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深秋。
苏翊死的时候,舞台灯光正好打在他脸上。
二十八岁的过气偶像,最后一次站上拼盘演唱会的舞台。台下稀稀拉拉的观众举着别人的灯牌,他握着话筒,唱那首十年前红过三个月的口水歌。曲未过半,头顶的桁架发出金属疲劳的尖叫。
他甚至来不及喊出声。
黑暗如潮水涌来,又在下一秒褪去。
苏翊睁开眼,头顶是陌生的水晶吊灯,身下是真皮办公椅。手掌下意识撑住桌面,看见五根修长纤细的手指,涂着酒红色指甲油。胸口沉甸甸的,他低头,看见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套裙,以及不属于自己的身体。
“顾总,股东们都到齐了。”秘书敲门进来,二十出头的姑娘眼圈发红,“您...您要不再想想?”
苏翊盯着玻璃窗倒影。那是一张冷艳的脸,三十岁上下,眉眼凌厉,嘴唇紧抿时自带杀气。他抬手摸脸,倒影也抬手。张嘴,倒影也张嘴。
脑海里轰然炸开不属于自己的记忆——顾清月,三十岁。白手起家创办“婉约美妆”,三年做到华东区前十。三个月前,丈夫蒋成以公司名义抵押借贷三千万,人间蒸发。今天是债主上门的日子。
“顾总?”秘书声音发抖。
苏翊站起来。高跟鞋差点让他崴脚,扶着桌沿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走。”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五个股东,四个是来看笑话的。为首的是公司第二大股东赵伟国,五十多岁,梳着油光大背头,把烟蒂按进烟灰缸:“清月啊,不是叔叔们不讲情面。三千万,一个礼拜必须到账。拿不出来,就按破产清算走流程。”
“赵叔,当年您投两百万,三年分红一千六百万。”苏翊翻开面前的财务报表,原主的记忆自动匹配数据,“公司现在固定资产还有四千万,您这么做是杀鸡取卵。”
“固定资产?”赵伟国笑了,“仓库里那批过季化妆品?还是郊区那栋抵押出去的厂房?顾总,今时不同往日了。”
另一个股东敲着桌面:“我们商量过了。你退位让贤,债务我们重组。你要守着,那就公事公办。”
苏翊沉默三秒。
前世混娱乐圈,这类落井下石的嘴脸见得太多了。他忽然笑了——那种标准的男团营业微笑,露出八颗牙齿,眼睛弯成恰到好处的弧度。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了,因为这笑容和顾清月惯常的冰山脸反差太大了。
“行。”苏翊双手撑住会议桌,身体微微前倾,“一个礼拜,我还三千万。还不上,我净身出户。还上了,各位把股份卖给我,价格按今天的估值。”
赵伟国眯起眼:“你拿什么还?”
“直播。”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接着爆发哄笑。
“直播?就那个网上卖东西的?”赵伟国抹着笑出来的眼泪,“顾总,你要上街摆地摊?”
苏翊没解释。现在是2003年,淘宝刚成立四个月,直播电商这个概念还没诞生。但他脑子里装着2023年的互联网营销全套路。抖音、快手、小红书、私域流量、直播带货——这些在当下听起来像天方夜谭的词,是他前世亲眼见证过的时代浪潮。
“一个礼拜。”苏翊直起身,“现在,请各位出去。我要准备工作了。”
当晚八点,婉约美妆的淘宝店铺直播间开播了。
设备寒酸得可怜——一台台式电脑,30万像素摄像头,两个台灯补光。苏翊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摆着一排试用装口红。直播间标题是秘书打的:“婉约美妆总裁亲测”。开播十分钟,观众七个人。
“欢迎新进来的宝宝们。”苏翊对着摄像头,下意识露出男团营业的表情管理,“今天咱们不整虚的,直接上嘴试色。”
弹幕飘过:【主播好漂亮!好有气质!】
【总裁亲自直播?假的吧】
【想看试色!】
苏翊拆开第一支口红。他哪会化妆?前世做偶像时都是化妆师打理,连口红质地都分不清。拧开管体,对着摄像头展示:“这颜色,像不像你妈炒的西红柿炒蛋?蛋花多点那种。”
弹幕突然炸了:
【哈哈哈哈西红柿炒蛋什么鬼!】
【这比喻绝了,但是好有画面感怎么回事】
【主播你认真的吗这是豆沙色啊!】
苏翊盯着口红看半天,很认真地扭头问秘书:“这不是橘红色?”
秘书在镜头外忍笑忍到发抖。
“行吧,我色盲,我承认。”苏翊对着镜头耸肩,“但你们看啊,涂嘴上好不好看就完了。”他学着记忆里化妆师的手法往上唇涂,手一抖画出了唇线。
弹幕疯了一样刷屏:
【哈哈哈哈这是涂口红还是涂墙】
【姐你是用脚画的吗】
【救命笑出猪叫】
【关注了关注了太解压了】
在线人数跳到三百。苏翊没理会弹幕的嘲讽,抽张纸巾胡乱抹掉重来。这次更离谱,口红直接歪到了嘴角。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表情,对着镜头说:“化妆这事吧,讲究一个熟能生巧。我现在属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反面——有米但是手残。”
【这是什么神仙形容】
【总裁你语文老师还好吗】
【手残总裁在线翻车爱了爱了】
苏翊继续拆第二支、第三支。每一次都精准地把色号形容成食物或天气或建筑工地,每一次都坚定不移地画出死亡唇妆。在线人数从三百涨到一千,从一千涨到八千。
评论区有人开始刷礼物。
“感谢‘爱吃糖的猫’的荧光棒。”苏翊念出打赏ID,条件反射地站起来,对着摄像头九十度鞠躬,“谢谢老板!老板大气!老板发大财!”
男团营业刻进DNA的肌肉记忆。他鞠完躬才想起来,自己现在穿的是裙子。
弹幕彻底疯了:
【这个鞠躬哈哈哈哈为什么这么标准】
【突然觉得有点心酸怎么回事】
【总裁你以前是不是干过司仪】
【不对!这个鞠躬姿势!绝对专业训练过的!】
在线人数破万了。
苏翊数着后台数据,心跳加速——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看见了希望。前世他最高光的时刻,演唱会也就两千人。现在一个屏幕后面,有一万人在看他。虽然不是舞台,虽然用的不是自己的脸,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灵魂战栗。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用户“岛屿”送出星空城堡×10,合计人民币十万元。
屏幕炸了。
【卧槽土豪!】
【星空城堡!十个!】
【这是哪个大佬】
苏翊愣住。这个ID他见过,前世最后一次演唱会,台下有人举着“岛屿等你回来”的灯牌。散场后经纪人提过一嘴,说有个男的每年都在苏散场时经纪人的话撞进脑海——“有个男的,每年都来,每年都举‘岛屿等你回来’的灯牌。”
手指悬在鼠标上,心跳猛地擂了一下胸腔。苏翊盯着那个ID,前世的记忆碎成片片画面涌上来。北漂的地下室,两个少年分一碗泡面。江屿说:你将来红了,我就在台下举灯牌。苏翊说:等我红了,我回来找你。
他没回去。出道即巅峰,巅峰即深渊。公司雪藏、资源断崖、人气滑坡,从万人体育馆掉到两百人livehouse。没脸回去见江屿。
现在“岛屿”就在屏幕上。
苏翊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重新对准镜头露出营业笑容:“感谢‘岛屿’老板的十个星空城堡!老板在上,受我一拜!”
她抱拳作了个揖,动作生猛,和身上香槟色真丝衬衫形成诡异反差。
弹幕又笑疯了:
【这什么江湖手势】
【总裁你穿越来的吧】
【我信你是真总裁了,这动作社会人】
“岛屿”在公屏打出一行金色字体:“口红,十五号色,试一下。”
苏翊愣住。
十五号色。前世她还是苏翊的时候,代言的第一支美妆广告就是某个品牌的十五号色玫瑰豆沙。当时江屿陪她拍平面,化妆师说这个色号最适合她的唇形。江屿在旁边看了整整六个小时。
那是2003年。现在也是2003年。
这支口红的品牌和前世完全不同,但编号“十五”让苏翊手指微微发抖。她拆开包装,对着镜头展示:“十五号,豆沙玫瑰。”
这一次没有搞笑比喻,没有死亡涂法。苏翊握住口红的手指本能地调整角度——那套刻进身体里的手法,镜前如何微抬下巴、如何控制力度、如何收笔。口红沿着唇线走过,完整、均匀、利落。
弹幕瞬间静了两秒。
然后炸了:
【卧槽???】
【刚刚发生了什么】
【这是同一个人涂的???】
【不对劲不对劲,总裁你是不是有双重人格】
【把前面那个手残总裁还给我!】
苏翊盯着屏幕上的自己。红唇精致,眉眼凌厉,和前世最后一场演唱会大屏上的自己重叠了零点一秒。
她迅速切回状态,对着镜头耸肩:“看,我说了,熟能生巧。巧他娘终于生了。”
【哈哈哈哈这个形容】
【总裁你要不要出个成语词典】
【买买买!你涂什么我买什么!】
“岛屿”再次发出金色字体:“很好。保持这个状态。”
紧接着,又是十个星空城堡。
苏翊心里发毛。这个语气太熟悉了——前世江屿看她排练时也是这样说:很好,保持这个状态,你会红的。他永远是最冷静的那个,却也是最笃定的那个。他信苏翊能红,信了六年,直到苏翊不告而别。
直播结束,在线人数峰值三万二。后台成交额十二万。
秘书冲进来差点绊倒:“顾总!爆了!我们爆了!”
苏翊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穿越过来第一次,她感觉这不是一场荒诞的噩梦。这是机会。这是舞台。不管在谁的身体里,她都要把曾经欠下的聚光灯赢回来。
接下来三天,顾清月的直播间疯了。
苏翊把男团营业手册全套搬过来。第一天“总裁翻车学化妆”,第二天“用谈生意的方式砍价”,第三天直接搬出前世练舞室的镜子,直播教人“面试表情管理”。每一场都精准踩中观众爽点——一个本该高高在上的女总裁,偏偏用最直男的思维、最笨拙的动作、最真诚的态度带货。
粉丝量三天破五十万。
超话里开始扒她背景。有人贴出婉约美妆的债务情况,贴出原主丈夫陆征卷走八百万的新闻。评论区的氛围从“看笑话”变成了“想看这个女人逆袭”。
但苏翊注意到另一件事。
“岛屿”每晚都在。不管直播到凌晨一点还是两点,这个ID永远在线,永远在关键时刻抛出精准的问题。不是普通观众的问题。
“你说话时习惯摸左边眉骨。”
“你刚才笑的时候咬了嘴唇。”
“你思考问题会往右上方看。”
苏翊盯着公屏上闪过的这些话,后背发凉。这些细节,只有一个人知道。
第四天凌晨,下播后,苏翊打开后台私信。
“岛屿”发来三条消息:
第一条:“苏翊,你答应过我,火了就回来。”
第二条:“我查了顾清月所有的资料。她不会这些。”
第三条:“明天下午三点,望海路12号,我在二楼等你。你不来,我就去找你。”
苏翊关掉电脑,手肘撑在桌上,捂住眼睛。
她想起前世最后那通没打的电话。雪藏第三年,穷到交不起房租,她拨了江屿的号码又挂断。她想,再熬一熬,熬出头再回去。然后舞台事故,灯光架掉下来,什么都晚了。
现在这个身体里的灵魂是苏翊,脸不是她的,声音不是她的,连性别都不是她的。但江屿认出来了。
隔着二十年光阴,隔着生死,隔着一具陌生的躯壳,他认出来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望海路12号。
苏翊推门进去,看见靠窗位置坐着的男人。三十五岁,深灰色大衣,眉眼间还能看出当年北漂少年的轮廓。只是气质完全不同了——那时是锋芒毕露的野,如今是滴水不漏的沉。
江屿抬起头。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他开口就是:“苏翊,你答应过我,火了就回来。”
声音和前世一样。低沉的,带一点沙哑。
苏翊攥紧手包,把自己塞进对面的椅子。开口时声音是顾清月的清冷女声,语气却是苏翊的直来直去:“你怎么知道的。”
“第三天就确定了。”江屿倒了杯茶推过来,“你摸左边眉骨那个动作,是我说的。拍第一条广告时你紧张,我说你摸那里会放松。后来成了习惯。”
苏翊没接茶杯。
“你还打赏了一百二十万。”她说,“你是想用钱砸出我身份?”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承认。”江屿看着她的眼睛,“二十年。我等了二十年。你宁可直播带货,宁可扮女人,也不肯来找我。”
苏翊张了张嘴。
扮女人?她确实是女人,现在。但这个解释从哪说起?
“我不能说。”她最终只挤出这四个字。
江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几根头发。
“你直播第三天下播后发烧,我去公司谈合作,你在会议室趴着睡着。”他说,“我拿的。”
苏翊瞪大眼睛:“你——”
“DNA比对结果。”江屿把报告推到桌子中央,“和你二十年前留在剧组梳子上的样本,完全匹配。同一个人。”
她低头看报告。专业术语看不懂,但结论栏写得明明白白:核基因组STR分型一致,匹配概率99.9999%。
二十年前的样本。他怎么保存下来的?
江屿像是看穿了她的疑问:“你在组里时住的房子,我买下来了。所有东西都在。”
苏翊心脏猛地一缩。
“所以你别想否认。”江屿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你是女人,但我知道是你。灵魂是你。小动作是你。涂口红的手法是你。让我等了二十年的人,是我。”
话音落地的瞬间,二楼入口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苏翊回头——原主丈夫周明远带着五个西装男闯进来,为首那人她认得,是天诚资本的副总裁陈岳。上辈子做男团时打过交道,专门做恶意收购的秃鹫。
“顾清月!”周明远指着她,脸上的笑纹堆出三层褶子,“你以为躲在这里就找不到你了?陈总,就是她,精神状况明显异常——好好的公司让她搞成直播卖货,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陈岳抽出文件拍在桌上,眼光都没往江屿那边偏一下:“顾女士,根据你丈夫提供的医疗记录和证人证词,我们有理由怀疑你已经丧失民事行为能力。天诚资本已向法院申请接管你的股权。限你二十四小时内交出公章。”
苏翊没动。
她只是慢慢转过头,看周明远——这张脸原主的记忆里清晰得很。结婚七年,他从她手里拿走第一笔创业资金,说是做进出口贸易。三年后贸易公司亏损倒闭,她又给他填了八百万的窟窿。直到三个月前,他说去谈最后一单大生意,带走了她最后的两千万流动资金。
消失。彻底消失。
同一周,美妆公司被爆出原料供应商跑路,银行抽贷,资金链断裂。
全是局。
“周明远,”苏翊开口,声音是顾清月的冷,语气是苏翊的利,“你把我的钱转去哪了?”
周明远愣了一瞬——顾清月从不敢这么跟他说话。但他很快恢复过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上面印着“精神状况鉴定申请书”几个大字。
“转去哪?当然是为了保护夫妻共同财产。”他笑,“我是你丈夫,你的股权本来就该我代持。你现在精神出问题了,那就更应该——”
“你伪造的供货商破产案,”苏翊打断他,“账面亏空做得漂亮。但有一笔你忘了平——三周前你转给澳新银行那笔八百万,走的是公司离岸账户。”
周明远脸色变了。
“那是正常的——”
“正常什么?”苏翊站起来,拎起手机——屏幕上正亮着银行转账记录,“你以为我还是三个月前那个会被你骗得团团转的顾清月?我告诉你周明远,我他妈换了个魂。”
最后五个字脱口而出。
客厅安静了一瞬。陈岳皱眉,周明远表情微妙地松下来——这正是他想要的。精神病,疯言疯语,最好现在就录下来当证据。
“你听到了?”他转向陈岳,压低声音,“她说自己换了魂。这不是精神分裂是什么?”
陈岳抬手制止他,目光终于落在桌对面的江屿身上。
然后僵住了。
“江……江总?”
江屿把玩了半天的茶杯搁下,瓷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声音不大,但五个西装男全都不自觉退了半步。
他站起来,整整袖口,动作慢条斯理,像出门遛弯时顺便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陈岳,”他说,“你们天诚什么时候开始接这种案子?”
陈岳嘴唇动了动:“江总,这是正常商业——”
“周明远涉嫌诈骗、职务侵占、伪造商业文件。”江屿从大衣内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刚才那份DNA报告旁边,“这是过去两周我让人查到的账目流水。八百万的离岸转账只是其中一笔。真正的窟窿是两千六百万,分十七次转入他设在开曼的壳公司。”
周明远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尽。
“你他妈谁——”他上前一步,伸手要抓那个信封。
苏翊比他更快。
她抄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连水带茶叶泼在周明远脸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这杯是替原——替顾清月泼的。”她说,回头看了江屿一眼,“剩下的交给你。”
江屿嘴角微微弯了弯。二十年前苏翊被剧组里欺负他的副导演扇耳光时,也是这个眼神。我不动手,但我会站着看你怎么完蛋。
他拨了个号码,简短说了两句。
不到两分钟,六个穿制服的人从楼梯上来。经侦支队的。
周明远被按住时还在挣扎,扭头冲苏翊吼:“顾清月!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他查我的时候也把你查了个底朝天!你信他——”
苏翊蹲下来,平视周明远那张扭曲的脸。
“我不需要信谁。”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二十年前的自己说,“我只信自己能东山再起。”
警方带人离开后,咖啡厅二楼重新安静下来。
陈岳也走了,灰溜溜的。他临走前想跟江屿说什么,被江屿一个眼神挡回去——那个眼神苏翊认得,上辈子在剧组,江屿替她挡投资方时就是这副表情。不是凶狠,是笃定。像下棋的人早算好了三步之后的杀招,懒得跟对手解释。
窗边只剩下两个人。
阳光斜进三月的玻璃,照着桌上两份文件。一份DNA鉴定,一份股权转让书。
苏翊先拿起股权转让书,翻开。
江屿的签名已经签好了。最后一页,空着的位置上写着:受让方——等她的名字。
“天诚想收购你公司的事,我两个月前就知道了。”江屿开口,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让人先一步拿下了51%的股权。银行那边也打了招呼,贷款展期,利息减半。”
苏翊抬头看他。
“两个月前?”她说,“那时候我还在还债。”
“那时候你第一天直播。”江屿说,“你撕开那支口红的塑封时,小拇指翘了一下。苏翊给化妆品拍平面广告时嫌塑封难撕,每次都用牙咬,我说你别咬,弄坏了要赔钱。后来你就养成翘小拇指撕包装的习惯。撕完还看我一眼,意思是——看,没咬。”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没有离开她的脸。像在对照。像在这具陌生的身体上,一寸一寸找回他爱过的人。
苏翊捏着那份股权转让书,指节发白。
“所以你一早就确定了。”
“第一眼就怀疑。第三天下播就确定。”江屿说,“但我花了两个月才想通为什么你是女人。最开始我以为你整容了。后来——”
他顿了一下。
“后来怎么?”
“后来我查了你所有的住院记录。”江屿说,“三周前你在直播间晕倒那回,我让人调了你的病历。脑电图异常,体温峰值出现过瞬间骤降。这不是正常人的指标。”
苏翊攥紧手指。
江屿看着她:“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五个字不是质问。是等了二十年的人终于攒够了所有线索,只差最后一步拼图。
苏翊闭上眼。
窗外是2003年的春风,楼下有人放周杰伦的《晴天》。她在这具身体里醒来那天,病房电视上正播着张国荣去世的新闻。旁边护士说,四月一号,愚人节。她以为自己也在过一个巨大的愚人节玩笑。
睁开眼时泪水就下来了。
“苏翊死了。”她开口,声音发哑,“2003年四月一号,舞台事故。灯光架掉下来,砸中脊椎。送医路上就没有心跳了。”
江屿握着茶杯的手僵在原地。
“我等救护车的时候还有意识,”苏翊说,“脑子里全是你的号码。我想,再熬一年就能攒够违约金了,再熬一年就能回去找你。然后——”
她摊开手。
这双手不是苏翊的。没有他练舞时磨出的茧子,没有他拍戏时摔出的疤。
“然后我在这具身体里醒过来。”
最后半句话碎在风里。
江屿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隔着桌面,把那份股权转让书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在“受让方”那一栏的空白处。
“签这里。”他说。
苏翊看着那个空白的位置。
“你还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我知道你三个月让一家破产公司扭亏为盈。”江屿说,“我知道你直播间里五十万人看的不是你卖货,是你这个人。我还知道你刚才跟周明远说的那句话——你说你只信自己能东山再起。”
他停了一秒。
“苏翊,我等了二十年不是要一个解释。”
“那是要什么?”
“要你回来。”
阳光落在股权转让书最后一页。受让方那一栏空着,但江屿已经在旁边用铅笔写了两个字——苏翊。
不是顾清月。
是他叫了二十年的名字。
苏翊拿起笔。
笔尖停在纸面上时,她想起上辈子最后一次和江屿吵架。他说你走了就别回来。她说我不回来。两个人都说了狠话,两个人都不肯先低头。后来她真的回不来了,这句话就变成一根刺,扎在二十年的时间里。
她签下名字。
不是顾清月。
是苏翊。
江屿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下。二十年前少年人的笑,带着一点苦尽甘来的涩。
“股权转让需要公证。”他说,“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隔壁就是公证处。”
“顺序反了。”苏翊说。
“没反。”
他把两份文件收进公文包。一份DNA鉴定,一份股权转让书。走之前转身看了她一眼。
“你欠我的交代,二十年。我不要交代,我要名分。”
窗外的《晴天》放完了。苏翊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这是2003年的夏天,她四十二天前在这具身体里醒来,以为这辈子要替另一个人还债。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直播间后台推送——粉丝数突破两百万。
最新一条私信来自用户“岛屿”:明天见。
她关掉手机,拿起桌上的工牌。上面还是“顾清月”三个字。她用拇指抹了一下那个名字,然后翻到背面,用签字笔写了两个字。
苏翊。
四十二天前,她在病房里第一次照镜子。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女人的脸,三十岁,眼角有一点细纹,表情很冷。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最后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
“行吧,老娘重活一世,不挑。”
现在她不挑的这具身体,还清了所有债,保住了公司,在直播间里被两百万人叫“清月总”。而她爱过的人,隔着二十年时间和一场死亡,重新坐在她对面说:我要名分。
苏翊把工牌挂回脖子上。
正面朝外,还是顾清月。但只有她知道,背面写的是苏翊。
两个名字,一具身体,一个活了两辈子的人。
第二天上午,民政局门口。
江屿到得比她早。他换了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玫瑰,是栀子。少年时苏翊在出租屋阳台上种过一盆栀子,说等火了就买个大房子,阳台上全种栀子花。
她把花接过来。
“公证处九点开门。”江屿说。
“先领证。”苏翊说,“你不是要名分吗。”
民政局自动门打开时,里面正在放一首老歌。是张国荣的《追》。
“一追再追,只想追赶生命里一分一秒——”
苏翊停了一下。
她记得。四月一号那天,她在病房里听到张国荣去世的消息,以为是愚人节玩笑。后来才知道不是。就像她以为重生是老天开的玩笑,后来才知道也不是。
“怎么了?”江屿回头。
“没什么。”苏翊跨进自动门,“就是觉得,追上了。”
江屿握住她的手。
工作人员递过来两张登记表。姓名栏里,苏翊写的是顾清月。这是这具身体的法定姓名,改不了。但她翻到表格背面,在空白处写了四个字。
苏翊。江屿。
然后画了一个圈,把两个名字圈在一起。
江屿看见那行字,没说话,只把自己的表格也翻过来。背面写着同一句话,甚至还画了同一个圈。
工作人员看着这两个在表格背面乱涂乱画的新人,习以为常地盖了章。啪的一声,红印落在纸上。
“恭喜两位。”
那天下午,顾清月的直播间照常开播。
粉丝们发现今天的直播间布置换了。背景不再是货架和产品,而是一面白墙。墙上挂着两份文件:一张结婚证,一份天诚集团股权转让书。
弹幕瞬间疯了。
“卧槽?”
“什么情况?”
“这是官宣吗?清月总结婚了?”
“股权转让书???”
“合着榜一大哥是来真的”
顾清月坐在镜头前。她今天没有化妆,头发随意扎起来,穿着一件白T恤。没有女总裁的冷艳,也没有直播间里的夸张。就是一个人的样子。
“今天不卖货。”她说,“讲个故事。”
弹幕安静下来。
“二十年前,有个男孩为了出道机会离开一个人。他以为红了就能回去,结果再也没回去。后来他在别人身体里醒过来,发现欠了三千万的债。他想,那就带货还债吧。结果第一天直播,有个傻子砸了十万块钱,让他继续播。”
她看着镜头。
“那个傻子今天跟我领证了。”
弹幕炸成一片。
江屿从镜头外走进来,手里拿着那盆她从出租屋带出来的栀子花。二十年了,他养到现在。
他把花盆放在桌上,然后在镜头前坐下。不是商业大亨的姿态,就是一个普通男人坐在爱人旁边的样子。
他对着镜头只说了一句话。
“感谢大家照顾我夫人。”
直播间人数冲到五百万。弹幕刷屏的速度快到来不及看,只能看见零星几个关键词:真、顶流、哭了、二十年、栀子花。
顾清月没有看弹幕。她看着那盆栀子花,忽然想起上辈子在出租屋里,江屿问她红了以后要做什么。她说要买大房子,阳台上种满栀子花。江屿问你一个人种吗。她说废话,你给我浇水。
她欠了二十年的话,现在终于能说了。
“江屿。”
“嗯。”
“阳台我买了。以后浇水还是你。”
弹幕哭成一片海。
屏幕上方,粉丝数跳到八百万。
一个破产总裁,一个穿越灵魂,一个等了二十年的人。他们在直播间里完成了所有的错过与重逢,而五百万人在线见证。
这才是真顶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