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报告出得很快。
死因明确，苯二氮卓类药物过量，血药浓度是致死量的两倍还多。胃内容物显示药物经口摄入，食管和口腔黏膜无擦伤，没有强迫灌服的迹象。现场门窗完好，VIP休息室的电子锁记录只有一次刷卡——死者本人的会员卡，下午两点十七分。
结论写得四平八稳：符合自杀特征。
燕迟把报告合上，放在会议桌中间。
“法医那边说可以结了。”老张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他在市局干了二十二年，见过的自杀案比在座所有人年龄加起来都多。“药物剂量准确，没有外伤，没有第二个人的DNA。燕队，这案子往下拖没意义。”
屋里六个人，四个在点头。
燕迟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把法医报告推到一边，翻开自己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粉底色号偏差。口红边界异常。混合香水。”他念了三条，声音很平。“刘女士的丈夫上午刚做完笔录，说妻子走之前情绪正常，妆容正常。商场一楼的柜台销售目测判断妆容存在至少三个专业层面的疑点。”
老张的眉毛动了一下。“一个卖化妆品的。”
“对，一个每天跟化妆品打交道八到十个小时的人，对自己三周前服务过的客户记住了粉底色号。”燕迟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我需要调取刘女士家中全部化妆品和衣物。办公室的也要。”
“流程——”
“走我的签字。”
老张没再说话。
调取物证的手续第二天上午走完。但燕迟做了另一件事，没走手续。
宁曦接到电话是下午三点。号码陌生，她看了一眼来电归属地，本市，接了。
“宁曦？”
“是。”
“燕迟。”对面停了一拍，不是犹豫，像是在给她反应时间。“你现在方便吗？”
宁曦往左右看了一眼。柜台没客人，隔壁柜的同事正趴在台面上刷手机。
“方便。”
“我需要你来一趟法证中心。”
宁曦握着手机的手换了个方向。法证中心。她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看什么？”
“看妆。”
电话挂了。对面连句“你考虑一下”都没留。
法证中心在市局大楼西侧，独栋，灰色外墙，楼顶有两根通风管道伸出来，像某种工业建筑。宁曦到的时候燕迟已经在一楼大厅站着了，手里夹着个文件袋，身上还是那件深灰夹克。
他看见她的第一句话是：“你有洁癖吗？”
宁曦没搞懂。“什么？”
“物证观察室常年二十度，通风系统循环的是防腐处理过的空气。有些人进去会不舒服。”
他在问她能不能受得了尸体的味道。
“我寒暑假在殡仪馆化妆部兼过职。”宁曦说。
燕迟的表情没变，但点头的速度快了零点几秒。
他带她穿过两道门禁。第二道门需要刷他自己的工作证，还要在登记簿上签字。他签完，把笔递给宁曦。
“临时访客，事由写协助物证辨识。”
宁曦写完看了一眼登记簿。今天的访客栏只有她一个名字。
观察室比她想的小。不锈钢台面，上方是三盏冷光灯。台面上摆着一排编号的透明物证袋，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法医，胸牌上写着“苏岑”。
苏岑上下打量了宁曦一眼，目光落在她脖子里挂着的商场工牌上，又看了眼燕迟。那个表情很明确：你认真的？
燕迟没解释。
“手套在右手边第二个抽屉。”他说。
宁曦拉开抽屉，拿出一副无菌乳胶手套戴上。苏岑递过来一副护目镜和一把镊子，全程没说话，但递东西的时候把镊子方向调了一下，握柄朝向宁曦，这个细节里有一种不情愿的尊重。
台面最左边有一块提取下来的皮肤样本标本，经过处理封在载玻片组里。旁边的备注卡上写着：死者面部妆容残留提取物，区域——左脸颊至下颌。
宁曦把冷光灯角度压低，俯下身。
前三十秒她没说话。苏岑站在旁边，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维持着一种“我看你能看出什么”的姿态。
宁曦直起身，从物证袋里取出另一组标本片，是死者随身化妆包里提取的粉底残留。两组标本放在一起，她把灯光角度再调了五度。
“粉底上法不一样。”她说。
苏岑的胳膊放下来了。
“死者化妆包里有两样底妆——一块气垫，一瓶粉底液，都是专柜货。气垫上妆会留下海绵拍打的纹理，粉底液用刷子或者美妆蛋推开，边界有过渡层。”宁曦用镊子指着左侧标本，“这上面都没有。颗粒分布均匀，雾化程度高，衰减梯度线性——这是喷枪。”
苏岑走近了两步。
“喷枪上妆？”她皱眉，“哪个消费者日常用喷枪？”
“没有，”宁曦说，“这玩意儿在影视化妆和高端婚庆里才用。一台入门级的气泵加喷笔套装三千多，还需要专用粉底液，黏稠度和普通柜台产品完全不同。普通消费者没有理由买，也没有渠道买。”
她没停。
“还有这个。”她把另一组标本推到灯下，备注写的是眼部妆容残留。“死者的购买记录里只有一个牌子的眼线笔——我查过，那个系列用的是蜡基配方，容易晕，补妆频率高，但上色柔和。死者显然偏好那种效果。”
她把镊子尖点在标本上一条细微的黑色痕迹边缘。
“这条眼线的抗氧化表现不对。蜡基产品在体温环境下四到六小时就会出现氧化暗沉，死者从上午出门到下午两点，至少六个小时。但这条线的色泽保持度不正常，没有任何时间衰减的特征。”
她抬起头，看向燕迟。
“这是影视专用的眼线胶。丙烯酸酯基底，持妆时间可以超过十二小时。影视圈管这东西叫'铁轨'，画上去不哭不掉。”
苏岑已经不抱胳膊了。她弯腰凑近标本，盯了十几秒，然后抬头看燕迟。
屋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宁曦把镊子放回托盘，手套没摘。
“我的结论是——”她停了一下，不是为了组织语言，是因为接下来这句话的分量她清楚，“死者脸上这套妆，不是她自己化的。操作者使用了专业影视级别的工具和产品，手法熟练，但对死者本人的化妆习惯一无所知。”
“动机呢？”燕迟问。
“遮盖。”宁曦说，“如果一个人在死前经历过哭泣、呕吐、或者任何剧烈的面部肌肉活动，原有的妆容会出现特定模式的破损——泪道区域花妆，鼻翼两侧底妆分离，嘴唇咬破导致口红渗入牙龈。这些痕迹很难修复，最好的办法就是全部卸掉，重新来过。”
她把手套摘了，叠好放在台面边缘。
“这个人把死者的妆卸了，然后按照'一个正常化了妆的女人'的样子重新画了一遍。画得很好，但用的全是自己习惯的东西。”
苏岑往后退了一步。不是因为害怕，是需要距离来消化这些话。
燕迟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表格，递给旁边一直沉默的助手。
“通知技侦组，案件性质变更，疑似自杀转他杀。所有物证重新编目，补提死者面部卸妆棉和排水管残留物。联系商场调取VIP楼层通道的全部监控，时间范围扩大到四十八小时。”
助手拿着表格走了。苏岑也走了，临出门回头看了宁曦一眼，这一眼里已经没有之前那种质疑。
观察室里剩下两个人。
燕迟把文件袋里最后一样东西拿出来，是一个透明的大号物证袋，里面装着死者的全套化妆品——五个粉饼和气垫叠在一起，七八支口红散落其间，眼影盘、睫毛膏、各种刷子挤在袋底。
他把袋子放在台面上，拉链朝向宁曦。
“我有个不太合规矩的请求。”
宁曦低头看着那袋东西。几万块钱的化妆品，在物证袋里挤成一团。其中一支口红的管身上贴着编号标签，盖子底部有一小块已经开始氧化发暗的指纹。死过人的东西。
“说。”
“市局没有化妆品领域的专业分析人员。外聘鉴定机构走流程最快要两周，这个案子等不了两周。”燕迟说话的时候没看她，目光一直放在那个物证袋上。“我需要一个临时顾问，具备专业知识，能在物证层面提供分析支持。没有执法权限，不参与抓捕和审讯，报酬按市局外聘专家标准支付。”
“多少钱？”
“一天三百。”
宁曦差点笑出来。一天三百。她卖一支口红的提成都比这多。
“吃饭自理还是报销？”
燕迟看了她一眼。这是他们认识以来，他第一次露出一种接近困惑的表情。
“报销。”他说，“但食堂标准。”
宁曦把那个物证袋的拉链拉开一寸，低头闻了一下。混在防腐剂气味底下的——对，就是那股不该出现的香水味。还在。
她把拉链合上。
“我明天什么时候到？”
门外走廊里，老张正靠在墙上等。他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手里捏着苏岑刚打印出来的物证对比报告。报告上有两张放大后的显微照片，左边是死者自用粉底的颗粒分布图，右边是面部提取残留的颗粒分布图。
两张图肉眼可见地不一样。
老张把报告折起来塞进裤兜，没说话，转身往楼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观察室的门。
门关着。
他把报告从裤兜里掏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然后重新折好，这回塞进了上衣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