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下就是三天,女子小学操场上的黄泥被鞋底来回踩烂,边沿卷起来,真像揉皱的宣纸。檐下滴水不断,四十多个女孩挤在走廊里,蓝布褂子潮出一层冷气,齐齐盯着前头那根细竹教鞭。
闻人絮站在廊柱旁,右手轻轻点拍子。
“预备拍——吸气——起音。”
孩子们先按她平日教的法子,用鼻腔轻轻哼了一遍,嗡嗡的,细而稳。她这才抬了下腕子,叫她们进词:“秋风起,叶——”
“落”字刚出来,隔壁校董会屋里传来一阵桌脚拖动声。闻人絮手里拍子没乱,左手却悄悄按住身边那台蒙着蓝布的手摇留声机箱角,指尖发白。
唱到“别离”时,她忽然压低声音:“轻一点。后半拍,慢半口。”
前排一个圆脸女孩愣了愣:“先生,‘别离’不是该吐清楚么?”
平日里她最挑这个。谁把“知”“思”唱混了,谁就得留下来对着黑板上的拼字再念三遍。今天她却只看了那孩子一眼,说:“照我打的来。”
女孩们便把那两个字含住了,轻轻擦过去,像雨丝沾在纸上,不敢落重。
校董会那边有人在说笑,男人的声音隔着墙板闷闷地响:“女子学校嘛,会写几个字就够了。唱来唱去,费的还是米钱。”
闻人絮没抬头。她把拍子又往前送了半寸,手背青筋绷着,指甲却已经掐进掌心里。月牙印很快就起来了。
一曲刚停,走廊外几个家长就踩着泥过来了,鞋跟上都是黄浆。最前头的是四年级沈招娣的娘,肩上搭着一把湿漉漉的蓝布伞,开口先冲自家女儿:“还不回去?天都冷脱哉,纺车摆着等人呢。”
她再转向闻人絮,客气里带着顶:“先生,孩子放学晚,家里活计真耽误。唱两句新调子,顶不上纳一双袜底。”
走廊一下安静了。
女孩们都偷眼看闻人絮。她平时说话不高,嗓子却亮,真要训人,谁都不敢接。今日她只把教鞭收拢,点了点头:“先带回去吧。明日别迟。”
那妇人没想到她这样轻易松口,反而愣了一下,撇撇嘴,扯着女儿便走。剩下几个也跟着散了,脚步声踩在泥里,噗噗地远开。
只剩后排几个没被领走的孩子还站着。
闻人絮掀开蓝布,摸了摸留声机盒盖,指尖沾了潮气。她低声道:“五个人留下,把第三句再来一遍。今天都不许抢拍。”
其中一个小姑娘吸着鼻子,小声问:“先生,真要裁唱歌课么?”
闻人絮顿了顿,像没听见,只把黑板边那个旧饼干盒拿下来。盒里粉笔头按长短分得整整齐齐,白的、黄的、淡青的,各占一格。她拣了根最短的,在黑板上写:“先哼鸣,后开口。谁慌,谁错。”
她写字很用力,粉屑落在袖口,白白一层。
雨声贴着檐角,整个学校都冷。那一句“真要裁唱歌课么”,却像一根细针,扎在她耳后,不拔,也不往里送。
夜里她回住处,湿鞋在门边搁了半晌都没干。屋里只一盏煤油灯,灯罩旧了,边缘积着黑烟。她先照旧用温盐水漱了嗓,苦咸味在舌根压了一会儿,才把白日里收着的材料摊开。
桌上有学生名册,有汇演旧单子,有半叠起了毛边的五线纸。她把美孚煤油箱改的小手提匣拖到膝边,翻出最平整的一叠,题上:《冬季合唱观摩呈报》。
笔尖在纸上走得很稳。几点入场,几首曲目,如何分高低声部,如何安排观摩席次,写得一丝不乱。写到“教育成效”那里,她停了片刻,抬手揉了揉左耳垂。那道幼时烫伤留下的白痕,在灯下总比别处亮一点。
窗纸被风顶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闻人絮继续写,写孩子们从齐唱学到轮唱,写唱歌课如何带识字,写《问字歌》里一个“山”字,一个“水”字,孩子们唱会了就不容易写反。写到末尾,她把“恳请暂缓裁撤”几个字斟酌很久,落下去时反倒很轻。
她不善求人,所以每逢这种时候,字就写得格外工整,像要叫纸面自己去说服人。
第二天脚踏风琴一搬出来,她就知道这份呈报未必有用。
风琴放在讲堂角落,木壳被雨气吃得发胀。她踩下踏板,第一组和弦还没落稳,中音那排簧片就歪了,哑哑地往下坠,活像一口破罐。孩子们当场笑出声,又忙抿住。
“笑什么。”闻人絮说。
她俯身拆开前板,闻到一股潮木和旧皮带的味。袖口卷到手腕,露出瘦白的一截小臂。她用小镊子一点点拨簧片,先试la,再试mi,耳朵凑得很近。错了,重来。还是不准,再来。
“先生,家里来人了。”门口有人喊。
是沈招娣的娘,又领着两个男人,一看就是做粗活的,蓑衣还没脱,屋里立刻进了水汽。她嘴上说得客气,手已经伸去拽孩子书包:“排什么合唱,天黑路滑,回头摔沟里,谁管?”
另一个男人接道:“唱两句洋调,能换米啊?”
“换不来。”闻人絮头也没抬,指下还按着簧片,“可学会了,日后能叫孩子站在人前不怕开口。”
“开口做什么?”那男人笑了一声,“女娃娃少说两句才像样。”
屋里又静了。
闻人絮把簧片挪正,慢慢踩了一脚风箱。音这回准了一些。她直起身,看着门口几个人,想说的东西一下子全堵在喉咙口,热烫烫的,顶得她发干。可真正出口的,还是那句最平平的:“今天排完这遍,就散。”
家长们互相看了看,大约觉得争下去也无趣,便站在门边等。孩子们一边唱,一边拿眼角瞥门口,拍子乱得厉害。闻人絮把“预备拍——吸气——起音”重复了七八次,嗓子都磨毛了。跑掉的音,她便一遍遍拖回来,拖得胸口发闷也不停。
窗外雨水拍在竹叶上,风琴脚踏板吱呀作响。直到天色黑得看不见谱上细线,她才放下手。
人都散后,她一个人留在讲堂,把音阶又摸了一遍。那台风琴像个不服气的病人,按下去总有一处要塌。她不和谁争,偏在这里犯了拧,非要把那个音拽回原位不可。
月底前,呈报交上去了,没回音。
倒是盛砚秋先来了。
县剧院后街比学堂更湿,青石板积着一洼一洼浑水,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收得只剩半炉火。闻人絮到后台时,盛砚秋正蹲在廊下修胡琴弓子,嘴里咬着线头,肩上那件灰布长衫叫油彩和松香抹得看不出原色。
他抬头看见她,先笑了一下:“闻人先生今儿倒走到戏园子来了。”
“三年前在讲习班里,你还叫我闻人同学。”
“那会儿我也没替人打这么多影子。”他把线头吐掉,站起身拍了拍膝头,“如今后台都这么叫,临时顶场不署名,谁不是影子。”
他说得轻,尾音里却有一点干涩。他给人抄谱、替人修琴、偶尔还得在乐池里补个缺,手快得很,名却总落不到纸上。
闻人絮把油纸包里的几张草谱递给他:“我想借剧院后台办一场慈善演唱,给水灾募捐。你看,这几首能不能抄成童声二部?”
盛砚秋接过,看得很细:“《秋风起》能拆。《问字歌》你还留着?”
“留着。”
“校董那边肯?”
“还在说。”
他抬眼看她。闻人絮站在门口,鞋边一圈湿泥,怀里抱着那只小手提匣,像抱着什么不能叫雨打坏的骨头。她这副样子,盛砚秋看过不止一回。每回她是来求人办事,背就挺得格外直,像只要塌下一寸,那件事就先输了。
“我给你抄。”他把谱夹夹在腋下,“幕布也能借,半旧的,后角破了,不碍看。就是黄校董那边,你得准备好听些场面话。”
闻人絮说:“我会听。”
盛砚秋没接这句,只把她草稿翻到最后一页。最底下压着一封旧信,信角都磨白了,露出一行字:“准予补试,限冬月前赴省。”
他目光停了停,什么也没问,替她把那封信又压回去:“我明日给你送初稿。”
慈善演唱定在县剧院偏厅,黄校董肯点头,果然是要讲体面的。
那日开场前,前头已经坐满绸衫太太,茶盏盖碰得叮当,脂粉香、湿呢子味、戏台木板里的霉气全搅在一起。后台一盏汽灯吊得低,照得人脸发黄。孩子们头一回上这样的场,个个绷得像拉直的线,闻人絮便让她们靠墙站好,照老法子:“先哼鸣,不要抢。预备拍在心里数,不要用眼去追别人嘴。”
一个小姑娘紧张得发抖,问:“先生,唱错了怎么办?”
“唱错了,下一拍跟上。”闻人絮替她把衣襟上的蓝布结重新系紧,“别停。”
盛砚秋抱着二胡从另一头过来,手里还拎着那面借来的半旧幕布,低声道:“黄校董在前头招呼人,方才夸你夸得厉害,说咱们县女学风气新。”
“咱们县。”闻人絮把这三个字轻轻重复了一遍,没笑。
话音刚落,黄校董就掀帘进来,身上带着外头的冷风和檀香。他是最讲面子的那一类人,鬓角梳得油亮,说话总先含一层笑:“闻人先生,辛苦辛苦。”
闻人絮叫了一声“黄校董”。
“节目单我看了。”黄校董捻着纸,像在挑一件衣料,“这首《问字歌》,删了吧。”
闻人絮一怔:“这是孩子们练得最熟的一首。”
“熟归熟。”黄校董把纸折了一道,还是笑,“募捐场合,不宜唱得太硬。太太们来捧场,是行善,也是图个和气。换成《采莲调》一类的,应景些。”
“可今日名义上是——”
“闻人先生。”他打断她,声音仍不高,“你办这场,是为了给学堂留面子,还是为了跟前头一屋子人赌气?”
后台忽然更静了。连最吵的那几个孩子也闭了嘴,只听见帘外有人唤茶、有人笑。
闻人絮捏着节目单,纸边几乎戳进肉里。她知道这一句该怎么回。她该说唱歌课是课,不是消遣;该说孩子学《问字歌》是为了识字,不是为了讨人开心;该说若连曲目都要改,募捐簿上写的就不该是女子小学。但话到了喉头,先碰见的是前头那一片绸缎摩擦声、茶盏轻碰声,是黄校董这身不急不慢的体面,是她自己那份薪米、那间教室、那群还在等起拍的孩子。
她的指甲一点点掐进掌心,掐到疼了,才低下头:“好,我改。”
黄校董满意地点头:“闻人先生识大体。回头募捐簿上,自会写明你们学校出力。”
他说完便出去迎客了。
盛砚秋站在一旁,半晌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才把手里的抄谱本递给她:“我这里还留着《问字歌》的二部谱。”
闻人絮没接,只把原来的曲目抽出来,换上临时改好的小曲。她改得很快,快得近乎熟练,像这种让名、让词、让位置的事,她早练出手感了。
“闻人絮。”盛砚秋难得连名带姓叫她,“你若今天连这个都不唱,往后他们只当你本来就会唱这些。”
她手上一顿,墨点滴在纸角,立刻晕开一小团黑。
“我知道。”她说。
“知道你还改?”
“我知道。”
她再没往下说。孩子们已经要上场了,她把那一摞改好的谱分下去,替前排两个矮个儿整理了袖口,自己站到幕边听起拍。
演出倒是满堂彩。前头太太们听得高兴,捐簿传了一圈又一圈。散场后,闻人絮站在侧门,远远看见管事在簿子上写:“黄府倡办女童歌舞,募得洋若干元。”
她站了一会儿,没过去纠正。
回后台时,盛砚秋已经替她把谱夹收好。那封省城旧函又从最底下露出一角,他瞥见了,只说:“冬月快到了。”
闻人絮嗯了一声,像是在应天气。
剧院散场时已近夜,外头细雨又下起来。她把琴谱先包进油纸,再塞进煤油箱改的小匣里,扣上搭扣。旧县城的冬雨最坏书页,她从不敢大意。可那封信仍旧没拆,照旧压在最底。
第三回,她想走更远些,索性让纸和人声去找省城。
县里有人家新近从上海带回一台手摇留声机,能录蜡筒。闻人絮托了几层关系,借到一日,挑出七个音准最稳的学生,约在天还没大亮的早餐铺后灶。那里灶火旺,清晨有人气,孩子们上学前能挤出一阵。
一推门,油锅里正炸着油墩子和萝卜丝饼,香味直扑人脸。老板娘一边翻粢饭糕,一边朝门口嚷:“阿要冷脱哉,拿了就走,莫堵灶间!”
孩子们缩着脖子笑,鼻尖都冻红了。
闻人絮把留声机小心安在木桌上,先摸了一遍录音头,又拿帕子擦喇叭口。早期蜡筒最怕人一拥而上,她专门借了只木箱,让最矮的站上去,其余六个排成弧形,离喇叭口各差半步。她一边挪位置,一边说:“谁都不许往前冲。你们若挤成一团,录出来就只剩一团糊。先哼鸣,再看我手。”
盛砚秋那天也来了,蹲在灶后帮她拧机器,嘴里道:“我替人打影子打久了,头一回替童声打这个。”
“别说话。”闻人絮盯着蜡筒,“针要稳。”
第一遍刚开,后灶锅盖就被蒸汽顶得铛铛响。孩子们一惊,有个小的起音慢了半口,后头两个又抢前头。停。
第二遍好些,唱到中段,最边上那个女孩突然吸鼻子,喉咙堵住了,声音发闷。她昨夜受了凉,鼻音重得厉害。停。
第三遍刚预备,门外有人急匆匆来叫:“阿杏,快回去,你弟弟发热,娘叫你送药!”
那小姑娘站在木箱边,眼圈一下红了,手还攥着谱页。闻人絮看她片刻,说:“去吧。”
人少一个,弧形立刻塌了一块。
盛砚秋看她脸色,轻声道:“要不改日?”
“借机器只到今天。”闻人絮把蜡筒重新卡好,“剩下六个,照录。”
最后一遍总算录完,孩子们嗓子都发干了,灶间又热又闷,煤烟熏得人眼眶发涩。闻人絮捧着那只蜡筒,像捧一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细瓷,连走路都不敢快。她亲自把样片和呈文一并寄去省城教育巡查处,信里写明教学法,写明县校情形,写明即便器物不全,童声二部也能在乡校教成。
她等了十二天。
回函送到学堂时,雨正停了,天却更阴。闻人絮在走廊拆开信封,里头只有薄薄一张批注,公事公办的蓝印字,下面添了一句手写:
“乡校设备不整,难资推广。”
没有问她怎么教的,也没有问孩子们唱的是什么。那只蜡筒、那几日天不亮的灶间、木箱上踮脚的小个子、她一遍遍纠起音和呼吸,全缩成这一行字,轻飘飘压在纸上。
她看了很久,才把纸折回去。旁边有学生跑过来,捧着作业本叫她批。闻人絮把回函夹进课本,平声道:“排队,一个个来。”
当晚她回住处,连灯都没先点,站在黑屋里听了一阵外头檐水滴答。桌上还是那些散页谱,压在旧饼干盒下,边角微卷。她伸手摸过去,摸到最底下那封更旧的信。
省城讲习所的。
信纸发脆,折痕都快断了。她把它在灯下摊平,字句已经能背出来——准予补试,限冬月前赴省,携两首儿童歌曲改编谱面试,成绩优者可酌减学费。
她一直没去。
不是真忘了。那回信寄到时,她正从黄校董书房外经过,门没掩严,里头说话的人她都认得。一道是黄校董,一道是教育会的人。她本无意偷听,只因听见自己的名字,脚步才停在廊下。
“闻人先生教得再好,也不过是个门面。”有人笑着说,“你们黄家这几年不是正缺个会点洋曲的新式样子么?”
黄校董答得很平:“暂留着罢。等下学期我外甥女从苏州回来,顶上教席,也好有个过渡。如今县里看重新学,牌子总得挂着。”
“那闻人先生呢?”
“女子教员嘛,体面些打发就是了。”
那天廊下的风很冷。她抱着课本,一动没动,耳朵里先嗡了一下,后头的话反倒听不真切了。等她回过神来,掌心已经全是指甲印。
她从那时起更死命地想把唱歌课保住。她以为只要课保住了,薪米总能攒,省城总能去,课本总能编。如今回头看,原来她守的是一张别人早写好归处的桌子。她留得越久,越像替旁人暖席。
窗外有风吹动门环,碰了一声。
闻人絮坐在灯下,把两封信并排摆着,一封是“难资推广”,一封是“准予补试”。前者像给她这几年忙乱下了个注脚,后者却像一道旧门,原来一直没关,只等她自己伸手。
她盯着那行“限冬月前赴省”,看得眼睛发酸。冬月将至,日子已经不多。她若去,要钱,要路费,要把学校这一摊撂下。她若不去,黄家外甥女回来,她一样什么都留不住。
屋里极静,只有灯焰轻轻跳。
她伸手去拉抽屉,摸出那两份压了许久的儿童改编谱,一份是《问字歌》,一份是她自己改的《送别练声歌》。纸页上还有从前改错的墨痕,边角被她手心磨得发软。她把谱子摊开,又去摸算盘,噼啪拨了几下,数得极慢。差多少路费,差多少宿费,若卖风琴能抵几成,若把母亲留下的银耳坠当了又能添几成,她心里都清楚。
清楚得叫人发冷。
第二日上课,她照旧领孩子练声。廊下泥还没干,天色比前几日更压得低。女孩们唱完一遍《秋风起》,有人悄悄问:“先生,汇演还唱原先那首么?”
闻人絮把教鞭在掌心轻轻一敲。
“明日再说。”她道。
“明日就定了吗?”
“定。”
她说完,把那根教鞭放在留声机箱上,自己却转身去开教室后头的小柜。柜里放着学生演出要用的蓝布带、领结、旧节目单,还有那摞她准备给冬季汇演用的总谱。她一张张翻过去,翻到最底下,手指停住。
门外忽然有人快步跑来,鞋底带着泥水,拍得走廊直响。还没见人,先听见盛砚秋在外头喊她,声音压得低,却急:“闻人絮,县剧院那边出事了——”
她猛地回头,手里那张谱纸“刺啦”一声,被她拽裂了半寸。
“出什么事了?”
闻人絮把裂了半寸的谱纸按在柜沿上,声音压得很平,指尖却还卡在那道裂口里,纸边磨着指腹,发涩。
盛砚秋站在门边,肩上还带着外头的冷雨气,裤脚溅了几点泥。他先朝廊下那群孩子看了一眼,往里又近了两步,低声道:“剧院今晚临时加场,黄校董把后台锁了,说汇演的人手都归他调,不准外人进去。你原先借的那面幕布,也要收回。”
闻人絮没接话。
“还有一桩,”盛砚秋把手里卷着的纸筒递过去,“他叫人把明日总谱送去了剧院,我刚截下来。你自己看。”
她抽出那几页,一眼扫见封面上新添的红笔字:冬季慈善汇演节目单。她的学生那一栏,原本写的《秋风起》旁边被划去,改成了《玉堂春暖》,下面还批了两字:齐整。
那两个字落在纸上,像两颗钉子。
廊下有个女孩咳了一声,另一个小声提醒:“预备拍。”
闻人絮把节目单折起,折得很慢,压回盛砚秋手里:“知道了。”
盛砚秋没动,眼睛落在她手上。她拇指正不自觉地抵着食指指节,一下一下,像在按一个看不见的拍子。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先上课。”
“闻人絮——”
“先上课。”她把裂开的谱纸并进那一叠总谱里,转身时袖口擦过柜门,带出一点灰。走到门边,她脚步停了一瞬,没看他,“你晚些别走,我有东西托你。”
盛砚秋嘴唇动了动,到底只说:“好。我在后门等你。”
她回到廊下,孩子们已经自觉排成了两列,最前头那个小班长肩膀绷得很直,见她来,忙把嘴边笑意收住。闻人絮拿起教鞭,朝地上轻轻一点。
“哼鸣开腔。别张口,先找鼻梁这里的响。”她抬手在自己面中轻按一下,“预备拍——吸气——”
四十多个孩子一起把气吸进去,冷空气进了胸腔,发出细细的一片嘶声。
“起音。”
廊下立时满了低低的“嗯——”。雨后的湿气贴着砖墙,嗡嗡地震回来。闻人絮听了一遍,把最靠左边那个嗓子发虚的小姑娘拎到中间,又把两个总抢拍的往后挪半步。她不说快慢,只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给她们划拍。孩子们跟着她的手势,慢慢把音稳住。
“先生,”有人忍不住又问,“明日到底唱什么呀?”
闻人絮看着她们。蓝布袄子洗得发白,鞋帮子上都是泥点,站得却认真。她忽然把教鞭放下了,自己开口唱了一句:“长亭外......”
这一句很轻,尾音收在喉咙口。
孩子们愣住。
“今天换一首。”她道,“跟我学。先别唱词,只哼旋律。高声部站这边,低声部站那边。最矮的那个,去把后头木箱搬来,站上去。”
“为什么要站木箱?”
“你站低了,声音就叫前头的人吃掉了。”她说,“离我都差半步,排成弧,不许挤。”
这法子她从录蜡筒那回就试过。那次喇叭口前乱成一团,收进去的声音全糊了,锅盖颤一下都比人声清楚。她如今重排这弧线,脚下半寸都不肯错。孩子们不懂她为什么忽然这样仔细,只看她脸色沉,便都不敢闹。廊下砖缝里还积着水,最矮的女孩站上木箱,鞋底打滑,闻人絮伸手扶了她一把,把她脚尖转正。
“这里。别怕高。”
她一拍一拍带着她们走,从哼鸣到吸气,再到起音。教《送别练声歌》时,她把原来的长句拆开,叫她们在“长”“亭”“外”几个字上练换气,又把“芳草碧连天”里的“碧”音垫高半度,好让童声托得住。孩子们开始还生,唱过三遍,和声里便有了薄薄的一层亮。
盛砚秋一直站在后窗外,没出声。等下课铃敲过,他才从墙边直起身。
学生们一散,闻人絮先去把教室门关上。屋里暗了些,窗纸漏进来的天光冷白冷白。她蹲下身,从桌肚里拖出那只美孚煤油箱改的小手提匣,把总谱一张张分出来。原先那摞《玉堂春暖》被她放到最下面,上头压了《送别练声歌》的抄本。
“你真要换?”盛砚秋问。
“嗯。”
“明日台下坐的都是谁,你清楚。”
“清楚。”
“换了以后呢?”
闻人絮没有立刻答。她把匣子扣上,试了一下锁扣,因雨气重,铜扣发涩,她连按了两次才扣住。她手背微微发颤,索性停下来,把手揣进袖里暖了一会儿。
“以后就没有以后了。”她说。
盛砚秋看着她。屋里静了片刻,外头有孩子追跑,笑声一掠而过。
“补试还赶得上?”他问得很轻。
闻人絮弯腰把匣子提起来,放到桌上:“后日是最后一日。今晚若把东西卖了,明晨赶县际班车,能到。”
“风琴你真舍得?”
“它也留不住课。”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怔了一下,像是头一回把它说出口。她低头去理袖口,木刺不知何时扎进了掌侧,一碰就疼。她把那根刺拔出来,血珠很快冒上来,圆圆一粒,蹭在灰蓝袖口上,暗下去。
盛砚秋没再劝,只把手伸过去:“谱给我。今晚我替你再抄一份。”
“来得及?”
“打影子的人,手快。”他笑了笑,笑意不深,“总算有一回,名字能落在纸上。”
闻人絮把两份原稿交给他,又从匣子底下翻出那只装蜡筒的木盒。木盒边角磕得发白,开盖时有股旧蜡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里头那只录坏了的蜡筒还在,表面一道一道细细的刻痕,近看像冬天河面上的冰裂。
“这个也先放你那里。”她说,“别叫孩子们碰碎了。”
盛砚秋接过去,指腹在盒盖上按了一下:“你自己呢?”
“我晚上还有事。”
那“事”两个字很沉,盛砚秋听明白了,却没追问。他把谱本和蜡筒一并揣进布包,临出门时,忽又回头:“闻人絮。”
“嗯?”
“明日你若开口,就唱到底。别唱一半又让了。”
她看着他,半天才点了点头。
那天傍晚,雨又细细地下起来。闻人絮把课堂里的旧风琴擦了一遍,擦到键盖边缘,指腹摸见一道熟悉的凹痕,是她三年前自己补簧片时不小心磕的。她把护板拆下来,螺丝生了锈,拧得她指节发白。木头里潮气重,拔开时“咔”地一声,惊得窗外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两只。
来收琴的是城南一家照相馆老板,女儿曾在她班里唱过两年歌。老板绕着风琴看了两圈,先嫌腿脚旧,又嫌踏板松,压价压得很低。
“闻人先生,不是我趁火打劫。”他伸手去按键,发出几个闷闷的音,“这东西受潮了,摆我店里也只是撑样子。再多,我实在出不起。”
闻人絮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那把小改锥。她没争,只说:“后日一早你便搬走,今晚先给现钱。”
老板瞧她脸色,倒有些不好意思,从怀里掏出纸包的钞票,数到一半又停下:“你真不留了?你母亲当年买它,听说费了老大劲。”
闻人絮把钱接过去,一张张摊平,塞进袖袋:“留着也没人听。”
老板走后,屋里空了一大块。风琴常年靠着西墙,墙皮让潮气咬得起了泡,底下积着一圈深色木灰。闻人絮站在那空处,半晌没动。后来她慢慢蹲下,把掉落的一枚旧螺丝拾起来,放进饼干盒里,跟那些长短分开的粉笔头放在一处。
夜里她又去当铺。
母亲留下的银耳坠子不大,圆坠下面细细挂着一粒小珠,幼时她拿去玩,被热水壶烫了左耳,白痕就从那时落下。掌柜戴着铜边眼镜,举到灯下看了会儿,说银不算足,工也旧,只能给这个数。闻人絮把耳坠放在柜台上,先推过去,听见金属轻轻碰了一下木板,又伸手拿回来,攥在掌心里。耳坠被她握热了,硌得掌纹发疼。
掌柜清了清嗓子:“若是舍不得......”
“当。”她把手松开,“活当。三个月内我来赎。”
这话说得像是给自己留路。掌柜点头,开票,盖章。红印落下去,墨香混着柜上陈年的樟脑味,一下冲上来。她把票据折好,压进衣襟内侧,回去的路上一直用手隔着棉衣按着,像怕那张纸会自己飞掉。
第二日天没亮,她先去了早餐铺后灶。
老板娘正在炸油墩子,锅里“滋啦”一片,萝卜丝饼的香气混着煤火味往外扑。几个被她挑中的孩子已经到了,缩在灶边搓手,见她来,忙站起来。老板娘把一篮热腾腾的粢饭糕往桌上一放,催她们:“阿要冷脱哉,粢饭糕拿了就走,先生还要教呢。”
闻人絮应了一声,把孩子们领到后头干净些的空地。她没让她们多唱,只把最难的两段和声又磨了一遍,特别叮嘱她们起音前要先吸气,不许见旁边人开口就急着抢。
“台上看见什么都别乱,”她替一个女孩把散开的辫绳系紧,“我手一抬,你们等半拍,听见前头稳了再进。”
“黄老爷要是生气呢?”最小的那个问。
闻人絮手下一顿。她把蓝布结打好,收回手。
“你看我。”她说,“别看他。”
孩子们点头,点得很重。
汇演设在县剧院。前厅茶盏碰响,绸衫袖口擦过木椅,满是一种热热闹闹的体面。后台却冷,墙角堆着旧布景和破锣,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幕布底边吹得微微起伏。闻人絮蹲在长条凳前,挨个替学生系衣襟上的蓝布结。她手冷,结头总系不紧,拆了又重来。最末一个系好时,指尖已木了。
盛砚秋从侧门挤进来,把一卷新抄好的谱塞给她。纸上墨还新,微微有点洇,封面正中端端正正写着:改编者:闻人絮。
她看了一眼,喉头动了动,没说出话。
“台侧有人盯着。”盛砚秋低声道,“黄校董刚问过你曲目,我只说照旧。”
“嗯。”
“你若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闻人絮把谱卷攥在手里,卷边硌着掌心那几道还没退的月牙印。她站起来,隔着半开的幕缝往外看。台下满座,黄校董坐在前排偏中,身边太太们戴着毛围脖,正低头翻节目单。她自己的名字仍然排在那一栏下面,只小小一行,后头跟着“指导”二字。
“来不及了。”她说。
台上传来报幕声,前一档节目正收尾,掌声稀稀落落。闻人絮把原先备着的《玉堂春暖》总谱抽出来,一张,两张,三张,放到一旁木箱上。孩子们看着她,眼睛都睁得大。她把《送别练声歌》分下去,动作很稳,像平日发课堂练习。
黄校董不知什么时候已走到台侧,脸沉下来,压着声问:“闻先生,这是什么?”
闻人絮朝他略一欠身,没答。她把最后一份谱递给班长,自己转身站到最前头,抬手示意孩子们排好弧形。
“我问你话呢。”
“该我们上场了。”她道。
黄校董往前迈了一步:“你敢在这里乱来——”
前头掌声已经停了,报幕人朝后台摆手。闻人絮没再看他,领着孩子们从侧幕走上去。幕布后的灰尘味一下散开,台板被无数双鞋磨得发亮,头顶几盏灯直直照下来,烤得人眼花。她站定,听见台下有细小的翻页声,有人低低地说:“怎么不是那个喜庆的?”
她把手抬起来。
那一瞬,她右手悬在空中,竟僵住了。手指不听使唤地抖了一下,像冻久了的人忽然见火,半天找不准热从哪头来。孩子们都看着她,盛砚秋在侧幕阴影里一动不动。台下第一排,黄校董脸色铁青。
闻人絮终于落拍。
“长亭外......”
第一句一出,她自己先听见了那点破。嗓子昨夜起就发涩,今晨在后灶又教了两回,开口时像有砂纸擦过喉咙,尾音裂了一丝。台下立刻起了轻微的骚动。
她胸口猛地一缩,第二句险些接不上。那一瞬她抬眼,看见最矮的那个女孩站在木箱上,嘴唇发白,眼睛却死死盯着她的手。闻人絮把本该领唱的气咽回去,手势往外一送。
高声部先进。
孩子们的声音薄,却准,像冬天清早屋檐滴下来的第一串水。低声部紧跟着托上来,起先还有两个人抢了半拍,被她压手示意后,很快收住。和声一层层叠起来,把她那句破了边的领唱遮过去,竟在台上立住了。
黄校董在侧幕边往前一扑,像要上来拦。盛砚秋侧身挡了一下,笑吟吟地递过去一摞不知哪来的旧节目单:“黄老爷,前头还等着您捐款致词呢。”
那笑脸里没什么敬意,黄校董一时被绊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台上唱下去。
唱到“天之涯,地之角”时,闻人絮不再出声,只打拍。她的手指瘦,骨节在灯下发青,一拍一拍下去,稳得很。台下先还交头接耳,渐渐静了。后排几个本来只等热闹的人把茶盏放下,前排有位太太翻节目的动作停在半空。那不是他们爱听的应景小曲,也没有什么水袖花团,只有一群女孩子站成一道弧,把字咬得清清楚楚。
唱完最后一句,尾音在剧院梁上兜了一圈,慢慢落下来。
片刻的空。
闻人絮没鞠躬,先回身朝孩子们点了一下头,才转过来。掌声不是没有,只很稀,零零星星,从后排和角落里先起。有人鼓了两下便住了,有人跟着拍,又停下。那声音薄薄地散在厅里,像雨点落上旧瓦。
黄校董的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能再看。待她们一下台,他便把闻人絮叫到后台最里头,连客套都省了。
“你被停聘了。”他道,“从今日起,不必再回校。冬季薪米,也不必领。”
闻人絮站着,背后还有孩子们细细的呼吸声。她把袖里的手慢慢抽出来,指甲印深得发白。
“知道了。”
黄校董像没料到她会这么平,反倒顿了一下,随即冷笑:“省得你以为自己多有本事。几句歌,唱给谁听呢?”
闻人絮看着他,忽然问:“节目单上那行‘指导’,能改么?”
黄校董一愣:“什么?”
“改成‘改编者:闻人絮’。”她说,“您若嫌碍眼,把我的名字全划去也行。孩子们唱的曲子,是我编的。”
后台静了。连远处锣鼓点都像隔了一层布。
黄校董脸上先红后白:“出去。”
闻人絮点了点头,真就转身出去了。
她没回办公室收拾太久。空教室里天色已经偏暗,墙上的地图卷了边,风从窗缝往里钻。她把教具一样样分下去。节拍器给班长,嘱咐她回去别让弟弟玩坏;饼干盒里按长短分好的粉笔头给那个爱在作业簿空白处描字的小瘦姑娘;几本旧歌页留在讲台上,叫大家谁想学就来拿。
孩子们围在旁边,起先都不吭声。后来最小的那个忽然问:“先生,你还回来吗?”
闻人絮正弯腰合藤箱,闻言停住。箱子里已空了一半,只剩换洗衣裳、油纸包着的谱和一本到处起卷的《小学唱歌集》。她把书角压平,没抬头。
“你们以后唱歌,先吸气,再起音。”她说,“别抢拍。”
“先生......”
“把字唱清楚。”她把箱盖扣上,“尤其是该说的话。”
这回她抬起头,伸手在那孩子额上轻轻点了一下。孩子嘴一瘪,像要哭,她却先笑了笑,很淡:“去吧。天要黑了。”
等学生都散了,她才把留声机蜡筒盒子交给盛砚秋。剧院那头晚场又开了,隐约传来胡琴试音,一长一短,在冷风里拉得发颤。
“替我放着。”她说。
“嗯。”
“若哪天真有人问起咱们县里唱歌课是什么样,你就把这个拿出来,叫他听听锅盖声。”
盛砚秋也笑了一下,笑完又沉默。他把盒子塞进怀里最里层,按了按,像在护什么要紧东西。过了会儿,他从袖里抽出那本新抄好的谱,封面已用厚些的纸重新裱过。
“这个带走。”
闻人絮接过去。她的名字落在纸上,黑得很正,和旁的字不挤不偏。她手指在“闻”字上停了一瞬,轻轻抹了一下,墨迹早干了,没有沾手。
“你不送我了?”她问。
“明早有早场,我得去挣钱。”盛砚秋说,“再说,送别词有什么好说的。”
他说这话时低头理着琴盒肩带,像只是随口一提。闻人絮看了他一眼,点头:“也是。”
夜深时,她把屋里最后一点东西收进藤箱。油纸包裹了一层又一层,重要的谱本都塞进小手提匣,怕雨进来。桌上那两封信,她先摊开看了一遍,后又叠起,只留了补试函带走,“难资推广”那封被她压在砚台底下,纸角露出一点灰白。
临睡前她照例用温盐水漱嗓。水是冷过又热起来的,入口发咸,咽下去时喉咙火辣辣。她对着盆里晃动的灯影站了会儿,把耳边碎发别到后头,露出左耳垂那道白痕。然后熄灯,上床,没再翻身。
天刚蒙亮,县际班车在城门外鸣了一声短笛。
闻人絮抱着卷好的两份儿童改编谱,脚边搁着藤箱,站在泥地边等车。雨停了,地上却仍湿,车轮一压,全是黑亮黑亮的泥。车夫正往顶上捆行李,绳子勒过木架,发出粗糙的摩擦声。她把票钱递过去,手指因一夜没睡稳,还有些僵。
盛砚秋果然没来。
她并不朝后看。只在上车前,从衣襟里摸出那张当票,折得更小,夹进谱本封底。车上人杂,有去省城进货的,有探亲的,也有抱着鸡笼的。闻人絮找了靠窗一处,把藤箱往脚边一推,双手仍抱着谱,不肯放到架上。
车开动时,旧县城的城门洞慢慢往后退。青石路上积着昨夜的水,映出一截灰天。她隔着起雾的车窗,看见女子小学那头的晨操场已经有人影排开,小小的,齐齐的。领头的换了个人,拍子打得很准,手抬得也高。只是那声唱起得太齐,像用尺子量出来的,平得很。
闻人絮把窗上的雾擦开一点,听不清词,只看了两眼,便把手放下了。
车子出城后路更颠,藤箱在脚边轻轻撞她鞋尖。她低头看见箱缝里露出《小学唱歌集》的卷边封面,便伸手压了压。车里有人打瞌睡,头一点一点,前头鸡笼里的母鸡忽然叫了一声,惹得满车人笑。闻人絮没笑,只把那两卷谱抱得更紧。
几个月后,省城的风已经带了干冷。
闻人絮借住的窄屋在一条后巷里,窗子小,白日也得点煤油灯。桌子是拼起来的旧板,略一用力就晃。她把油纸包摊开,从里头取出一叠叠写满改动的谱页。煤油灯的火苗时高时低,把她影子投在墙上,细长一条。
她一面看,一面改。哪一处孩子们在台上总抢拍,哪一处低声部托不住,她都记得。那只破掉的旧蜡筒没带来,锅盖的震响却留在耳朵里。她把“碧”字又往上提半度,把“别离”两字拆开重写,让换气处更顺些。写错了,就拿小刀轻轻刮去墨痕,再覆上一层新字。
窗外落叶被风吹得哗啦一下,撞到门槛,又停住。
她伸手压住将被吹起的纸页,袖口往上滑了一点,左耳那道白痕在灯下很清。桌角压着那本新抄好的谱,封面上“改编者:闻人絮”几个字早被摸得有了薄薄一层亮。她写到最后一页,停笔想了想,另抽出一张干净纸,端端正正写下课本首页的题头。
墨落下去很慢。
她写完,把笔搁在砚边,吹了吹纸上的潮气。门外有人经过,木屐敲着石板,一声,一声,远了。屋里只剩灯焰轻响,和她指腹压平纸角的细碎声音。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