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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15 08:59:20

下午三点四十,两人从民俗学系办公楼出来。

阳光斜了一些,香樟的影子拉长。卓元的电瓶车停在系楼底下车棚里,黑色,挡风被烟头烫了三个洞。他把多余的头盔递给谢宁。

谢宁戴上。

"去哪?"她问。

卓元没立刻答。

他发动车,绕到主干道上才说:"带你看一个地方。我大姑卓念秋——就是你那张合影里那个女人——她最后住的地方。"

"在江市?"

"嗯。"卓元说,"我家祖籍是关东,但我祖父年轻时候在江市做过事,置过一处老宅。我大姑解放前后住在那儿,1968 年也是从那儿走的。"

"现在还在?"

"在。"卓元说,"江市老城最后一片还没拆的区域。我每年清明回去打扫一次。"

电瓶车驶上主干道。

谢宁坐在后座,没扶他,扶的是后座两侧的扶手。风把她颈侧几缕散开的头发吹起来。

她没说话。她在心里反复想那张照片背面那两个字。

那两个字她不能告诉卓元。

——她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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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二十,江市老城西南角。

这一片是江市最早的城区。窄街,电线杆密得能把天空切成方格。墙皮都是斑驳的灰白,斜着写"拆"字的红圈一年比一年旧。家家门口堆着杂物:旧自行车、塑料盆、晾在竹竿上的咸鱼。

卓元把电瓶车在一个修鞋摊旁边停下。

"再往里得走。"

他领着谢宁拐进一条小巷,巷子两边是高的院墙,墙头爬着藤本月季,已经过了花期。

走到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木门,门框上还留着民国时候的水泥雕花,磨得几乎看不出形状了。门牌号:**江市鼓楼后街 17 号**。

谢宁站在门口,先看见的是门槛。

门槛上坐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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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

六十出头,瘦,灰白短发凌乱,络腮胡修剪不齐。穿一件褪色的军绿色军大衣,里面是深棕色对襟旧棉袄,腰间系一条粗布带,下身灰布裤,脚踩老式黑布鞋。右腿微跛地搁在地上,左腿盘着。

颈上挂一个比拳头略小的白瓷小坛吊坠,瓷面有冰裂纹,用红绳系着。

手里捏着一杆铜烟袋,没点。

他看见两人走过来,慢慢抬头。

那眼睛是单眼皮,眼角下垂,但眼神不老。是那种走南闯北一辈子,看人不超过三秒就能掂出斤两的眼神。

他的目光在卓元脸上停了一下,没什么表情。

然后落到谢宁颈下。

——谢宁颈下没戴吊坠。今天她出门把它留在家里了。

但是老头的视线,在她**应该挂着吊坠的位置**,停了很久。

他像是在闻什么东西。

然后他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到底是来了。"他说。

声音是那种被烟熏了三十年的哑。

"老头我在这儿等了你三天了,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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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元的反应比谢宁快。

他往前一步,把谢宁挡在身后半步——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不是英雄式的,是下意识的,像养罐人家碰见同行的本能。

"您是哪位?"卓元问。

老头不答卓元,眼睛还看着谢宁。

"姑娘,"他说,"你今天出门没戴它。"

"——你聪明。"

谢宁没回答。

她也在打量这个老头。

她在殡仪馆做了八年,她对"人身上有什么"很敏感。这个老头身上的气味不对——不是脏不脏的事,是那种**常年跟脏东西打交道的人才有的、说不上来的湿冷气**。她每次接尸的时候,自己身上就会带几个小时这种气,洗澡也洗不掉,得睡一觉才能散。

这个老头身上这股气,是**几十年压在骨头缝里散不掉的版本**。

老头慢慢从门槛上站起来,右腿一拐,走出来三步,停在卓元和谢宁面前。

他看着卓元。

"卓家二少。"他说。

卓元的瞳孔收了一下。

"——我不认识您。"

"我认识你爹。"老头说,"也认识你祖父。你祖父 1979 年来天津找过我,那年你还没出生。"

"老钩,姓什么不重要。"老头自报家门,"天津劝业场后街,开了三十年旧货铺。专收一种货——**凶物害死的人,身上留下的指甲、头发、贴身衣物**。"

"我不偷不抢,主家自愿卖。我也不害人。我收来的东西,我只卖给两种人——一种是干你卓家这行的,研究的;一种是干净人,需要拿这玩意儿换自己一条命的。"

卓元没说话。

老钩转向谢宁。

"姑娘,你的那半瓣,"他说,"二十一年前,我手上过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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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宁的脸第一次有了一丝变化。

很轻微。眉头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

"二〇〇五年。"老钩说,"湖南怀化一户姓覃的人家,男的,三十一岁,工伤死了,留下个九岁的儿子。男人临死前最后一件事,是把他儿子颈下挂着的那半瓣花瓣摘下来,托人送到我手上。"

"他给了我五千块。"

"他说:'这玩意儿留在我儿身上他活不长。你帮我处置了。处置不掉就锁起来,永远别让另外半瓣找到它。'"

老钩看着谢宁。

"那年姑娘你,十岁。"

"那男的留的那个儿子,今年应该跟你一样大。三十岁。"

"——他叫覃岩。九岁那年开始,就一直在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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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宁的手指,慢慢地,握紧了一下。

她没说话。

她想起八岁那年从孤儿院出来的时候,院长跟她说了一句话:"你出来以后,要是有人说他认识你,记着——**别认**。"

她当时不懂。

她今天忽然懂了。

卓元在旁边,声音很平地问老钩:"那半瓣,现在在哪?"

老钩慢慢地从对襟棉袄内侧,摸出一个小布包。

布是粗麻的,被摸得发亮,边角已经起毛。

他没打开。

他把布包托在掌心,递到两人面前。

"——不在我这儿。"他说。

"两个月前自己长脚跑了。"

"我那个保险柜,三道锁,铁的,我亲自上的。两个月前的一个早上我开柜,柜门没坏,锁没动,里头那个一直锁着这半瓣的小铁盒——**盒盖被人从里头顶开了**。"

"小铁盒空的。"

"我柜子里其他东西一样没少。"

"——它自己回去找另外半瓣了。"

老钩把那块空的粗麻布包,慢慢地,重新塞回怀里。

"两个月前。"他说,"三月二十几号。"

"姑娘,那天是不是你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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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宁没回答。

老头没催。

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把墙头干掉的月季叶子打下来几片,落在三个人脚下。

卓元看着谢宁。

谢宁的目光,没看老头,没看卓元,也没看那扇关着的黑漆木门。

她在看自己空着的左手手心。

——左手手心,凭空地,**有了一点温度**。

不是发烫。是那种很轻、很轻、像有人把指尖搁在她掌心上、慢慢呼气的温度。

跟她今天上午在家里,对着那枚花瓣指尖被它"压上去"的温度,**一模一样**。

她抬起手,凑到眼前看。

手心空的,什么都没有。

可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有一片小小的、五瓣形状的、湿润的东西,正贴在她掌心上。

正在,**等她合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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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钩在旁边看着,没催。

他叹了口气,把铜烟袋塞回腰间。

"——它快回来了,姑娘。"他说。

"另外半瓣,在路上。它走了两个月,从我天津的柜子里出来,一路自己挪着,挪到你江市。"

"我老头我之所以坐火车南下,"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身上那身风尘味,"是想赶在它合回去之前,先把丑话跟你讲清楚。"

谢宁慢慢地,把抬起来的左手放下。

她抬眼看老钩。

"——丑话是什么?"

老钩看着她,那双下垂眼角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很柔的、不像他这种人会有的东西。

像是怜悯。

"姑娘。"他说。

"两瓣合上的那一刻,**你和覃岩,活的只能剩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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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尽头,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无声地经过他们三个人之间,钻进卓念秋老宅那扇黑漆木门的门缝里。

那扇门,他们谁都还没推开。

可门,**自己开了一寸**。

里头是一股很轻的、说不清楚是潮还是凉的气,从一寸宽的门缝里,慢慢地,**呼**了出来。

像有人在里头,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客人,松了一口气。

谢宁、卓元、老钩,三个人都站在门口,没动。

老钩最先回过神。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脖子,那个挂白瓷小坛的位置,皱了下眉。

"——里头有人。"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卓元转头看他。

"什么?"

"我说,"老钩咽了一下,"里头有人,等着。"

"等谁?"

老钩没立刻答。

他眯着眼,看那扇开了一寸的门,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转头,看谢宁。

"——等姑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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