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彩排快结束时,新认识的伴娘红着脸被推到陆辞跟前:
"陆医生,之前一直受你照顾,你那么忙平时都不喝酒,今天能不能破个例陪我喝一杯......"
她话音刚落,周围就陷入死寂。
医院谁不知道,心外科主刀陆辞严格自律到骨子里,十年滴酒不沾。
旁边的人正要打圆场。
可陆辞却拿起桌上的红酒杯,毫不犹豫地仰头一饮而尽:
"不过是喝杯酒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别拘束。"
他笑得那么温和,让我沉默了。
想起去年我术后疼得死去活来,求他帮我倒杯红酒止疼,他冷着脸说"我的女人也不许碰酒。"
我们结婚八年,他用那些规矩把我困成了笼中雀。
原来不是他的原则不可打破,是我不值得他打破。
01
"温漪,别揪餐巾了,不好看。"
我抬头看向陆辞。
他已经不再看我了,正侧过身去跟新郎说着什么,嘴角还残留着刚才对钟澜笑的那点弧度。
钟澜。
就是那个被推到他面前的新伴娘。
旁边有人凑过来跟我搭话:"嫂子,陆医生真是重情重义,这十年的规矩说破就破,钟小姐好大的面子。"
我扯了下嘴角:"是啊。"
那人大概没听出我语气的不对劲,继续热络地说:"听说钟小姐三年前做的心脏搭桥就是陆医生主刀的,术后恢复特别好,逢人就夸陆医生是她的救命恩人。"
三年前。
那时候我也躺在手术台上,是子宫肌瘤,虽然不是什么大手术,但麻药退了以后疼得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陆辞站在病床前,面无表情地把我伸向床头柜红酒的手按了回去。
一模一样的酒,一模一样的请求。
"我去一下洗手间。"我推开椅子站起来。
陆辞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我经过走廊拐角时脚步慢下来,因为我听到了钟澜的声音。
她站在尽头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我打电话,声音轻快又压抑着笑意。
"我就说嘛,他一定会喝的。"
"对,就是那个陆辞,十年没碰过酒的那个。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口干的。"
我靠在墙上没动。
她的声音继续传来:"你急什么,一步一步来,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今天是酒,下次就是别的。"
"嗯,他老婆就坐在旁边呢,什么反应都没有,估计早习惯了。"
她挂了电话转身,刚好和我打了个照面。
"嫂子?"她睁大眼睛,短暂的慌乱一闪而过,"你也来洗手间呀?"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朝我走近一步,歪了歪头:"嫂子你脸色好差,要不要我帮你叫陆医生过来看看?"
叫他过来看看。
真有意思。
回到桌上,陆辞看了我一眼,伸手探了下我的额头。
我偏开头避过他的手。
他眉头皱起来,声音压低了半分:"怎么了?"
在一起八年,他永远只会问这三个字。
而我永远得回答,没事。
这次我没回答。
他盯了我几秒,没再追问。
散场的时候钟澜追出来,叫住了陆辞。
她站在灯光下,伸出手把一块薄荷糖递过去:"陆医生,喝了酒嘴里会苦,含一颗就好了。"
他接了。
当着我的面接了,还跟她说谢谢。
上车后我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夜色,很久才开口。
"陆辞,你十年没喝过酒。"
他发动引擎,语气平淡:"嗯,今天是特殊场合。"
"去年我术后疼到哭也是特殊场合。"
他偏头看我一眼,表情没什么波动:"温漪,那不一样,你身体刚做完手术,酒精对恢复有影响,我是医生,不可能由着你胡来。"
我说:"她三年前做了心脏搭桥,你倒由着她胡来了。"
车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他最后只丢出一句:"你今天不太对劲,回去早点休息。"
我转过头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每一盏都模模糊糊的。
原来结婚八年,我连跟他吵架的资格都没有,他只会把我所有的情绪归结为不对劲。
"陆辞。"
"嗯?"
"你那些规矩,到底是为我好,还是只是为了让你觉得自己在掌控一切?"
他没回答。
02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
陆辞换了拖鞋进门,顺手把走廊的灯调成了暖光模式,然后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我站在玄关没动。
他喝完水回来,见我还在原地,停了一下:"怎么还不进来?"
"我想跟你聊聊钟澜的事。"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很快压下去了,换成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她是我三年前的病人,心脏搭桥,术后恢复不错,后来一直在我这做随访,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我往前走了两步,"她说一直受你照顾,什么意思?"
"正常的术后关怀,温漪,你想多了。"
他绕过我往卧室走,像是宣布这段对话已经结束。
我跟上去:"那她有你私人号码?"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她是我的病人,留联系方式很正常。"
"你的病人多了去了,哪个术后随访三年还没结束?"
他站住了,转身看着我,眼底带上了一层薄冰:"温漪,你在审问我?"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每次我试图越过他划定的边界,他就用这种目光把我冻回去。
以前管用。
我会低头说算了,说我想多了。
今晚我没低头。
"我在问我丈夫,为什么十年的原则为了一个别的女人可以说破就破。"
"我说了,那是不同的情况......"
"哪里不同?"我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意外,"我术后疼得抓烂了床单,你说不许。她红着脸撒个娇,你就一饮而尽。陆辞,你告诉我,到底是哪里不同。"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那种在医院面对不听话的病人时才有的耐心:"温漪,你那次手术后身体虚弱,酒精会影响凝血功能,我不让你喝是对你负责。钟澜的手术已经过去三年,她的各项指标都稳定了,偶尔喝一小口红酒问题不大。"
他说得好有道理。
可理性和逻辑解释不了他接过薄荷糖时嘴角的弧度,解释不了他对她说谢谢时的温柔。
他从来没有用那种语气对我说过谢谢。
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我看到了消息提示,推送名称是"钟澜",内容只显示了前几个字:陆医生,我刚才回去之后有点头晕......
他的拇指已经开始滑动屏幕回复。
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他打字的速度,看他微蹙的眉间那一点担忧。
"她怎么了?"
"喝了酒有点不舒服,我让她去量个血压。"他没抬头。
我慢慢坐到床沿上,声音很轻:"她心脏搭桥术后的人,你刚才不是说偶尔喝一小口问题不大吗?"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那你今晚为什么要陪她喝?你是她的主刀医生,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身体状况,如果真的没问题,你现在紧不紧张?如果有问题,你为什么不在她开口的时候就拒绝?"
他终于抬起头看我。
我在他眼底看到了一闪而过的东西,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但很快他就把那个缺口封上了。
"我去医院看一下,她一个人住,万一血压有问题不安全。"
他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现在?"
"就看一眼,很快回来。"
门在他身后合上的时候,我抬头看了看钟表,十一点四十七分。
我们结婚八年,他从没在这个时间出过门。
他给我定的规矩里有一条是十一点前必须关灯睡觉,他说生物钟紊乱对身体伤害极大。
可他自己披着外套冲进夜里,去看另一个女人。
我躺了下来,没有关灯。
一直等到凌晨两点十九分,门锁才响。
他进来的动静很轻,似乎怕吵醒我。
我闭着眼没动,听到他换衣服的窸窣声,然后床垫另一侧微微下陷。
他的呼吸很快平稳了。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脑海里反复回荡的,是钟澜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今天是酒,下次就是别的。
那下一次,又会是什么?
03
之后三天陆辞都很忙,早出晚归,我们几乎没有单独说话的机会。
第四天早上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嫂子,周六晚上医院周年庆的晚宴,你来吗?陆主任今年要上台领奖,你不来捧场可不行。"
打电话的是心外科的护士长林嘉,跟我关系一直不错。
我答应了。
周六那天我穿了一件深色的无袖长裙出门,是我衣柜里为数不多陆辞没有干涉过的衣服。
到了晚宴现场,陆辞已经在了,站在同科室的几个主任中间交谈。
看到我走近,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怎么穿这件?晚上会冷,你胃不好,露肩容易着凉。"
他的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都听到了。
有同事笑着打趣:"陆主任对嫂子管得可真细。"
我没回话,只是站到了他身侧。
晚宴开始后不久,我看到了钟澜。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吊带裙,锁骨以下大片的肌肤裸露在灯光下。
她径直朝我们这桌走来,脚步轻盈又刻意地缓慢,像走红毯。
"陆医生,嫂子,好巧。"
她笑着在陆辞对面坐下来,手里端着一杯香槟。
我下意识看了陆辞一眼。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秒,移开了,没说话。
没有让她加件外套。
没有说着凉。
什么都没说。
我伸手去拿桌上的酒杯,还没碰到杯壁,他的手就先一步按住了我的手腕。
"温漪。"
只有两个字,但意思很明确。
我把手收了回来。
整桌的人都在喝酒。
钟澜也在喝。
她举着杯子对陆辞笑:"陆医生,今天不陪我喝一杯了吗?上次你说不是什么大事。"
我注意到旁边有两个护士交换了一个眼神。
陆辞笑了笑:"今天开车了。"
"那嫂子呢?"钟澜转向我,眼神天真极了,"嫂子要不要来一杯?这个香槟度数很低的。"
还没等我开口,陆辞就替我回答了:"她不喝酒。"
钟澜眨了眨眼:"真的吗?那嫂子好自律。"
然后她又转头对着陆辞甜甜地补了一句:"都是陆医生照顾得好。"
林嘉坐在我旁边,偷偷碰了碰我的手臂,小声说:"这个钟澜,最近来科里找陆主任的次数有点频繁。"
"频繁到什么程度?"
"上周来了三次,每次都没挂号,直接找他办公室。"
我低头看着面前那杯被陆辞拦下的酒。
钟澜在那边跟别的医生聊天,笑声不大不小,每一次都会有意无意地带上一句"陆医生当初给我做手术的时候"或者"陆医生建议我"。
仿佛他们之间有一整套只属于两个人的密语。
晚宴过半,陆辞上台领了一个年度优秀医师的奖,台下掌声很热烈。
他下来的时候,钟澜第一个站起来鼓掌。
我坐着没动。
"嫂子?"她歪头看我,"你不恭喜陆医生?"
"我天天恭喜。"我端起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
她捂着嘴笑了一下,那种女生之间心知肚明的小动作。
然后她低头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向陆辞:"陆医生,上次你说最近手腕不太舒服,我托朋友从国外带了一个护腕,你试试合不合适。"
陆辞接了。
当着我的面接了。
甚至拆开来看了一眼,说了句"有心了"。
他手腕不舒服这件事,我不知道。
我是他老婆,我不知道。
钟澜知道。
林嘉又碰了碰我的手:"嫂子......你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站起来,跟她说我去透透气。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我靠着墙站了很久。
然后我看到陆辞从宴厅里走出来,朝我走过来。
"温漪,你在干什么,宴会还没结束。"
"你手腕不舒服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皱了下眉:"就是有点酸,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一惊一乍做什么。"
"可你告诉了钟澜。"
他的步子停了一秒,然后继续走近我,声音低下来带着压制的烦躁:"是她上次复诊的时候看到我揉手腕随口问的,我就那么一提,你不要什么事都往心里去。"
"那你收她的东西,就不怕我往心里去?"
"一个护腕而已,你想让我怎么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退回去?那才是让人觉得奇怪。"
他的逻辑永远无懈可击。
他永远有道理。
而我的不舒服永远是小题大做,是一惊一乍,是往心里去。
我笑了一下,觉得自己这八年活得像个笑话。
"回去吧,别在走廊里站着。"他扯了下我的手腕,力道不重,但有着不容拒绝的控制感。
我被他带着往回走。
路过宴厅入口的时候,我看到钟澜正站在门边跟一个男人说话。
她的目光越过那人的肩膀,看到了我和陆辞。
然后她冲我弯了弯眼角。
那个笑,跟那天她在走廊里打电话被我撞见时的笑一模一样。
势在必得。
04
那之后又过了一周。
周三下午我在家整理衣橱的时候,门口的智能门锁突然发出了一声提示音。
已开锁,指纹验证:访客三号。
访客三号。
我们家的智能门锁设有五组指纹,一号是陆辞,二号是我,三号以前录的是我妈。
但我妈三年前搬去了海南,从那以后这个编号再没响过。
我走到玄关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站在门外的是钟澜。
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看到我的一瞬间明显愣了一下。
"嫂子?你,你今天在家?"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看着她那只手按在我家的门锁上,指纹识别的绿灯还没灭。
"你怎么有我家的门锁指纹?"
她的表情很精彩,慌乱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迅速切换成了那副温软无辜的样子。
"是陆医生之前让我录的,他说他有时候做手术出来太晚回不了家,万一有什么急事需要人帮忙取东西......"
"他家里有什么东西是你需要取的?"
她咬了下嘴唇,垂下眼睛不说话了。
我看了看她手里的保温袋:"这是?"
"我炖了汤......陆医生最近肠胃不好,我想送过来。"
陆辞肠胃不好。
又是我不知道的事。
我盯着钟澜,忽然觉得这几年我不是嫁了一个丈夫,是嫁了一面墙。
墙的那一边是什么,我从来看不见。
"嫂子,你别误会......"
"误会什么?"我声音平淡,"他肠胃不好我不知道,手腕不舒服我不知道,你有我家指纹我不知道。钟小姐,到底是我该知道的事太多了,还是你知道的事太多了?"
她的眼眶在这时候红了。
是那种恰到好处的红,不掉泪,但看起来极委屈。
"嫂子,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陆医生救了我的命,我只是想报答他......"
"报答到我家里来了。"
她把保温袋递向我,手指微微发颤:"那这个嫂子帮我给他吧,他今天做了个大手术,可能会很晚回来。"
我没接。
她等了一会儿,又收了回去,眼泪终于掉了一颗下来。
"对不起嫂子,是我逾矩了,我以后不来了。"
她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坐了很久。
晚上陆辞回来的时候我坐在客厅等他,茶几上放着我的结婚戒指。
他看到那枚戒指的时候,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温漪,你这是什么意思?"
"钟澜今天来了。"
他的脸色变了。
"她有这里的指纹,是你给她录的。"
"我......"他张了张嘴,"那是之前有一次我临时需要拿病历资料,我自己脱不开身......"
"你有几十个同事可以帮忙,你选了一个跟你不是亲人不是朋友的女病人。"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大步走过来把戒指从茶几上拿起来,想塞回我手里。
"你又开始了,温漪,我说过了......"
我没伸手。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陆辞,我不跟你吵了。"我站起来,绕过他往卧室走,"你的规矩只管得住你老婆,从今天起,跟我无关了。"
05
那天晚上我睡了书房。
第二天一早他推开书房的门时我已经醒了,正在用手机查一个律师事务所的地址。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脸色很难看,一夜之间像老了几岁。
"温漪,你冷静一点。"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看着他:"我很冷静。"
"那你跟我说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想让我以后不见钟澜了,可以,我答应你。"
"已经不是见不见她的问题了。"
"那是什么问题?"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第一次从下往上平视他的眼睛,因为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微微佝偻着腰。
"是你这八年来从来没把我当成一个需要平等对待的人。你觉得我是你的附属品,你的规矩就是圣旨,我不能喝酒不能熬夜不能吃凉的不能穿少了不能交你不认识的朋友。"
"那些都是为了你的身体......"
"可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他愣住了。
我继续说:"我不是你的病人,陆辞。我是你妻子。可你对我,连对病人的尊重都没有。起码病人有知情同意权。"
他沉默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最终说出来的是:"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八年了你从来没说过有意见。"
"因为我以为那是你爱我的方式。"我看着他,"直到那天看见你对钟澜笑着说不过是喝杯酒而已。我才知道,你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你只是对我这样。"
他的手攥紧了门框。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不知道怎么接话。
我没有再给他消化的时间,拿起桌上的手机和包走了出去。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拦了我一下:"你去哪?"
"出去。"
"去哪?"
我站住了,回头看着他:"陆辞,我现在出门不需要跟你报备了。"
这句话砸下去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下午我见了律师。
律师是个干脆利落的中年女人,听完我的描述后只问了一句:"有家暴吗?"
"没有动手。"
"精神控制也算。"她推了一份文件给我,"你的情况,如果诉讼离婚,胜诉率很高。你先把这些材料准备好。"
我点头。
回去的路上我给闺蜜江桐打了个电话。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温漪,你终于想通了。"
我说:"嗯。"
"他知道了?"
"还不完全知道。"
"那你需要什么?搬出来先住我这里?"
"暂时不用,我先把事情理清楚。"
挂了电话以后,我坐在路边的椅子上看着来往的人群。
有一对年轻的情侣从我面前走过,女孩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男孩伸手替她捋了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很简单的一个动作。
可我想不起来陆辞什么时候对我做过这种不带目的的温柔。
他所有的关心都是处方。
喝热水、早睡觉、别吃垃圾食品。
那些不是爱,是管理。
手机响了,是陆辞的消息。
"几点回来?冰箱里有我中午买的低脂餐,你加热吃。"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
到现在还在管我吃什么。
我没回复。
晚上到家的时候,他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枚我昨天摘下来的戒指。
"温漪,我想了一天。"
我在他对面坐下。
"我承认对钟澜的事我处理得不够妥当,我已经删了她的联系方式,门锁指纹也取消了。以后我会注意边界。"
他说得很诚恳,甚至眼圈有点红。
可我听完只觉得很累。
"你觉得问题只是一个钟澜?"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不解。
"陆辞,就算没有钟澜,我们这八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心里没数吗?"
06
接下来的几天,陆辞变得异常殷勤。
他开始提前下班回家,亲自做晚餐,甚至破天荒地问我想不想看电影。
可他送到我面前的餐盘里,依然是精确到克数的低盐低脂配餐。
电影选项也是他已经列好的三部纪录片。
我什么都没说。
周末的时候林嘉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是一张截图,来自医院内部的护士群。
截图里是一张照片,钟澜发的朋友圈:一张陆辞办公室的书架照片,配文是"今天去还书,某人办公室的光线总是很好。"
发布时间是昨天下午。
他说他删了她的联系方式。
门锁指纹取消了。
但她还是去了他的办公室。
我看着那张截图,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然后林嘉又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
"嫂子,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但是......钟澜今天又来了。挂了号的那种,指名要陆主任看,但她的随访病例上明明已经写了可以转到普通门诊了。"
我回了她两个字:知道了。
晚上陆辞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餐桌前喝一杯红酒。
他推门进来看见我手里的酒杯,整个人僵在了玄关。
我对上他的视线,慢慢地喝了一口。
"温漪,你在干什么。"
这不是疑问句,是命令。
"喝酒。"
他大步走过来想拿走我的酒杯,我把杯子换到了另一只手上,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避开了他。
"你是成年人,我已经提醒过你了。"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重复了他在晚宴上说的关于钟澜的话,"酒精对恢复有影响。但偶尔一小口问题不大。你自己说的。"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表情变了。
"你故意的。"
"对。"我没否认,又喝了一口,"感觉怎么样?看着我喝酒你不舒服是吗?你拦了我八年的东西,我今天喝了。天塌了吗?"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牙关咬得很紧。
过了几秒他把手收了回去,声音低哑:"你想报复我?"
"不是报复。"我放下酒杯,站了起来,"是我不想再活在你的规矩里了。"
"钟澜今天又去了你办公室。"
他的脸色变了一变。
"林嘉告诉你的?"
"重要吗?整个医院都看得到她发的朋友圈。"
"那是她自己......"
"陆辞,你删了她的联系方式,但她还是能进你的办公室。你取消了门锁指纹,但她还是能指名挂你的号。你觉得这些事情之间没有联系?"
他没说话。
"你到底是不想见她,还是不敢当着我的面见她?"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复杂得我看不透。
"温漪,你越来越不可理喻了。"
"是。"我把酒杯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杯子轻轻磕在桌面上,"因为八年来那个可理可喻的温漪已经死了。"
我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没有停留。
进了书房,上了锁。
他在外面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少喝点,明天胃会疼。"
我靠在门板上,忽然觉得很可笑。
到最后他还是在管我。
07
又过了三天。
那天下午我去银行办理个人账户的资产转移时,柜员的一句话让我彻底冷了心。
"温女士,您名下这张联名卡上个月有一笔大额消费,金额十二万八,消费地址是......颐和珠宝。"
我没有在颐和珠宝买过任何东西。
回家之后我翻出了联名卡的账单明细。
十二万八,颐和珠宝,定制吊坠一枚。
购买时间:三周前。
三周前,正是婚礼彩排的前两天。
那条吊坠不在我的首饰盒里。
晚上陆辞回来我把账单放在了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愣了两秒。
"是钟澜的?"我问。
"......是她心脏搭桥三周年的纪念,我当时想着她术后恢复好,算是个医学上的里程碑......"
"十二万八。"我打断他,"用的是我们的联名卡。你连我术后一杯红酒都觉得奢侈,给她花十二万买纪念品用的是我们共同的钱。"
他站起来,似乎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温漪,是我疏忽了,这个钱我会从我自己账户里补回来......"
"我不要你补。"
我把律师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从包里拿了出来,放在账单旁边。
他看到那份文件封面上的字时,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血色。
"温漪......"
"财产分割条款我让律师拟的,房子车子我都不要,存款按比例分就行。你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他一把抓住那份协议书,像抓住一个烫手的东西:"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没有笑。"
"因为一个病人的事你就要离婚?"
我看着他,发现他到现在还在用"病人"这个词。
"陆辞,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承认,她不只是你的病人。你对她的在乎早就越过了医患关系的边界,你自己清楚。"
"我没有!"他的声音大了起来,手指攥得纸页都变了形,"我跟她之间什么都没有,清清白白。"
"清清白白?"我觉得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特别讽刺,"你给她你家的指纹,你用我们的钱给她买首饰,你半夜跑出去看她,你对她温柔对她破例对她笑。你对我冷淡,对我管制,对我从不让步。你告诉我这叫清清白白?"
"那叫什么?"他握着协议书的手开始发抖。
"那叫你爱她。"
这四个字出口的时候,他的眼神像被碎玻璃扎了一下。
我继续说:"就算你自己不承认,你的每一个行为都在告诉我答案。你不需要跟她上床才算背叛,陆辞。你把你所有的温柔和例外都给了她,留给我的只有规矩和命令。这本身就是背叛。"
他站在那里很久,嘴唇翕动了几次,最后发出来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温漪,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你离婚。"
"是。"我拿起包往外走,"想离婚的人是我。"
08
我搬去了江桐那里。
走的时候陆辞没拦我,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我收拾行李箱,整个人像被人摁了暂停键。
在江桐家住了三天,他的电话从一天二十个变成了一天四十个。消息列表长得我拇指滑不到底。
我一条没回。
第四天,林嘉打来电话。
"嫂子,出事了。钟澜今天来闹了。"
"闹什么?"
"她跑到心外科办公室哭,说陆主任突然不理她了,把她拉黑了,还说她三年前的手术是陆主任救了她一命她不能没有他。"
"当着科室所有人的面?"
"嗯,好几个病人家属都看到了。院办已经找陆主任谈话了。"
我挂了电话以后坐在窗台上,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他是真的跟她断干净了。
可讽刺的是,如果他早一步这么做,哪怕早一周,我可能都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总是这样,非要等到要失去了才舍得松手。
当天晚上我出门去取快递的时候,在江桐家楼下看到了陆辞。
他靠在他的车上,穿着医院里出来还没换的手术服外套,脸色苍白得像刚下过手术台。
看到我出来,他直起身来。
"温漪。"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林嘉告诉我的。"
我在心里记了一笔,回头要跟林嘉好好谈谈。
"你回去吧,我不想见你。"
"我知道。"他没动,"但我想跟你说几件事。"
"不用了,律师会跟你沟通。"
"钟澜的事......我今天全都处理了,我向院办申请把她的后续诊疗转给了别的医生。"
我拆快递的手没停:"跟我没关系了。"
"温漪,我错了。"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我确实停了一秒。
结婚八年,他从来没说过这三个字。
他看着我,眼底的红血丝在路灯下格外明显:"这几天你不在家,我想了很多。你说得对,我不是在爱你,我是在管你。我一直以为给你规划好一切就是对你好,但我忘了你也有自己的意愿。"
"你想通了?很好。"我抱着快递箱转身往楼里走,"但这不改变什么。"
"温漪......"
"陆辞,你对钟澜破例的那一秒,不只是打碎了你的原则,你打碎的是我对这段婚姻仅存的幻想。"
我走到单元门口,输入密码的时候手指按错了一次。
身后他的声音追过来,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
"如果......如果那天她让我喝酒的时候我拒绝了呢?"
我按对了密码,门锁弹开了。
我没有回头。
"那你还是会在别的事情上为她破例。因为问题从来不是那杯酒,陆辞。问题是你的心里有了一个值得你破例的人,那个人不是我。"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09
之后的两周他每天都来。
有时候带着饭菜,有时候带着花,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站在楼下。
江桐每次看到他都骂。
"四十度的大太阳天他在那杵着,中暑了怎么办?去!别看了,不关你的事。"
有一天我下楼倒垃圾,他照例站在那里。
比第一次见他的时候瘦了太多,颧骨的轮廓都凸出来了。
"你这样没用。"我跟他说。
"我知道。"他苦笑了一下,"但是我不站在这里,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你可以去签那份协议。"
他垂下眼,睫毛在脸上落了阴影。
"温漪,我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这辈子签过最重要的一份文件就是跟你的结婚证,我不能亲手再签一份否定它的东西。"
我把垃圾丢进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知道吗,你现在说的这些话,如果放在三个月前,我会感动得哭出来。"
"现在呢?"
"现在我只觉得,你终于知道把我当一个人说话了,而不是一个需要被你管理的对象。"
他沉默了。
那天他没有再说什么就走了。
可第二天,我收到了一封很长的邮件。
发件人是陆辞。
邮件里没有道歉,没有求复合,没有承诺改变。
只有一份清单。
他列出了这八年来他对我施加的所有规矩,一条一条,密密麻麻。
不许喝酒。不许吃冷饮。不许熬夜。不许穿露肩的衣服。不许单独跟男性朋友吃饭。不许在十一点以后看手机。不许吃辣。不许不吃早餐。不许擅自买零食。不许下雨天出门。
每一条后面他写了一句话:"这一条,是我在控制你。"
最后一行写的是:我现在才明白,我以为我是在保护你,实际上我是在困住你。对不起。
我看完那封邮件,一个人在江桐的阳台上坐了整个下午。
风把我的头发吹乱了。
没有人跑过来让我把头发扎起来说"散着不利索"。
没有人掐着表问我是不是又忘了喝水。
没有人把我的零食换成低糖坚果。
我是自由的。
可心里空了一块。
那天晚上我回拨了他的电话。
他接得很快,像一直握着手机在等。
"温漪。"
"邮件我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他的呼吸都放轻了。
我说:"谢谢你终于愿意正视这些。"
"那......你愿意回来吗?"
"不回。"
他的气息乱了一下。
我握着手机,看着阳台外面的夜色,声音平静但坚定。
"陆辞,我不恨你,你也不是坏人。但你花了八年养成的习惯,不是写一封邮件就能改的。我需要时间确认你的改变是真的,你也需要时间学会怎么不再控制一个人。"
"那要多久?"
"不知道。也许很久,也许......没有结果。"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挂了。
最后他说了一句:"好,我等你。不管多久。"
10
六个月后。
我搬了新公寓,在城东,离医院很远。
工作换到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设计,工资不如以前在陆辞安排的那家私立诊所高,但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挣的。
冰箱里有啤酒有冰淇淋有辣条,十一点以后我拿着手机刷短视频能刷到凌晨一点。
没有人管我了。
陆辞没有再来堵我,但也没有签那份离婚协议。
每个月他会发来一条消息,没有长篇大论,通常只有几个字。
"今天下雨,带伞了吗。"
"换季了,注意加衣服。"
"你之前提过想养猫,我在网上看到一只布偶猫长得很好看。"
但后面永远跟着一行补充:"不是在管你,就是想起来了,随口说说。"
每次看到那行补充,我都有一瞬间想笑。
像一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笨拙地学着用平等的方式靠近另一个人。
有一天下班回家的路上,我在超市挑红酒。
货架前我伸手拿了一瓶不错的赤霞珠,付了账拎着回了家。
打开瓶盖的时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
术后第三天,我疼到把床单攥出了褶皱。
他坐在旁边写病例报告,冷着脸说我的女人也不许碰酒。
我当时以为那是偏执的爱。
现在终于知道,那只是偏执。
我倒了一杯红酒,喝了一口,味道普通,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喝。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辞。
"周末有空吗?想跟你见一面,不是谈复合的事。想当面跟你说几句话。"
我想了两秒钟,回了个字:好。
周六我们在一家咖啡厅见面,我先到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瘦了很多,眼镜从隐形换成了框架,头发也长了些,不像从前那么一丝不苟。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没有先看菜单,也没有帮我点单。
以前他永远会直接替我点,低脂拿铁,不加糖。
今天他只是说:"你想喝什么自己点。"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信封。
"打开看看。"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心理咨询机构的疗程完成证明。
"三个月的认知行为治疗。"他看着我,目光不像以前那么笃定,反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咨询师说我的问题是控制型依恋,来源于早年的不安全感。不是你的错,从来都不是。"
我看着那张证明,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他顿了顿,"关于钟澜......我后来想明白了,我不是爱她。但我确实享受她对我的依赖和崇拜,因为你太独立了,我没有办法在你身上获得那种被需要的掌控感。所以我无意识地对她越界了。"
"这些也是咨询师帮你梳理的?"
"嗯。"他苦笑了一下,"自己想了半年没想通的事,专业的人三次就给我说清楚了。"
我把证明放回信封里,推回给他。
"然后呢?"
"然后......我不求你原谅,也不是来让你回头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离开是对的。如果你还在我身边,我可能永远不会去面对这些问题。"
他顿了一下,又说:"离婚协议我签了,放在这个信封底下。"
我把信封翻了一下,果然,在那张证明下面是我让律师拟的那份文件,最后一页,他签了名。
抬起头看他的时候,他在笑。
不是以前那种胸有成竹的笑,是一种放手以后反而松了口气的释然。
"温漪,希望你以后喝酒的时候不会再想起我。"
我收好信封,站了起来。
"陆辞。"
"嗯?"
"以后你如果遇到了喜欢的人,别再给她立规矩了。"
他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很久。
等我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轻。
"温漪,对不起,用了八年才学会把你当一个人看。"
门外的阳光很好。
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