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迟的签字走得快。
调查方向绕开了赵东岳提供的那套账户体系——那套东西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个人故意摆出来给人看的。他让小何从人民银行的征信系统入手,用死者身份证号反查所有关联账户。
结果在第三天下午回来的。
小何把打印件放在燕迟桌上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被里面的数字吓的。
刘女士名下四张信用卡,全部逾期。不是偶尔忘还那种逾期,是连续三个月以上、额度全部占满、最低还款都在拖的那种。四张卡加起来,透支总额六十一万七千四百块。
这还不是最狠的。
征信报告上挂着七笔网贷记录。七笔。平台名字五花八门,有两个小何听都没听过,查了一下发现注册地一个在深圳一个在海口,利率高得离谱。七笔贷款总额四十二万,其中三笔已经逾期超过九十天,进入了催收阶段。
赵东岳每月转给妻子的三到五万块,到账时间和划出时间之间的间隔——小何用荧光笔标出来了——最短的一次是九分钟。
九分钟。
钱进来,钱出去。进的是丈夫的体面,出的是窟窿的利息。
燕迟把流水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回头。有一笔他多看了两遍:三个月前,刘女士的储蓄卡上有一笔一万两千块的消费,收款方是本市一家医疗美容机构。
一个欠了一百多万的人,花一万二去做医美。
不是她疯了。是她不能不做。
那张脸就是她的信用额度。脸垮了,朋友圈的午餐会没人带她了,老公面前的贤妻角色演不下去了,整个用空瓶子和假面霜搭起来的生活就全塌了。
燕迟合上材料,坐了大概两分钟没动。
然后他拨了宁曦的号码。
“明天上午你有空吗?”
电话那头有化妆品柜台特有的背景音——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某个品牌的广告曲循环播放,远处有人在喊“这个色号还有货吗”。
“看什么?”
“照片。”
宁曦第二天到的时候,燕迟已经让技术组把死者的社交账号内容全部导出来了。手机里的、微博的、朋友圈的、小红书的,按时间倒序排列,投在会议室的大屏幕上。
九十七张照片。
最早的一张是半年前,最晚的一张是死亡前两天。
宁曦站在屏幕前面没坐。技术组的小周坐在操作台后面,手放在键盘上等指令。燕迟坐在第二排最左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小何整理的财务报告,但他眼睛没看报告,看的是宁曦。
她从最近一张开始往前翻。
速度很快,平均一张停留不到三秒。小周的鼠标跟着她的口令走——“下一张”、“下一张”、“下一张”。翻到第四十张左右的时候,她说了句“停”。
那是一张死者在某个下午茶聚会上的合影。六个女人坐在一张圆桌边,桌上是精致的三层甜品架和茶具。刘女士坐在右数第二个位置,浅粉色的针织外套,头发做过造型,妆容完整。
“继续。”
又翻了二十几张。“停。”
这张是一个月前拍的,场景是某商场的化妆品快闪活动。死者站在展台前面,手里拿着一支新品口红在试色。自拍角度,四十五度俯拍,滤镜用的是当时很流行的那款奶油色调。
“再往前。”
小周翻到了一周前的照片。死者在一家餐厅门口拍的全身照,黑色西装外套搭白色T恤,简单但不便宜的穿法。
“这三张放大。先放第一张的脸部。”
小周操作了几下,下午茶那张照片的脸部区域被拉到了全屏。分辨率不差,原图没经过压缩。
宁曦往前走了两步,离屏幕不到一米。
“看眉毛。”她说。
燕迟抬头。
“这张是三个月前的。她的眉毛画得很规矩——眉头轻、眉腰匀、眉尾利落收尖,过渡没有断层。这种线条只有砍刀头的眉笔能画出来。”宁曦用手指虚点了一下屏幕上的眉尾位置,“笔触压力稳定,说明笔芯长度充足,握持的时候手指在笔杆中段偏上的位置,控制力最好。这是植村秀或者Shu家砍刀眉笔的典型效果,一支大概两百出头。”
“切第二张。”
一个月前的照片铺满屏幕。宁曦盯了五秒。
“眉笔还是那支,色号没变,但你看这里——”她指着右眉的中段,“眉腰有一个断口,大概零点五毫米的间隙,上色的时候线条不连续了。再看眉尾,收得比三个月前粗,末端有一个轻微的分叉。”
小周没忍住:“这也能看出来?”
“笔芯短了。”宁曦没回头,“砍刀眉笔的笔芯用到后三分之一,能有效接触皮肤的切面面积会缩小,画细线的精度下降。使用者为了补偿这个精度损失,会不自觉地加大下压力度,结果就是线条变粗、尾端失控。她不是画不好,是工具不行了。”
“切第三张。”
一周前的照片放大。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宁曦没急着说话。她退后一步,看了大概十秒。
“眉笔换了。”
燕迟的目光从屏幕移到她身上。
“不是换了品牌。是换了品类。这不是眉笔画的,是眉粉。”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沿着左眉轮廓划了一条线,“边界模糊、没有笔触肌理、色料分布呈面状而不是线状——这是刷子蘸取粉质产品扫上去的效果。业内叫雾眉感,很多人喜欢这种风格,但有个前提——颜色得对。”
她把手指点在眉头的位置。
“这个颜色偏红。”
小周看了半天:“我觉得……还行?”
“你觉得还行是因为你是男的。”宁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嘲讽,是陈述,“刘女士三个月前用的眉笔色号偏灰棕,跟她染的深亚麻发色匹配度很高,说明她本人或者帮她选色号的人审美在线。但这个眉粉是暖调红棕,往脸上一放,跟发色打架。”
她转过身面对燕迟。
“一线品牌的砍刀眉笔,两百块。一盒能用的眉粉,便宜的五六十,但色号选择多,容易配。她用的这个——红棕,色域窄,可选范围小——说明她不是在'选',是在'将就'。手边有什么用什么。”
宁曦走到桌边,拿起小何的那份财务报告翻了一下。
“倒推时间线的话,三个月前她还有能力维持正常的化妆品消耗。一个月前那支眉笔已经见底,但她没有买新的——那时候她的第四笔网贷刚到期,还不上,被催收。一周前她连眉笔都放弃了,因为最后一点预算要花在不能省的地方。”
“什么地方不能省?”燕迟问。
“头发和指甲。”
燕迟等她说下去。
“眉毛不画可以用刘海挡,底妆可以换平替,口红可以用十五块的凑合。但头发不做造型,她进不了那些下午茶的圈子——同一张合影里五个女人都是沙龙出来的卷发,就你一个人毛糙的马尾辫,不用开口人家就知道你不行了。指甲同理,贵妇聚会拍照要举杯、要摆盘、要露手,美甲是刚需。”
她把财务报告放回桌上。
“所以她的消费降级有严格的优先级。最先砍掉的是看不见的——护肤品换成超市货。然后是不容易被注意的——口红用地摊货。再然后是基础彩妆——眉笔从专柜降到不知名的眉粉。最后死守的是社交硬通货——发型和美甲。”
她停了一下。
“这个顺序不是随机的。每一步都经过计算。一个在财务上已经崩盘的人,还在精确地分配她最后的资源来维持一个假象。这不是虚荣,这是求生。”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小周的手搁在键盘上忘了收回来。
燕迟站起来。
“小何。”
门外探进来一个脑袋。
“查刘女士常去的美发店和美甲店。消费记录、到店频率、最后一次到店时间,全部调出来。”
“哪个区域的?”
“先查她家周边三公里。查不到的话扩大到全市,用她的手机定位记录交叉比对。”
小何走了。
会议室里又剩两个人。大屏幕上还挂着刘女士一周前的那张照片,她站在餐厅门口,笑容得体,穿搭利落,看起来是一个过得不错的中年女人。
宁曦盯着那张脸上那两条颜色不对的眉毛。
一支眉笔。两百块。她买不起了。
燕迟没看屏幕。他在看宁曦写在财务报告空白处的一行批注。字迹很小,钢笔写的,是她自己的总结——
“她不是在活着,是在演活着。”
燕迟把那页纸抽出来,折了一下,放进自己的笔记本里。
“你中午吃什么?”他问。
宁曦从那张照片上收回视线。
“食堂标准?”
“食堂标准。”
“那有什么好问的。”
燕迟没接这句。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今天的菜不错。有红烧排骨。”
宁曦跟着往外走,经过大屏幕的时候顺手把照片关了。
刘女士的笑容从屏幕上消失。
但那两条不匹配的眉毛已经刻在了宁曦脑子里。和那支十五块的口红放在一起,和那罐装着凡士林的海蓝之谜放在一起,和那瓶三年前的香奈儿五号放在一起。
一个女人坠落的全过程,被记录在瓶瓶罐罐和一支眉笔里。
没有遗书能写得比这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