。她捧着一颗巨大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原来……不是病毒爆发……”沈墨瞳孔震颤,“是献祭。整座城市,都是祭品!”
镜中画面突变。
旗袍女人察觉到窥视。她猛地抬头,脸在镜中迅速放大,占据整个镜面。
她张开嘴,露出满口鲨鱼般的利齿,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沈墨读懂了。
“找到我了。”
咔嚓。
古董镜崩碎成粉末。
沈墨跌坐在地,大口喘息。
她摸向自己的脸。
指尖触碰到一片光滑。
嘴唇不见了。
只剩一层平滑的皮肤,把所有的惊呼和尖叫封在喉咙里。
“唔——!唔唔!!”
她拼命张嘴。声音堵在口腔里,只能在颅骨内回荡。
缺氧。窒息。视线发黑。
我要死了。
我会变成那些无面者。
就在这时——
滋滋……滋滋……
电流声。然后,无数人重叠的低语。
“……饿……好饿……”
“……江水……好冷……”
“……把脸给它……把脸给它……”
沈墨猛地抬头。
店里没有人。
但声音越来越大,在她脑仁上抓挠。
她冲出去。巷子里,几个无面者慢悠悠走过。
但在她耳中,世界吵得像菜市场。
“……让开……挡路了……”
“……那是新来的……味道真香……”
沈墨捂住耳朵。没用。声音通过骨骼震动,直接切入听觉神经。
那个旗袍妇人凑近,平滑的脸贴到她鼻尖。
“……你也想加入我们吗?……只要把眼睛也闭上……就再也不会有痛苦了……”
沈墨推开她,转身狂奔。
成千上万个无面者的思维像潮水涌来。贪婪、麻木、饥饿、绝望。差点把她的理智冲垮。
她躲进墙角,咬破舌尖,利用剧痛保持清醒。
等等。
既然能“听”到他们,那是不是也能“听”到别的?
她闭上眼,将听觉聚焦在脚下的大地。
在嘈杂的脑波之下,她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律动。咚、咚、咚。
像心跳。又像机械轰鸣。
声音来自码头方向——那艘乌篷船。
而且,在那股律动中,她听到了一句清晰的人话:
“……救……救我……”
是摆渡女的声音。充满了极度的痛苦和恐惧。
“……快……切断……脐带……它在……吃我……”
沈墨猛地睁开眼。
那个能抹去五官、操控生死的摆渡女,在求救?
她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半张脸。
失去嘴唇,让她无法说话。但也让她打开了另一扇感知的大门。
她站直身体。眼中的绝望褪去,换成一种狠戾。
既然无法呐喊,那就去把制造沉默的源头,彻底撕碎。
她压低身形,朝码头方向潜行而去。
身后,古董店里。
破碎的镜片碎片中,每一块都映出一个画面——
不是沈墨的背影。
是一只手的倒影。
拳头是攥的。
像是握住了什么。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