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
“今夜便算补偿了你多年的照顾。”
“仙凡有别,我们……就此别过吧。”
八十多年了。
未婚妻离开时说的话,还一直在北寒风脑海回荡着。
不是不想忘,而是这话太难忘了。
“是啊……仙凡有别。”
北寒风靠坐在村口老槐树下,浑浊的双眼看着远处嬉闹的孩童。
他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红皮葫芦。
葫芦上系着一根旧黄绳。
这是同他一起穿越过来的物件。
“过了今日,明儿我就一百岁喽……”
“活得可真够久!”
八十多年前,他被测出无修仙灵根,而未婚妻林雪瑶则被测出中品灵根,和他一夜之欢后,踏入了仙门。
只留下那句:
“仙凡有别。”
虽也挣扎,不甘过,但最终还是回了穿越的第一站——
葫芦村。
然后和所有普通人一样,娶妻,生子。
和……活着。
妻子,儿子儿媳先后离世后,唯一的孙子,说是要寻个前程,去了城里闯荡,目前家里就他一人了。
“也不知道那小子在城里混得怎样了?”北寒风拨开红葫芦木塞,往嘴里倒了一小口桂花酒,望了望城里的方向。
便在这时。
天边传来两道破空声。
嗖——!
嗖——!
村民们惊愕抬头。
只见一青一白两道流光划破云层,落在打谷场上方。
光芒散去,现出一男一女两道身影。
二人并未落地,而是各踩一剑,离地三尺,虚空而立。
男子青年模样,面容冷峻,背负长剑。
女子一身白衣,衣袂飘飘,宛如画中仙。
两人毫不收敛的气息散开,压得村民们胸口发闷。
“仙……仙人!”
有点见识的老人颤着声喊了一声,率先跪了下去。
余下村民如梦初醒,也跟着跪了一地。
北寒风扶着老槐树缓缓地站起身,浑浊的眼睛看向半空中的两名修士。
御剑而行,仙家手段!
负剑男修扫过下方村民,眼神如同看蝼蚁,声音带着不耐:“此村所有六岁以上、十六岁以下者,全部上前。”
一旁的白衣女修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淡然地扫视着下方众人。
当她目光落在槐树下那个唯一站着的老人时,眉头轻皱了一下。
这老人体内死气沉沉,气血枯败,分明是寿元将尽之兆。
很快,十几个孩子被大人带到了打谷场。
有人害怕地哭,有人眼里藏着期待。
对于凡人来说,仙门测灵,是一步登天。
负剑男修掌心一翻,取出一颗晶莹圆珠。
“此乃测灵珠,尔等依次上前,将手放上去。”
第一个男孩走上前,小手按住测灵珠。
灵珠毫无反应。
“无灵根,下一个。”男修声音冷淡。
顺着队伍,第二个女孩手放上去,灵珠依旧黯淡。
“无灵根,下一个。”
第三个。
第四个……
直至最后一名女孩哭着收回手,灵珠依旧黯淡无光。
“全是凡胎朽木!”男修冷哼一声,收起测灵珠,“师妹,看来这村子灵气太过稀薄,难出仙苗,走吧。”
白衣女修微微颔首,正欲转身。
嗡!
异变突生!
她腰间悬着的一枚龙形玉佩,忽然震颤起来。
未等她作反应,那玉佩便自行挣脱衣带,化作一道白光,直射老槐树下的北寒风。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龙形玉佩悬停在北寒风胸前。
白光流淌,照耀着他苍老的身躯。
“怎么回事?!”负剑男修猛地转身,眼中精光暴涨。
白衣女修清冷的脸上也第一次露出惊容:“我的探玄玉……竟自行测试?!这……”
北寒风只觉得胸口一暖。
龙形玉佩散发出的白光,带着某种生机,在他枯败的身躯中缓慢游走。
紧接着——
轰!
龙形玉佩光芒骤变!
不再是温和的白光,而是化作一道璀璨夺目的青色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破开云层,高度不断拔升。
九尺。
一丈。
三十丈。
八十丈。
直至百丈有余,才缓缓停滞。
青光普照。
整座葫芦村,连同远处山脉,都被染上了一层青碧色。
村民们被这突来的神迹吓得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青光冲霄……百丈六!”负剑男修失声惊呼,脸上的冷漠被震惊取代,“这……这是天灵根!”
白衣女修身影一晃,便来到北寒风近前。
她美眸紧盯着那道通天光柱,声音微颤:
“不会错……典籍记载,唯天灵根现世,探玄玉才会自主激发,显化冲霄光芒。百丈六,这是上佳资质!感应度……恐怕已接近九十!”
“接近九十感应的天灵根?”负剑男修倒吸一口凉气。
他目光落在北寒风那张布满皱纹、写满沧桑的脸上,眼神瞬间变得极为复杂。有狂喜,有贪婪,但更多的,是一种极致的荒谬与痛惜,“可他……他……”
白衣女修没有接话。
她的神识一遍又一遍扫过北寒风的身体。
越扫,她眼中的惋惜越重。
“气血枯竭,经脉萎缩近堵,识海蒙尘……寿元,”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恐已不足一年。苍天弄人,竟在如此年岁显现……”
“百岁高龄,身具天灵根。”男修喃喃自语,脸上的激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烦躁与不甘。
他猛然收起飞剑,跃回地面,发疯似地来回踱步。
忽地一脚踩碎脚边的石子,嘶声吼道:
“若早八十年……不,哪怕早五十年发现!以此资质,倾全宗之力培养,必成元婴巨擘!甚至……窥探化神之境,亦非奢望!”
“可现在……”白衣女修摇了摇头,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此时,龙形玉佩似乎耗尽了力量。
青光缓缓收敛。
重新化为一枚普通玉佩,“啪嗒”一声,落在北寒风脚边。
北寒风缓缓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玉佩,又抬起自己枯槁的手。
方才那一瞬,他清晰地感受到一股磅礴的生机涌入体内。
可他的经脉太枯,太堵。
那股生机大多被挡在了外面,只有极少的一点渗了进来。
天灵根?
他想起八十多年前,那个宣告他“无灵根”的冰冷声音。
如今,百岁高龄,行将就木,却被告知拥有足以让任何仙门为之疯狂的顶级灵根。
荒谬。
真是荒谬。
北寒风嘴角扯动了一下。
最终,他只是默默弯下腰,捡起那枚冰凉的龙形玉佩,递还给身前的白衣女修。
白衣女修接过玉佩。
指尖碰到北寒风那布满老人斑、微微颤抖的手背,她动作顿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老人的眼睛。
浑浊,却异常平静。
没有狂喜,没有怨愤。
只有一种活了百年才能磨出来的钝钝沉默。
“老人家,”她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些,“你……可知何为天灵根?”
北寒风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听说过……说是最好的灵根。”
“何止是最好。”负剑男修忍不住插话,语气里满是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惋惜,“天灵根,乃天道宠儿!修炼速度远超常人,瓶颈微弱!若得入门墙,资源足够,金丹元婴指日可待!可你……唉!”
他看着北寒风风烛残年的模样,重重一叹。
白衣女修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她看了一眼手中的探玄玉,又看了一眼北寒风腰间的红皮葫芦。
方才青光散开时,这葫芦似乎吸走了些许逸散的灵气。
“此物……”她目光落在葫芦上。
北寒风下意识地用手掌护住葫芦,“小老儿的酒葫芦,伴身多年了。”
白衣女修没再深究。
凡尘古物,偶染些灵机也算寻常。
她重新看向北寒风,神情变得肃然:
“老人家,你身具天灵根,乃万载难逢之仙缘。按理,当立迎宗门,倾全力培养。”
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不忍,却仍要说清。
“然,你年岁已高,体内生机匮乏,灵根枯萎,寿元更是……所剩无几。”
“即便引你入道,修炼之路亦是荆棘遍布,步步维艰。”
“或许终其一生,也难达炼气之境。”
说完这些,她凝视着北寒风的眼睛,一字一顿问道:
“这仙……”
“你还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