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满睡着之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陆延舟靠在女儿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她。小满睡着的样子像极了她妈妈——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仿佛在梦里也在跟谁较劲。被子已经被蹬掉了半边,一条腿搭在床沿外面,睡姿堪称豪迈。
他轻轻把被子拽回来,给她盖好。
然后他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全部来自经纪人刘哥:
“哥,你今晚表现得很好!特别好!继续保持!”
“不过后面那个心动短信环节你直接走人,节目组那边有点意见,你好歹发一条。”
“随便发给谁都行,求你了,我给他们磕头了。”
陆延舟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节目组的短信通道还没关。
他靠在床头,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短信编辑框看了很久。空白的输入框里,光标一闪一闪,像是在催促他。
发给谁?
苏晚晴?今天和她一起做了饭,算是有接触,发一条“合作愉快”之类的不算突兀。
林梦瑶?那个丫头今天偷吃了他做的排骨七八块,发一句“下次记得用筷子”应该也说得过去。
或者沈若菲?那个冷面女医生从头到尾没跟他说过三句话,发给她的唯一理由只能是“跟其他人都不熟”。
光标闪了又闪。
他忽然想起陆小满的话:“你可以假装发错了发给妈咪。”
这孩子,到底是随了谁的脑子。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最后,他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的举动——打开了短信编辑框,开始打字。
一个字。
两个字。
三个字。
然后发送。
短信通道关闭的时间是十一点五十九分。
他发完短信的时间是十一点五十八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决定不去想这件事。
窗外山风轻拂,虫鸣声远远近近。这栋别墅里,其他五位嘉宾大概也刚刚经历了一场纠结的短信选择。
而陆延舟不知道的是,他发出的那条短信,此刻正在导播间的服务器里,被陈海生捧在手里当成宝贝。
“我就知道。”陈海生盯着屏幕,笑得像是中了彩票,“我就知道他忍不住。”
“陈导,”助理小声提醒,“这条短信……按规则是发不出去的。收件人不是节目嘉宾。”
“那就改规则。”
“啊?”
“我说改规则。”陈海生转过身来,眼睛亮得吓人,“从现在开始,心动短信的接收对象不限嘉宾。所有在场人员,包括观察员,都在可选范围内。这条规则明天早上公布。”
“可是——”
“你觉得观众会想看这条短信吗?”
助理沉默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条短信的内容。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会。”
“那就对了。”陈海生站起来,拍了拍助理的肩膀,“通知后期组,明天的节目预告把这条短信做成悬念。画面用陆延舟发短信的手部特写,文案写——‘他发了,她收到了吗?’。记住,不要透露内容,一个字都不要。”
“明白。”
陈海生走出导播间的时候,几乎是哼着歌的。
他有预感,明天的直播,会创造这个节目的历史。
而他还不知道的是,他离这个预感,只差一个早上的距离。
第二天清晨六点,陆延舟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他睁开眼,花了几秒钟想起来自己在哪里。恋综。山间别墅。分居三年的老婆在观察室里坐着。昨晚他还给她发了一条见不得人的短信。
很好。新的一天,新的折磨。
敲门声还在继续,节奏急促而固执。陆延舟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陆小满,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打开门。
门外站着谢星辰。
这个二十二岁的顶流爱豆穿着一身荧光绿的运动服,头发乱得像是刚被炮仗炸过,但精神抖擞得像是刚喝了三罐红牛。
“前辈!六点了!”
陆延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认真的?”
“你不是说六点厨房见吗?我五点五十就到了!在楼下等了十分钟!”谢星辰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和十分骄傲,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壮举。
陆延舟沉默了五秒钟。
他昨天说“早上六点厨房见”,是因为他觉得谢星辰根本起不来。那只是一种委婉的拒绝,正常人都会听懂的拒绝。
但谢星辰显然不是正常人。
“等我五分钟。”陆延舟关上了门。
再开门的时候,他已经换好了一身运动服。父女俩的行李箱是他亲手收拾的,每一件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按照颜色深浅排列。这个习惯是在剧组养成的——化妆师说他叠的衣服比助理叠的都好找。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清晨的别墅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昨晚晚餐的碗碟还堆在洗碗池里,桌上的鲜花沾着露水,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洒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的薄纱。
陆延舟走进厨房,扫了一眼设备。六眼燃气灶,嵌入式烤箱,双开门冰箱,刀具是德国的一套牌子,他认出了那个标志——以前在美食节目里见过,一套下来大概五位数。
节目组确实下了本钱。
“前辈,我们今天学什么?”谢星辰已经系上了围裙,一脸期待。
“你先告诉我,你会什么。”
“我会煮泡面。”
“还有呢?”
“……煮泡面加鸡蛋。”
“还有呢?”
谢星辰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煮泡面加鸡蛋加火腿肠。”
陆延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理解了当年教他厨艺的那个老师傅为什么总是板着脸。面对一块未经雕琢的、连刀都不会拿的璞玉,耐心这种东西,真的是有限资源。
“今天不学做菜。”他做出决定,“先学拿刀。”
“啊?”
“拿刀都不会,做什么菜。”
他从刀架上抽出一把主厨刀,放在案板上。“看好了。”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谢星辰经历了他人生中最魔鬼的训练。
不是学做菜,不是学刀工,甚至连切菜都不是——就是学怎么握住那把刀。拇指和食指要捏住刀身根部,剩下的三根手指握住刀柄。手腕要放松,切的时候刀背要紧贴指关节,刀刃永远朝外。
“你的手是尺子,刀是跟着尺子走的。手指往里收,关节顶出来,刀背贴着关节滑下去。像这样。”陆延舟示范了一遍,刀锋贴着指关节起落,发出均匀的嗒嗒声,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
谢星辰试了一下,差点把指甲盖切下来。
“慢一点。快是练出来的,准是慢出来的。”
又试了一次。
“手腕太僵了。你在砍骨头还是切菜?”
再一次。
“肩膀放松。力气是从手腕来的,不是从肩膀上。”
谢星辰的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了。
他学了三年舞蹈,在练习室里流过无数汗水,自认为抗压能力不差。但此刻面对一个面无表情的前影帝和一把厨刀,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但陆延舟的教学方式很奇怪。
他从来不夸人,但也从来不骂人。谢星辰切得再烂,他都不会说“你怎么这么笨”。他只会说“再试一次”,然后再次示范,再次纠正。语气始终是平和的,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耐心。
谢星辰忽然想起自己看过的一篇报道。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陆延舟还没过气的时候,有个记者去他剧组探班,回来写了一篇文章,标题叫《陆延舟:片场的暴君,孩子的父亲》。文章里说,陆延舟在片场对所有演员要求极高,从不讲情面。但每次和小演员对戏的时候,他都会蹲下来,用最温柔的声音一遍遍地引导,直到孩子进入状态。
那时候谢星辰刚入行,把那篇文章收藏了,觉得这就是自己想成为的前辈的样子。
如今他就站在这个前辈面前,被手把手地教怎么拿刀。
这感觉,不太真实。
“前辈,”谢星辰忍不住开口,“你教人都是这么教的吗?”
“怎么教?”
“就是……不骂人,但是也不夸人,就一直让你练。”
陆延舟看了他一眼:“你想被骂?”
“不是不是!我就是觉得……”谢星辰犹豫了一下,“你比我想象的有耐心多了。我看网上都说你脾气不好——”
“网上说的都对。”陆延舟把切好的葱花拨进碗里,“我脾气确实不好。但脾气不好和没有耐心是两回事。”
谢星辰愣了一下,觉得这句话好像有点哲理,但又不太确定。
直播是在七点钟开始的。
当第一批早起的观众涌入直播间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厨房里,陆延舟和谢星辰并肩站在料理台前。一个在切土豆丝,一个在切土豆——如果那坨粗细不匀、七扭八歪的物体也能被称为“土豆丝”的话。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切菜声均匀而有节奏,偶尔夹杂着陆延舟简短的指导和谢星辰紧张的应答。
弹幕缓缓苏醒:
【???什么情况?一大早在做饭?】
【是我看错了吗谢星辰居然六点就起来了】
【这个画面好温馨是怎么回事】
【陆延舟教的也太认真了吧,手把手教拿刀诶】
【谢星辰那刀工笑死我了,土豆条还是土豆丝你给个准话】
【一个是厨神,一个是厨房杀手】
【但这俩人站一起的画面还挺和谐的】
【姐妹你不对劲】
【师徒组我先嗑了!】
七点半左右,其他嘉宾陆续起床。
苏晚晴是第一个下来的,穿着一身素色的家居服,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她走进厨房的时候,看到谢星辰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需要帮忙吗?”
“你会煎蛋吗?”陆延舟头也不抬。
“会一点。”
“那煎六个蛋。单面,蛋黄不要破。”
苏晚晴系上围裙,站到了另一侧的灶台前。她煎蛋的手艺确实不错,蛋液滑入油锅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边缘迅速凝固成金黄色的焦边。她拿着锅铲,小心地控制着火候。
“陆老师,”她一边煎蛋一边轻声说,“昨晚的短信,你发了吗?”
陆延舟切菜的手停了一瞬。
“……发了。”
“哦。”苏晚晴没有再问发给了谁。
但谢星辰显然没有这个觉悟。他立刻放下刀,满脸好奇地凑过来:“前辈你发给谁了?是林梦瑶吗?还是苏姐?该不会是沈医生吧?沈医生昨天都没怎么说话诶——”
“你的土豆丝切完了吗?”
谢星辰低头看着案板上那堆惨不忍睹的土豆块,默默闭上了嘴。
弹幕:
【谢星辰你倒是继续问啊!】
【孩子太八卦了被制裁了】
【所以陆延舟到底发给了谁?!】
【昨晚他直接上楼了还以为他根本没发】
【节目组快公布短信!!!别逼我跪下来求你!!!】
八点整,所有人聚齐在餐厅。
陆小满是最后一个下来的。
她穿着一件印着小恐龙的连体睡衣,怀里抱着那只掉色的小熊,头发乱成一个鸟窝,揉着眼睛从楼梯上走下来。后面跟着林梦瑶——她半路遇到了迷迷糊糊的陆小满,就把她抱了下来。
“爸爸。”陆小满走到陆延舟身边,很自然地爬到他腿上坐下。
陆延舟一只手揽住女儿,另一只手把一碗蒸蛋推到她面前:“把蛋吃了。”
“不想吃蛋。”
“那你想吃什么?”
“辣条。”
“早上不能吃辣条。”
“那中午能吃吗?”
“……中午再说。”
父女俩的日常对话通过收音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观众的耳朵里。
弹幕:
【陆小满对辣条的执念也太深了】
【陆延舟拒绝女儿的功力不如女儿磨人的功力】
【这对话也太真实了,我家每天早上也是这样的】
【小满抱着小熊的样子好乖好乖】
【那个小熊好旧啊,一看就是从小抱到大的】
【等等,这个小熊不会是顾清欢送的吧?】
【楼上你发现了华点】
早餐在一片和谐的氛围中进行。谢星辰煎的土豆丝被他自己吃掉了大半——用他的话说,“自己切的,含着泪也要吃完”。苏晚晴的煎蛋获得了一致好评,蛋黄完整,蛋白边缘焦脆,火候恰到好处。林梦瑶负责热牛奶,这次总算没有把锅烧干。
陆延舟做的早餐最简单也最受欢迎——一锅白粥,配四碟小菜。粥熬得米粒都开了花,入口绵软顺滑。小菜分别是一碟酱黄瓜、一碟肉松、一碟腐乳、一碟酸豆角。每一样都是他从家里带来的,酱黄瓜是自己腌的,酸豆角也是自己泡的。
沈若菲吃完一碗粥之后,难得地主动开口了:“陆老师,你的酱黄瓜能卖我一坛吗?”
陆延舟看了她一眼:“不用买,回去给你装一罐。”
沈若菲点头:“谢谢。”
弹幕:【沈医生开口了!!!她说了八个字!!!】
【沈若菲:酱黄瓜比男人重要】
【笑死,这个恋综的画风已经完全跑偏了】
【别人上恋综是来谈恋爱的,这帮人是来吃饭的】
【陆延舟:恋综?不,这是我的私房菜馆】
早餐结束后,节目组终于公布了今天的日程安排。
“各位嘉宾,今天是我们入住的第一天。上午是自由活动时间,大家可以熟悉一下别墅的环境,也可以互相交流。下午两点,我们将进行第一场正式约会。约会对象由昨晚的心动短信结果决定——互相发送短信的男女嘉宾将自动组成约会搭档。如果出现多人互选或无人互选的情况,则由观察团进行调配。”
“此外,有一条规则需要更新。”陈海生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带着一丝微妙的愉悦,“根据节目组的讨论决定,从本季开始,心动短信的接收对象不再仅限于六位嘉宾。所有在场人员,包括观察室的观察员,均在可选范围内。也就是说——昨晚发出的短信,如果收件人是观察员,同样有效。”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陆延舟。
陆延舟正在给陆小满擦嘴,动作顿了顿。
“爸爸。”陆小满仰起脸,嘴角还沾着米粒,“你是不是给妈咪发短信了?”
整个餐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延舟没有回答。
但他的耳朵,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弹幕直接疯了:
【他发了!!!他真的发了!!!】
【陆小满我的神!!!你每次开口都是核弹级别!!!】
【所以规则是为陆延舟改的!!!节目组你太会了!!!】
【我就说昨晚他为什么直接上楼!!!原来是偷偷发短信去了!!!】
【快公布内容!!!我要看我要看我要看!!!】
【顾总看到了吗?!你老公给你发短信了!!!】
观察室里,顾清欢端着咖啡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坐在她旁边的苏芩,分明看到她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关节,悄悄地泛了白。
陈海生的声音继续从广播里传来:“那么现在,请各位嘉宾到客厅集合。昨晚的心动短信结果,即将公布。”
陆延舟抱着陆小满站起来。
他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即将被公开处刑的犯人,在走向刑场。
而陆小满趴在他肩膀上,冲着屏幕的方向挥了挥手,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猫。
“妈咪,爸爸给你写信了哦。”
她顿了顿。
“不知道有没有把‘杀’字写错。”
弹幕在狂笑和尖叫中彻底失去了控制。
而那条被全网惦记了整整一夜的短信,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节目组的服务器里,等待着被公开的那一刻。
陆延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无表情,心如擂鼓。
他想,如果时间能倒流回昨晚十一点五十八分,他一定把那个冲动发短信的自己按在地上打一顿。
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只有直播,和三千万在线围观的吃瓜群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