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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16 11:40:06

林锻抬头望向奥鲁斯树的紫色叶片。就是这种感觉没错——站在这棵古树的阴影里,连风都变得温柔了些。它散发着一种亘古不变的宁静,总能让他那颗焦躁的心慢慢沉淀下来。枯萎的白色果实藏在层层叠叠的叶片间,高不可攀。他能感受到扭曲树皮之下,那股沉睡了三百年的、古老而磅礴的生命气息。

或许,这只是他的错觉。

他举起锤子和凿子,小心翼翼地剥去外层粗糙的枯皮。然后,屏住呼吸,在露出的浅色软木上,一笔一划地刻下了第一个引灵符文。

刻完后,他从怀里掏出母亲留下的石板,仔细比对。他算不上会书写符文,但至少能照猫画虎地抄下简单的纹路。只要复刻得分毫不差,刻在祖灵树上的符文就会发光。

这套引灵阵共有七个符文。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开始刻第二个。这是他三天来找到的第二十五棵树。自从母亲无意中提起这片森林里可能有即将成熟的祖灵树后,他就一直在这片无人涉足的深山里游荡。落叶学派垄断了神圣谷几乎所有可能结出灵果的古树,但他必须抢在他们之前找到。

他必须快。

植物和动物一样,活得足够久,就能吸收天地间的生命精华,蜕变为神圣存在。活过百年的狐狸会成为灵狐,能吞吐魔气,留下灵核;最古老的甚至能口吐人言,化为人形。

而树木需要更久。一棵普通的奥鲁斯树,必须在无人打扰的情况下静静生长五百年,才能孕育出最初的灵魂。它们永远不会说话,却能将数百年积攒的生命精华,全部凝聚在一颗果实里。

他找到的这棵,至少活了三百年,正处在蜕变的边缘。

这颗灵果,是他唯一的希望。

哪怕是铁阶甚至玉阶的圣艺人,也愿意为这样一颗灵果一掷千金。而对他这个天生无魂的人来说,它或许能填补他灵魂里那个巨大的空洞,让他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拥有修炼的资格。

不知不觉间,七个符文已经全部刻完。林锻后退一步,心脏狂跳不止,紧张地盯着树干上的纹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符文依旧黯淡无光,像死了一样。

这是最折磨人的时刻。他永远不知道,失败到底是因为森林里的灵气太稀薄,还是因为他刻错了哪怕一笔。他反复对照着石板,没有发现任何明显的错误,但他永远无法确定。

他叹了口气,将锤子和凿子重新挂回腰带,拿起水壶喝了一口。他今天的口粮只有几颗酸涩的野果,但他没时间回魏家。只要能拿到灵果,饿几天根本不算什么。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那一刻,一道微弱的光芒闪过。

林锻猛地回头。

树干上的符文亮了。光芒很微弱,像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但毫无疑问,它亮了。

他找到了。他终于找到一棵祖灵树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树梢,在那片紫色的海洋里,他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白色斑点。普通的奥鲁斯果实像纯白的桃子,是神圣谷最常见的水果,林锻从小吃到大。但祖灵树的果实,外表看起来和普通果实没有任何区别,里面却蕴藏着数百年的生命精华。

他试着爬了爬,可最低的树枝也离地面有三米多高。他必须回去拿梯子,最好能叫上妹妹一起。只要能在堕叶学派的人赶来之前回来……

就在这时,左边的灌木丛突然一阵晃动。

一只雪狐从里面窜了出来,停在不远处,歪着头打量着他。它有着一身雪白的皮毛和三条蓬松的尾巴,是神圣谷独有的生灵。魏氏的族徽,就是一只三尾雪狐。

和林锻一样,这只雪狐也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它和他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动静,转身消失在了树林里。

紧接着,一个年轻男子从树林里走了出来。他头发凌乱,脸上满是抓痕,胸前别着一枚铜质的执法者徽章,身上穿着一件镶着白狐毛的皮夹克。

林锻认识他。魏蒙特里斯,他的远房表弟,比他小一岁。

“特里斯表弟。”林锻握紧拳头,微微躬身行礼,“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滚开!”特里斯不耐烦地喊道,一把推开他,追着雪狐跑了过去。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十四五岁的魏氏子弟,胸前都别着铜质徽章。

林锻胸前那枚木质的“空”字徽章,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胸口发疼。但他不能藏起来。隐藏它,就等于承认自己的耻辱。他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看着他们从自己身边跑过。

他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两步,用身体挡住了树干上发光的符文。如果被他们发现这是一棵祖灵树,他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幸好,他们的注意力全都在那只雪狐身上,根本没有多看他一眼。

私自猎杀雪狐是违反族规的。

林锻松了口气,刚想收拾东西离开,就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他还是没能躲过。

他刚跑出三步,胳膊就被特里斯一把抓住了。

达到铜阶之后,圣艺人就能吸收天地间的生命气息,转化为自身的魔气,用来强化身体。特里斯虽然只是铜阶初级,但作为执法者,他的力量远不是林锻这个连入门都算不上的无魂者能比的。

林锻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但脸上依旧挤出了一个温顺的笑容:“特里斯表弟,有什么可以为你效劳的吗?”

特里斯个子比他矮了一头,只能仰着头看他。他朝林锻的脚边吐了口唾沫,恶狠狠地说:“都怪你!我们追了那只雪狐一天一夜,眼看就要抓到了,结果被你吓跑了!”

“抱歉,表弟。”林锻的语气更加谦卑,“不过,请问长老会批准这次狩猎了吗?”

特里斯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这就是林锻想要的答案。长老会偶尔会允许猎杀雪狐,但有着极其严格的限制。他们绝对不会允许三个毛头小子,在夜魔山脚下私自追捕雪狐。

传说,雪狐的肉能大幅增强走白狐道的人的魔力。魏氏几乎所有人都走这条路。虽然林锻从未找到任何证据来证明这个说法,但几乎所有人都对此深信不疑。

“你一个无魂者,也敢管我的事?”特里斯握紧了拳头,周围的空气开始微微波动,“我看你是活腻了!”

林锻的心猛地一紧。特里斯虽然只是铜阶,但执法者天生擅长将魔力集中在肉体上。他一拳就能打断林锻的骨头。当然,他大概率不会真的杀了他。杀害比自己等级低的族人,是奇耻大辱。如果事情传出去,特里斯会被整个氏族唾弃。

但被一个能一拳打死自己的人威胁,那种恐惧是真实的。这里荒无人烟,就算他被打断手脚,也不会有人来救他。

林锻把腰弯得更低了:“对不起,表弟,是我失言了。我这里还有几颗刚摘的野果,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他想拿出自己的口粮贿赂他,可特里斯的目光却越过了他,落在了他身后的树上。

糟了。

冷汗瞬间浸湿了林锻的后背。

“那是什么?”特里斯指着树干上发光的符文,狐疑地问道。

“回表弟,是我在练习刻符文。是母亲让我练的。”林锻急忙说道。他希望搬出母亲,能让他有所顾忌。和一无是处的他不同,母亲魏清莎是氏族里最优秀的灵魂匠师之一,备受尊敬。

特里斯发出一声难听的嗤笑:“练习?一个无魂者,刻符文有什么用?怎么,你还指望能变成圣艺人?”

林锻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他希望特里斯能把他当成一个可悲又可笑的笑话,然后赶紧离开。

特里斯确实没再理他,但他也没有走。他走到那棵奥鲁斯树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发光的符文。

“你耽误了我狩猎,那我也耽误耽误你。”

特里斯说着,猛地握紧了拳头。

“不要!”林锻失声喊道。

但已经晚了。

特里斯虽然还没到铁阶,但执法者的魔力加持让他的力量变得异常恐怖。他一拳砸在树干上,坚硬的树皮瞬间碎裂,木屑纷飞。他的拳头深深陷进了树干里,留下了一个触目惊心的拳印。

伴随着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生长了三百年的奥鲁斯树,从中间缓缓折断。

树干上的符文,瞬间熄灭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林锻的脚底直冲头顶。这和失去灵果无关。他现在,有生命危险了。

“你这个蠢货!”林锻失声喊道。

特里斯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你说什么?你敢骂我?”

“那是祖灵树!”林锻一边喊,一边疯狂地在地上用手指刻着符文,“你杀了它!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特里斯脸上的愤怒瞬间变成了惊恐。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那棵正在倒下的大树,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林锻顾不上看他,手指在泥土上飞快地舞动着。石板上没有这个困灵阵的图谱,他只能凭着记忆刻。他知道,他没有第二次机会。

“快!到我身后的阵里来!”林锻喊道。

就在这时,一道紫色的光芒,从断裂的树干中缓缓升起。

那是祖灵树的残余体。

它由无数条鲜艳的紫色光线构成,像一幅用天空的颜色画成的素描。它没有树皮,没有树叶,只有一个光秃秃的树干和枝桠的轮廓。它更像是一个幽灵,一个失去了躯壳的灵魂。

残余体是纯粹的魔气聚合体。只有足够强大的存在死去,才会留下残余体。普通的圣艺人,甚至铜阶的圣艺人,死后魔气都会消散在天地间。只有神圣兽类和祖灵树,才会留下如此强大的残余体。要对付它们,至少需要铁阶以上的实力。

没等特里斯反应过来,残余体的一根树枝猛地抽出,像一条巨鞭,狠狠抽在了他的肚子上。

特里斯像一个破布娃娃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他的衣服被抽得粉碎,嘴角溢出了鲜血。但他只是咳嗽了几声,就挣扎着爬了起来,头也不回地朝着森林深处跑去,连他的两个同伴都顾不上了。

林锻甚至有一瞬间的嫉妒。那样的一击,足以让他当场毙命。可特里斯只是受了点轻伤。这就是有灵魂和没有灵魂的区别。

他深吸一口气,刻下了最后一个符文。

残余体缓缓地向他走来。它没有脚,只是漂浮在离地面几厘米的地方,树枝摇曳着,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极了骨头摩擦的声音。它有三米多高,像一个巨大的紫色怪物,笼罩在林锻的头顶。

林锻将拇指按在最后一个符文上,闭上了眼睛。

他将体内那点微不足道的魔力,想象成一缕蓝白色的光,沿着血管缓缓流动。这是所有魏氏孩子三岁就会的基础吐纳法。别人用它来修炼,提升境界;而他练了十五年,体内的魔力依旧只有那么一点点。

但这点魔力,足够激活一个困灵阵了。

魔法阵瞬间亮起,蓝白色的光芒组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圈,将残余体困在了里面。

残余体伸出树枝,想要穿过光墙抓住林锻,却被弹了回去。它像一只被拴住的野兽,在阵里疯狂地冲撞着,发出愤怒的嘶吼。

林锻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他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死在这里了。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样东西,瞬间忘记了所有的恐惧和疲惫。

在残余体最高的那根树枝上,挂着一颗小小的、发光的白色果实。

灵果。

原来的那颗实体果实,已经随着树干的断裂掉在了地上,变得干瘪枯萎。但残余体的身上,却凝聚出了一颗一模一样的、由纯粹魔气构成的灵果。它像一轮小小的满月,在紫色的光芒中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林锻的心脏狂跳起来。

母亲是灵魂匠师,最擅长操控魔气和灵魂。只要能把这颗灵体果实带回去,母亲一定有办法将它重新绑定在实体果实上,让它恢复所有的力量。

但现在,它挂在一个随时可能冲破困灵阵的怪物头上。

林锻咬了咬牙。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从背包的暗袋里,掏出了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水晶瓶。瓶子是空心的,里面装着几滴蓝白色的、跳动的光芒。这是他花了整整三个月,一点点收集、净化自己的魔力,才装满的。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他深吸一口气,将水晶瓶放在了困灵阵的边缘。

残余体立刻停止了冲撞,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那个小小的水晶瓶。所有的残余体,都渴望纯净的人类魔力。对它们来说,这是世间最美味的食物。

就在残余体扑向水晶瓶的那一刻,林锻也动了。

他像一只猎豹一样冲了出去,借着残余体弯腰的瞬间,纵身一跃,跳到了它的背上。

残余体的身体滑腻而冰冷,像抓在一堆湿漉漉的骨头上。林锻顾不上恶心,手脚并用地向上爬,伸手去抓那颗发光的果实。

“咔嚓!”

一根树枝猛地抽在他的左臂上。他听到了清晰的骨裂声。

剧痛瞬间席卷了他。他从残余体的背上摔了下来,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刚好滚出了困灵阵的范围。

残余体没有追他。它正抱着那个水晶瓶,贪婪地吸食着里面的魔力。很快,水晶瓶就变得空空如也,掉在了地上。残余体满足地打了个嗝,然后静静地站在阵中,像一棵真正的树一样,不动了。

林锻躺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他的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手无力地垂着。但他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的右手里,紧紧攥着那颗白色的灵体果实。

它摸起来像果冻一样Q弹,轻轻一捏就会变形,松开手又立刻恢复原状。他不知道它具体有多大的力量,也不知道母亲能不能成功将它复原。

但他成功了。他这个天生的无魂者,从祖灵树的残余体手里,抢到了一颗灵果。

他将灵果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和那颗干瘪的实体果实放在一起。然后,他捡起地上的空水晶瓶,也塞了进去。现在,他只需要拖着这条断了的胳膊,徒步走十几英里山路回家。

胜利的喜悦,冲淡了所有的疼痛。

神圣谷生活着近百万人口,仅魏氏一族就有十万之众。但这里最不缺的,就是土地。

每个魏氏子弟,在获得徽章的那天,都会分到一座属于自己的小木屋。这是独立的象征。即使是林锻这个对氏族毫无贡献的无魂者,也分到了一座。

他的小屋用光滑的奥鲁木建成,铺着紫色的瓦片。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春夜的寒意。他躺在床上,左臂已经被夹板固定好,肱二头肌上缠着一条画着止痛符文的丝带。几个小时后,药效就会过去,到时候母亲会给他换一条新的。

母亲给他的床垫,是用锻造过的云絮做的,睡上去像躺在云朵里一样柔软。据说,连族长的床垫都没有这么好。

但林锻一点也睡不着。

因为他的家人,都在他的房间里。

那颗复原后的灵果,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桌子中央。它已经恢复了饱满的白色,看起来和普通的奥鲁斯果实没有任何区别,但里面却蕴藏着足以让任何人为之疯狂的力量。母亲只用了几分钟,就完成了复原。

他的父亲、母亲和妹妹,正围着桌子,像三头盯着猎物的狼。

“如果我年轻的时候能得到这个,”父亲魏贾然率先开口,他的左腿在一次族比中被打瘸了,从此只能拄着拐杖,“我现在至少也是铁阶了。不过现在对我来说没用了。凯尔萨两个月后就要参加七年一度的族比了,她最需要它。”

“这对你也没用。”母亲魏清莎头也不抬地说,她正用粉笔在石板上飞快地计算着什么,一个锈色的机械鱼漂浮在她的肩膀上方,那是灵魂匠师的工具。“这颗灵果只能净化和增幅魔气,帮你更快地突破境界。它不能改变你的道,也不能治好你的腿。就算你当年吃了它,该瘸还是会瘸。”

“你怎么知道?”贾然的脸涨红了,“如果我当年能突破到铁阶,我根本不会输给魏金!”

“因为我是灵魂匠师。”清莎终于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我比你更懂灵魂,也更懂魔气。”

贾然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悻悻地闭上了。

妹妹凯尔萨适时地接过了话头:“父亲说得对,我确实很需要它。现在族里至少有六个十六岁的铁阶少年。如果我不能在族比前突破到铁阶,族长根本不会注意到我们这一房。没有家族的资源倾斜,我们永远都只能是旁支。”

她说着,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就要去切那颗灵果。

“我打算把它分成三份。”凯尔萨说,“我们三个人一人一份。如果我们中能有一个人突破到玉阶,对我们家的帮助,远比我一个人在族比上拿个名次要大得多。”

清莎放下了粉笔,和丈夫对视了一眼。贾然的眼睛亮了起来,迫不及待地点了点头。

刀刃碰到了果皮。

林锻猛地坐起身,床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吱呀”声。

他的家人们这才转过头,惊讶地看着他,仿佛才想起这个房间还有第四个人。仿佛这个拼了命拿回灵果、断了一条胳膊的人,根本不存在一样。

林锻看着他们,看着那颗凝聚了他所有希望和鲜血的灵果,看着他们理所当然的眼神。

他轻轻地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再切一块,会很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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