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三年,我手机里存着上千张和贺景修的合照。
可他的相册里,连一张有我的照片都找不到。
我说想拍一张情侣头像,他头都不抬:“幼稚。”
我生日想让他帮我拍个九宫格,他皱眉:“有那功夫不如早点休息。”
我以为他就是不爱拍照的人。
直到昨天他手机来消息,屏幕亮了一瞬。
壁纸是一张构图精致的侧脸。
逆光,海边,风吹起头发。
右下角有个小小的水印——他的摄影账号。
我点进去,三百多张照片。
全是同一个女孩。
从春天到冬天,从日出到星河。
原来他不是不爱拍照。
他只是觉得我不值得他按下快门。
01
“程念,你翻我手机?”
贺景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冷意。
我攥着他的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那个摄影账号的主页。三百多张照片的缩略图密密麻麻,每一张都是同一个女孩。
我转过身,把手机递回去。
“这个人是谁?”
贺景修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裴栖。我的模特。”
模特。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你给她拍了三百多张照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三年里,你连一张我的照片都没留过。”
贺景修把手机揣回裤兜,靠在书桌边,语气是那种解释常识的耐心。
“摄影和拍照是两回事。裴栖的骨相适合镜头,轮廓线条干净。这是工作需要,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往感情上扯?”
骨相。轮廓。线条。
我咽了咽喉咙里那口涩意。
“那你为什么把她的照片设成壁纸?”
他顿了一下,随即皱起眉。
“那张构图我调了三天光影,放壁纸上是因为我满意那个作品。跟人没关系。”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好像我连吃醋的资格都显得可笑。
我还想再说什么,他兜里的手机震了。
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裴栖。
贺景修看了我一眼,接起电话。
“嗯,在。”
他的声线忽然软了一度。是那种我从未在他对我说话时听到过的松弛。
“光线不行就换个时间段,别硬拍。你皮肤状态不好我后期也救不回来。”
他说完,居然笑了。
“行了,别撒娇。周六我带你去那个废弃教堂,上次勘过景了,黄昏光特别适合你。”
废弃教堂。
我愣住了。
上个月我在社交平台刷到那个地方,专门截图发给他,说想一起去拍照留念。
他回我四个字:没时间去。
电话挂断后,贺景修把手机放回桌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说完了?”他抬了下下巴,“我还有片子要修。”
我站在原地,盯着他走向电脑的背影。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桌面上铺满了裴栖的照片。
他打开修图软件,放大其中一张侧脸,手指在触控板上细细地描着轮廓线。
那种专注,那种耐心。
比他看我的时候多一百倍。
“贺景修。”我叫他。
他头都没回。
“嗯?”
“你说她骨相好。那我呢?”
他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调色,语气随意得像在评价一张废片。
“你不上相。五官太平,没有记忆点。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不是所有人都适合被拍。”
不上相。
五官太平。
没有记忆点。
我点了点头。
转身走出书房的时候,听见他对着屏幕喃喃自语。
“这个高光再提一点……她锁骨这条线真的绝了。”
门在身后合上。
我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低头看了看自己。
然后把那张截了很久的废弃教堂照片,从收藏夹里删掉了。
02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有意识地观察贺景修的手机。
不是偷看。
是他根本不避讳。
裴栖的消息隔一会儿就弹出来,他回复的速度永远比回我快三倍。
周三晚上,我做好饭喊他吃,他盯着手机笑了半天才抬头。
“裴栖说什么了?”我把筷子递给他。
他锁屏,随口道:“她拍了组胶片,让我帮忙看看构图。”
我没再问。
低头扒饭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秋天,我画了一套城市速写系列。那是我作为插画师第一次办个人小展,紧张得三天没睡好。
开展那天我问他能不能来。
他说公司有事,来不了。
后来我在裴栖的社交账号上看到那天的照片——贺景修帮她拍的。
定位是城郊一片芦苇荡。
我的画展在市中心,他开车到城郊给裴栖拍照,路上一定经过了我展览所在的那条街。
我一直没提这件事。
因为我怕自己说出来,他会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周五下班,我提前到家,打开电脑想查一个设计参考。
贺景修的浏览器没关。
页面停留在一个摄影论坛的帖子上,标题是:《这组海边逆光人像堪称年度最佳》。
点开,全是裴栖的照片。
评论区几百条夸赞,有人问拍摄地点。
贺景修的回复是:枫海镇,一个很小的海边渔村,我带模特专门去了三天。
枫海镇。
我的手僵在鼠标上。
那是我们恋爱一周年的时候,我在网上搜了很久才找到的地方。我专门做了一份手绘攻略,标注了最佳拍摄时间、潮汐表、日落角度。
我把那份攻略送给他当周年礼物,说想一起去看海。
他翻了两页,放在书架上,说:“以后再说吧,太远了。”
以后再说。
那份手绘攻略,我花了一整个月。
他拿着它,带裴栖去了。
我关掉浏览器。
晚上贺景修回来,我在沙发上看书。他换了鞋,经过客厅时脚步都没停。
“贺景修。”
他回头,手里拎着相机包。
“枫海镇好玩吗?”
他的动作顿了不到半秒。
“你怎么知道我去了枫海镇?”
“你论坛帖子没关。”
他松了口气似的,语气恢复正常。
“哦。光线确实不错,不过食宿条件差了点。你去的话估计受不了。”
你去的话估计受不了。
“那份攻略是我画的。”我说,“去年送你的周年礼物。你还记得吗?”
贺景修想了想。
“哪个攻略?”
他真的不记得了。
我笑了一下。
“没事。睡吧。”
他点点头,拎着相机包进了书房。
我听见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修图软件启动的提示音。
那份手绘攻略,我现在还能背出每一页的内容。
他连它存在过都忘了。
03
周六,贺景修的朋友聚餐,我跟着去了。
到了才发现,裴栖也在。
她坐在贺景修斜对面,脖子上挂一台胶片相机。
看见我,她笑着站起来。
“你就是程念吧?景修提过你。”
提过。
恋爱三年,她用的词是“提过”。
我礼貌地点头。
裴栖坐回去,自然地转向贺景修。
“景修,上次枫海镇那组图,我想再拍一版黑白的。你觉得用什么滤镜合适?”
贺景修立刻来了兴致,放下筷子跟她讨论色调和反差度。
我坐在旁边,插不进去一个字。
他们聊了十几分钟。
中间有人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插画师。
裴栖忽然转过头来。
“真的吗?我也很喜欢画画。不过我更喜欢被镜头记录,景修说我天生属于画面。”
她笑了一下,语气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他还说,好的模特自带叙事感,不需要任何后期修饰就能讲故事。”
桌上有人起哄:“那景修你女朋友呢?给她拍过没?”
贺景修筷子顿了一下。
“程念不太适合镜头。”
他说得很轻,像是一个客观评价。
裴栖适时地补了一句:“有些人适合站在镜头前,有些人适合站在镜头后面嘛,各有各的好。”
她的语气温柔体贴,像是在替我解围。
可桌上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里,都多了一点微妙的同情。
散场的时候,裴栖拉住贺景修的袖口。
“景修,下周那个废弃教堂的拍摄,我想穿白裙子。你帮我参考一下?”
她把手机凑过去,屏幕上是一件婚纱式的白色长裙。
贺景修认真看了几秒。
“领口再低一点会更好。你肩颈线条是优势,别遮住。”
我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听见这句话。
上个月我也买过一条白裙子。穿给他看的那天,他头都没抬,说了句:“你穿白色太素了,没精神。”
同样是白裙。
给裴栖的建议细致到领口高低。
给我的评价只有四个字——没精神。
回家路上我沉默了很久。
贺景修开着车,忽然说了句:“今天裴栖说话没别的意思,你别多想。”
我转头看着车窗外的夜色。
“我没多想。”
他嗯了一声,像是终于放心。
然后打开手机蓝牙,回了裴栖一条语音。
“那条白裙我觉得可以,你再配个简单的耳饰就行。”
我闭上眼睛。
“贺景修,我三年里穿什么衣服,你夸过一次吗?”
他没回答。
好像根本没听见。
04
那之后我没再提裴栖的事。
不是释怀了,是我想确认最后一件事。
下周三是我们恋爱三周年纪念日。我想看看这一天,贺景修会怎么选。
周一晚上我试探着问他:“周三你有安排吗?”
他翻了下手机日历。
“下午有个拍摄。晚上应该能空出来,怎么了?”
“周三是我们纪念日。”
他哦了一声。
“行,到时候看吧。”
到了周三,我提前订了他喜欢的那家日料店,化了淡妆,换了一条新裙子。
下午五点,我发消息问他几点来。
他回:拍摄还没结束,再等等。
六点,还没结束。
七点,他发来一句:裴栖今天状态特别好,我想多拍几组,你先吃。
你先吃。
我坐在日料店靠窗的位子上,对面的座位空着。
服务员问我还要不要等,我说不用了。
一个人吃完了两人份的预订套餐。
九点我回到家,贺景修不在。
十点他发了条朋友圈。
照片是裴栖站在废弃教堂的彩色玻璃窗前,侧脸被余晖染成暖金色。
配文只有一行字:三年了,终于等到最完美的光。
三年了。
终于等到最完美的光。
我盯着那行字,心口像被人攥住然后缓缓拧紧。
他连这个日子都不记得了吗?
还是记得,却把“三年”这个数字,用在了裴栖身上?
评论区裴栖回了一句:辛苦你了,这三年。
贺景修回她:不辛苦,值得。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十一点他回来了。进门换鞋的声音很轻,大概以为我睡了。
我开着客厅的灯坐在沙发上。
他看见我,顿了一下。
“还没睡?”
“今天是我们纪念日。”我说。
他的脚步停了一秒。
然后他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
“抱歉,今天拍摄确实耽误了。改天我补给你。”
改天。
补给你。
“贺景修,你朋友圈那句‘三年了终于等到最完美的光’是什么意思?”
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不自然。
“我认识裴栖三年了。她是我第一个长期合作的模特。那句话是说我们磨合了三年,终于找到最默契的拍摄状态。”
“你认识裴栖三年。”我重复了一遍,“你和我恋爱也是三年。”
“这有什么关系?”
“你们是同一天认识的吗?”
贺景修沉默了。
我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选择和我在一起的那天,也认识了裴栖。
三年里,他把所有耐心、审美、热情和心动都给了镜头里的那个人。
留给我的只有四个字——你不上相。
我站起来,走到玄关,把柜子上那条他两年前送我的银项链摘下来。
那是他送过我的唯一一件首饰。
可今天我在裴栖的社交账号上看到,她脖子上那台胶片相机的肩带上,挂着一模一样的银链子。
不,不是一模一样。
是同一条。
他上个月说项链被我弄丢了,还让我翻遍了整个卧室找。
我把银项链放在玄关柜上。
贺景修走过来,看到项链,皱了皱眉。
“你这是干嘛?”
我拿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
“分手。”
贺景修愣住了。
我拉着箱子走向门口。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口袋里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裴栖的消息。
“景修,今天的照片我太喜欢了,你是世界上最懂我的人。”
贺景修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然后抬头看着我走向门口,嘴唇动了动。
“程念,你能不能别闹了?”
我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我听见他接起了裴栖的电话。
“嗯,在呢。照片我再调调,你那张侧脸光感还能更好。”
05
搬走那天是十一月初,城市刚入冬,街上银杏叶落了满地。
我提着行李箱走下楼梯的时候,邻居张姐正好遛狗回来。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冲她笑了笑,没解释。
租的房子在城东,小一居室,采光不太好。
但安静。
安静到我终于能听清楚自己心跳的声音。
第一天晚上,贺景修没有任何消息。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傍晚,他发来一条:程念,你把客厅那盆绿萝浇了没?叶子蔫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三天了,他问的第一句话是绿萝。
不是你在哪。
不是你还好吗。
是绿萝蔫了。
我没有回复。
一周后,贺景修终于打来电话。
“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被耗尽耐心后的烦躁。
“房租到期了要续,你名字在上面,回来签个字。”
“我不回去了,贺景修。你自己处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程念,我跟你道歉了。纪念日那天是我不对,行了吧?”
他到现在还以为我是在闹纪念日的脾气。
“你觉得我是因为纪念日生气?”
“那你是因为什么?裴栖?”他的声音冷下来,“我说了多少遍了,她是我的模特。你要是连这个都接受不了——”
“贺景修。”我打断他,“你把我的项链给了她。”
电话那头忽然没了声音。
过了五六秒,他才开口。
“什么项链?”
“你两年前送我那条。上个月你说我弄丢了的那条。它现在挂在裴栖的相机肩带上。”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他说:“那条链子是裴栖拍摄时需要一个道具,我暂时借她用的。我本来打算要回来的。”
借她用。
暂时。
打算要回来。
我笑了一下,笑意里一丝温度都没有。
“行。那我也暂时借走我自己。什么时候打算要回来了,再说吧。”
“程念!”
我挂了电话。
手机震了一晚上,全是他打来的。我调成静音,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
第二天醒来,十七个未接来电。
没有一条消息说对不起。
没有一条说我错了。
只有最后一条语音,四秒钟,内容是:“你把家里钥匙放哪了?我找不到备用的。”
我把语音听了两遍。
然后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06
被拉黑后第三天,贺景修找到了我的出租屋。
不知道他怎么查到的地址。可能问了我们共同的朋友林也。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那是我以前最爱吃的水果。
“程念,开门。我们谈谈。”
我隔着门没动。
“没什么好谈的。”
“你连门都不给我开?”他的声音压着火,“我大老远跑过来,你就这个态度?”
大老远跑过来。
恋爱三年,我每次去他工作室都要转两趟地铁加步行二十分钟。
他从来没说过远。
“贺景修,回去吧。”
门外安静了一阵。
然后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一种生硬的软。
“我把项链要回来了。明天我去买一条新的赔你,行不行?”
“我不需要。”
“那你到底要什么?你告诉我,我改。”
我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你改不了。”
“怎么就改不了?”门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他砸在了墙上,“你以前从来不这样。”
我以前从来不这样。
他说得对。
以前的我会妥协,会相信他那句“以后再说”,会在他说完“你不上相”之后对着镜子看很久,然后说服自己他说的对。
可现在不了。
“贺景修,你回去问问自己。三年里,你拍了裴栖三百多张照片,有没有哪一次想过给我拍一张?”
门外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从门板那边传过来。
“我带你去拍。明天就去。你想去哪都行。”
这句话搁在三个月前,我大概会开心得失眠。
可现在听起来,像一颗已经掉在地上被踩过的糖。
“不用了。”
“程念——”
“我不想当你的补偿品。你对裴栖是因为想拍才拍。对我是因为觉得亏欠才拍。这不一样。”
门外的呼吸变得很重。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的脚步声终于远了。
那袋橘子被留在了门口。
我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开门。橘子冻了一夜,皮都皱了。
就像他迟来三年的在乎。
看着还完整,可里面早就不新鲜了。
07
又过了一周,林也约我吃饭。
她是我和贺景修共同的朋友,也是唯一知道我搬家地址的人。
火锅还没煮开,她就叹了口气。
“程念,景修最近状态很差。”
我涮着一片毛肚,没接话。
“他把裴栖所有照片都从账号上撤了。”林也试探着看我,“三百多张,全部下架。”
我蘸了蘸油碟。
“跟我没关系。”
“他真的后悔了。”林也凑过来,“昨天他喝醉了跟我说,说他以前是猪脑子,不知道你才是最重要的人。”
我把毛肚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林也,他跟你说这些话,是让你来转告我的吧?”
林也被我看得有点心虚。
“他确实托我问问你……愿不愿意见他一面。”
“不愿意。”
“程念——”
“你帮我问他一个问题。”我放下筷子,“他删掉那些照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三百多张照片拍的每一天,我都一个人待在家里等他回来?”
林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等了三年。他让我再等一等,我不想了。”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手机收到一封邮件。
是之前投稿的一个插画比赛,入围了复赛。
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
三年里我的画几乎停了。因为贺景修说过一句“画画能当饭吃?你还是安心做设计吧”。
从那以后我就很少画了。只在他不在家的夜晚偷偷画几笔。
可他不在家的夜晚太多了。
多到我画了整整一本速写。
那些画里有空房间的灯、没人坐的椅子、窗台上干枯的花。
全是等他时看到的东西。
而现在,那些画被评委选中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第一次觉得胸口那块堵了三年的东西松了一点。
当晚十一点,有人敲门。
我从猫眼看出去——是贺景修。
他站在楼道里,身上带着酒气。
“程念,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没出声。
“我把照片都删了。裴栖我也不拍了。你要的我都做了,你还想怎样?”
你还想怎样。
到最后,他还是在质问我。
“我不想怎样。”我隔着门说,“贺景修,我只是不爱你了。”
门外安静了很久很久。
然后传来一声闷闷的笑。
“不可能。你不爱我?那你等了我三年是什么?”
“是我傻。”
08
裴栖找上门来的那天,我正在赶复赛的作品。
门铃响了两声,我以为是快递。
开门的瞬间,一张精致的脸出现在面前。
她眼眶微微泛红,一副柔弱又委屈的样子。
“程念姐,我们能聊聊吗?”
我倚在门框上没让开。
“有什么事?”
裴栖咬了咬下唇。
“景修最近不拍我了。他删了我所有照片,连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她抬起眼睛看我。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所以我来跟你道歉,你们复合吧,只要你让他继续拍我就好。”
我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
“裴栖,你来找我,是为了让贺景修重新给你拍照?”
“我和景修之间是创作关系。”她的语气变了一丝,不再那么柔弱,“你不懂的。我们之间有精神层面的共鸣,那不是普通人能理解的东西。”
精神层面的共鸣。
她说这句话时,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确信。
好像我是一个被排除在外的局外人。
“所以你跟他精神共鸣的方式是什么?”我平静地看着她,“让他把女朋友的项链拿给你当道具?让他在纪念日去给你拍照?让他把我画的地图当你们的取景指南?”
裴栖的表情僵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知道得这么清楚。
但她很快调整了神态,声音重新变得温柔。
“程念姐,那些都是误会。项链是他主动给我的,我以为是他买的新的。地图的事我更不知道,景修跟我说那是他自己找的地方。”
她往前一步,声音更轻了。
“说实话,我一直以为你们关系很好。是景修跟我说你不在意这些,你很独立,不需要人陪。”
不需要人陪。
贺景修是这么跟她形容我的。
“所以每次我约他,他都很快就来了。”裴栖说,“我以为你知道并且不介意。”
她看着我,眼里带着无辜。
可那无辜里面藏着的那根刺,我看得清清楚楚。
“裴栖。”我后退一步,握住门把手,“你拿了我的项链不问来源,去了我标记的地点不觉得奇怪,占了我三年的人不感到愧疚。然后今天来告诉我这是误会?”
她脸色终于变了。
“我只是觉得有必要解释——”
“不用解释。”我打断她,“贺景修现在跟我没关系了,你想要他,你自己去找他。”
我关上了门。
门板合上前最后一秒,我看见裴栖的表情。
那不是委屈,是恼怒。
她大概从没被人这样不留情面地拒绝过交流。
门关上后我站了一会儿,心跳比想象中平稳。
曾经我以为面对裴栖会很痛。
可今天见了真人,只觉得荒唐。
她要的不是贺景修这个人。
她要的是一个永远把镜头对准她的人。
而贺景修给我的三年里,我也不过是一个让他没有后顾之忧的后方。
两个人都不在乎真正的我是谁。
09
插画比赛的复赛结果出来那天,我拿了银奖。
主办方联系我做线上展览,还有杂志约稿。
我把奖状拍了一张照片,发在很少更新的社交账号上。没有配文,就一张图。
当天晚上,贺景修用一个新号码给我发了消息。
“恭喜你。”
我没有回。
第二条紧跟着来了。
“我去看了你的参赛作品。那些画……都是你等我的时候画的吗?”
第三条。
“程念,我从来不知道你一直在画画。”
第四条。
“对不起。”
四个字。
这四个字我等了三年没等到,如今看到了,心里只有一种迟钝的平静。
我把新号码也拉黑了。
半个月后,林也又来找我。
这次她的表情不是劝和,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程念,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她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个设计投稿平台。
一份参赛作品,署名裴栖,作品类型是视觉概念图。
我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组图的配色、构图逻辑、视觉动线——是我两年前给贺景修看过的一套未完成的概念草稿。
我当时兴奋地跟他分享:“你觉得这个方向好不好?我想继续往下发展。”
他瞟了一眼,说:“太抽象了,普通人看不懂。”
然后我就没再继续画那组图。
可现在,它变成了裴栖的参赛作品。
完善了,上了色,补足了所有我当时没完成的细节。
“景修跟我说,他以前会把你发给他的东西给裴栖看。”林也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他以为那只是你随手画的草稿。”
随手画的草稿。
那组概念图我想了三个月,画了几十版小稿才确定方向。
可在贺景修眼里,我的东西不值一提。
不值得他认真对待,不值得他帮我保密。
随手就能转给别人。
就像那条项链。
那份手绘地图。
还有那三年里我给他的一切。
在他眼里,都是可以随手给裴栖的东西。
因为我的东西不重要。
我不重要。
我把手机还给林也。
“我知道了。”
“你不生气?”
我摇了摇头。
“林也,我已经不生气了。生气说明还在乎。”
“我现在只觉得庆幸,庆幸我离开了。”
那天晚上,我把那组未完成的概念图翻出来。
从头画起。
用全新的方向,全新的表达。
不是为了跟裴栖较劲。
是为了把属于我的东西重新拿回来。
10
冬天快结束的时候,我的个人线上画展开了。
主题叫“空房间”。
画的都是那三年里,我一个人待在家里看到的光影。
反响超出预期。
有画廊联系我做线下展,有品牌约合作。
我终于靠画画养活了自己。
展览开幕那天,画廊里来了不少人。
我在角落跟策展人聊天时,余光瞥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贺景修瘦了很多,下颌线硌得分明。
他手里没有相机。
我继续跟策展人说话,假装没看见他。
可他走了过来。
在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程念。”
策展人识趣地走开了。
我转过身。
“你怎么进来的?这是邀请制。”
“我买了一幅画。”他说,声音哑得像很多天没怎么说话。
他递过一张收据。
上面写着他买的那幅——是一盏空房间里亮着的落地灯。
那是我等他回家时,看得最多的一样东西。
“你以前每天晚上都开着这盏灯等我。”他说,“我从来没注意过。”
我看了一眼收据,没接。
“画买了就是你的。但这个不是你来找我的理由。”
“我知道。”他低着头,“我没有理由来找你。”
“我只是想告诉你,裴栖的事我已经处理了。她盗用你作品的投稿我举报了,平台已经撤下来了。”
我点了点头。
“谢谢。还有别的事吗?”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程念,我能不能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过要回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大概是真正的后悔。
可后悔这种东西,来得太晚就只是一种自我感动。
“没有。”我说。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一次都没有?”
“贺景修,你知道吗。”我后退半步,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更明确一点,“我以前最大的愿望就是你给我拍一张照片。不用很好看,不用构图精致,只要你愿意按下快门就行。”
“可你三年都没有按过。”
“我等了三年,等来的答案是我不值得。那我为什么还要回去?”
他的眼眶一点点红了。
“现在拍可以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抖。
“我现在就给你拍。你站在哪里都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你笑的时候、不笑的时候、生气的时候——都好看。”
“是我瞎了三年。”
我听完,笑了一下。
“贺景修,可惜我不需要你的镜头了。”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以后别来找我了。”
走出五步远的时候,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哑得快碎了。
“程念,我相机里现在只有你。”
我没有停。
画廊的门推开,外面是早春的风。
从今以后,我自己决定站在谁的镜头前。
也自己决定,让谁看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