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薄荷糖在窗台上放了整整一个下午。
苏念星再去练习室时，糖已经不见了。窗台空空的，只剩一层薄灰，上面隐约有个圆形的印记。她没有多想，换了鞋开始热身。
月末考核之后C班的训练强度降了半档，陈老师说这是“缓冲期”，让大家把考核中暴露的问题逐个消化。苏念星的问题清单上还有两项没划掉，落地时膝盖缓冲不够，以及陈老师上周点评时那句“眼神还是空的”。
她站在镜子前，试着把情绪捕捉打开。不是主动触发，她还不知道怎么主动使用这个能力，更像是一种被动的感知。
当周围有人情绪波动时，她能察觉到一丝微弱的回响。此刻练习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系统没有任何反应。她深吸一口气，放了音乐开始跳。跳完之后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微微起伏的胸腔，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一直在努力感知别人的情绪，但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情绪能被谁感知到。
门被推开时她没有回头。脚步声很轻，是姜艺琳。她穿着黑色卫衣，帽子拉得很低，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走到镜子最左边，把水放在桌上，开始压腿。
两个人各自练各自的，练习室里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偶尔有水瓶被拿起又放下的声音。这种默契从几天前那个凌晨开始就形成了，苏念星先到，姜艺琳后到，然后隔着几个身位的距离各自做各自的事。
又过了一阵，姜艺琳停下动作，拿起水瓶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苏念星意外的话。“你今天情绪不对。”
苏念星正在做一个旋转动作，听到这话停了一下。姜艺琳没有看她，继续压腿。“你平时跳舞的时候脸上是没表情，但身体是活的。今天连身体都是死的。”苏念星在镜子里看着姜艺琳的侧脸。她想说可能是因为累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们沉默了很久，安静的练习室把这份静默拉成了一条很长的线。
“你今天也不对。”苏念星说。姜艺琳的动作顿了一下。苏念星继续说，不是通过表情，不是通过语言，但能感觉到她的情绪被压得很深，像一颗被按在水底的球，拼命想浮上来却一直被压着。“上次考核你在大家面前弹的那段旋律，比今天在练习室里弹得更自由。今天你一直在收着，好像怕被人听到。”姜艺琳没说话，但她压腿的姿势停住了。苏念星知道自己说中了。
姜艺琳放下腿，站直了身体。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月底考核之后，金老师找我谈话了。
她说公司可能在考虑淘汰一批人。没有指名道姓，但她说C班的名额有限，有些人可能需要重新考虑自己的定位。”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复述一段和自己无关的会议纪要，但苏念星感知到了一股更强烈的情绪从姜艺琳身上涌出来。
不是恐惧，是某种更硬的东西，像一块被压在胸腔里的石头，压得很深，但已经开始松动。“你不会被淘汰。”苏念星说。
姜艺琳转头看她。苏念星没有看她，正对着镜子调整刚才那个旋转动作的角度。“你的声音很好听，比我们所有人都好。金老师如果淘汰你，那她可能不懂什么是真正的主唱。”姜艺琳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被人戳中最不想被看穿的地方之后有些无奈但又松了口气的笑。
“你说话也太直了。”“那我收回。”“不用。”姜艺琳拿起水瓶朝门口走去，经过苏念星身边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刚才那个旋转，膝盖太直了。落地的时候膝盖要像弹簧一样把力卸掉，不是绷直了硬撑，会伤。”
苏念星愣了一下，然后对着镜子重新做了一遍旋转。落地时膝盖微弯，核心收紧，缓冲比之前干净了很多。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终于不再僵硬的膝盖弧度，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转头问姜艺琳为什么知道她的膝盖会出问题。姜艺琳已经走到门口了，听到这句话停下脚步，手搭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因为你的舞伴是你的膝盖。我的舞伴是我的嗓子。我们的压力在不同的地方，但压力的形状是一样的。”说完推开门，走廊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念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刚才那番对话是她进公司以来和姜艺琳说过最长的一段话。
她想起刚来宿舍那天姜艺琳在走廊拐角拨着不成调的吉他，想起她在公布栏前收到紧张情绪时那股快断裂的紧绷感，想起她随口说那句“放着吧”。这个人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心里，但她能在别人身上看到连别人自己都没注意到的问题。不是冷漠，是太敏感了，敏感本身就是一种天赋。
几天后的模拟公演，台下坐满了公司高层。几个练习生依次上台，苏念星站在侧台候场时手心全是汗。她把那股紧张轻轻推到一边，闭上眼睛试着启动情绪捕捉。一瞬间，台下涌来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的感知。
有期待，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丝不耐烦。最多的是期待，不是那种热烈的期待，是冷静的“让我看看你能做什么”的审视。这些情绪层层叠叠涌过来，她以为自己会被淹没，但没有。那些审视的目光没有让她更紧张，反而让她安静下来。
台下的人不认识她，对她没有偏见，没有预设，只是想看她能做什么。她只需要把自己能做的做到最好。
她站上舞台，音乐响起。这次她不是在对着镜子跳舞，是在对着那些看不见的人笑。不是练习过的标准笑容，是真实的、带着一点紧张但不怕被看到的笑。她的身体比之前任何一次练习都更放松，核心却更稳，每一个动作都落得更坚定。
跳完之后她站在台上，呼吸还没平复，嘴角还挂着笑。台下有人鼓了一下掌，然后更多人跟着鼓掌。没有尖叫，没有震耳欲聋的欢呼，但那阵掌声像一颗定心丸，让她确认了一件重要的事。眼神不是演出来的，是感受到了真实的东西。
别人的期待、自己的紧张、还有那一瞬间不想让任何人对她失望的倔强。
收工后她坐在旧练习室的地板上，靠着那面每天凌晨都对着加练的镜子，闭上眼睛启动系统。不是用定格回放看动作，只是想确认一件事。脑海中那台相机安静地悬在那里，没有任何提示，但她发现自己的感知比以前更敏锐了。
不是能听到更多声音，是能分辨出每一种声音的来源和距离。走廊尽头季沐在打电话，声音轻快而雀跃，像是在跟家里人说今天的趣事。楼下有人在放音乐，节奏很熟，是她们昨天排练的那首。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和白天练习时听到的一模一样，但此刻她觉得那片树叶的声音更清晰了，能分辨出风是从哪个方向吹来的。
她睁开眼，从包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塞进嘴里。这次没有放在窗台上，没有留在公告栏旁边，是给自己吃的。系统那行字还在她的意识深处闪着微光。“记录真实，即可显影”。
她以前觉得真实是动作做对了、考核通过了、不被淘汰了。现在她觉得真实也包括感知到别人的紧绷时没有假装没看到，包括在模拟公演上不再把紧张当成敌人而是当成燃料，包括承认自己需要一颗糖来奖励自己。
窗外城市的夜色很深很深，但她的眼睛里有光，安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