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的瞬间,苏晚被冰冷的机械音吵醒。
【叮——欢迎宿主绑定“反派改造系统”,检测到当前世界线偏离,请在三分钟内完成任务:将冰水泼到目标人物脸上,并说出指定台词。】
苏晚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凭空多出一杯带着冰碴的水,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往前一推。
她踉跄两步,抬眼就看见走廊尽头跪着一个少年。
冬日的光线从窗户斜打进来,照得他皮肤有种近乎透明的白。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校服衬衫,袖子短了一截,露出腕骨上刺目的青紫痕迹。
大概是被罚跪了很久,他身形单薄得像张纸,却依旧把脊背挺得笔直。
只看了一眼,苏晚心口就猛地一抽。
她认出来了。
这不是她熬夜追的那本狗血小说《豪门暗色》里的反派弟弟裴烬吗?
书里写:他从小被生父带回裴家,却不被当成少爷看待,被继母磋磨,被下人怠慢,被原女主当成讨好他大哥裴时砚的工具百般欺辱,最后彻底黑化,成了全书最惨的反派。
她还记得自己追更时一边看一边在评论区发疯:
“呜呜呜……不许你们欺负我崽!”“谁再敢动裴烬一下我连夜扛着火箭炮去炸了裴家!”
这下好了,她没扛着火箭炮来,她直接穿过来了,穿成了那个欺负她崽的恶毒原女主。
【请宿主立刻执行任务,倒计时两分钟。未完成将启动电击惩罚。】
“……”
苏晚闭了闭眼,在心里把系统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还是端着那杯冰水走到裴烬面前。
少年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他生了一双极漂亮的眼睛,眼尾微挑,瞳色浅淡,看向她时没有半分情绪,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可他越是这样,苏晚心里就越是揪得慌。
她崽才十七岁啊,在原书里被欺负成什么样了,才会变成后来那个阴郁偏执的疯子。
“裴烬。”她开口,声音因为刻意压制而微微发颤。
少年没应声,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一场早已习惯的暴风雨。
苏晚端起水杯,手指收紧。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妈妈不是故意的!
她咬着牙,把杯子一倾。冰水哗地浇在他头发上、脸上,顺着瘦削的下颌线淌进领口。
他被激得微微一颤,睫毛抖了抖,水珠挂在上面,像碎掉的眼泪。
苏晚蹲下身,一把捏住他的下巴。
她手指冰凉,他的皮肤更凉。她对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凶狠又刻薄:
“裴烬,你就是裴家养的一条狗,别以为住进这个家门就能飞上枝头。认清你自己的身份,你连给你大哥提鞋都不配。”
话说完,她的眼眶先红了。
她崽的下巴好尖,脸颊几乎没什么肉,捏在手里的触感硌得她心口生疼。
【叮——任务完成。检测到反派黑化值……未上涨?当前黑化值:0%】
苏晚愣住了。
没涨?原书里原女主每欺负他一次,他的黑化值都会涨个五到十点,怎么到她这里纹丝不动?
她来不及细想,就看见少年微微偏过头,像是无意间蹭了蹭她还捏在他下巴上的手指。
那个动作很轻,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试探性地往人掌心里拱了拱。
苏晚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狼狈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走得太快,所以没有看见——
在她转身的瞬间,少年薄薄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苏醒,像冬眠的兽终于嗅到了春天的气息。
裴烬垂下眼,伸手抹掉脸上的水珠,指尖却在自己的下巴上停了一瞬。
她捏过的地方。
方才她说话的狠厉语气和心里那句“崽崽下巴怎么这么尖啊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心疼死妈妈了”,同时涌进他的脑海里。
他从有记忆起,就能听见别人的心声。
他听过太多声音——
继母表面温柔和善,心里盘算着怎么把他赶出裴家;大哥光风霁月,心里想的是如何利用他这块垫脚石衬托自己的宽容仁厚;那些下人恭恭敬敬喊他小少爷,心里骂的是野种。
从前这位苏小姐也不例外。
嘴上说着喜欢大哥,每次来找大哥之前都要拿他撒气,心里想的是“欺负这个私生子时砚哥哥会觉得我替他出了气吧”。
他都习惯了。
人类的虚伪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他早就不觉得失望或者愤怒了。
可今天,他听见了什么?
她泼他冰水的时候,心里在哭。
她骂他是狗的时候,心里在喊他崽崽。
她说他不配给大哥提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崽比裴时砚那个伪君子好一万倍。
裴烬站起身,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却不羸弱的身形。
他弯腰捡起地上被水浸湿的课本,手指慢慢收紧,纸张被攥出褶皱。
他的心跳有一点快。
那只冬眠的兽睁开了眼睛。
回到房间的苏晚把自己摔进床里,抱着枕头无声尖叫了整整十秒钟。
啊啊啊!!!她泼了她崽一身冰水!大冬天的!她崽还穿着那么薄的衣服!会不会感冒啊!
【系统提示:宿主不必担心,小说世界人物具有一定的抗性,不会因为一杯冰水就——】
“你闭嘴!”苏晚抓狂,“都是你逼我的!”
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开始在房间里翻箱倒柜。
十五分钟后,苏晚怀里揣着一堆东西,鬼鬼祟祟地溜出房间。
裴家老宅很大,佣人房在副楼的尽头,裴烬被安排住在那里——
和他私生子的身份倒是很相配,偏僻、寒酸,和被当成继承人培养的大哥裴时砚的主楼套间天差地别。
苏晚一路躲着佣人摸到副楼,找到最尽头那扇掉漆的房门。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确保自己看起来依旧是那副趾高气扬的恶女模样,然后一脚踹开了门。
“裴烬!”
少年正坐在床边用毛巾擦头发,衬衫已经换了一件,依旧旧得不像话。
他被这声巨响惊得抬起头,湿漉漉的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澈无辜。
苏晚差点当场破功。
不行,忍住,你现在是恶女,是来欺负他的!
她大步走进去,把怀里的东西往他床上一摔——
那是一件羽绒服、一盒感冒药、一袋子暖宝宝,还有一瓶热牛奶。
“别多想,”苏晚抱起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刻薄,“你要是冻死了,我以后欺负谁去?时砚哥哥也会觉得我下手太重了。”
裴烬的目光从那些东西上缓缓扫过。
她在心里说:
崽崽快穿上!快穿上!别冻着了!
这个羽绒服是新的,妈妈专门挑的。没有logo,不会被人发现的。
感冒药记得饭后吃,不然伤胃。暖宝宝贴在后腰和脚底最管用。
呜呜呜……这个破房间连暖气都没有,裴家真不是人!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很久很久,没有人给他送过这些东西了。
“看什么看?”苏晚被他看得心虚,提高了音量,“还不快收起来?难道还要我伺候你?”
【叮——随机任务触发:将热牛奶泼到目标身上,并说出“你也配喝热的?”】
苏晚:“……”
她想把这个系统从脑子里抠出来扔进垃圾桶里。
但电击惩罚的滋味她不想尝,上次只是轻微警告就让她全身发麻了十秒钟。
她咬了咬后槽牙,伸手拿起那瓶还冒着热气的牛奶,拧开盖子。
裴烬安静地看着她,没有躲,也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
他早就从她的心声里听见了任务的指令。
他甚至有点好奇——她会怎么选?
苏晚握着牛奶瓶的手在发抖。
她看着面前少年瘦削的脸颊和那双沉静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狠了狠心,手腕一翻,把牛奶泼在了他刚换的干净衬衫上。
白色的液体顺着衣料洇开,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也配喝热的?”苏晚说出台词的时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听起来倒像是在哽咽。
任务完成的提示音响起,她几乎是逃一般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背对着他,她用极轻极快的速度说了一句:“厨房锅里还有热的,自己去盛。”
然后砰地带上了门。
屋内安静下来。
裴烬低头看着衬衫上那片狼藉的奶渍,然后缓缓抬起手,用指尖沾了一点,放进嘴里。
是甜的。
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阴郁的、带着算计的笑,而是一个十七岁少年应该有的、干净又明亮的笑。
只是那笑容持续了不到两秒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暗的神色。
像是尝过糖的小孩,终于知道了甜是什么味道,就再也无法忍受从前习以为常的苦。
他把那件羽绒服从床上拿起来,很轻,很软,带着新衣服特有的淡淡香味。他把脸埋了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心声说,这件衣服是专门给他挑的,没有logo,不会被人发现。
她怕别人发现她在对他好。
为什么怕?
是怕她的“时砚哥哥”不高兴,还是怕别的?
裴烬把衣服叠好,放进自己那个破旧的衣柜最深处,和其他所有珍视的、不能被人发现的东西放在一起。
然后他走出房间,穿过长长的走廊,去了厨房。
灶台上果然有一口小锅,锅里温着牛奶,加了蜂蜜。
他盛了一碗,捧在手心里,小口小口地喝。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冰冷的胸腔都暖了起来。
“苏晚。”他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可眼神已经变了。
第二天是周一。
苏晚穿过来之前是个朝九晚五的社畜,已经很多年没有体会过早起上学的痛苦了。
她顶着两个黑眼圈被系统叫醒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宿主请注意,今日情节任务:在学校当众羞辱目标人物,让他在同学面前难堪。此举可推进原男主裴时砚对宿主的好感度。】
“我推进他的好感度干什么?我又不喜欢他。”苏晚一边刷牙一边在心里翻白眼。
原著里裴时砚确实是个万人迷人设,温润如玉、品学兼优的裴家大少爷,对所有人都温和有礼。
但苏晚追完整本书,太清楚这个人的底细了——
他的温柔是教养,不是真心。原女主后来也被他伤得够呛。
她才不要走原著的老路。
不过任务是任务,该做还是得做。苏晚叹了口气,背上书包出了门。
裴家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苏晚走过去的时候,看见裴时砚正站在车边,修长挺拔的身影在晨光中清隽得不像话。
他穿着熨帖的校服,袖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那颗,整个人干净得仿佛自带柔光。
“小晚,早。”他朝她微微一笑,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苏晚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地坐进车里。
原主之前为了倒追裴时砚,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黏在他身上。
她现在态度冷淡,裴时砚明显顿了一下,不过很快恢复如常,也跟着坐进了后座。
车刚要发动,副驾驶的门被拉开了。
裴烬坐了进来。
他今天穿的依旧是那件洗得发旧的校服,在一尘不染的豪车里显得格格不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
“小少爷,后排还有位置。”
意思是不配坐副驾。
裴烬没动,只是低声说了句:“我晕车。”
苏晚在后排听得心都要碎了。
她崽不仅穿得少、吃不饱,还晕车!裴家那么大一辆车,就让他坐副驾怎么了!
她刷地抬头,对司机冷声道:“开车,要迟到了。”
裴时砚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几分意外。
苏晚从前对他这个弟弟的态度他是知道的,向来连正眼都不会给一个,今天居然帮他说话?
裴烬没有回头,但在苏晚看不见的角度里,他的唇角微微抿了一下。
她在心里说:崽崽晕车,还让他坐后排。裴家这些人是人吗!回头我买点晕车药,偷偷放进他书包里。
到了学校,苏晚刚走进教学楼,系统任务就弹了出来。
【请在三分钟内完成任务:在教学楼走廊当众推倒目标人物,并说出指定台词“好狗不挡道”。】
苏晚:“……”
爹的,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了。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四处搜寻裴烬的身影。
他比她早一步进校门,此刻正独自走在前面不远处,单薄的背影在人流里显得有些孤独。
“裴烬!”她高声喊他。
少年停住脚步,转过身。
走廊里人来人往,不少学生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苏晚在学校里也算半个名人——
裴时砚的头号追求者,裴家未来的少奶奶,谁不认识她?
苏晚硬着头皮走到裴烬面前。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她得仰着脸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少年垂眼看她,眼底的情绪被长睫毛遮住了大半,看不分明。
苏晚咬紧牙关,伸手猛地推了他一把。
她没用太大力气,但裴烬还是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走廊的墙壁。周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和压抑的笑声。
“好狗不挡道。”苏晚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声音很大,确保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
“哈哈哈哈……裴家那个私生子又被苏大小姐教训了——”
“活该,谁让他挡道了?”
“你看他那副样子,跟条丧家犬似的……”
苏晚听着那些声音,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眼眶发酸。
裴烬靠在墙上,没有反驳,没有辩解,甚至没有露出任何屈辱或愤怒的表情。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地映着她的倒影。
苏晚不敢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崽崽!对不起!
他们说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要听,你是最好的!
不是狗!不是坏狗!对不起——
【叮——任务完成。目标黑化值未上涨。检测到异常数据……正在解析……病娇值+20% ……新数据已建档,“病娇值”当前20%。】
苏晚的脚步猛地一顿。
什么东西?病娇值?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裴烬慢慢站直了身体。
周围嘲笑的声音还在继续,他充耳不闻。
他只是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抬起手,按了按刚才被她推过的肩膀。
那力道轻得像碰,不像推。
她在心里:对他说了十一遍对不起,骂了自己六遍。
裴烬把这两个数字记在心里,像守财奴清点着自己的金币。
她的心声和她的嘴说得完全不一样。
她的嘴是刀子,心是豆腐——
不对,不是豆腐,是棉花糖,又软又甜,轻轻一碰就碎。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他不打算告诉任何人他能听见她的心声。
这是属于他的秘密,是他和她之间独一无二的联系。
他想听更多。
想听她嘴里骂着他的时候,心里是怎么心疼他的。
想听她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他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把那些人骂回去的。
想知道她的底线在哪里——
又或者,她对他,根本没有底线?
少年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像两簇幽幽燃烧的火光。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唇角,无声地笑了一下。
当天下午,苏晚趁着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间,溜回了教室。
她早就打听清楚了——
裴烬因为私生子的身份在班上被孤立,没人跟他一组,每次自由活动他都一个人留在教室里。
她推开门的时候,果然看见少年独自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却并没有在看,目光落在窗外某处不知名的地方。
阳光从玻璃窗透进来,给他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像一幅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画。
苏晚的心又揪起来了。
她的崽,怎么总是一个人。
“裴烬。”
她走过去,把一袋子东西放在他桌上,语气依旧是那副高傲又刻薄的样子,“别以为我给你带吃的就是对你好,我就是养条狗还得喂食呢。”
袋子里是一份还冒着热气的食堂饭菜、一盒牛奶、两个橘子,还有一小瓶晕车药。
裴烬低头看着那袋子东西。
她的心声已经一股脑全交代了:
崽崽……
食堂今天的糖醋排骨不错,你多吃点。你不爱吃香菜,我都挑出去了。
橘子是我从家里带的,特别甜。
晕车药上车前半小时吃,记住了吗…记住了吗…记住了吗…
“看我干什么?”苏晚被他看得不自在,凶巴巴地瞪回去,“吃啊,还要我喂你?”
裴烬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难吃。”他面无表情地说。
苏晚:“……难吃就别吃!”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
完了!是不是排骨太甜了!
食堂师傅今天糖放多了,下次我让阿姨单独做一份少糖的。
裴烬垂下眼,又夹了一块。
“不过比家里的好一点。”他顿了顿,声音很低,“谢谢。”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很轻,像是不太习惯说,说出来之后耳尖就红了。
苏晚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她崽说谢谢!
她崽耳朵红了!
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
她表面上冷漠地哼了一声:“算你识相。”转身就走,脚步却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裴烬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才放下筷子,慢慢剥开一个橘子。
橘子果然很甜。
他吃了一瓣,又吃了一瓣,然后把剩下的用纸巾小心地包好,放进口袋里。
留着晚上慢慢吃。
她还知道他不吃香菜,一块一块挑出去了。
连他母亲都不知道他不吃香菜。
裴烬靠着椅背,闭上眼,心里那个被命名为“病娇值”的数据正在无声无息地跳动着。
+10%。
+15%。
+20%。
她对他越好,他就越想——
独占这份好。
不让任何人看见,不让任何人分走。
苏晚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一个小动作,被他记在了心里:
她挑香菜的时候,用筷子尖把每一根都夹干净,连碎叶子都不放过。
这么细心,这么温柔。
为什么不能只对他一个人?
裴烬睁开眼,浅色的瞳仁里映着窗外摇曳的树影,明灭不定。
他忽然很想知道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她把这份细心和温柔给了别人——
比如他那位光风霁月的好大哥——
他会怎么样?
少年慢慢攥紧了手里的筷子。
啪嗒一声,筷子断成了两截。
他想,他大概会很难过。
而他难过的时候,总想拉着所有人一起难过。
放学的时候,苏晚在校门口被裴时砚拦住了。
“小晚,今天一起回去?”裴时砚穿着校服站在夕阳里,好看得像从画报里走出来的。
苏晚心里正盘算着回去怎么找系统套话问清楚那个“病娇值”是怎么回事,闻言随口道:
“你先回吧,我自己走。”
裴时砚微微一顿。
从前都是苏晚上赶着找他,他偶尔点头应允一次,她就能高兴一整天。
可这两天她态度转变得太明显了,明显到他不得不在意。
“小晚,”他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你最近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苏晚终于把注意力分给了他一点。
平心而论,裴时砚确实好看。
一八五的身高,清隽矜贵的五官,往那儿一站就是一道风景线。
但苏晚知道这层完美的壳子底下是什么——
一颗永远在权衡利弊、永远以裴家利益为优先的冷心。
“ 没有误会,” 苏晚笑了笑,但笑意却没达眼底,“ 时砚哥哥想多了,只是最近有点累。我先走了。”
她说完就绕过他,朝校门走去。
裴时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眉心微微蹙起。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而远处的花坛后面,裴烬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背着书包,校服袖子上沾了一片灰——
大概又是被谁推搡了。
但他毫不在意,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校门口那两个人身上。
大哥拦住了苏晚。
苏晚对大哥笑了。
虽然她的心声说的是 “裴时砚这个伪君子挡我路干什么,我要回去给我崽热牛奶”,可她还是对他笑了。
裴烬慢慢攥紧了书包带子。
心底有一个声音在低低地笑——
看,她不是只对你一个人好的。
她会对你笑,也会对别人笑。
你以为你是特别的?
不,你不是。
少年低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被撕裂的墨痕。
过了很久,他才迈开步子,朝着裴家的方向走去。
书包里还放着中午剩的那半个橘子,用纸巾包得仔仔细细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瓣放进嘴里。
还是甜的。
但好像没有中午那么甜了。
晚上,苏晚躺在床上,试着在脑海里呼叫系统。
“ 系统,解释一下那个 ‘病娇值’ 是怎么回事?”
【此为系统自动检测到的新型数据,本系统正在解析中,暂时无法给出准确定义。目前已知信息:病娇值独立于黑化值,不受宿主行为影响,是目标人物自主生成。当前病娇值:50%】
50%了?
苏晚一个翻身坐起来。
明明之前还只有20%,怎么这么快的工夫就涨到50%了?
“那黑化值呢?还是零?”
【是的。反派黑化值持续为零。这在系统运行历史中属于极其罕见的异常案例。】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嘿嘿嘿地笑起来。
“那是不是说明,我崽不会黑化了?他感受到我的爱了!”
系统沉默了三秒。
【……宿主,建议您查看一下“病娇”一词的定义。】
“不用查,我知道。病娇嘛,就是那种又病又娇、可可爱爱的——”
【病娇,指在对特定对象产生强烈好感后,衍生出的具有极端占有欲、排他性和攻击性的精神状态。常见行为包括但不限于:跟踪、囚禁、排除情敌、自残或伤害他人等。】
苏晚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哈?”
【简单来说,宿主,您正在把一个本该黑化的反派,培养成一个病娇。】
“培养成病娇会怎样?”苏晚小心翼翼地问。
【当病娇值达到100%时,可能触发不可预测的极端行为。系统不建议宿主继续当前行为模式。】
苏晚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海里浮现出裴烬那张清瘦的、沉静的脸,那双看着她的、越来越亮的眼睛。
她崽会变成病娇?
会把她关起来?
会对她做那些病娇经典三件套——
囚禁、小黑屋、脚镣什么的?
苏晚把被子拉上来蒙住脸。
然后,在被子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压抑的傻笑。
“那岂不是……更带感了?”
【……】
系统觉得自己可能需要杀个毒。
而与此同时,裴烬躺在那间冰冷的佣人房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听见了。
隔着大半个宅子,苏晚的心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大部分听不清,但最后那句格外清晰——
“那岂不是更带感了?”
裴烬慢慢弯起嘴角。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件羽绒服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上面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像一颗种子落进湿润的土壤里,迅速生根发芽。
大哥今天拦住了她。
她想对他笑,就对他笑了。
如果把她关起来呢?
如果让她只能看见他一个人、只能对他一个人说话、只能对他一个人笑——
那该多好。
少年闭上眼睛,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在想具体的方案。
房间不够大,但收拾一下,放一张舒服的床应该没问题。
窗户得封死,门要换锁。
食物和水他可以每天带进来,她喜欢吃的菜他都记住了。
还差什么?
对了,链子。
要那种不会磨伤皮肤的,最好里面带绒。长度要刚好够她在房间里活动,但够不到门窗。
钥匙只有他有。
只有他。
裴烬把自己蜷起来,抱紧了那件羽绒服,嘴角的弧度在黑暗里无声地扩大。
不急。
现在还不行。
她还没有完全属于他。
再等等。
等她再对他好一点,等他再强大一点——
到那时候,谁也抢不走。
深夜,苏晚翻完了系统里所有的数据面板,确认了一个事实:
病娇值真的50%了,而且还在以每小时0.1%的速度稳步增长。
她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
有害怕,有担忧,但更多的,居然是一种隐秘的、不可言说的兴奋。
她在现实世界里是个普普通通的社畜,生活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可在这里,有一个少年正在因为她的一举一动而疯狂。
因为她对他好,所以他想独占她。
因为她心疼他,所以他想把她藏起来。
这种被一个人如此极端地需要着、渴望着的感觉,像一剂毒药,明知道不该碰,却忍不住上瘾。
苏晚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
“不行不行,我是他妈妈粉!妈妈怎么能对崽崽有这种想法!罪过罪过!”
【宿主,您的心率比平时高了百分之三十。】
“你闭嘴。”
【病娇值+1%,当前51%。】
“???这也能涨???”
系统没有再回应,大概是放弃了和这位宿主进行任何有意义的沟通。
苏晚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天的画面——
裴烬靠在墙上,湿漉漉的睫毛,安静地看着她的那双眼睛。
她推他的时候,他连躲都没躲,就好像无论她对他做什么,他都照单全收。
那时候她没注意到,现在回想起来,他看她的眼神,哪里是被欺负的小狗在看不讲理的主人?
分明是一只狼,在看着自己选定的猎物。
心甘情愿地,等着她自投罗网。
苏晚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哀嚎。
“完了完了完了……”
她好像,也有点上头了。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裴家老宅错落的屋顶上。
副楼尽头那间狭小的房间里,少年还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斑驳的天花板,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浅浅的笑。
他听不见她在想什么了——
距离太远,心声断断续续的。
但他知道她在想他。
这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餍足。
像一只终于叼住了猎物咽喉的猛兽,不急着撕咬,只是安静地、耐心地品尝着那一瞬间的掌控感。
他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
上面还残留着橘子的甜味。
“苏晚。”
他在黑暗里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沉。
“姐姐。”
“妈妈。”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轻轻耸动。
“你到底想让我叫你什么呢?”
“无所谓。”
“反正,你最后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