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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06-14 23:22:43

第1章 监狱门口

沈穗站在监狱的大铁门前,腿像灌了铅。灰白色的高墙在她面前矗立着,墙顶拉着铁丝网,在暮色中像一只蹲伏的巨兽。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通知单,纸被汗浸湿了,边角卷起来,上面写着“探视时间:下午三点至五点”。现在已经四点四十了,她迟到了。不是故意的,是从县城到这里的班车半路抛了锚,她在路边站了快两个小时,才拦到一辆拉煤的货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满脸络腮胡子,看她一个女人站在路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了。她说了声谢谢,跳上车厢,煤灰糊了一脸。

她顾不上擦。今天是沈安被羁押的第一天。前世,她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她在家里等消息,等了三个月,等来的是一纸判决书——沈安因故意伤害罪被判了七年。她知道他是冤枉的,是村里的刘二狗陷害他。刘二狗看中了他们家那块宅基地,想占为己有,设计了一出圈套,让沈安在争执中失手伤了人。那个人是刘二狗的远房表弟,收了钱,演了一出苦肉计。前世,她没人没钱没门路,求告无门,只能眼睁睁看着丈夫被押走。七年,他在牢里待了七年。出来后,人已经废了。酗酒、打人、不认她和孩子。她带着一双儿女,在村里受尽了白眼和欺凌。

后来她死了,死在一个雨夜,从山上摔下去的。不是意外,是刘二狗推的。她死后,儿子沈安被人骗去黑煤窑,再也没有回来。女儿沈念被卖到山里当童养媳,生产大出血,死的时候才十七岁。她在地府里哭,哭了一百年,哭到眼泪干了,阎王爷都烦了,把她踢回了阳间。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监狱门口,手里攥着这张探视通知单。这一年,是一九八八年。她二十九岁,沈安还在,沈念还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深吸一口气,把通知单递给门口站岗的武警。武警看了看,又看了看她满脸煤灰的样子,没说什么,侧身让她进去了。探视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中间隔着铁栏杆。沈安已经坐在里面了,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头发剃短了,脸上有伤,嘴角破了皮,结着暗红色的血痂。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看到沈穗,站了起来。

“穗子?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不让你来吗?”他的声音有些哑。

沈穗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隔着铁栏杆看着他的脸。前世,她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七年后。那时候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眼里没有光了,看到她就像看到一个陌生人。现在他还有光,她不能再让那光灭了。

“沈安,你听我说。刘二狗陷害你,他已经买通了证人。你不能认罪,不能签任何东西。我请了律师,明天就来。”

沈安愣了一下。“律师?哪来的钱?”

“我借的。你不用管。你只要记住,不管他们怎么问,你都说没做过。你没有伤人,是那个人自己摔的。”

沈安看着她,眼眶红了。他伸出手,隔着铁栏杆,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发抖。他把她的手攥紧了一些。“穗子,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

“我不一个人。我有你。你出来,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你不出来,我一个人也要撑下去。”

沈安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擦了擦,抬起头,笑了。“好。我听你的。”

探视时间到了。武警过来催她走。沈穗站起来,松开沈安的手,转身走了出去。走出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暮色四合,远处的山影影绰绰,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她站在路边,等回去的班车。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拢了拢衣领,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攥在手心里。红薯干是女儿沈念晒的,她出来的时候偷偷塞进她口袋里的。她嚼着那块红薯干,很硬,很甜。

班车来了。她上车,靠着车窗,闭着眼睛。月牙从她的帆布包里探出头来,是只猫,黑色的,额头上有一道白色的月牙形印记。她出来的时候,它自己跳进包里的,她没来得及赶它走。月牙叫了一声,用头蹭了蹭她的手。她睁开眼,摸了摸它的头。

回到村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沈穗沿着村路往家走,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人在院子里说话,有人在屋里咳嗽,有狗在叫。她走到家门口,推开门。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墙皮脱落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的黄泥。灶房在左边,堂屋在中间,卧室在右边。屋顶的瓦片碎了好几块,用塑料布盖着,风一吹,哗哗响。女儿沈念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红薯粥,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皮。儿子沈安——不,她的儿子叫沈安,和她丈夫同名,是她的心头肉。她给他起这个名字,是希望他像他爹一样有担当。此刻他站在妹妹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木棍,警惕地看着她。

“妈,你回来了。”沈念跑过来,抱住她的腿。

沈安没有动,站在那里,低着头。“妈,你去哪了?我以为你也不要我们了。”

沈穗蹲下来,把女儿抱起来,走到儿子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妈去接你爹了。他很快就回来。”

沈安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光。“真的?”

“真的。”

她抱着女儿,牵着儿子,走进堂屋。灶膛里的火还没灭,她添了几根柴,把红薯粥热了热,盛了两碗,端给两个孩子。沈念喝了一口,抬起头。“妈,你吃了吗?”沈穗说“吃了”。沈安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把粥碗推到她面前。她推回去。“你喝。妈不饿。”

沈安没有再推。他低头喝粥,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沈念也喝得很慢,一边喝一边看母亲。月牙从帆布包里跳出来,蹲在灶台边,舔了舔爪子。

沈穗坐在灶前,添了几根柴。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她在想明天的事。律师是她在县城找的,姓周,是前世帮她打过官司的人。那时候她已经没钱了,周律师没要她的钱,帮她写了申诉书,递了上去,但没有用。案子已经定了,翻不了。这一次,她要趁案子还没判,把刘二狗的阴谋揭穿。

第二天一早,沈穗去了镇上。她没有去县城,去了镇上的派出所。前世,这个派出所的所长姓赵,是个退伍军人,为人正直,和刘二狗不对付。她在派出所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赵所长才来。他穿着一身橄榄绿的警服,肩章上有一颗星,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两个包子。看到她站在门口,他停下车。

“同志,你找谁?”

“赵所长,我找您。我要报案。”

赵所长把自行车支好,带她进了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锦旗,写着“人民卫士”。赵所长给她倒了杯水,让她坐下。

“什么事?你说。”

沈穗把刘二狗陷害沈安的事说了一遍。她没有证据,只有前世的记忆。但她把刘二狗收买证人、伪造伤情的细节说得清清楚楚。赵所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但您可以查。那个受伤的人,叫李老四,是刘二狗的远房表弟。他根本没有受伤,是装的。您可以带他去医院检查。”

赵所长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他不知道该不该信这个女人。她看起来不像在撒谎,但也没有证据。“沈安的事,我知道。案子还在侦查阶段,我们还没有移交检察院。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们一定会查清楚。”

沈穗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谢谢赵所长。”

从派出所出来,沈穗去了趟邮局。她给省城的一个地址寄了一封信。收信人叫陈秀兰,是前世的姐妹。她也是寡妇,带着一个儿子,在省城摆地摊卖鞋垫。后来生意做大了,开了服装厂,成了省城数得上号的女企业家。前世她们是在最落魄的时候认识的,互相扶持,走过了最难的日子。这一世,她要提前找到她。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了。沈念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个布娃娃,布娃娃的衣服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她看到母亲回来,跑过来,仰着头看她。“妈,哥哥去山上了。”

“去山上做什么?”

“他说去砍柴。”

沈穗的心一沉。前世,沈安就是在这天下午去山上砍柴,遇到了刘二狗的人,被打了一顿。她放下包,转身往山上跑。月牙从屋里窜出来,跟在她后面。山路不好走,碎石硌脚,荆棘刮腿,她跑得很快,好几次差点摔倒,月牙在后面叫,她没停。

到了山腰,她听到了喊声。是沈安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跑过去,看到沈安被两个男人按在地上,一个人骑在他身上,扇他耳光。沈安的脸肿了,嘴角有血。刘二狗站在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笑眯眯地看着。

“住手!”沈穗冲过去,一把推开骑在沈安身上的人。

那人被她推了个趔趄,站起来,瞪着她。“你他妈谁啊?”

“我是他妈。你们凭什么打我儿子?”

刘二狗看着她,把烟掐灭,扔在地上。“沈家嫂子,你儿子偷了我家的柴,我教训教训他,怎么了?”

“偷你家的柴?你家的柴长在山上?山是国家的,柴是野生的,谁捡到是谁的。你凭什么打人?”

刘二狗的脸色沉了下来。“沈家嫂子,你别不识好歹。你男人在牢里,你一个寡妇,带着两个拖油瓶,我不跟你计较。但你儿子偷东西,就是不行。”

“你哪只眼睛看到他偷了?你是亲眼看到了,还是有人证?”

刘二狗被噎住了。他看了看左右,那两个打手低着头,不说话。他哼了一声,挥了挥手。“走。”三个人走了。

沈穗蹲下来,扶着沈安的肩膀。他的脸肿了,嘴角破了皮,眼角也青了一块。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躲了一下,疼得嘶了一声。

“妈,我没偷他的柴。我在山上捡柴,他说那是他家的,我不给,他就打我。”

“妈知道。妈信你。”

沈安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沈穗把他抱在怀里,拍着他的背。月牙蹲在旁边,仰着头看着他们,叫了一声。

(第1章完)

第2章 挖药

沈安被打的事,在村子里传得很快。不是沈穗说的,是刘二狗自己说的。他在村口的小卖部里跟人吹牛,说沈家那小子偷他的柴,被他教训了一顿。有人问,你把人打成什么样了?他笑嘻嘻地说,皮外伤,不碍事,给他长点记性。没有人替沈安说话,不是不想,是不敢。刘二狗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谁得罪他,谁倒霉。沈穗听到这些,没有去找刘二狗理论。她知道没用,嘴皮子斗不过拳头,她需要的不是公道,是实力。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后山。前世,她在山上挖过一种草药,叫做黄芪。不是普通的黄芪,是野生黄芪,年头长,根粗,药效好,能卖不少钱。那时候她已经走投无路了,靠挖药换钱养活两个孩子。这一世,她提前去了。山上的路很窄,两边是密密的灌木,枝条伸出来,刮在她的胳膊上,留下一道道白印。她穿了一件旧衣裳,袖子破了,她用布条扎住。背着一个竹筐,筐里放着一把小锄头。月牙跟在她后面,跑在前面,钻来钻去,惊起几只鸟,扑棱棱飞走了。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向阳的山坡。山坡上长满了野草,有一种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在晨风中轻轻摇晃。黄芪。沈穗蹲下来,用小锄头挖了一株。根很深,她挖了很久,才把整根挖出来。根很粗,比手指还粗,表皮黄褐色,有细密的皱纹。她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豆腥味。是黄芪,年头不短。她把黄芪放进竹筐里,继续挖。挖了一上午,筐满了。她坐在山坡上,靠着石头,喘了几口气。月牙蹲在她脚边,舔着爪子上的泥。

沈穗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红薯干,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放在石头上。月牙不吃,闻了闻,扭过头去。她笑了一下,把红薯干收起来。下山的时候,她遇到了一个人。是村里的赤脚医生,姓王,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王医生背着一个药箱,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正往山上走。看到沈穗,他停下来。

“沈家媳妇,你上山做什么?”

“挖药。”

王医生看了一眼她筐里的黄芪,眼睛亮了。“这是你挖的?”

“嗯。”

“好东西。年头不短,药效好。你打算卖?”

“嗯。王医生,您收吗?”

王医生想了想。“收。你有多少,我收多少。不过我没带钱,你送到我诊所去,我给你现钱。”

“好。”

王医生走了。沈穗背着竹筐,深一脚浅一脚地下了山。月牙跑在前面,钻进了草丛,不见了。过了一会儿,又钻出来,嘴里叼着一只蚂蚱,嚼了嚼,吐了,继续跑。

回到家,沈念在院子里喂鸡。看到母亲回来,跑过来,帮她取下竹筐。竹筐很沉,她差点没接住,沈穗扶了一把。

“妈,这是什么?”

“药。能卖钱。”

“能卖多少钱?”

“不知道。够给你们买几件新衣裳。”

沈念的眼睛亮了。她已经很久没有穿过新衣裳了,身上的衣服是母亲改的,补丁摞补丁,袖子短了一截。沈安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斧头,脸还肿着,嘴角的伤结了痂,暗红色的。他看到沈穗,低下头。

“妈,我去劈柴。”

“等一下。你跟我去王医生家,帮我把药送过去。”

沈安点了点头。

王医生的诊所在村头,一间土坯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王记诊所”。沈穗推门进去,王医生正在给一个老太太量血压,看到她们进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一下,马上就好。”沈穗坐下来,沈安站在她旁边,低着头,不说话。月牙蹲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鸡。

王医生忙完了,走过来,看了看筐里的黄芪。他拿起一根,用手掰了掰,又闻了闻。“不错,都是好货。你打算卖多少钱一斤?”

“您给个价。”

王医生想了想。“一块五。别人来卖,我给一块二。你这些,我给一块五。”

沈穗心里算了一下。一斤一块五,一筐大概有二十来斤,能卖三十多块。够买米,够买面,够给两个孩子买几尺布做衣裳。“行。就按您说的价。”

王医生把黄芪过了秤,二十一斤三两,抹了零头,算二十一斤。三十一块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零钱,数了数,递给她。沈穗接过钱,数了一遍,装进口袋里。月牙从门口跑进来,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她弯腰抱起月牙,亲了亲它的额头。

“王医生,谢谢您。”

“不用谢。你以后挖到药,还送我这来。有多少我要多少。”

“好。”

回到家,沈穗把钱放进铁盒里,铁盒藏在柜子底下,里面还有她以前攒的几块钱,凑在一起,不到四十块。她拿出来数了数,又放回去。不够,远远不够。请律师要钱,打点关系要钱,给两个孩子交学费要钱。她需要更多的钱。

下午,她又去了山上。这次她带了更多的干粮,打算多挖一些。月牙又跟着她,跑在前面,在草丛里钻来钻去。沈穗到了那片山坡,蹲下来,继续挖黄芪。她挖得很慢,很小心,生怕把根挖断了。断了的黄芪不值钱。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她挖了满满一筐。下山的时候,腿都在发抖,是累的。

第三天,她又去了。第四天,第五天。那片山坡上的黄芪被她挖得差不多了,再挖就要伤根了。她算了算,卖了三次,一共挣了八十多块钱。加上之前的积蓄,有一百多块。够请律师了。她去了镇上,找到周律师的律师事务所。周律师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看了沈安的材料,皱了皱眉。

“沈安这个案子,证据不足,但有证人。证人是刘二狗的人,他的证词对沈安不利。”

“证人是假的。他没看到沈安伤人,是刘二狗让他这么说的。”

“你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但您可以去找他问问。他叫李老四,是刘二狗的远房表弟。他根本没有受伤,伤是假的。”

周律师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案子,我可以接。但需要费用。前期调查费,一百块。后期的费用,看情况再说。”

沈穗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放在桌上。钱是用橡皮筋扎着的,崭新的票子,是她刚从银行取出来的。周律师看了看钱,收进抽屉里。“行。我明天就去调查。”

沈穗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谢谢周律师。”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沈穗去了邮局。她给陈秀兰写了一封信,信上说她也是寡妇,带着两个孩子,想跟她合伙做生意。信的末尾,她写了她在前世和陈秀兰一起摆地摊的细节,那是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事。她相信陈秀兰看到这封信,会认出她来。把信投进邮筒,她站在邮局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天边有乌云,要下雨了。她加快脚步,往家赶。

到家的时候,雨已经下起来了。沈念坐在门槛上,抱着月牙,看着外面的雨。沈安在灶房里烧火,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沈穗换了湿衣裳,去灶房帮忙。沈安看到她,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

“妈,律师怎么说?”

“他说案子能翻。”

“真的?”

“真的。他明天就去调查。”

沈安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低下头,用火钳拨了拨柴火,火星子溅出来,烫了一下他的手,他没有缩。“妈,我想去学木匠。”

沈穗愣了一下。“学木匠?”

“嗯。我不想读书了。读书要钱,学了木匠能挣钱。”

沈穗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酸涩。前世,沈安也是这样的。他早早辍学,去打工,挣的钱都寄回家,自己舍不得花。后来他被骗去黑煤窑,再也没有回来。“不行。你必须读书。钱的事,妈想办法。”

“妈——”

“没有可是。你读书,考大学,将来有出息,妈才高兴。”

沈安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雨越下越大,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沈穗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积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儿,往下水道口流去。月牙从堂屋跑出来,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她弯腰抱起月牙,把脸埋在它柔软的毛里。

“月牙,你说,我们会好起来的,对吗?”

月牙叫了一声,像是在说“会的”。沈穗笑了一下。“我也觉得会。”

(第2章完)

第3章 转机

周律师的效率比沈穗预想的快。第三天,他就骑着摩托车到了村里。摩托车是二手的,红色的漆掉了好几块,排气管突突响,隔老远就能听到。沈穗在院子里喂鸡,听到声音,放下手里的簸箕,走到门口。周律师摘下头盔,夹在腋下,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笑。

“沈穗,案子有眉目了。”

沈穗的心跳快了一下,侧身让他进来。“周律师,您进屋说。”

周律师在堂屋里坐下,沈念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一口,放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纸,摊在桌上。

“我去找过李老四了。这小子嘴硬,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我诈了他一下,说派出所已经掌握了证据,他要是现在说实话,算他立功。他害怕了,就全说了。”周律师指着其中一张纸,“这是他的证词。他说他没看到沈安伤人,是刘二狗让他这么说的。刘二狗给了他五百块钱,让他作伪证。他的伤也不是沈安打的,是刘二狗让他自己摔的,摔破了皮,抹了点红药水,看起来像血。”

沈穗拿起那张证词,看了一遍。字迹潦草,但内容很清楚。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激动。

“周律师,这份证词能救沈安吗?”

“能。但还不够。我们还需要医院的证明,证明李老四的伤不构成轻伤。我已经联系了县医院的法医,明天带李老四去做鉴定。如果鉴定结果出来了,沈安的案子就能翻。”

沈穗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周律师,谢谢您。谢谢您。”

“不用谢。我是律师,这是我的工作。”周律师合上公文包,“我先走了。明天我去县医院,有结果了通知你。”

沈穗送他到门口,他戴上头盔,骑着摩托车突突突地走了。月牙蹲在门口,看着摩托车远去的方向,叫了一声。沈穗弯腰抱起月牙,摸了摸它的头。

“月牙,你听到了吗?沈安有救了。”

月牙叫了一声,像是在说“听到了”。

消息传得很快。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刘二狗知道李老四翻了供,气得砸了家里的暖水瓶。他老婆不敢吭声,躲在灶房里不敢出来。刘二狗在院子里骂了半天,骂李老四忘恩负义,骂沈穗多管闲事,骂周律师多此一举。邻居们听到了,装作没听到,关上门窗,各忙各的。

沈穗听到这些,没有害怕。她知道刘二狗是纸老虎,看着吓人,一戳就破。前世她被他的气势吓住了,不敢反抗,结果被他害得家破人亡。这一世,她不怕他了。

第二天,周律师从县医院打来电话。李老四的伤情鉴定结果出来了——不构成轻伤,连轻微伤都算不上。鉴定报告上写着:“受检者体表未见明显损伤,皮下无淤血,骨骼无骨折,内脏无出血。自述伤情与体征不符。”沈穗拿着电话,手在发抖。周律师在电话那头说:“沈穗,这个案子稳了。我下午就去检察院,申请撤销对沈安的指控。”

“周律师,我男人什么时候能出来?”

“快了。等检察院撤销指控,派出所就会放人。最快明天,最慢后天。”

沈穗挂了电话,站在邮局门口,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

回到家,她把好消息告诉了孩子。沈念听不懂,歪着头问“爸爸要回来了吗”。沈穗说“是”。沈念高兴得跳了起来,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沈安站在灶房门口,低着头,攥着拳头,肩膀在发抖。沈穗走过去,把他抱在怀里。

“妈,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

“不会的。妈不会让他出事的。”

沈安哭了出来,哭得很大声,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沈念也跑过来,抱着母亲的腿,哇哇地哭。月牙蹲在灶台上,歪着头看着他们,叫了一声。

第三天,沈安回来了。不是自己回来的,是派出所的人送回来的。赵所长亲自开车,把他送到家门口。沈安穿着那件灰色的囚服,头发剃短了,脸瘦了一圈,但眼睛是亮的。他看到沈穗站在门口,眼眶红了,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穗子,我回来了。”

沈穗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站着,让他握着。沈念从屋里跑出来,扑到沈安腿上,抱住他的腿。“爸爸,爸爸,你终于回来了!”沈安弯腰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额头。沈安站在旁边,红着眼眶,叫了一声“爸”。沈安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赵所长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了一下。“沈安,案子撤了。你是清白的。以后好好过日子。”

“谢谢赵所长。”

“不用谢。要谢就谢你媳妇。是她跑前跑后,给你请律师,找证据。没有她,你出不来。”

沈安转过头,看着沈穗。她瘦了很多,颧骨比之前高了,眼窝也深了,但眼神还是那样亮。他伸出手,把她鬓角的碎发拨到耳后。

“穗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你回来就好。”

刘二狗被派出所带走了。不是赵所长带的,是县局的人。李老四的证词,伤情鉴定报告,还有几个村民的证言,证据确凿。刘二狗涉嫌诬告陷害,被刑事拘留。他老婆在村口哭天喊地,骂沈穗不得好死。没有人理她。村民们早就受够了刘二狗的欺负,看到他被抓,心里暗爽。

沈穗听到这个消息,没有什么表情。她不是不恨刘二狗,是恨已经没用了。刘二狗进去了,她的男人出来了,这就够了。

沈安回家后的第一件事,是去山上砍柴。沈穗拦不住他,只好让他去。她自己在家里收拾屋子。屋顶的瓦片碎了好几块,她用塑料布盖着,风吹得哗哗响。她买了几块新瓦,搬梯子爬上去,把碎瓦换下来。沈念在下面扶着梯子,仰着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月牙蹲在墙头,尾巴慢慢地摇。

沈安砍柴回来,看到她在房顶上,急了。“穗子,你下来!那是男人干的活!”

“你刚回来,歇着。我来。”

“我不累。”

他爬上梯子,接过她手里的瓦片,一块一块地铺上去。沈穗站在下面,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还是那样宽,但比以前瘦了。囚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灶台边吃饭。沈穗做了几个菜,红烧肉、炒鸡蛋、炖粉条、白菜豆腐汤。沈念吃得满嘴流油,沈安也吃了不少。沈安端着碗,看着妻子和儿女,眼眶红了。

“穗子,以后我不走了。”

“你本来就不该走。”

“我说的是,以后我不离开你们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走。”

沈穗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好。”

月牙蹲在灶台上,舔着碗里的鱼汤,尾巴慢慢地摇。沈念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沈安回来的第三天,村里来了一个人。是镇上的邮递员,骑着一辆绿色的自行车,车铃叮铃铃响。他在门口停下来,从挎包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沈穗。信是陈秀兰寄来的,信封上的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人的手笔。沈穗拆开信,里面只有一页纸。

“穗子,收到你的信了。你说的事,我都记得。那个雨夜,你抱着我在巷口哭。那个冬天,你把唯一一件棉袄脱给我穿。这些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忘。我也想你了。等这边忙完,我就回去看你。秀兰。”

沈穗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把信贴在胸口,哭了好一会儿。沈安走过来,问“怎么了”。她说“没事,高兴”。沈安没有再问。

沈穗把钱从铁盒里拿出来,数了数,还有几十块。她拿出一半,去镇上买了一匹布、几斤棉花、一些针线。回到家,她铺开布,用剪刀裁成几块,开始缝衣裳。沈念蹲在旁边,看着她飞针走线,眼睛亮晶晶的。

“妈,你在做衣裳?”

“嗯。给你做一件新棉袄。”

“真的?”

“真的。”

沈念高兴得跳了起来。沈安坐在旁边,看着母亲缝衣裳,没有说话。月牙蹲在窗台上,尾巴慢慢地摇。

(第3章完)

第4章 军医

沈安回家后,家里的日子渐渐恢复了正常。他每天早起去山上砍柴,下午去地里干活,晚上回来帮着沈穗收拾屋子。人精神了不少,脸上也有了血色。沈穗没让他闲着,不是不想让他歇,是怕他一闲下来就想那些糟心事。在牢里待了那些天,换了谁都得落下心病。找点事做,反而好得快。沈穗自己也没闲着,她找了村长,想把村东头那块荒地承包下来。那块地靠近河边,土质不错,但地势低洼,一下雨就淹,村里人都看不上。沈穗看上了,不是看上了地,是看上了河。河里有鱼,有虾,有螺蛳,到了雨季还能捞到不少鱼虾。她想养鸭子,鸭子在河里放养,吃鱼虾,长得快,肉质好,鸭蛋也能卖钱。

村长姓李,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悠悠的。他听了沈穗的想法,沉默了一会儿。“那块地没人要,你要就拿去。租金一年二十块,先交一年的。”沈穗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李村长收了钱,写了一张条子,盖上章,递给她。沈穗接过条子,折好,放进口袋里。月牙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叫了一声。

沈安知道她承包了那块地,没有反对,只是说“你一个女人,别太累了”。沈穗说“不累”。她去买了一百只小鸭苗,黄澄澄的,毛茸茸的,挤在竹筐里,叽叽喳喳地叫。沈念趴在竹筐边,看着那些小鸭子,眼睛亮晶晶的。“妈,它们好可爱。”沈穗笑了笑,把小鸭子赶到河里去。小鸭子扑棱着翅膀,跳进水里,游来游去,欢快得很。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出现在了河对岸。他穿着军装,肩上没有领章,像是刚退伍不久的。个子很高,肩膀宽,腰身窄,站在那里像一棵白杨树。五官端正,眉眼清朗,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他手里拎着一个医药箱,站在河对岸,看着河里的小鸭子,嘴角弯了一下。

沈穗没见过这个人。前世也没见过。不是村里人,也不是附近村子的。也许是路过的,也许是新搬来的。她没有多想,低下头,继续喂鸭子。军医顾衍之——这是沈穗后来才知道的名字——从河对岸走过来,踩着石头过了河。水不深,没过了他的小腿,他走得很稳,手里拎着医药箱,一点水都没溅上。

“大姐,请问耕乐村怎么走?”

沈穗抬起头。“这就是耕乐村。你找谁?”

“我找村长。我是新来的村医,镇卫生院派来的。”

沈穗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东西。村医?前世耕乐村没有村医,只有一个赤脚医生,就是王医生。王医生后来得了病,半身不遂,再也不能给人看病了。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只能去镇上,来回要大半天。“你姓什么?”“顾。顾衍之。”他伸出手,沈穗握了一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

沈穗带他去找李村长。李村长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顾衍之,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就是镇上派来的村医?”“是。顾衍之,省医学院毕业的,去年退伍,分配到镇卫生院。院长让我来耕乐村驻村。”李村长点了点头,带他去了一间空置的土坯房。房子不大,两间,一间做诊室,一间住人。屋顶漏雨,墙皮脱落,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顾衍之看了一圈,没有皱眉。

“李村长,这房子我收拾收拾能住。”

“行。你住着,有什么事找我。”

李村长走了。顾衍之放下医药箱,开始收拾屋子。沈穗站在门口,看着他忙活。月牙从她怀里跳下来,蹲在门槛上,歪着头看他。顾衍之看到月牙,笑了一下。“这猫是你养的?”“嗯。它叫月牙。”“月牙。好名字。”

沈穗没有多待,转身走了。她不是不想帮忙,是觉得没有必要。她和顾衍之非亲非故,帮不帮忙都说得过去。

第二天,沈念发烧了。不是高烧,是低烧,额头烫,手脚凉,没精神,趴在床上不肯起来。沈穗摸了摸她的额头,烫手。她让沈安去请顾衍之。沈安跑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带着顾衍之回来了。顾衍之背着医药箱,进门的时候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他走到床边,给沈念量了体温,听了心肺,又看了看她的喉咙。

“扁桃体发炎,不严重。吃点药,多喝水,明天就好了。”他从医药箱里拿出几包药,递给沈穗。“一包一天三次,饭后吃。吃三天。”沈穗接过药,说了声谢谢。顾衍之收拾好医药箱,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沈姐,你女儿体质弱,要多补充营养。鸡蛋、牛奶、肉,能吃的尽量给她吃。”“我知道。”“嗯。”他走了。

沈穗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月牙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她弯腰抱起月牙,摸了摸它的头。“月牙,你说,这个人靠谱吗?”月牙叫了一声,像是在说“靠谱”。沈穗笑了一下。“我也觉得靠谱。”

沈念吃了药,第二天烧就退了。她又活蹦乱跳了,在院子里追着月牙跑。沈穗看着女儿,心里踏实了一些。

顾衍之在村里住了下来。他每天背着医药箱,挨家挨户地走访,给老人量血压,给小孩打疫苗,给孕妇做产检。村里人一开始不信任他,觉得他年轻,没经验。后来发现他看病仔细,用药精准,说话也和气,渐渐就接受了他。有人叫他“顾医生”,有人叫他“小顾”。他都不介意,笑呵呵地应着。

沈穗和他接触不多,偶尔在路上遇到,打个招呼。他问她家里的情况,问沈念的身体,问沈安的工作。她一一回答,不多话。他也没有再多问。

有一天,沈穗在河边喂鸭子,顾衍之过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翻了几页,又合上。

“沈姐,你养的鸭子长得不错。”

“嗯。再养两个月就能卖了。”

“卖到哪?”

“镇上。有个贩子来收,给的价格还行。”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沈姐,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开店?”

沈穗愣了一下。“开店?”

“嗯。你养的鸭子可以做成烤鸭、卤鸭,卖到县城去。县城的消费水平比镇上高,价格也高。”

沈穗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东西。“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在省城读书的时候,见过有人这么做。生意很好。”

沈穗想了想。“开店要本钱。我没那么多钱。”

“可以先从摆摊开始。县城有个农贸市场,摊位费不贵。你租一个摊位,卖卤鸭、卖鸭蛋。生意好了,再开店。”

沈穗看着他,心里在盘算。前世的经验告诉她,他说得有道理。她养的鸭子品质好,肉质紧实,味道鲜美。县城的人识货,卖得出去。“顾医生,谢谢你。”

“不用谢。我是医生,只管看病。生意上的事,我不懂。就是提个建议。”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了。沈穗站在河边,看着他的背影。风吹过来,鸭子在水里扑腾,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裤脚。

(第4章完)

第5章 进城

陈秀兰来得比沈穗预想的快。信寄出去不到半个月,她就拎着一个蛇皮袋,站在了沈穗家门口。蛇皮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一双新布鞋,还有两罐自家做的辣椒酱。她瘦了,颧骨比以前高了,眼窝也深了,但精神很好,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穗子!”她喊了一声,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张开双臂。

沈穗的眼眶红了。她走过去,和她抱在一起。前世,她们也是这样,在省城的出租屋里,抱着哭。那时候她们什么都没有,只有彼此。这一世,她不会再让陈秀兰吃那些苦了。

“秀兰,你来了。”

“来了。你说的事,我都想好了。跟你干。”

沈穗擦了擦眼泪,拉着她进屋。沈念正在灶房里烧火,听到动静探出头来。陈秀兰看到她,蹲下来,捏了捏她的脸。“这是你闺女?长得真好看。”“阿姨好。”沈念怯怯地叫了一声。陈秀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她嘴里。沈念含混不清地说“谢谢阿姨”,含着糖跑开了。

晚上,沈安打了酒,杀了一只鸡,招待陈秀兰。饭桌上,陈秀兰喝了几杯,脸红了,话也多了一些。她说她在省城摆摊卖鞋垫,生意不好,一天赚不了几块钱。她说她男人死了三年了,婆家不管她,娘家嫌她丢人。她说她有个儿子,比沈念大两岁,寄养在娘家,她每个月给生活费。

“穗子,我这次出来,没跟他打招呼。等我站稳了,再接他过来。”

沈穗握住她的手。“秀兰,你放心。我们在一起,没有过不去的坎。”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去了县城。县城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边是各种店铺。农贸市场在城东,不大,几十个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卖干货的,什么人都有。沈穗在市场里转了一圈,找到一个空摊位。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钱,胖墩墩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们想租摊位?一个月十五块,水电另算。”

沈穗看了看位置,虽然偏了点,但人流量不小。“行。我们租了。”她交了三个月的租金,拿到一把钥匙。陈秀兰在旁边帮她算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把每一笔支出都记下来。沈穗看了,笑了。“你比账房先生还仔细。”“过日子嘛,不算着点怎么行。”

两个人去了菜市场,买了卤料、盐、糖、酱油,还有一口大铁锅。铁锅很沉,两个人抬着走,累得气喘吁吁。沈穗说“歇一会儿”,陈秀兰说“不歇,一歇就不想走了”。两个人咬咬牙,把锅抬到了摊位前。

回到家,沈穗开始卤鸭子。鸭子是自家养的,养了快两个月了,肉质紧实,肥而不腻。她把鸭子杀了,去毛,开膛,洗净,用盐和花椒腌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用大铁锅烧了一锅水,把卤料放进去,煮出香味,再把鸭子放进去,小火慢炖。香味飘出去老远,邻居们闻到,都过来看。有人说“沈家媳妇,你做的什么,这么香”。沈穗说“卤鸭子”。有人问“卖不卖”。沈穗说“卖”。

第一批鸭子出锅的时候,沈念和沈安都围了过来。沈念咽了咽口水,沈安也咽了咽口水。沈穗撕了一只鸭腿,递给沈念,又撕了一只鸭腿,递给沈安。两个人蹲在灶台边,啃得满嘴流油。沈穗自己也尝了一口,肉质鲜嫩,卤味浓郁,咸淡刚好。陈秀兰在旁边帮她打下手,把卤好的鸭子用油纸包好,装进竹筐里。

第二天凌晨三点,沈穗和陈秀兰就起来了。她们把卤好的鸭子装上车,骑着三轮车,往县城赶。天还没亮,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三轮车颠得厉害。沈穗在前面骑,陈秀兰在后面扶着竹筐,生怕鸭子颠散了。到了县城,天刚蒙蒙亮。她们把摊位支起来,把鸭子摆好,等着顾客上门。

第一个顾客是个老太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挎着一个菜篮子。她在摊位前站了一会儿,问“这鸭子怎么卖”。沈穗说“三块五一斤”。老太太皱了皱眉。“这么贵?”“不贵。这是自家养的土鸭,不是饲料鸭。您尝尝。”沈穗撕了一小块鸭肉,递给老太太。老太太尝了尝,眼睛亮了。“好吃。给我来一只。”沈穗称了一只,用油纸包好,递给她。老太太付了钱,挎着篮子走了。

陈秀兰在旁边记下第一笔收入,手都在抖。“穗子,开张了!”

“嗯。开张了。”

接下来,又有几个顾客来买。有的买一只,有的买半只,有的买几个鸭蛋。沈穗的鸭蛋也是自己腌的,咸淡适中,蛋黄流油,很受欢迎。一个上午下来,卤鸭卖光了,鸭蛋也卖了大半。沈穗和陈秀兰数了数钱,除去成本,净赚了十几块。陈秀兰笑得合不拢嘴。“穗子,这比卖鞋垫强多了。”

“那是。鞋垫才赚几个钱。”

两个人收摊,骑着三轮车往回赶。路上,沈穗遇到了顾衍之。他背着医药箱,刚从一户人家出来,准备回诊所。看到她,停下来。

“沈姐,去县城了?”

“嗯。卖鸭子。”

“生意怎么样?”

“还行。赚了点。”

顾衍之笑了一下。“那就好。慢慢来,生意会越来越好的。”

“借你吉言。”

两个人各自走了。月牙从三轮车的竹筐里探出头来,叫了一声。顾衍之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接下来的日子,沈穗和陈秀兰每天早起卤鸭子,去县城摆摊。生意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一天能赚二十多块,差的时候只能保本。沈穗不急,她知道做生意不能急,要慢慢养。陈秀兰也不急,她相信沈穗。

顾衍之经常来沈穗家串门。不是来买鸭子的,是来看沈念的。他给沈念检查身体,说她恢复得不错,就是还有点缺钙,让她多晒太阳。沈念喜欢他,叫他“顾叔叔”。他每次来都带点东西,有时是一包糖,有时是一本小人书,有时是一把小梳子。沈念把这些东西都收好,放在枕头底下。

沈安看到顾衍之来得勤,心里有些不舒服。不是怀疑沈穗,是觉得这个男人对他的妻女太好,好得让他不踏实。他把这个想法跟沈穗说了,沈穗笑了。

“他是医生,给念念看病,顺便来看看。你想多了。”

“我没多想。我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觉得我配不上他?还是觉得他配不上我?”

沈安被噎住了,说不出话。沈穗拍了拍他的手。“你放心。我心里只有你和孩子。别人再好,也是别人。”

沈安没有再说话。

顾衍之似乎也感觉到了沈安的敌意,来得不像以前那么勤了。但他还是会来,有时是送药,有时是送菜,有时什么都不送,就站在门口问一句“沈姐,念念的身体怎么样了”。沈穗说“好多了”,他就点点头,走了。

有一天,沈穗在河边喂鸭子,遇到了顾衍之。他站在河对岸,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她,走过来。

“沈姐,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镇卫生院想让我回去。有个医生调走了,缺人。”

沈穗愣了一下。“那你回去了,村里的病人怎么办?”

“会有新医生来。但不知道什么时候。”

沈穗沉默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顾衍之是好人,她不想让他走。但她没有理由留他。

“什么时候走?”

“下周一。”

“那还有几天。”

“嗯。”

两个人站在河边,谁也没有说话。鸭子在水里游来游去,嘎嘎叫。月牙蹲在沈穗脚边,仰着头看着顾衍之,叫了一声。顾衍之弯腰摸了摸月牙的头。

“沈姐,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了。一个人扛着,不累吗?”

“累。但扛着扛着就习惯了。”

顾衍之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东西。他没有再说,转身走了。

沈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拢了拢衣领。月牙蹭了蹭她的腿,她弯腰把它抱起来,把脸埋在它柔软的毛里。

“月牙,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月牙叫了一声,像是在说“会的”。沈穗笑了一下。“我也觉得会。”

(第5章完)

第6章 离别

顾衍之要走的消息,在村里传开了。有人惋惜,说好不容易来了个好医生,又留不住。有人高兴,说他走了,王医生的生意就好了。有人无所谓,谁来都一样。王医生听到这个消息,没有什么表情。他半身不遂,早就不能给人看病了,顾衍之来不来,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区别。沈穗没有去打听,她不想知道。有些事,知道得越多,心里越乱。她只是每天早起卤鸭子,去县城摆摊,回来喂鸭子,收拾院子,哄孩子睡觉。日子照旧,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但沈安看得出来,她有心事。她干活的时候会走神,切菜的时候差点切到手指,烧火的时候火灭了都不知道。沈安没有问,他知道问了也没用。她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顾衍之走的那天,下着小雨。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青石板路上,亮晶晶的。沈穗没有去送,她怕自己忍不住。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门,听着外面的动静。有人从门口经过,脚步声很轻,不是他的。又有脚步声,还是不是他的。她站了很久,腿都麻了,月牙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叫了一声。

“妈,顾叔叔走了吗?”沈念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那本小人书,是顾衍之送的。

“走了。”

“他怎么不跟我们告别?”

“他忙。”

沈念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小人书,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封面上。沈穗蹲下来,给她擦了擦眼泪。“念念,顾叔叔还会回来的。他答应过,会回来看你。”沈念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真的?”“真的。”

沈穗不知道自己在骗谁。她不知道顾衍之会不会回来,她只是不想让女儿失望。

顾衍之走了之后,沈穗的生意越做越顺。鸭子的销路打开了,回头客越来越多,有时候一天能卖二十多只。陈秀兰提议再养一批,沈穗想了想,同意了。她买了两百只小鸭苗,比上次多了一倍。小鸭子挤在竹筐里,叽叽喳喳地叫。沈念趴在竹筐边,看着那些小鸭子,眼睛亮晶晶的。陈秀兰帮她喂鸭子,打扫鸭舍,去县城摆摊。两个人分工合作,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踏实。

有一天,邮递员送来一封信。信是顾衍之写的,收信人是沈念。沈穗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只猫。猫是黑色的,额头上有一道白色的月牙形印记。月牙蹲在窗台上,歪着头看着那张画,叫了一声。沈念拿着画,看了很久。“妈,顾叔叔还记得月牙。”“嗯,他记得。”

信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念念,好好学习,听妈妈的话。叔叔忙完了就回来看你。”沈念把信折好,收在枕头底下。沈穗看了,没有说话。

秋去冬来,转眼到了腊月。沈穗的卤鸭在县城已经小有名气,有人专门从城里来买,一买就是好几只。她把摊位从市场的角落里搬到了入口处,位置好了,生意更好了。陈秀兰提议租一个店面,沈穗想了想,说再等等。开店要本钱,她手头的钱还不够。

腊月二十三,小年。沈穗在院子里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鸡汤。沈安去镇上买了鞭炮和年货,沈念在灶房里帮忙烧火,月牙蹲在灶台上,舔着爪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沈安喝了几杯酒,脸红红的,话也多了一些。他说起年轻时候的事,说他怎么和沈穗认识,怎么结的婚,怎么有的孩子。沈穗听着,没有说话。沈念吃着鸡腿,含混不清地说“爸爸,你再说一个”。沈安笑了,又说了一个。

吃完饭,沈穗收拾碗筷。沈安坐在灶前,添了几根柴,火光照在他脸上,暖融融的。他看着沈穗的背影,忽然开口:“穗子,你是不是想那个顾医生?”

沈穗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你骗不了我。你每次走神,都是因为他。”

沈穗放下手里的碗,转过身,看着沈安。“沈安,你是我男人。我这辈子,只跟了你一个人。以前是,以后也是。顾医生是好人,但他是他,我是我。我们之间没有什么。”

沈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穗子,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我自己。”

“不信你自己什么?”

“不信我自己配得上你。”

沈穗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握住他的手。“沈安,你是我男人。你配得上我。”

沈安低下头,没有说话。月牙从灶台上跳下来,蹲在他们脚边,仰着头看着他们,叫了一声。沈穗弯腰抱起月牙,放在沈安膝盖上。沈安摸了摸月牙的头,月牙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腊月二十八,顾衍之回来了。不是回村里,是回镇卫生院。他给沈念写了一封信,说他调到镇卫生院了,以后逢年过节会回来看她。沈念拿着信,高兴得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沈穗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月牙跟在她后面跑,尾巴竖得高高的。

正月初一,顾衍之来了。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水果,一个装着糖果。沈念看到他,跑过去,抱住他的腿。“顾叔叔,你终于回来了!”顾衍之弯腰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额头。“念念,你又长高了。”“是吗?我天天喝牛奶,妈妈说喝牛奶长个子。”顾衍之笑了,从袋子里拿出一包糖,递给她。沈念接过糖,跑进屋里去了。

沈穗站在门口,看着顾衍之。他瘦了,颧骨比以前高了,眼窝也深了,但眼神还是那样温和。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大衣,大衣的领子竖起来,衬得他的脸更瘦了。沈穗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顾医生,你瘦了。”

“工作忙。你呢?你还好吗?”

“我很好。生意也好。”

“那就好。”

两个人站在门口,谁也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沈穗拢了拢衣领。顾衍之看着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出口。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块手表,表盘不大,银白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这是给你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留个纪念。”

沈穗看着那块手表,没有接。“顾医生,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不贵重。留个纪念。”

沈穗接过手表,攥在手心里。表盘是凉的,但她的掌心是热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谢谢你。”

“不用谢。”

他转身走了。沈穗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月牙从屋里跑出来,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她弯腰抱起月牙,把脸埋在它柔软的毛里。

“月牙,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月牙叫了一声,像是在说“不知道”。沈穗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

(第6章完)

第7章 店面

春节过后,沈穗的卤鸭生意更好了。回头客介绍新客,新客变成回头客,摊位前常常排起长队。有人从县城另一边专程赶来,一买就是三四只。陈秀兰忙得脚不沾地,手都肿了,用热水泡一泡,第二天接着干。沈穗心疼她,说“招个人吧”。陈秀兰说“招人不要钱啊”。沈穗说“那也不能把你累坏了”。陈秀兰笑了。“累不坏。累坏了你养我。”两个人相视一笑,继续忙活。

生意好了,利润也多了。沈穗算了算账,除去成本,这几个月净赚了八百多块。她把钱存进银行,存折上的数字从两位数变成了三位数。沈安知道后,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沈穗,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出口。他知道这些钱是妻子用命换来的,他没资格指手画脚。沈念不懂这些,她只知道家里多了好吃的,妈妈不再愁眉苦脸了。她穿着沈穗给她做的新棉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月牙跟在后面,尾巴竖得高高的。

二月初二,龙抬头。顾衍之又来了。他骑着自行车,从镇上来,车筐里放着一袋苹果,一箱牛奶。沈念看到苹果,眼睛亮了,跑过去接过袋子。沈穗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顾衍之把自行车支好,摘下帽子。他的头发剪短了,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不少。

“顾医生,你怎么又买东西?上次的水果还没吃完。”

“给念念的,不是给你的。你管得着吗?”

沈穗被噎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顾衍之笑了一下,跟着沈念进了屋。沈念已经打开袋子,拿了一个苹果,啃得满嘴汁水。沈安坐在灶台边烧火,看到顾衍之进来,点了点头。两个男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顾衍之在灶台边坐下,接过沈安手里的火钳,帮他添柴。沈安没有拒绝,也没说话。两个人并排蹲在灶台前,谁也没有开口,灶膛里的火映在他们脸上,明明暗暗。

沈穗忙着切菜,陈秀兰在旁边洗葱剥蒜。月牙蹲在窗台上,歪着头看着屋里的人,尾巴慢慢地摇。

“沈姐,你这生意做大了,有没有想过开个店?”顾衍之忽然开口。

沈穗的手顿了一下。“开店?哪来的本钱?”

“你现在不是攒了一些吗?再借一点,差不多了。”

“借?跟谁借?”

“跟我。”顾衍之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我可以借给你。不要利息,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

屋里安静了一瞬。沈安的手攥紧了火钳,没有抬头。陈秀兰看了看沈穗,又看了看顾衍之,低下头继续剥葱。沈穗把切好的菜放进盘子里,擦了擦手,在灶台边坐下来。

“顾医生,你为什么要借钱给我?”

“因为你值得。”

“值得什么?”

“值得被帮助。”

沈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顾衍之没有逼她,站起来,走到门口。“你考虑考虑。想好了,去镇上找我。”他走了。

沈穗坐在灶台边,愣了好一会儿。月牙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她弯腰抱起月牙,把脸埋在它柔软的毛里。

“月牙,你说,我该怎么办?”

月牙叫了一声,像是在说“答应”。沈穗笑了一下。“你倒是会替我做决定。”

陈秀兰在旁边开口了。“穗子,我觉得顾医生说得对。开店是迟早的事。现在摊位生意好,但露天摆摊,夏天热冬天冷,刮风下雨就不能出摊。有个店面,就不一样了。顾客也愿意进店买,放心。”

沈安从灶台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决定就行。我没意见。”

沈穗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沈安不是没意见,是不敢有意见。他觉得自己亏欠这个家,没有说话的权利。沈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有说出口。

第二天,沈穗去了镇上。她没有去找顾衍之,先去农贸市场转了一圈。市场入口处有一间店面在出租,不大,十几平米,以前是个面馆,老板回老家了,桌椅板凳还在,灶台能用,稍微收拾一下就能开张。她问了租金,一个月三十块,比摊位贵了一倍。沈穗犹豫了一下,没有当场定。

她去了镇卫生院。顾衍之正在诊室里给一个老太太量血压,看到她站在门口,让她等一下。忙完了,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茶,递给她。

“想好了?”

“想好了。店面的钱,我跟你借。但我要写借条。”

“行。”

顾衍之从抽屉里拿出纸笔,放在桌上。沈穗坐下来,写了借条。借条写得很正式,借款人、出借人、金额、日期、还款期限,一项一项写清楚。顾衍之看了,收进抽屉里。

“你那个店面找好了吗?”

“找好了。市场入口那间,以前是面馆。”

“我知道那间。位置不错,人流量大。”

“租金三十块一个月,我租了。”

“什么时候开业?”

“下个月初。我准备一下。”

顾衍之点了点头。“开业那天,我去帮忙。”

“不用——”

“我去帮忙。”他的语气不容商量。

沈穗看着他,没有再推。

从卫生院出来,沈穗去了农贸市场,找到房东,交了三个月的租金,拿到钥匙。她站在店面门口,看着那扇卷帘门,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前世,她摆了一辈子地摊,从没开过店。这一世,她走出了第一步。

回到家,沈穗把开店的事跟陈秀兰说了。陈秀兰高兴得跳了起来,拉着沈穗的手,说“穗子,我们终于有店了”。沈念听不懂,但她看到妈妈和陈阿姨高兴,也跟着笑。沈安蹲在灶台边,低着头,没有说话。沈穗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沈安,这店是我们家的。”

沈安抬起头,看着她。“是你们家的。跟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是我男人,我的是你的。”

沈安的眼眶红了,低下头,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沈穗和陈秀兰忙着收拾店面。刷墙、铺地、买桌椅、做招牌、办营业执照。沈安也来帮忙,搬东西、钉钉子、打扫卫生。他话不多,但活干得很麻利。顾衍之下了班也来,帮着调试炉灶、设计菜单、算成本。他懂的不多,但学得快,几天下来,比沈穗还熟。

沈念也跟着来,在店门口跳房子,月牙蹲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开业那天,顾衍之来了,带来一挂鞭炮。鞭炮在店门口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引来不少人围观。沈穗和陈秀兰在灶台前忙活,沈安在外面招呼客人。顾衍之站在门口,帮着收钱找零。

第一天的生意比预想的好。卤鸭卖光了,鸭蛋也卖了大半,连带着沈穗做的卤鸡爪、卤豆干都卖了不少。沈穗数了数钱,除去成本,净赚了四十多块。陈秀兰高兴得合不拢嘴,沈安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顾衍之站在旁边,嘴角弯了一下。

“沈姐,恭喜。”

“谢谢你。”

“不用谢。以后要还的。”

沈穗笑了。“还,一分不少。”

(第7章完)

第8章 站稳

店面开张后,沈穗的生活更忙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杀鸭子、褪毛、开膛、腌制、卤制。陈秀兰帮她打下手,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负责卤鸭子,一个负责切菜打包。沈安负责去县城送货、采购原料、招呼客人。三个人分工合作,虽然累,但心里踏实。顾衍之下班后常来店里帮忙,不是在灶台前添柴加火,就是在柜台后收钱算账。沈安一开始不习惯,后来慢慢也接受了。他不是没脾气,是知道顾衍之是真的想帮他们,不是图什么。

店里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回头客越来越多,有人从邻镇专程赶来,就为买一只沈穗的卤鸭。沈穗又添了几样新产品:卤猪蹄、卤鸡爪、卤豆干、卤藕片。每一样都精心调味,反复试验,直到满意为止。陈秀兰笑她“太较真”,她说“不较真做不出好味道”。陈秀兰想想也是。

三月,沈穗还了顾衍之第一笔钱。不多,两百块。她把钱放在信封里,封好口,递给他。顾衍之接过信封,没有打开,直接收进口袋。

“沈姐,你不用这么急。”

“欠着钱,我心里不踏实。”

“那你慢慢还。我不急。”

沈穗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出口。她转身回了灶台,继续卤鸭子。月牙蹲在柜台后面,仰着头看着顾衍之,叫了一声。顾衍之弯腰摸了摸月牙的头,转身走了。

四月,陈秀兰把儿子接来了。小男孩叫刘小光,比沈念大两岁,瘦得像根竹竿,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很大,怯怯地看着周围的一切。陈秀兰让他叫“沈姨”,他小声叫了。沈穗摸了摸他的头。“你以后就跟沈念一起玩。”小光点了点头。沈念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糖,递给他。“你吃糖。”小光接过糖,低头吃着,跟在她后面进了屋。

沈穗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前世,她没能照顾好陈秀兰和她的孩子。这一世,她不会再让历史重演。

五月,沈穗在县城开了第二家店。不是分店,是专营鸭蛋的店。她的咸鸭蛋很受欢迎,有些顾客专门来买鸭蛋,而不是鸭子。她想,既然有需求,不如单独开一间。店面不大,十几个平方,在菜市场入口,租金也不贵。陈秀兰负责打理,她做咸鸭蛋的手艺不比沈穗差。

沈安有时候会去店里帮忙,更多的时候在家照顾两个孩子。他不再去山上砍柴了,家里用上了蜂窝煤,买煤的钱够用。他开始学着做饭,手艺不好,但能入口。沈穗不嫌弃,每次回来都把他做的饭菜吃光。沈安嘴上不说,心里高兴。

六月,顾衍之被评上了镇卫生院的先进个人。镇里开会表彰,他穿着一身军装,胸前戴着一朵大红花,站在台上,下面的人鼓掌。沈穗没有去看,她在店里忙。陈秀兰去了,回来跟她说“顾医生真精神”。沈穗笑了。“他一直精神。”

顾衍之先进个人得了两百块奖金。他拿了一百块给沈念买学习用品,剩下的捐给了村里的孤寡老人。沈穗知道后,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她不知道自己在踏实什么,也许是因为这个世界有好人,也许是因为她遇到了好人。

七月初,沈穗收到了一封信。信是省城寄来的,收信人是“沈穗”。她拆开,里面是一张请柬,烫金的,上面写着“陈秀兰女士与刘志军先生于八月十六日举行婚礼,敬请光临”。沈穗愣了一下。陈秀兰要结婚了?她怎么不知道?她拿着请柬去找陈秀兰。陈秀兰正在店里整理鸭蛋,看到请柬,脸红了。

“秀兰,这是怎么回事?”

“穗子,我本来想晚点告诉你的。上个月,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在省城做生意的。见了几面,觉得还行。他说想跟我结婚,我答应了。”

沈穗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前世,陈秀兰一辈子没再嫁,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这一世,她遇到了合适的人,她应该为她高兴。“秀兰,恭喜你。这是好事。”

“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你又不是卖身给我。我们是一起做生意的,你想结婚,就去结。店有我呢。”

陈秀兰的眼眶红了。“穗子,谢谢你。”

“谢什么?你幸福,我就高兴。”

陈秀兰走了。八月初,她带着小光去了省城。沈穗送她到车站,两个人抱了一下,没有说太多话。陈秀兰上了车,隔着车窗朝她挥手。沈穗也挥手。车子开了,扬起一阵尘土。沈穗站在原地,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月牙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叫了一声。

“月牙,你说,她会幸福吗?”

月牙叫了一声,像是在说“会的”。沈穗笑了一下。“我也觉得会。”

陈秀兰走后,沈穗一个人打理两家店。她请了一个帮工,是个小姑娘,叫小芳,十六岁,初中毕业,家里穷,出来打工。小芳手脚麻利,嘴也甜,很快就上手了。沈安有时候也来帮忙,但更多的时候在家带孩子。沈念已经上小学了,每天背着书包去学校。沈安接送她,风雨无阻。

九月,顾衍之被调到县医院。不是镇卫生院,是县医院。升了,职务也高了。他走的那天,来店里跟沈穗告别。沈穗正在卤鸭子,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她擦了擦手,走到门口。

“沈姐,我走了。”

“嗯。到了那边,好好干。”

“我会的。你也是。”

两个人站在门口,谁也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沈穗拢了拢衣领。顾衍之看着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没有说出口。

“沈姐,我走了。”

“好。”

他转身走了。沈穗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月牙从柜台后面跳下来,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她弯腰抱起月牙,把脸埋在它柔软的毛里。

“月牙,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月牙叫了一声,像是在说“会的”。沈穗笑了一下。“我也觉得会。”

(第8章完)

第9章 省城

陈秀兰的婚礼定在八月十六,沈穗没有去。不是不想去,是走不开。两家店要照看,两个孩子要照顾,她一个人掰成两半都不够用。她寄了礼金,写了一封信,信上说“秀兰,祝你幸福。店里有我,你放心”。陈秀兰回了一封信,信上说“穗子,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姐妹。等我安顿好了,回来帮你”。沈穗把信收进抽屉里,和那些重要的东西放在一起。月牙蹲在窗台上,歪着头看她,叫了一声。

沈穗摸了摸月牙的头。“你说,她会不会真的回来?”月牙叫了一声,像是在说“会的”。沈穗笑了一下。“我也觉得会。”

陈秀兰走后,沈穗的生活变得单调了。每天早起卤鸭子,去店里开门,招呼客人,算账,关门,回家。周而复始,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沈安有时候来店里帮忙,更多的时候在家带孩子。沈念已经上学了,每天背着书包去学校,放学回来写作业,写完作业帮沈安做家务。小光不在了,他被陈秀兰带去了省城。沈念少了一个玩伴,每天做完作业就抱着月牙说话。月牙听不懂,但很耐心,蹲在她膝盖上,听她絮絮叨叨。

九月,沈穗收到了一封信。信是顾衍之写的,从县医院寄来的。信上说他在县医院工作很忙,每天要接诊几十个病人,经常加班到深夜。说他很想念村里的生活,想念沈念,想念月牙,想念她的卤鸭。信的末尾写着:“沈姐,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沈穗看了信,笑了一下。她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

沈安知道顾衍之经常来信,没有说话。他不是不介意,是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介意。他欠这个家太多,还都还不完。他只能尽力做好自己该做的事,让沈穗少操一些心。

十月,沈穗的生意出了问题。不是销路的问题,是货源的问题。她养的鸭子不够卖了,从村里收购的鸭子品质参差不齐,有的太肥,有的太瘦,有的有腥味。顾客开始抱怨,说她的卤鸭没有以前好吃了。沈穗急了,每天天不亮就去周边的村子收鸭子,跑断了腿,还是收不到满意的。沈安看她每天早出晚归,瘦了一圈,心疼得不行。

“穗子,要不咱少卖点。卖多少做多少,做不出来就别勉强。”

“不行。店开了,就不能断货。断一次,顾客就跑了。”

沈安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妻子是个要强的人,劝不动。

十一月,顾衍之回来了。不是回村里,是回县医院。他到县城办事,顺路来店里看沈穗。沈穗正在灶台前忙活,脸上挂着汗珠,头发被热气熏得贴在额头上。顾衍之站在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没有出声。

小芳先看到了他,叫了一声“顾医生”。沈穗回过头,看到他,愣了一下。

“顾医生?你怎么来了?”

“路过。进来看看。”

沈穗擦了擦手,给他倒了杯茶。顾衍之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

“沈姐,我听说你的鸭子不够卖了?”

“嗯。收不到好的。”

“我有个同学,在城郊开了个养鸭场。他养的鸭子品种好,肉质紧实,没有腥味。我帮你问问,能不能从他那进货。”

沈穗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我明天就给他打电话。”

顾衍之说到做到。第二天,他就给沈穗回话了。他的同学姓周,叫周成,养鸭场在城郊,规模不小,一天能出几百只鸭子。周成答应给沈穗供货,价格比市场价低一成,条件是量要大。沈穗算了算,她一天能卖三四十只鸭子,量不够大。周成说“没关系,慢慢来”。

从周成那里进的第一批鸭子,沈穗做成了卤鸭。顾客吃了,都说味道比以前好了。沈穗心里踏实了,沈安也松了一口气。

十二月,沈穗还清了顾衍之的最后一笔钱。她把钱放在信封里,封好口,让沈安送去县医院。沈安接过信封,没有说什么,骑着自行车去了县城。沈穗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拢了拢衣领。

沈安从县医院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沈穗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沈穗没有再问。晚上,沈安喝了酒,喝了很多,脸红红的,眼睛也红了。他坐在灶台边,低着头,不说话。沈穗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沈安,你怎么了?”

“穗子,我对不起你。”

“怎么了?”

“我不是个男人。我让顾医生照顾你,照顾念念,照顾这个家。我什么都做不了。”

沈穗握住他的手。“沈安,你不是什么都做不了。你照顾孩子,你帮我送钱,你陪我说话。你做了很多。”

沈安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穗子,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顾医生?”

沈穗沉默了片刻。“沈安,我跟你过了这么多年。我生是你的妻,死是你的鬼。顾医生是好人,但他是他,我是我。我们之间没有什么。”

沈安看着她,眼眶红了。他没有再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月牙从灶台上跳下来,蹲在他们脚边,仰着头看着他们,叫了一声。

腊月二十三,小年。沈穗关店一天,在家做了一桌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炖鸡汤,还有一锅饺子。沈念吃得很开心,沈安也吃了不少。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笑声一阵一阵传出来。沈穗看着两个孩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月牙蹲在她膝盖上,打着呼噜,尾巴慢慢地摇。

正月初一,顾衍之来了。他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水果,一个装着糖果。沈念看到他,跑过去,抱住他的腿。“顾叔叔,新年快乐!”顾衍之弯腰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额头。“念念,新年快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她。沈念接过红包,跑进屋里去了。

沈穗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顾衍之。他瘦了,颧骨比以前高了,眼窝也深了,但眼神还是那样温和。两个人站在院子里,谁也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沈穗拢了拢衣领。

“顾医生,你过年不回家?”

“不回。值班。”

“那你一个人过年?”

“还有同事。”

沈穗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她想说“你来我家过年吧”,但没有说出口。有些话,说出来就变味了。

顾衍之站了一会儿,走了。沈穗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月牙从屋里跑出来,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她弯腰抱起月牙,把脸埋在它柔软的毛里。

“月牙,你说,他是不是傻?”

月牙叫了一声,像是在说“是”。沈穗笑了。“我也觉得是。”

(第9章完)

第10章 扩店

春节过后,沈穗的生意更旺了。周成那边的鸭子稳定供应,品质好,价格公道。沈穗的卤鸭名声越传越远,不仅县城的人知道,连市里的人都慕名而来。有几次,甚至有饭店的采购员专门开车来进货,一买就是几十只。沈穗忙不过来,又雇了两个人。一个负责杀鸭褪毛,一个负责切菜打包。小芳被提拔成了店长,管着几个帮工。沈穗自己只管卤制,其他事都交给下面的人去做。

沈安看到妻子的事业越做越大,心里五味杂陈。他替她高兴,也替自己难过。他一个大男人,窝在家里带孩子,让女人在外面打拼,说出去不好听。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他找不到工作,也没人愿意雇他。他只能把家里的事做好,不让沈穗分心。

沈念已经上二年级了,成绩不错,每次考试都是班上前几名。老师说她聪明,有潜力。沈穗听了,心里高兴,给孩子买了一支新钢笔。沈念很喜欢那支钢笔,每天写完作业都把它擦得干干净净,装进笔盒里。

沈念有时候会问起顾衍之。“妈,顾叔叔怎么不来了?”沈穗说“他忙”。“那他什么时候来?”“不知道。”沈念低下头,有些不高兴。沈穗摸了摸她的头。“念念,顾叔叔有自己的事要做。等他忙完了,就来看你。”沈念点了点头。

四月初,沈穗在县城开了第三家店。这次不是卤鸭店,也不是鸭蛋店,是熟食店,专门卖卤味。店面在县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人流量大,租金也贵。沈穗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租了下来。她把小芳调过去当店长,又从外面招了几个帮工。卤味店的生意比预想的还好,开业第一天就卖断了货。沈穗不得不增加了产量,每天凌晨两点就起来忙活。

沈安心疼她,也跟着起来帮忙。他学会了杀鸭褪毛,学会了配卤料,学会了控制火候。虽然手艺不如沈穗,但也能独当一面。沈穗看在眼里,心里踏实了许多。

五月,陈秀兰从省城回来了。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烫了头发,化了妆,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她带着小光,小光也变了,白了一些,胖了一些,穿着一件新衣服,看起来精神了不少。陈秀兰看到沈穗,笑了。“穗子,你瘦了。”“你胖了。”“那是。我天天吃了睡,睡了吃,不胖才怪。”两个人抱在一起,笑了一阵。

陈秀兰在省城过得不错。她男人刘志军是做建材生意的,有车有房,对她也好。小光也去了省城的学校读书,成绩不算好,但比以前开朗了许多。陈秀兰这次回来,是想接沈穗去省城发展。她说省城市场大,利润高,沈穗的卤鸭在那里肯定受欢迎。沈穗想了想,没有答应。她的根在这里,店在这里,不能走。

陈秀兰没有勉强,住了几天,走了。走的时候,她拉着沈穗的手。“穗子,你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来找我。”“好。”沈穗送她到车站,看着她上了车。车子开了,沈穗站在站台上,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很久没有动。月牙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叫了一声。

沈穗弯腰抱起月牙。“你说,我是不是太没出息了?”月牙叫了一声,像是在说“不是”。沈穗笑了一下。“我也觉得不是。”

六月初,顾衍之来了。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看起来比以前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他站在店门口,看着沈穗,笑了一下。

“沈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两个人站在门口,谁也没有说话。沈穗把他让进店里,给他倒了杯茶。顾衍之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

“沈姐,我调到省城了。”

沈穗愣了一下。“省城?”

“嗯。省人民医院。那边缺人,把我调过去了。”

“恭喜你。”

“谢谢。”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沈穗不知道该说什么,顾衍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上,亮晃晃的。月牙蹲在柜台上,歪着头看着顾衍之,叫了一声。顾衍之伸手摸了摸月牙的头,月牙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沈姐,我走了以后,可能很少回来了。”

“嗯。你忙你的。”

“你也是。别太累了。”

“我知道。”

顾衍之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沈姐,我走了。”

“好。”

他走了。沈穗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月牙蹲在她膝盖上,仰着头看她。她弯腰抱起月牙,把脸埋在它柔软的毛里。她没有哭,但眼睛很酸。

顾衍之走后,沈穗的生意还在继续。第三家店也走上了正轨,每天的营业额稳步增长。她又开了第四家店,在县城另一边,专门卖鸭蛋和卤味。沈安负责打理那家店,他不擅长跟人打交道,但做事细心,账目清楚。沈穗放心。

八月中旬,沈穗收到了一封信。信是顾衍之写的,从省城寄来的。信上说他在省人民医院工作很忙,经常加班,没有时间回来看她。说他很想念她的卤鸭,很想念沈念,很想念月牙。信的末尾写着:“沈姐,你什么时候来省城,一定要告诉我。我去接你。”沈穗看了信,笑了一下。她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

九月,沈念的学校开运动会。沈念报了短跑,跑了第三名,拿了一个笔记本。她高兴得不得了,拿着笔记本在沈穗面前晃来晃去。沈穗摸了摸她的头。“念念真棒。”沈念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沈安在旁边看着,嘴角也弯了一下。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女儿。“念念,爸爸也为你骄傲。”沈念扑进他怀里,抱住他的脖子。“爸爸,你以后也来看我跑步好不好?”“好。”沈安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但眼睛很酸。

十月初,沈穗的第四家店也开了起来。生意没有前三家好,但也不差。沈穗不急,她知道做生意不能急,要慢慢养。沈安打理那家店,每天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沈穗心疼他,让他少做点,他不听。

“穗子,我想帮你分担一些。不能让你一个人累。”

沈穗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好。我们一起。”

年底,沈穗算了算账。这一年,除去成本,她净赚了将近两万块。她把钱存进银行,存折上的数字从三位数变成了五位数。沈安看着存折,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握住了沈穗的手。

正月初一,顾衍之又来信了。这次不是信,是一张明信片。明信片上印着省城的风景,背面写着“沈姐,新年快乐。祝你和念念、月牙幸福安康。”沈穗看着那张明信片,笑了。她把明信片贴在冰箱上,和那些照片放在一起。

(第10章完)

第11章 省城之行

九一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刚过完年,地里的草就绿了,河边的柳树发了新芽,鸭子在水里扑腾得欢实。沈穗的卤味店已经开到了第五家,遍布县城的主要街道,生意最好的时候一天能卖出上百只卤鸭。她在城郊租了一个小厂房,建了一个加工车间,专门负责卤制、包装、配送。沈安负责车间管理,手底下管着十来号人。他不擅长说话,但做事公道,工人们都服他。沈念已经上三年级了,成绩还是名列前茅。沈穗给她买了一架钢琴,请了音乐学院的老师来教她。沈念喜欢弹琴,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琴盖练琴,手指在黑白键上跳跃,像月牙在雪地里奔跑。

沈穗自己也没闲着。她报了省城的一个企业管理培训班,每个月去两次,每次两天。培训班在省城工商管理学院,教的是市场营销、财务管理、人力资源管理。沈穗听得认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考试每次都过。老师夸她有天赋,她说“不是天赋,是逼出来的”。

四月初,沈穗去省城上课,顺便去看陈秀兰。陈秀兰在省城开了两家服装店,生意不错,人也胖了一圈,穿着一件真丝连衣裙,烫了头发,戴着金耳环,看起来像个阔太太。她看到沈穗,笑了。

“穗子,你来了。”

“来了。你瘦了。”

“瘦什么瘦,我胖了好几斤。”陈秀兰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你倒是瘦了。是不是太累了?”

“不累。习惯了。”

两个人在陈秀兰家的客厅里坐下,喝茶聊天。陈秀兰说起她在省城的生活,说她男人刘志军对她好,就是太忙,整天在外面跑生意。说小光在省城读书成绩不好,但身体结实了,个头也蹿了一大截。说她想再要一个孩子,但年纪大了,怕怀不上。沈穗听着,时不时点头。月牙蹲在窗台上,歪着头看着陈秀兰,叫了一声。

“秀兰,顾医生也在省城。你知道吧?”

“知道。他在省人民医院,我陪刘志军去看过病,碰到过他。他人挺好,帮我们介绍了专家。”

沈穗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他现在怎么样?”

“挺好的。听说还是单身。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他看不上。”陈秀兰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东西,“穗子,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

陈秀兰没有再问。

下午,沈穗去了省人民医院。不是去看病,是去看顾衍之。她站在门诊大楼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犹豫了一会儿,走了进去。导诊台的护士问她找谁,她说“找顾衍之顾医生”。护士打了个电话,告诉她“顾医生在三楼内科门诊”。

沈穗上了三楼,找到内科门诊。门开着,里面坐着好几个病人,顾衍之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正在给一个老太太听诊。他低着头,很专注,没有看到沈穗。沈穗站在门口,看着他。他瘦了,颧骨比以前高了,但眼神还是那样温和。

沈穗没有进去,转身走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许是怕打扰他,也许是怕见到他之后不知道说什么。

从医院出来,沈穗去了一趟工商银行。她在省城分行开了个账户,把这段时间赚的钱存了进去。存折上的数字让她踏实。她走出银行,站在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天边有乌云,要下雨了。她加快脚步,往火车站赶。

在候车室,她遇到了顾衍之。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正准备上车。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都愣住了。

“沈姐?你怎么在这?”

“我来省城上课。你呢?”

“我去县医院会诊。”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广播里在喊检票,顾衍之看了一眼时间。

“沈姐,你坐哪趟车?”

“三点二十的。”

“我也是。”

两个人一起检票,一起上了车。车厢里人不多,沈穗靠窗坐下,顾衍之坐在她旁边。车子开了,窗外的田野往后退,一帧一帧地换。沈穗靠着座椅,闭着眼睛。顾衍之也没有说话。

“顾医生,你在省城过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忙。”

“有人照顾你吗?”

“没有。我一个人。”

沈穗睁开眼,看着窗外。“该找个人了。你也不小了。”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找谁?”

“找合适的。”

“合适的不好找。”

沈穗没有再说话。

车子到了县城,两个人下了车。沈穗站在站台上,顾衍之站在她旁边。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沈穗拢了拢衣领。

“顾医生,你回县医院?”

“嗯。你呢?”

“我回家。”

“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他的语气不容商量。

沈穗看着他,没有再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车站。顾衍之拦了一辆三轮车,扶着沈穗上去,自己坐在旁边。三轮车突突突地响,穿过县城,拐进乡间小路。路两边的麦田绿油油的,一望无际。

到了家门口,沈穗下了车。顾衍之也下了车,站在门口。

“沈姐,我走了。”

“进来喝杯茶吧。”

“不了。我还得去医院。”

沈穗看着他,没有再留。他转身走了。沈穗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月牙从屋里跑出来,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她弯腰抱起月牙,把脸埋在它柔软的毛里。

“月牙,你说,他是不是在等我?”

月牙叫了一声,像是在说“也许”。沈穗笑了一下。“我也觉得是。”

(第11章完)

第12章 表白

沈穗没有进去,站在门口,抱着月牙。月牙用头蹭了蹭她的手,叫了一声,像是在说“别哭了”。沈穗擦了擦眼泪,转身进了屋。沈安在灶房里烧火,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穗子,你回来了?吃饭了吗?”“吃了。你吃了吗?”“吃了。念念也吃了。她在屋里写作业。”沈穗点了点头,走进堂屋。沈念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看到母亲进来,抬起头。“妈,你回来了。顾叔叔呢?”“他走了。”“哦。”沈念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沈穗坐在灶台边,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光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沈安在旁边添柴,没有说话。他知道沈穗去了省城,也知道她去了医院。他没有问,不是不想知道,是怕知道。

“沈安。”

“嗯。”

“我今天在医院看到顾医生了。”

沈安的手顿了一下。“哦。”

“他瘦了。”

“嗯。”

“他说他一个人,没有人照顾。”

沈安低下头,看着灶膛里的火。“穗子,你想说什么?”

沈穗沉默了片刻。“我不想说什么。我只是觉得,他一个人,挺可怜的。”

沈安没有接话。他知道沈穗不是在可怜顾衍之,是在心疼他。一个女人心疼一个男人,意味着什么,他清楚。

“穗子,你要是喜欢他,你就去。我不会拦你。”

沈穗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东西。“沈安,你说什么胡话?我是你老婆。”

“我知道。但我配不上你。”

“你没有配不上我。你是我男人。”

沈安摇了摇头。“穗子,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蹲过牢,没本事,挣不到钱。你跟着我,吃苦受累。他不一样。他有文化,有工作,有前途。他比我对你好。”

沈穗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沈安,你听着。我沈穗这辈子,只跟了一个男人,就是你。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别人再好,是别人的。你是我男人,这是谁也改不了的事。”

沈安的眼眶红了。“穗子——”

“别说了。”沈穗握住他的手,“我们好好过日子。以前的事,过去了。以后的事,我们一起扛。”

沈安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他用手背擦了擦,抬起头,笑了。“好。”

月牙蹲在灶台上,歪着头看着他们,叫了一声。

日子还在继续。沈穗的卤味店开到了第六家,第七家。她把加工车间扩建了,添了设备,招了工人。沈安负责车间管理,沈念负责学习。小芳成了沈穗的得力助手,帮她打理几家店,处理日常事务。沈穗每个月去省城上课,顺便去看陈秀兰。陈秀兰的服装店也开到了第三家,她忙得脚不沾地,两个人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但感情没淡。

顾衍之还是会来信,信的内容越来越短,有时候只有几句话。“沈姐,最近天气热,注意防暑。”“沈姐,天冷了,多穿点衣服。”“沈姐,新年快乐。”沈穗每封都回,回的也不长。“知道了。你也是。”两个人像是约好了,谁也不多说一句。

九二年春天,沈穗的第七家店开业了。店在县城最繁华的步行街,三层楼,一楼卖卤味,二楼卖鸭蛋,三楼办公。开业那天,鞭炮齐鸣,舞狮助兴,热闹非凡。沈穗站在门口,看着人来人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沈安站在她旁边,嘴角弯了一下。沈念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满嘴通红。月牙蹲在沈穗脚边,仰着头看着舞狮,尾巴慢慢地摇。

顾衍之没有来。他托人送来一个花篮,花篮上写着“祝沈穗女士开业大吉”。沈穗看着那个花篮,沉默了很久。她把花篮摆在店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没有搬进去。

五月初,沈穗去省城上课。她提前一天去了,去省人民医院找顾衍之。护士告诉他,顾医生去外地会诊了,要过两天才回来。沈穗站在医院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天边有乌云,要下雨了。她没有带伞,站在台阶上,不知道该往哪走。

“沈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穗转过身,顾衍之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白大褂,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的头发乱了,额头上还有汗,像是刚下火车。

“你不是去会诊了吗?”

“回来了。提前回来的。”

两个人站在门口,谁也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沈穗拢了拢衣领。

“顾医生,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沈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喜欢你。”

顾衍之愣住了。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沈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不是有男人吗?”

“我是有男人。但我喜欢的是你。”

顾衍之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欣喜,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释然。

“沈姐,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沈穗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你呢?你喜欢我吗?”

“喜欢。”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是有夫之妇。我不能破坏你的家庭。”

沈穗的眼泪掉了下来。“顾衍之,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老实了。”

“老实不好吗?”

“好。就是太苦了。”

顾衍之伸出手,帮她擦了擦眼泪。“沈姐,别哭了。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沈穗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在省城的街道上,谁也没有说话。月牙从沈穗的帆布包里探出头来,叫了一声。顾衍之伸手摸了摸月牙的头,月牙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第12章完)

第13章 归宿

沈穗从省城回来那天,沈安在车站接她。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头发被风吹乱了,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在暮色中一明一灭。看到沈穗从出站口出来,他把烟掐灭,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包。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月牙从沈穗的帆布包里探出头来,叫了一声。沈安伸手摸了摸月牙的头,月牙蹭了蹭他的手。

“穗子,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沈穗的手指攥紧了包带。“回去再说。”

到家后,沈念已经睡了。沈穗把包放下,去灶房倒了杯水,喝了几口。沈安坐在灶台边,添了几根柴,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沈安,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你说。”

“我喜欢顾医生。”

灶膛里的火跳了一下。沈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知道。”

“他也喜欢我。”

沈安沉默了很久。“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沈穗在他旁边坐下,“我不想伤害你,也不想伤害念念。但我骗不了自己。”

沈安看着灶膛里的火,眼眶红了。“穗子,你不用为难。我配不上你,早就配不上了。你跟顾医生在一起,我高兴。真的。”他的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沈安——”

“你听我说完。”沈安打断她,“我在牢里的时候,想了很多。我想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你跟着我,吃苦受累,没过一天好日子。后来你做生意,我帮不上忙,还拖你后腿。我不是个好男人,也不是个好丈夫。顾医生不一样。他有本事,有文化,对你好,对念念也好。你跟他在一起,我放心。”

沈穗的眼泪掉了下来。“沈安,你不欠我什么。”

“我欠你。欠你一辈子。”沈安伸出手,握住她的手。“穗子,你不用管我。我一个大男人,饿不死。念念跟你,她跟着你,比跟着我好。”

沈穗摇了摇头。“念念是我们两个人的孩子。她不能没有爸爸。”

“她可以没有我。她不能没有你。”

沈穗没有再说话了。她知道沈安心意已决,劝不动。月牙蹲在他们脚边,仰着头看着他们,叫了一声。

第二天,沈穗去找了顾衍之。他在镇卫生院,正在给一个小孩打针。看到她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让孩子先走了。

“沈姐,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我跟沈安说开了。他同意离婚。”

顾衍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沈姐,你不用为了我——”

“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沈穗看着他的眼睛,“我想跟你在一起。我想光明正大地跟你在一起。”

顾衍之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好。我等你。”

九月的最后一天,沈穗和沈安办了离婚手续。没有争吵,没有眼泪,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在协议上签了字。沈安把房子留给了沈穗和沈念,自己搬到了加工车间的宿舍。沈念暂时还不知道父母离婚的事,沈穗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她怕女儿接受不了。

顾衍之说“慢慢来,她会理解的”。沈穗点了点头。

十月中旬,沈穗去省城参加企业管理培训班结业典礼。顾衍之也去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礼堂门口等她。沈穗穿着一件新做的旗袍,头发挽起来,化了淡妆。月牙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叫了一声。

“走吧。”顾衍之伸出手。

沈穗把手放在他掌心里。他握紧了,带着她走进礼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晃晃的。沈穗眯着眼睛,看着前方。她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她不害怕。因为她不是一个人了。

典礼结束后,顾衍之带沈穗去了一家餐厅。餐厅不大,但很雅致,桌上摆着一束红玫瑰。沈穗看着那束花,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送花了?”

“刚学的。”

“学得不错。”

顾衍之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戒指是白金的,镶着一颗小小的钻石,在灯光下闪着光。“沈穗,嫁给我。”

沈穗看着那枚戒指,眼泪掉了下来。“你什么时候买的?”

“很久了。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你准备好。”

沈穗伸出手,顾衍之把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戒指不大,但很亮。

三月初八,沈穗和顾衍之办了婚礼。婚礼不大,只请了亲戚朋友。陈秀兰从省城赶来,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头上戴着一朵红花,比沈穗还像新娘子。沈安没有来,他托人捎了礼金,说是厂里忙,走不开。沈穗知道他不是忙,是不想看到她穿嫁衣嫁给别人。她没有拆穿。

沈念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站在沈穗旁边,当伴娘。她已经知道父母离婚了,哭过,闹过,后来慢慢接受了。顾衍之对她很好,比沈安还好。他每天接送她上学,给她辅导功课,带她去公园玩。沈念开始叫他“顾叔叔”,后来改口叫“爸”。沈穗听到那声“爸”,眼眶红了。

蜜月没有去远方,就在县城。顾衍之请了三天假,带沈穗去看了场电影,逛了逛公园,吃了一顿西餐。沈穗觉得够了。她不需要远方,有他在身边就够了。

婚后,沈穗搬到了顾衍之在县城的房子。两室一厅,不大,但很温馨。沈安继续住加工车间的宿舍,每天早出晚归,把车间打理得井井有条。他和顾衍之偶尔碰面,点个头,不说话。两个男人之间的默契,不需要言语。

沈穗的生意越做越大。第九家店、第十家店,从县城开到了市里。她注册了商标,成立了公司,当上了董事长。顾衍之辞去了县医院的工作,帮她打理生意,管财务、管人事、管后勤。他学得快,做事认真,沈穗放心。两个人一个主外,一个主内,配合默契。

沈念考上了省城的重点中学。沈穗在省城买了房子,顾衍之调到了省城的医院,一家人搬了过去。月牙也跟着去了,蹲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尾巴慢慢地摇。沈穗有时候会想起从前,想起那个破败的小院,想起漏雨的屋顶,想起在河边放鸭子的日子。那些日子很苦,但她不后悔。没有那些苦,就没有今天的甜。

腊月二十三,小年。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沈念弹了一首钢琴曲,月光下的凤尾竹。顾衍之倒了两杯酒,递给沈穗一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着,烟花一朵一朵炸开,亮了又灭。沈穗靠在顾衍之肩膀上,看着窗外的烟花。月牙蹲在她膝盖上,打着呼噜。沈念在旁边拆红包,数了又数,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沈穗闭上眼睛。她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但她不害怕。因为她不是一个人了。

(第13章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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