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娱乐圈知名辟谣博主“扒皮小能手”。
我辟过的谣能绕地球三圈。
直到我接了那个单子——
全网第一CP粉头子出价七位数,让我锤死“消夏”CP是假的。
她说:“求你了,让他们解绑吧,我房子真的不想塌。”
我查了三个月。
然后连夜注销了账号。
“消夏”CP,内娱近三年最邪门的CP。正主王晓晨和肖夏,一个冷面阎王,一个温润君子。粉丝撕得天昏地暗,CP粉硬是在炮火中嗑出了八百万大军。
金主“夏天不结束”约我在三里屯一家隐蔽的日料店见面。她戴着口罩墨镜,声音都在抖:“三个月,七位数,锤死他们。”
“理由是?”
“我嗑了三年,花了小一百万,”她攥着茶杯,“上个月机场,王晓晨给肖夏整理围巾,我差点心梗。求你了,告诉我他们只是营业,是假的,让我解脱。”
我收了定金。
然后开始了为期三个月的……地狱模式。
第一条线索来自《盛夏光年》的片场花絮。那是2019年,两个小透明第一次合作。官方花絮里,王晓晨全程冷脸,肖夏礼貌微笑,标准同事关系。
但我搞到了未剪辑版的场记单。
“第7场,雨中告白。王失误7次,导演骂人。肖递姜茶,王没接,但场记备注:王把姜茶暖在怀里三小时,直到肖收工。”
“第23场,争吵戏。肖真哭,王当场黑脸,导演喊卡后王踹飞道具箱。场记备注:王躲进化妆间,肖跟进去,门关了三小时。出来时肖眼睛肿着,但王嘴角破了。”
“第34场,大婚戏。一条过。场记备注:吻戏太真,导演说再来一条,王说‘不行’。肖说‘听导演的’。王瞪了导演一眼,导演没坚持。”
我盯着这些备注看了三遍。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第二条线索来自采访。我翻了他们三年内所有的双人采访,发现一个规律:只要肖夏说话,王晓晨就会无意识地摸左手无名指。
“谈一下和对方合作的感受?”
肖夏微笑:“晓晨是很有天赋的演员。”王晓晨手指摩挲着无名指关节。
“觉得对方生活中是什么样的人?”
肖夏:“很负责。”王晓晨无名指又动了一下。
“用三个词形容对方。”
肖夏:“认真,执着,善良。”王晓晨左手攥成了拳,无名指被攥得发白。
一次是巧合,三十七次呢?
我去查了王晓晨的公开行程。从他爆红后,左手无名指始终戴着某品牌的基础款素圈。粉丝以为是造型需要,但品牌方告诉我,那款戒指是定制款,内圈刻了字。
“刻的什么?”
“客户隐私。”
我换了条路。
第三条线索,微博小号。CP粉扒出过一个疑似王晓晨的小号“今天下雨了吗”,只关注了肖夏一个人,点赞全是肖夏相关。但粉丝辟谣说那是高仿号,因为IP地址不对。
我查了那个号的登录IP。
三年来,它出现在横店、青岛、新疆、米兰……每一次,都和肖夏的行程完全重合。而王晓晨的公开行程,和肖夏的重合率只有60%。
剩下40%的时间,王晓晨的IP会出现在另一个地方——肖夏的私人公寓所在的城市。
我拿着数据手抖。
然后我发现了更狠的。
第四条线索,时间线。2019年8月,《盛夏光年》杀青宴。狗仔拍到王晓晨提前离场,粉丝说是他性格孤僻。但我找到了当晚饭店后门的监控:王晓晨扶着喝醉的肖夏上车,车门关上后,监控拍到他低头了三十秒。
后来有粉丝逐帧分析,说他是在亲肖夏的额头。被唯粉骂了三千条“意淫”。
但我拿到了当晚肖夏微博小号“夏天到了”的动态:“他亲我了。额头。我说要亲嘴,他说杀青宴人多。我说那回家亲。他说好。”
那条动态设置了“仅自己可见”。
我查了肖夏的小号。
三年,两千三百条仅自己可见的微博。
“今天他说我好看,但冷着脸说的,像在骂人。可爱。”
“他看鬼片躲我怀里,一米八七的人,丢人。我关灯吓他,他把我按在沙发上亲。更丢人了。”
“公开?他说再等等。我说等多久。他说等我们都站到最高处。我说那万一到不了呢。他说那就一直等。气死我了。但我没告诉他,我其实不想公开,我只想藏着他。”
“今天在红毯上他给我整领结,指尖碰到我脖子。我硬了。他肯定发现了,因为他瞪了我一眼。但晚上他来了我房间。”
“热搜#王晓晨肖夏不合#。笑死。昨晚他跪着求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我关掉页面。
抽了根烟。
然后打开了金主的微信。
“单子我接不了。”
“为什么?锤不够?”
“锤太多了。”
“?”
“他们是真的。而且是那种……很真的真。”
“我知道啊。”
我手一顿。
“你知道?”
“废话。”她的消息发过来,“我嗑他们三年了。我就是想让你告诉我他们是假的,让我死心。但你查了三个月告诉我他们是真的?我他妈更嗑了。”
“所以你……”
“我是肖夏。”
我盯着屏幕。
“你经纪公司不是一直辟谣吗?”
“那是工作需要,”她——他——发来一条语音,声音温温柔柔的,但我听出了咬牙切齿,“但我受够了。每次上热搜都要装不认识。今天早上王晓晨那个混蛋又在采访里说‘和肖老师只是普通朋友’,普通朋友?昨晚谁在我脖子上种草莓的?”
语音条结束。
我还没缓过来。
又一条消息进来,是微博实时热搜截图。
#王晓晨 肖夏 同居# 爆。
#王晓晨采访 无名指戒指# 热。
#消夏CP 是真的吗# 沸。
“你干的?”我问。
“不是,”肖夏回得很快,“是他。他看到那条‘普通朋友’的采访了。他现在正在从片场飞回来的直升机上。”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刚给我发了消息。”
我点开截图。
王晓晨的微信对话框,头像是全黑的,备注是“狮子座幼稚鬼”。
最新一条消息是语音转文字:
“肖夏。我受够了。上次你助理说你胃疼,我差点把剧组房车砸了。他们现在都说我躁郁症。我没有躁郁症,我就是藏不住了。戒指我戴了三年,今天采访他们问我是不是单身,我说不是。你等着,我十分钟后到,你要是敢躲我就把你家门拆了。”
下面还有一条。
“那条‘普通朋友’的采访是两个月前录的。两个月前你在伦敦拍戏,我飞过去陪你,你把我锁在酒店房间外面因为你生我气。肖夏,你讲点道理。”
在下面。
“我爱你。”
最后一条。
“落地了。开门。”
我关了截图。
给“夏天不结束”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账号我注销了。钱退你。另外——”
“祝你和你家狮子座幼稚鬼幸福。”
对方秒回一个微笑表情。
然后是王晓晨的语音条,声音冷得像冰,但尾音在抖:
“她让你查的?你告诉她,再敢造谣我们分手,我就把她小号里写我俩同人文的事告诉全微博。”
语音条结束。
我注销了账号。
第二天,“扒皮小能手”永久停更。
江湖上只留下一段传说:内娱最邪门的CP,锤死了所有辟谣的人,最后自己锤了自己。
而“夏天不结束”的微博简介,变成了一行新字:
“我家狮子座幼稚鬼说,今年夏天就公开。等锤。”
第二天,我的微博炸了。
不是因为公开。是因为王晓晨那个疯子,当真在凌晨三点发了条自拍。照片里他穿着黑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背景是我家客厅那盏我从米兰扛回来的落地灯。他配文就三个字:"在陪他。"
四十分钟后删了。
但截图已经传遍全网。唯粉连夜写小作文说是被盗号,CP粉嗑到在超话里循环心肺复苏,营销号们嗷嗷叫着接单分析那盏灯的来历——最后定位到我的公寓,因为我在去年《家居杂志》采访里提过一嘴"最喜欢米兰淘来的落地灯"。
热搜前十,我们占了六个。
经纪人的电话从三点打到五点,我静音了。王晓晨倒好,从落地到现在,靠在我沙发上睡着了。一米八七的人蜷成一团,帽子盖着脸,呼吸均匀。我坐在旁边刷微博,刷到他删掉的那条自拍下面,三分钟攒了二十万评论。
最高赞是:"王老师,被盗号了就眨眨眼。"
第二高赞是:"眨什么眼,他戒指都戴三年了,他塌房我吃席。"
我把手机怼到他脸上:"醒醒,你干的好事。"
王晓晨帽子掀开一条缝,眼睛都没睁全就伸手拽我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捏碎,但力道刚好卡在疼和痒中间。他把脸埋进我掌心,声音闷闷的:"删了。"
"四十分钟前就删了。现在全网都知道你在我家。"
"嗯。"
"你经纪人给我经纪人打电话了,说你急性肠胃炎被助理接走休息。"
"嗯。"
"你助理现在在机场被狗仔堵着问你是不是住我这儿。"
"嗯。"
我气得掐他耳朵:"王晓晨你能不能嗯点别的?"
他终于睁眼了。那双眼睛困得发红,睫毛下面压着血丝,但看着我笑了一下。他笑起来不好看,嘴角歪着,冷脸焊太久,肌肉不习惯。可我就是吃这套。
"肖夏,"他哑着嗓子说,"我今晚能不能睡床。"
"你家在隔壁楼。"
"懒得走了。"
"你刚才直升机都坐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重新埋回我手心:"直升机是来找你的。床是跟你睡的。不一样。"
我盯着他后脑勺那个发旋。狮子座。幼稚鬼。粉丝面前端得跟冰山似的,私下软得像只没骨头的猫。我认命地叹了口气,去卧室抱被子。
经过客厅茶几的时候,瞥见手机又亮了。经纪人连着发了十七条六十秒语音方阵,我划过去不看。然后看到王晓晨的微博粉丝群截图——他的大粉凌晨四点发了条群公告:
"所有人稳住。被盗号的可能性87.3%。工作室已经在处理了。不要给CP粉眼神。重复,不要给眼神。"
我笑出声。
然后打开了微博小号,就是那个"夏天到了"。三年前我在这里写"他亲我了",后来两千三百条仅自己可见。今天凌晨,我发了一条所有人可见。
"没被盗号。他在我家。我们在一起三年了。这房子隔音不好,粉丝别蹲了,蹲也听不见什么,他睡觉不打呼。"
发完我就关手机,抱着被子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把王晓晨卫衣帽子掀开,弯腰亲了他额头一下。
他闭着眼笑:"怎么又亲额头。"
"你说什么。"
他睁眼,仰头看我的角度显得他像只大型犬。那双冷脸焊了十年的眼睛,这会儿全是得逞的光:"那我明天发微博说,肖夏亲我了。"
"你敢。"
"你敢在凌晨四点公开,我凭什么不敢。"
我愣住。
"你……你知道?"
王晓晨坐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正是我那条新发的微博。他眼睛弯了:"刚刷到。你小号我关注三年了。你以为那个'今天下雨了吗'是谁?"
"那个不是高仿号吗?IP地址在横店……"
"我让助理登的。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每次都在你行程上?肖夏,你气我的时候锁门,我就在隔壁楼拿小号看你骂我——'王晓晨今天又甩脸,气死我了,但他手指很好看'——你写这个的时候我刚在你浴室洗完澡。"
我脸烧起来了。
"你偷看我小号?"
"你偷看我场记单?"
我俩对视三秒。
然后同时笑了。
王晓晨站起来,他比我高半个头,俯身把我圈进沙发和他胸口之间。他低头,鼻尖碰着我鼻尖:"公开了,怕不怕?"
"怕什么?"
"怕掉粉。怕资源。怕他们说我配不上你。"
我伸手捏他后颈:"王晓晨。"
"嗯?"
"你三年没接双人代言,因为你怕捆绑。你每次采访都叫我'肖老师',因为你怕说漏嘴。你被我锁在门外那次飞去伦敦,在酒店大堂坐了一夜,第二天照常拍戏。你怕的事情比鬼故事还多。"
他皱眉:"别提鬼故事。"
"但你唯一没怕过的,就是爱我。"
他耳尖红了。
我凑过去咬了一下:"所以别问我怕不怕。我连你这个幼稚鬼都敢要,还怕公开?"
他闷声笑,胸腔震着我。然后他低头吻下来,唇齿间含含糊糊地说:"那明天一起发。你发你的,我发我的。文案商量好。"
"你发什么?"
他退开一点,眼睛亮得吓人:"我就发那张自拍。但这次不删了。配文写——"
"写什么?"
"'在陪他。他逼我写作业。'"
我踹了他一脚:"滚。"
但他已经拿手机了,编辑界面开着,他拇指悬在"发送"上方,歪头看我。
"发?"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抢过他手机,在配文后面加了个句号。
"发。"
那条微博发出去之后的七十二小时,我人生中第一次深刻理解了什么叫"互联网没有记忆"——因为互联网不仅没有记忆,它还有实时热搜、超话签到和二十四个小时不睡觉的营销号。
"发"字落下去那瞬间,王晓晨拇指点了发送。客厅安静了两秒,然后我手机震了。紧接着是他手机。然后是两台手机同时开始震动,像两台出了故障的洗衣机在滚筒共振。
"别看了。"他把两台手机都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你不看看评论?"
"有什么好看的。'早就知道了'和'不可能',翻来覆去就这两句。"他伸手把我拽进他怀里,下巴搁我头顶,"明天再说。现在睡觉。"
他睡着了。呼噜不大,但呼吸重,像一头卸了防备的野兽。我被他圈着腰,背后靠着沙发靠垫,头顶是他心口起伏的频率。他卫衣上有股洗衣液的味道,我买的,柠檬草味。他以前用某大牌香水,后来我说难闻,他就换了。
然后我听见手机在茶几上震得第六十七下的时候,偷偷伸手够了过来。
微博崩了。
真的崩了。刷新转圈圈,提示"网络异常,请稍后重试"。我切去微信,置顶对话框里经纪人发了最后一条:"你俩今天别出门。明天一早来公司。视频会议先开着。另外你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我妈?我翻了一下未接来电,十七个。王晓晨那边更惨——他妈打了二十三个,还有两个是他姐。
我推他肩膀:"王晓晨,你妈找你。"
他眼皮都没掀:"让她找。"
"你姐也打了两个。"
"让她俩一起找。"
"你妈要是问我是不是那个'把他带坏了的肖夏'——"
他终于睁眼了。这次是真的醒了,眼底那点困意被一句话轰得干净。他盯着我三秒,伸手把手机拿过去,拨了他妈的电话,开了免提。
"妈。"
"王晓晨!"他妈中气十足的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你那条微博怎么回事?你跟肖夏那孩子?你们——"
"对。三年了。"
安静了两秒。然后他妈换了个语气,语速慢了,但每个字都像在审犯人:"那个肖夏,是不是去年中秋节你给我寄燕窝的那个?"
王晓晨看了我一眼,嘴角压不住:"是。"
"他是不是还给我写过一封信,说你这个人不会照顾自己,让我放心,他会看着你吃饭睡觉?"
"是。"
"那行。"他妈干脆利落,"那你让他今年中秋节回来吃饭。我蒸螃蟹。"
电话挂了。
我愣在沙发上,王晓晨把手机扔回去,翻身把我重新搂住:"听见了?我妈让你回家吃饭。"
"你妈……没生气?"
"她巴不得有人收了我。她说我冷着脸像欠债的,连隔壁刘阿姨家的狗见我都绕路。"他把脸埋进我颈窝,闷声笑,"你给她写信的事怎么没告诉我?"
"去年你生日那天,你在横店拍戏,我飞不过去。就写了几句话。"
"写了什么?"
"'阿姨您好,我是肖夏。王晓晨今天又没吃早饭,我让助理送了粥他放在那儿晾凉了也不喝。他这个人看着凶其实特别怕黑,晚上睡觉必须留灯。他脾气倔但心很软,前几天剧组有个群演摔了他冷着脸扶人起来的。请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
他说完了。我一字没落的,他全背下来了。
我嗓子发紧:"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我妈念给我听的。去年中秋她在家庭群里念了语音条,全家人一人听了三遍。"他抬起头,眼睛在客厅昏黄的光里亮得不像话,"肖夏,你知道我家人怎么说你吗?"
"怎么说?"
"说我捡到宝了。"
我鼻子一酸,把他脑袋按回怀里。他闷声笑,胸腔震着我手臂。手机还在震,微博热搜前十已经变成我们包场了。但我已经不想看了。
第二天一早去了公司,经纪人的脸黑得像锅底,但会议室里摆着两杯豆浆,一杯无糖一杯半糖,分得清清楚楚。他叹了半小时气,最后说:"行吧,索性开个发布会。"
发布会定在三天后。那三天我和王晓晨被分开安排了不同的酒店,经纪人说怕我俩同框又搞出什么幺蛾子。其实他多虑了,因为王晓晨每天半夜从他那间酒店翻墙来我这边,从阳台翻进来,落地动作像个笨贼,被窗帘绊倒两次。
发布会那天,我俩坐在同一张长桌后面。台下几百个记者,后面架着直播镜头。我手心有点湿,王晓晨在桌子底下握了一下我的手,拇指蹭了我掌根一下,然后松开。就那么一秒。
记者第一个问题就直奔主题:"二位是在《盛夏光年》拍摄期间相恋的吗?"
王晓晨说:"是。"
第二个问题:"之前为什么不公开?"
我接过话:"因为想等站稳了再说。他怕影响我,我怕影响他。后来发现影响来不来的,谁也躲不掉。"
第三个问题:"王老师之前的辟谣微博——"
王晓晨冷脸看着那个记者:"那条是我经纪人发的。我本人没说过'和肖老师只是普通朋友'。不信你们问他经纪人,他那天把我手机收走了。"
台下哄笑。
直播弹幕疯狂滚动,我余光瞥见侧屏上刷过一条:"卧槽原来辟谣都是假的?我们唯粉打了三年架图什么??"
图什么。我看了王晓晨一眼,他坐得笔直,冷脸焊得严丝合缝,但桌子底下,他的手又摸过来了。
发布会快结束的时候,最后一个问题是个小姑娘记者,站起来声音有点抖:"请问两位,以后还会一起拍戏吗?"
王晓晨偏头看我。我点头。
他转回去对着话筒,声音是那种冷冷的、硬邦邦的、但尾音翘起来的:"会。但前提是剧本里没有鬼。"
我忍不住笑了。
那天晚上回酒店,王晓晨终于不用翻阳台了。我俩躺在一张床上刷微博,热搜第一变成了#消夏CP发布会#,点进去第一条热评,是一个叫"夏天不结束"的账号发的。
"我嗑的CP是真的。我房子不仅没塌,还加盖了三层。谢谢。今晚全平台抽奖,转发这条抽一百个人送《盛夏光年》蓝光碟。"
我侧头看王晓晨。他手指划过那条评论,嘴角翘着。
"你那个金主,"他忽然说,"她写的同人文,你看了吗?"
"没看。"
"我看了。她把我们第一次吵架写成我哭了,肖夏,我什么时候在你面前哭过?"
"去年你被鬼片吓到那次。"
"那是吓的,不算。"
"流眼泪就算。"
他气鼓鼓地翻了个身背对我,我凑过去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他肩窝。他后颈的皮肤有点烫。
"王晓晨。"
"干嘛。"
"今年夏天。"
"嗯?"
"要不要再拍一部?"
他转回来了。那双眼睛在酒店床头灯底下亮着,像那天他在直升机上发消息给我的样子。他没说话,但点了点头,然后凑过来吻了我。
手机在枕头旁边继续震动。热搜还在涨。粉丝还在吵。CP粉还在抽奖。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消夏"是真的。早就是真的。从2019年那个夏天开始。以后也是。
发布会之后大概过了两个月,日子反倒比之前安静了。公开的好处就是不用再编借口,王晓晨半夜从阳台翻进我家终于可以走正门了——钥匙我给了他一把,他配了个银色骷髅头的钥匙扣挂在裤腰上,粉丝在机场拍到过,猜了八百年那是什么,最后超话票选最高的是"新买的潮牌装饰"。
其实是开我家门的。
那天下午我在厨房煮汤,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王晓晨在客厅沙发上对着剧本念台词。他最近接了个民国戏,演一个留洋回来的军阀,台词里动不动就"山河破碎风飘絮"这种文绉绉的句子,他念得一脸苦大仇深。
"山河破碎——"
他把剧本扣脸上。
"风飘絮——"
又扣下来。
"身世浮沉——"
扣第三次。
我端着汤勺走出去,看他四仰八叉瘫在沙发上,剧本盖着脸,但手指在沙发缝里抠什么。走近了一看,他在抠我上周掉进去的一颗巧克力豆,金纸包装的,费列罗,抠出来的时候已经化了,金纸黏在他指尖上。
"你台词背完了?"
"背完了。"他把巧克力豆扔进嘴里,嘎嘣咬碎,"身世浮沉雨打萍。这句最难,老记不住,因为'浮沉'连读像'胡晨',老觉得在叫你。"
"我叫肖夏。"
"我知道。但浮沉也凑合,反正都有个晨字。"
我拿勺子敲他脑门:"起来喝汤。"
他翻了个身爬起来,凑到厨房看了一眼砂锅,鼻子动了动:"冬瓜排骨汤?"
"你上回说想吃。"
"上回是三个月前了。"
"那你还吃不吃?"
他把下巴搁我肩膀上,从背后抱着我看砂锅冒泡。一米八七的人趴在不到一米八的肖夏背上,活像只树袋熊挂树枝。他呼吸喷在我耳后,痒。
"肖夏。"
"嗯。"
"你肩膀好窄。"
"你可以不压着。"
"不压了。"他嘴上说着,手收了收,把我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换了个位置搁在我头顶,"这样省地方。"
我拿着汤勺,被箍得动弹不了,砂锅热气扑在脸上。他手从我腰间绕过来,指尖搭在围裙系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蝴蝶结。
"王晓晨。"
"嗯。"
"你手往哪儿摸?"
"围裙带子。"
"围裙带子在腰上,你摸到哪儿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停在我肋骨下方。不红不白地说:"这儿是腰。"
"那是肋骨。"
"差不多。"
我拿汤勺反过来敲他手背,他抽了一下手,但没松开,改成两只手都环上来,下巴搁回我头顶。我叹了口气,继续搅汤。他在背后闷声笑,胸腔贴着我后背,震得我手里的勺都在抖。
"你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
"我背台词呢。'山河破碎——'"
"你闭嘴。"
汤煮好了,我盛了两碗端到茶几上。王晓晨盘腿坐在地毯上,拿勺子舀了一口,吹了两下,送进嘴里,眉头舒展了。他喝汤的时候表情会比平时柔和一点,不冷脸了,嘴抿着勺子,眼睛盯着碗,专注得像在拍广告。
"好喝吗?"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好喝。"他抬头看我,勺子还叼在嘴里,"比上次好喝。"
"上次我放多了盐。"
"这次刚好。"
我坐在沙发上,低头看他盘腿坐在地毯上喝汤。刘海垂下来挡着眉眼,他嫌碍事,一边喝一边吹气,把刘海吹得乱飞。我伸手给他拨到一边去,他偏头蹭了一下我掌心,像只懒洋洋的大型猫科动物蹭主人的手。
忽然他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屏幕,表情瞬间又焊回冷脸。是他经纪人。他接起来,公放。
"晓晨,下周《时尚先生》封面拍摄,定了双人主题。你跟肖夏一起。"
王晓晨眉毛动了一下:"什么主题?"
"他们那边给的是'恋人日常'。文案已经出了,要拍一组居家感强的照片。他们说你俩公开了正好趁热——"
"不拍居家。"
经纪人在那头噎了一下:"为什么?"
王晓晨把勺子从嘴里拿下来,看着我,嘴角压着往上翘:"因为我家别人进不来。"
"就拍几小时——"
"不拍。我家沙发别人不能坐。"
"那去摄影棚搭景——"
"别人搭的沙发我也坐不舒服。"
经纪人在那头沉默了。然后叹了口气:"行吧,那主题换成'双人西装'总行了吧?楼下咖啡厅的景。"
王晓晨看了我一眼,我点头。他对着电话说:"行。但不能有鬼片元素。"
"谁特么拍封面拍鬼片——"
"上次那个杂志让我和肖夏扮吸血鬼,你忘了?"
"那是万圣节特刊——"
"反正不行。我怕那个。"
电话挂了。我把碗收起来的时候,王晓晨还坐在地毯上,仰头看我洗碗的背影。水流哗哗响着,我听见他站起来走近,胳膊从背后重新环上来,这次圈在腰上,刚好,不往上也不往下。
"肖夏。"
"又怎么了。"
"下次煮汤不放姜好不好。"
"冬瓜汤不放姜有腥味。"
"那放少一点。"
"你上次不是说姜的味儿很提鲜?"
他沉默了一下,把脸埋进我后背:"上回是上回。这回你围裙上有柠檬草味,我的洗衣液。姜味盖住了不好闻。"
我关了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来,他下巴抵着我肩膀,仰着看我,眼睛是那种很亮的黑,像淋过雨的石头。
我低头亲了他一下,嘴角边还沾着汤味儿。
"下次少放姜。"
他笑了。
那天晚上我俩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他挑的《午夜凶铃》,我挑的《怦然心动》。石头剪刀布他输了,我按播放键的时候,他整个人缩进了我怀里,腿搭在我膝盖上,脸埋在我胸口。
"害怕就别看。"
"谁怕了。"
"你手在抖。"
"那是冷。"
"空调开的二十六度。"
他不说话了,把脸又埋深了一点。我低头,看他后脑勺那个发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他闷声说:"肖夏,你摸摸我耳朵。"
"为什么?"
"电影音效太吓人了,我耳朵嗡嗡的。"
我拇指蹭了蹭他耳廓。他耳朵烫烫的,在我指腹底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他抬起脸,那张冷脸在电视蓝光底下皱成一团:"看完了没?"
"刚开始五分钟。"
"不看了。"
"那看什么?"
他伸手拿遥控器换了台,画面切到动物世界,两只企鹅在冰面上拍翅膀。他重新窝回来,下巴搁我胸口,声音闷闷的:"看这个。企鹅不吓人。"
我低头看他蜷在我怀里的样子。一米八七,冷面阎王,粉丝面前从不笑的王晓晨,此刻像只被吓到的熊一样缩在我身上,手指揪着我毛衣的边角。
我忍不住笑。
"你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胸口在抖。"
"那是心跳。"
"骗人。"
他抬手掐我脸,我低头咬他指尖。他缩了一下手,又伸回来,把食指抵在我嘴唇上,眼神很认真地仰着看我。
"肖夏。"
"嗯?"
"下周拍封面,穿西装。"
"嗯。"
"我想看你穿白色那件。你上次颁奖典礼穿的那件,袖子有暗纹的。"
"为什么?"
他耳朵又红了,但眼睛没躲,直直看着我:"因为好看。那回我在台下坐着,看你上台领奖,全程没听别人讲什么,光看你了。"
"然后呢?"
"然后回家就跟你说,再穿那件给我看。你到现在没穿。"
我低头,亲了一下他抵在我嘴唇上的食指指尖。
"下周穿。"
他缩回手,把脸重新埋进我胸口。电视里两只企鹅还在拍翅膀。暖黄的客厅灯照着沙发,照着他露在外面的那截后颈,和他耳尖上那一点还没褪下去的红。
封面拍摄那天,王晓晨比我先到的摄影棚。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化妆镜前被造型师按着弄头发。镜子里那张脸冷得像冰箱冻了三天的排骨,但看见我进门,眉毛几不可见地抬了一下,嘴角压着没翘起来,耳尖先红了。
造型师在后面给他喷发胶,他从镜子里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转过来对着我:"你穿这件。"
废话。白色西装,暗纹袖子,就是他要的那件。
"好看吗?"
他点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化妆师手里的发胶瓶被他盯得差点滑脱,因为镜子里的人根本是在盯着门口,连自己头发被喷偏了都没发觉。
我走过去,站在他椅子后面,低头看镜子里的他。造型师识趣地退了半步,给我让了个位置。我伸手把他左边翘起来的那撮头发往下按了按,指尖擦过他太阳穴。
他闭了一下眼。
"你头发喷歪了。"
"嗯。"
"嗯什么嗯,你造型师等你调整方向呢。"
他不睁眼,从镜子里说:"你弄。"
我回头看了造型师一眼,对方摊手,一脸"你老公你说了算"的表情。我认命地拿起发胶,把他刘海掀起来重新喷了一下,手指梳过发根,拇指压了压鬓角。他全程闭着眼,像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猫。
摄影棚那边搭了景,复古咖啡馆的布景,棕皮沙发,旧书柜,落地灯。编辑过来跟我俩讲今天的分镜,三套西装,一套休闲,双人互动为主,亲密但不越线。王晓晨全程冷脸听着,手指在桌底下勾我的西装下摆,绕在指尖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第一套西装是深蓝色,双排扣。我和他面对面坐在咖啡桌两边,中间摆着道具咖啡杯。摄影师说:"肖老师往这边倾一点,王老师看着肖老师,对,温柔一点——"
王晓晨冷脸看着他。
"王老师笑一下?"
王晓晨冷脸看着他。
"呃,王老师要不然想想开心的事?"
我伸手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终于松动了一下,就一下。摄影师的快门噼里啪啦按了二十下。
"有了有了!保持这个!就这个眼神——"
后面几组越拍越顺。换到第二套,黑色丝绒西装,不系领带,领口开到锁骨下面一点。编辑说这套要拍"慵懒的亲密感",我还没反应过来,王晓晨已经站起来走到我身后,手臂搭在我肩膀上,整个人几乎把我圈进怀里,下巴擦过我头顶。
"这样?"他对着摄影师问。
快门响成一片。
镜头里看不见的角度,他搭在我肩上的手往下滑了半寸,拇指隔着西装布料蹭我锁骨。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头,冷脸焊得滴水不漏,但拇指还在我锁骨上磨蹭。
第三套拍了白色西装。我要的那件,他点名要看的。摄影棚光打得亮,站在灯底下的时候我背对着众人整理袖口,忽然感觉有人从背后靠近了,一只手伸过来搭在我左边肩膀。
我没回头,手肘往后轻轻撞了他一下。
"别在镜头底下乱摸。"
"没摸。"他把下巴搁在我肩上,像昨晚窝在沙发上看企鹅的那个姿势,但今天穿着银色暗纹西装,整个人笔挺贵气得不像话,偏偏做着最幼稚的动作。摄影师在对面疯狂按快门,他浑然不觉。
"王晓晨。"我压低声音。
"嗯。"
"你领子翻出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领确实翻了个角,估计是刚才搭我肩膀的时候蹭的。但他没动手整,反而往我身上靠了靠:"你帮我弄。"
"你自己有手。"
"你帮我弄的比我自己弄的好看。"
我转过来,抬手把他左边领子翻好,食指压过领尖的时候碰到了他脖子侧面。他喉结滚了一下,我手指停了一秒,然后收了回来。
摄影师说:"太好了刚才那个整理领子的动作,再来一条自然一点的——"
王晓晨已经伸手过来给我整领带了。那动作熟稔得像做过一万次,拇指压过领带结,食指勾了一下领带尾端,眼神垂着落在我喉结上。全摄影棚安静了三秒,只有快门声。
他整完了,退回去。我喉结也滚了一下。
收工已经是傍晚,编辑留我俩吃了工作餐。王晓晨筷子用得不好,夹红烧肉夹了三回没夹起来,我趁别人不注意把我碗里的那块夹到他碗里。他看了一眼,没说话,但筷子伸过去把肉夹起来的时候,嘴角终于露出今天第一回真正的笑。
晚上回家,他先进门,换鞋的时候从鞋柜里掏出一双拖鞋摆在我脚边。浅灰色,毛绒的,他没买过这种。我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他。
"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你不是说地板凉。"
"我没说过。"
"你说了。你上回洗完澡光脚走出来,踩到浴室门口那块砖,嘶了一声。你就随口嘶了一下,你忘了。但我记得。"
我穿着那双毛绒拖鞋走进客厅,鼻子有点酸。他从背后跟过来,一把搂住我的腰把我带进沙发里,下巴扣在我肩膀上,闷声说:"今天那个整领带,我上回就想这么干了。"
"上回?"
"《盛夏光年》杀青那天。你穿着戏服,红色那件婚服,领子歪了,我站你后面想帮你整,导演忽然喊你过去。我没弄成。"
"三年前的事你记到现在?"
"嗯。"他耳朵贴着我后颈,"今天弄上了。行了。"
我伸手摸到他搭在我腰间的手,十指扣进去。他手比我大一圈,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点拍戏磨出来的薄茧。他反扣回来,握得紧。
客厅没开大灯,就留了电视机底下一排夜灯。光线暗得像雾,我听见他呼吸贴在我背后,均匀的,带着点疲惫的鼻音。他拍了一整天,我也拍了一整天,西装扣子勒得肋骨疼。
"王晓晨。"
"嗯。"
"下周什么安排?"
他想了想:"有个综艺飞行,两天。你呢?"
"我进组了,民国戏,跟你那个一个题材。你在北京那头的棚,我在上海这头的棚。"
他沉默了一会儿。
"肖夏。"
"嗯?"
"咱们要不要自己搞个项目?"
我侧过头看他。他眼睛在暗光里亮着,刘海垂下来搭着眉骨,冷脸在夜灯底下显得不太冷,反倒有点认真到近乎较劲的意味。
"什么项目?"
"剧本我自己写。没有鬼的那种。就咱俩,爱怎么演怎么演。"
"你写过剧本?"
"没写过。但身世浮沉雨打萍我都背下来了,写个剧本应该不难。"
我笑了。他皱眉掐我腰,我躲了一下,两个人从沙发这头闹到那头,毛绒拖鞋被他踹掉了一只。最后他把我压在沙发靠背上,额头顶着我额头,呼吸交叠。
"拍不拍?"
我看着他眼睛。里面映着客厅那排夜灯,小小的几颗光点,像夏天傍晚天边刚亮起来的第一批星星。
"拍。"
他笑了,低头吻下来。毛绒拖鞋的另一只也被他蹬掉了。客厅暗着,夜灯亮着,他的吻落在我嘴角,带着今天没吃完那块红烧肉的一点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