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两年,傅钰明从没给我带过一次饭。
他说:“你自己不会点吗?你一个成年人。”
我加班到十一点,饿得胃疼,问他能不能帮我点个粥。
他说:“你不知道自己手机有外卖软件?”
我以为他就是这样的人。冷淡、自我、边界感极强。
可上周他出差,我去他办公室拿落下的证件。
抽屉里有一叠外卖单。
同一家店,每周三固定下单。
备注写着:少辣,加一份蛋,不要香菜。筷子多放一双。
收货地址是隔壁写字楼。
收货人:宋湉。
每一单都备注了同一句话:
【她如果没吃就催她一下,谢骑手。】
我站在他办公桌前看了很久。
原来他不是不会照顾人。
他只是从来没想过要照顾我。
01
“你翻我办公桌了?”
傅钰明站在玄关,外套还搭在小臂上,声音不重,眼神却钉过来。
我坐在餐桌前,那叠外卖单据摊开摆了一桌,跟一局打完的牌似的。
“宋湉是谁?”
他换鞋的动作没停。
“公司隔壁楼的,我一个朋友的妹,去年刚来这边工作,人生地不熟。”
“所以你每周三给她点饭。”
“顺手的事。”
顺手。
他拉开冰箱拿水,拧瓶盖的手指节分明。
“傅钰明,我胃出血那天晚上给你打了六个电话。”
“你没接。”
“我后来自己叫的急救。”
他拧好瓶盖,喝了一口,声音平得像在汇报天气。
“你当时没说严重程度,我以为你就是普通不舒服。”
“那宋湉没吃饭你就知道严重了?还得拜托骑手催?”
他抬眼看我,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裴序,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没人照看。你跟她不一样,你有判断力,有自理能力。我一直把你当成年人来对待,这在你看来是错的?”
每次都是这样。
他有一套完整的逻辑把自己摘干净,再反过来让我觉得自己无理取闹。
“那你照顾她的边界感在哪?”
“她不一样。”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甚至没犹豫。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他的边界感精准得像一把尺子,对我丝毫不让,对宋湉处处通融。
他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没当着我面看,但放下水瓶转身就往书房走。
“把桌上这些收一下。”
书房门关上前他又补了一句。
“下次别动我办公室的东西,我的私人空间需要被尊重。”
门合拢了。
我隔着那扇门,听到他接电话的声音。语调比刚才低了半度,尾音柔得像在哄人。
“嗯,你今天加班了?吃了吗?”
“别喝冷的,你胃寒。”
客厅里只有冰箱嗡嗡的声响。
我低头看着满桌白纸黑字的外卖单据,上面每一行备注都比他对我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温柔。
手机亮了,是妈妈。
【序,你爸这两天总说头晕,催他去检查他不肯,你有空打电话劝他。】
我回了个好字。
放下手机的时候,书房的门又打开了。
傅钰明探出半个身子。
“对了,这个月底我出差,别安排跟我有关的事。”
“我妈让我们回去一趟,我爸身体不舒服。”
他靠在门框上想了两秒。
“下个月再说,月底走不开。”
“你上个月也这么说的。”
“裴序,别总用道德绑架我。你爸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女婿,你自己回去一趟不行吗?”
我没再说话。
他关上门,那边电话还没挂,我隐约听到他说——
“湉,周三你想吃什么?我换家店给你试。”
02
那之后一周,家里维持着平静的表面。
我照旧早出晚归地上班,傅钰明照旧把家当旅馆住。
唯一的区别是,我开始留心一些从前忽略的细节。
比如他手机上一个叫做“日常”的文件夹。
有天他洗澡忘了把手机带进浴室,消息弹了出来。
我没翻他手机。
但弹窗显示的是一个共享清单软件的提醒——【宋湉本周购物清单已更新】。
共享清单。那是两个人一起过日子才会用的东西。
我跟他结婚两年,连超市都没一起逛过。
周五,我拿了公司季度最佳策划奖。
总监在全组面前表扬我,同事拉我去吃庆功饭,闹到九点多才回家。
进门的时候心情还算不错,想跟他说一声。
傅钰明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茶几上放着一杯泡好的茶。
“我今天拿了个奖。”
“嗯。”
他没抬头。
“季度最佳,整个华东区只有一个名额。”
“不错。”
手指还在屏幕上滑动。
我站在原地等了五秒钟,没等到第三句。
然后客厅的智能音箱突然响了。
“提醒您,明天是宋湉体检日,已预约城东和悦门诊部,上午九点三十分。”
那个音箱是我们搬进来时傅钰明装的。
我一直以为它只用来放音乐和定闹钟。
原来他还设了别人的日程提醒。
他起身去关音箱,动作不算快,但脸上没有任何心虚的痕迹。
“你给她设了提醒?”
“她体检经常忘,我帮她记一下。”
“你记得住她的体检时间,你知道我上次体检是什么时候吗?”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平静。
“你是成年人,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负责。”
这句话他说过太多次了。
我几乎能背出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他又补了一句。
“裴序,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一点小事反复纠缠,很幼稚。”
我拿了奖的好心情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周六下午我去超市买东西,结账时刷卡失败。
查了一下余额,这个月家庭账户的支出明显多了一笔。
我问傅钰明,他说是帮朋友垫的钱。
我点开账单明细,那笔钱打给了一家公寓托管公司。
金额,恰好是城东那片单身公寓的月租标准。
我没再问。
问也是那三个字——她不同。
或者那五个字——你想太多了。
晚上躺在床上,傅钰明背对着我已经睡熟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前,我刷到一条朋友圈。
宋湉发的,九宫格自拍,定位在城东某公寓楼。
配文是:感恩生活里温暖的人。
底下第一个点赞,是傅钰明。
凌晨两点,我把那条朋友圈截了图。
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文件夹里。
文件夹的名字我想了很久。
最后打了两个字:证据。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又删掉。
改成了:算了。
隔壁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
这个人睡在我身边,却把所有温柔留在了另一栋楼里。
“傅钰明,你说过结婚就是两个成年人搭伙过日子。”
他没醒。
“可搭伙,也得两个人都在这个伙里才行。”
03
爸住院了。
妈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在抖,说是脑血管的问题,医生建议尽快手术。
我请了假赶去医院,路上给傅钰明发了消息。
【我爸要动手术,你能不能请半天假来医院?】
他过了四十分钟才回。
【什么手术?严重吗?】
【脑血管,医生说要签字。】
【签字你自己能签,你是直系亲属。】
我深吸一口气,打字的手在发抖。
【我想你陪我。】
他的回复又隔了十分钟。
【我下午三点有个会,尽量四点之前过去。你先跟医生沟通,有什么问题记下来我看。】
我攥着手机,没再回。
手术安排在下午两点。
我一个人坐在手术室外面,走廊上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发苦。
妈握着我的手,整个人都在发颤。
“钰明怎么没来?”
“他在开会,一会就到。”
两点整,手术室的灯亮了。
三点,没来。
三点半,我打了他电话。
“在路上了,堵车。”
四点,手术还没结束。
四点半,他的电话关机了。
我反复拨,机械的女声一遍遍重复——已关机。
五点十分,主刀医生出来了。
手术基本成功,但有并发症的风险,需要密切观察四十八小时。
妈签完字直接瘫在椅子上哭。
我扶着她坐下,自己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晚上八点,我拖着一身疲惫到家。
傅钰明坐在餐桌前吃外卖,筷子夹着菜,神情如常。
“今天怎么没去医院?”
“临时有个紧急项目,走不开。”他头也没抬,“你爸手术顺利吗?”
“算顺利,有并发症风险。”
“嗯,注意观察就好。”
我看着他面前那盒外卖——酸菜鱼,一整份。
今天周三。
“你点了两份?”
“什么?”
“今天周三。”我盯着他,“宋湉那份也点了吧。”
他抬了一下眼皮。
“点了,怎么了?”
我爸在手术台上躺了三个小时,他关机不来。
宋湉的午饭,他从没忘过一次。
“傅钰明,你今天到底为什么没来?”
他搁下筷子,表情写着不耐烦。
“我说了有急事。你爸手术又不是我能帮上忙的事,我去了有什么用?坐着干等?”
“我想让你陪我。”
“裴序。”他站起来,把外卖盒往垃圾桶里一扔,“你能不能别总搞这种情感绑架?我是你老公又不是你保姆。”
我浑身的力气在那一刻被抽空了。
他走过去拿外套,像是准备出门。
“你去哪?”
“宋湉打了好几个电话,她电脑坏了,资料都在里面,急着明天要用。”
九点了。
她电脑坏了。
所以他要出门。
“我爸刚做完手术,你要出门去给别的女人修电脑?”
他停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近乎厌烦的疲倦。
“你看你,又开始了。”
门在我面前合上。
走廊里响起他接电话的声音,语气松快了下来。
“来了来了,你别急,我十五分钟到。”
04
爸的并发症来了。
凌晨三点,妈打来电话,哭着说监护仪在叫,护士在跑。
我从床上弹起来,傅钰明的那边是空的。
他昨晚出去之后根本没回来。
我一边穿衣服一边打他的电话。
第一遍没人接。
第二遍没人接。
第三遍关机。
出租车在夜里的公路上跑到一百二。
我赶到的时候,重症监护室的红灯还亮着。
妈蹲在走廊地上,哭得快喘不上气。
“医生说……说需要家属做决定……可能要二次手术……成功率不高……”
我签了字。
手在抖,笔划歪了好几道。
签完名的一刻我又拨了傅钰明的电话。
这次接了。
“什么事?”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我爸在抢救,你能不能来?”
那边停了两秒。
“现在?几点了……”
“傅钰明,我爸快死了。”
他好像终于清醒了一点。
“哪个医院?我……我收拾一下。”
他没来。
早上六点二十七分,父亲的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
我跪在重症监护室门口,听着妈撕心裂肺的哭声,手里还攥着那个拨不通的电话。
最后一通记录停留在五点四十三分。
时长两秒。
被挂断的。
七点,天亮了。
阳光照进走廊,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护士走过来让我去办手续。
妈已经哭得昏了过去。
我一个人在死亡通知书上按了手印。
上午十点,傅钰明的电话终于打来了。
“裴序,刚才手机没电了,现在怎样了?”
我盯着太平间的方向,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我爸,走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很久。
“……什么时候的事?”
“早上六点半。我给你打了九个电话。”
他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挤出一句。
“你怎么不打我座机?”
我笑了。
坐在医院走廊的冷椅子上,笑得浑身发抖。
他说怎么不打座机。
好像是我的问题。
好像爸是因为我没打座机才走的。
中午回家拿东西的时候,我经过客厅看到茶几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礼品袋。
法式甜品店的包装,系着粉色缎带,上面插着一张小卡片。
我抽出来。
卡片上是傅钰明的字迹:湉湉生日快乐。
今天,十一月十七号。
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也是宋湉的生日。
所以昨晚他不是在修电脑。
他是去给宋湉过生日了。
在我父亲断气的那个夜晚,他在给另一个女人切蛋糕。
我站在客厅,手里攥着那张卡片,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纪念日他从来不记得。
原来不是记性差。
是那天被另一个人占满了。
我走进卧室,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份文件。
三天前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
那天我其实还在犹豫。
现在不犹豫了。
我签好名字,放在他枕头旁边。
然后拿了证件,带上妈出了门。
手机响了,是傅钰明打来的。
我接了。
“裴序,我到医院了,你在哪?”
“不用来了。”
“什么意思?”
我看着出租车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声音平得连自己都陌生。
“傅钰明,我爸走的时候,你在给宋湉过生日。”
那边彻底安静了。
“我们结婚纪念日,也是她的生日。两年了,你到底在纪念谁?”
“裴序,听我解释——”
“协议在你枕头上。”
“签了,或者不签。都无所谓了。”
“我已经不需要你这个成年人了。”
05
爸的后事办完,已经是十一月末了。
妈瘦了一圈,我在她身边守了整一周。
殡仪馆、墓园、遗物整理,每一件事都是我跟妈两个人撑过来的。
傅钰明来了一次。
站在灵堂门口,表情不像悲伤,更像是在完成一种社交流程。
妈冷着脸没让他进。
“裴序的爸不用你假惺惺来送。”
他站了十分钟就走了。
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
“协议的事,我们回去谈。”
我没回头看他。
后事办完第三天,我回了趟那个家。
只为拿剩余的东西。
进门的时候傅钰明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那份离婚协议,他那一栏空白着。
“坐下,我们好好说。”
“你爸的事我确实有责任,但离婚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
我拎着一只空箱子走进卧室,开始收拾衣柜。
他跟进来了。
“裴序,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
“你在冲动。你爸刚走,你情绪不稳定,这种时候做的任何决定都不理性。”
我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箱子。
“傅钰明,理性这个词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有意思。”
“你给宋湉点了两年外卖,帮她付房租,替她挂号体检,生日不落——这些很理性?”
他顿了一下,嘴唇绷成一条线。
“我跟她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
“有没有已经不重要了。”
我拉上箱子的拉链,拎起来。
“你对她付出的那些东西,每一样我都想要过。”
“可你的回答永远是——你是成年人,你自己来。”
“那行。从今天开始,我自己来。不需要这段婚姻了。”
他挡在卧室门口,第一次脸上出现了一丝慌乱。
“你到底要怎样才满意?我以后注意行不行?”
“我把那个共享清单删了,体检提醒也关了。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可以。”
太迟了。
我从他胳膊下面侧身挤过去,走到玄关穿鞋。
“裴序!”
他的声音追上来,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
“你要去哪?你妈那?还是你朋友那?你给我个地址。”
我拎着箱子打开门,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依然好看,眉骨锋利,眼睛很深。
两年前我就是被这张脸骗的。
以为冷淡是性格,以为不关心是不擅长。
结果是我不配。
“别找我。”
“找了也没用。”
他那只伸过来想拉住我箱子的手,僵在半空。
我走进电梯。
门合上的最后一秒,我看到他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我已经听不到了。
电梯下行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通知。
那个共享清单软件——他刚把我加了进去。
清单标题写着:裴序。
里面空荡荡的,一条都没有。
我删掉了软件。
“你现在才想到我,有什么意义。”
06
我在城南租了一间小房子,离妈住的地方不远。
每天的日程很简单——白天上班,晚上去陪妈吃饭,周末收拾屋子。
安静得像是重新活了一次。
第一周,傅钰明打了二十三个电话,我一个没接。
他开始发消息。
【裴序,有什么话当面谈。】
【你这样很不成熟。】
第三天:【协议我不会签的。】
第五天:【你到底住哪?回个消息。】
第七天的最后一条:【你让我很被动,我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我翻完这些消息,什么情绪都没有。
他不喜欢失控。
可他从来没问过我,在那些打不通电话的深夜里,我是什么感觉。
第二周,我闺蜜唐可打来电话。
“裴序!傅钰明联系我了,问你地址,我没给他。”
“嗯,别给。”
“我肯定不给!不过他态度挺奇怪的,不像以前那样端着,说话有点……急?”
“他只是不喜欢事情脱离他的掌控。”
“跟我有没有关系无所谓,重要的是他的计划被打乱了。”
唐可骂了一串,说这种人就该让他急死。
挂完电话我又安静下来。
窗外在下雨,小雨打在玻璃上几乎没有声音。
以前这种雨夜我都是一个人从地铁站走回来的。
伞忘在公司,想让他下来接一下,得到的永远是那句——你自己买把伞。
现在我自己住了,门口的伞架上插着三把伞。
再也不需要向谁开口。
又过了一周,公司前台说有人送了花。
一大束白玫瑰,卡片上只有四个字:对不起。
没有署名,但我认得那个字迹。
前台小姑娘一脸羡慕。
“裴姐,你老公好浪漫啊。”
我把花放到茶水间。
谁想拿谁拿走。
下午我出公司大门的时候,看到了那辆黑色的车。
车里没人下来。
远远能看到驾驶座上一个轮廓,坐得很直。
我没有走过去。
打了个车,报了唐可家的地址。
后视镜里,那辆车发动了,跟了两个路口,在红灯前停下。
我没再回头看。
到唐可家的时候她正在炒菜。
“来得正好,多加了个菜。”
“你那位还堵你门口?”
“堵公司了。”
唐可把铲子往锅里一丢。
“要不要我帮你打电话骂他?我最近练了一套词特别好使。”
我笑了一下。
“不用,他听不懂。”
“他不是听不懂。”
“他只是觉得只要他表了态,我就该配合。”
唐可看了我一会,把一碗汤端到我面前。
“裴序,你能撑住吧?”
我捧着碗,热气扑上来。
“我爸走之前最后清醒的那阵,握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他说,序,别为了谁委屈自己。”
“我当时都没哭,现在想起来才觉得心里疼。”
“所以我不会回去了。”
唐可重点了下头。
“不回去。”
“让他自己跟那个宋湉过去吧。”
07
一个月后,法院的传票寄到了傅钰明手里。
我是通过律师知道的,他没有联系我——大概是真的被激怒了。
但开庭前一周,他出现在我家楼下。
下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底下他靠着车门,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我看到他的瞬间脚步没停,拐弯就要走另一条路。
“裴序。”
他的声音比印象中低沉了一些。
我没回头,步子加快了。
“我给你带了粥。”
手心攥紧了一下。
“八宝粥,你以前胃疼的时候总想喝。”
我停住了。
不是被感动——是觉得荒诞。
两年里我开口要过那么多次粥,他说我有手有脚自己点。
现在端着保温桶追到我楼下来了。
我转过身。
“傅钰明,你是来走流程的还是怎么的?”
他看着我,神情跟以前不一样了。
那种从容的冷硬表面有了裂纹,眼下带着青黑。
“我不是来走流程。”
“我来是想告诉你,协议我不签,诉讼我也不同意。”
“法院会判的。”
“判之前我有说话的权利。”他往前走了一步,保温桶递向我。
“你知道你走之后家里是什么样吗?”
“冰箱空了,家里没有人做饭。智能音箱每天还在响——它提醒我你的体检到了。”
我愣了。
“什么时候设的?”
他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才开口,语气有点涩。
“跟宋湉那个同一天设的。你时间在后面。我以前设了就没管过。”
“直到它每天都响,我才发现你的体检也是我设的提醒。”
“可我从来没有真正带你去过。”
我看着他手里的保温桶。
白色的桶身,盖子拧得很紧。
他以前嫌这种东西土气麻烦,说外卖比什么都方便。
“裴序,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
“我以前觉得你不需要这些,觉得你很强。”
“但现在我发现——你不是不需要。”
“你只是不再跟我开口了。”
我向后退了一步。
“你说得对。我不再开口了。”
“不是因为不需要,是因为开了口也得不到。”
“得不到的东西我不再要了。”
保温桶还举在半空,他的手指关节攥得泛白。
“那我现在给你——”
“傅钰明。”我打断他,声音平静。
“我爸走那天晚上,我只求你来陪我一会。”
“你在给宋湉切蛋糕。”
他的脸色变了。
“这辈子我不会再原谅你了。”
“粥你带走,我自己会煮。”
我转身往楼道走,没再看他。
身后安静了好一会。
然后是保温桶落在水泥地上沉闷的一声响。
“裴序,你爸的事……我真的不知道那晚会那样。”
我摁下单元门的密码。
门开了。
我头也没回。
“你当然不知道。”
“因为你从来不关心。”
08
传票递出去之后,傅钰明好像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场闹剧了。
他找了我妈。
妈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是冷的。
“裴序,傅钰明来了,在楼下站了一个小时。我没让他上来。”
“他跪下了。”
“妈,别理他。”
“我没理。但他说了一句话——他说现在才知道那天晚上你爸的情况。”
“他说他不知道你打了九个电话。”
我沉默了。
“他手机有通话记录。”
“他说那天喝了酒,手机没带在身上,第二天看到的时候……”
“看到了又怎样。”我的声音从喉咙底挤出来,“看到了他也只说了一句‘你怎么不打座机’。”
妈那边也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
“序,妈不是帮他说话。妈只是告诉你这件事。”
“不管你怎么决定,妈都支持你。”
“嗯。”
挂了电话我靠在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的树叶快掉完了,十二月的风很凉。
他说他不知道。
那又怎样。
不知道的原因是什么?
是他在陪另一个女人庆祝生日。
是他把手机丢在一边,全心全意地切蛋糕、拍照、送礼物。
我爸在那三个小时里从活着走到了死。
而他在给宋湉唱生日歌。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同事告诉我公司楼下又有人。
我从窗户看下去。
不是傅钰明。
是一个女生,长头发,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她抬起头张望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的脸。
很年轻,最多二十三四岁。
圆眼睛,看起来无害又柔软。
前台把她拦住了。
十分钟后前台打内线过来。
“裴姐,楼下一位叫宋湉的女生找你,说有话想跟你当面说。”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让她上来吧。”
宋湉走进办公区的时候,周围同事都抬了头。
她长得确实好看,是那种让人想保护的长相。
她站在我工位前面,紧张地攥着那个信封。
“裴……姐,我是宋湉。”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我知道你是谁。”
“你来做什么?”
她把信封递过来,双手有点抖。
“这是钰明哥让我转交的……不是,不是他让我来的。”
“是我自己想来跟你解释。”
“我跟钰明哥真的没有那种关系。”
“他是我哥生前最好的朋友,我哥走了之后他答应照顾我。”
“我从来没想破坏你们的婚姻——”
“宋湉。”
我打断她。
声音不大,但她立刻闭了嘴。
“你知不知道,十一月十七号那天晚上,他在哪。”
她眨了眨眼睛,有些困惑。
“那天是我生日……钰明哥来给我庆祝了。”
“那天也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也是我父亲去世的夜晚。”
她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干净了。
“我……我不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我站起来,把信封推回去。
“你跟他之间是什么关系,我不关心了。”
“朋友妹也好,别的什么也好,都跟我没关系了。”
“你来见我不会改变任何事。”
她的眼眶红了,嘴唇抿得发白。
“裴姐……对不起。”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没什么好恨的。
恨她没有意义。
该恨的人不是她。
“回去吧。”
“那封信我不会看的。”
“你替他跑这一趟,他也不会多心疼你一分。”
宋湉捧着信封站了一会,最后低着头走了。
路过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睛里有歉意,也有茫然。
我转回屏幕继续工作。
唐可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
“那就是宋湉?长得还挺嫩的。”
“你没揍她?”
我敲了一下回车键。
“揍她干嘛。”
“又不是她让傅钰明不接我电话的。”
09
法院调解那天下着雪。
入冬以来第一场,不大,薄薄一层。
我提前到了,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翻手机。
傅钰明来得更早。
他坐在对面,西装笔挺,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东西。
瘦了太多,颧骨都出来了。
调解员进来的时候,他先开了口。
“我不同意离婚。”
调解员看向我。
“我坚持。”
“傅先生,您看——”
“你们给我们一个调解的机会。”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些我读不懂的东西。
“裴序,十分钟。给我十分钟说话的机会。”
调解员征求我的意见。
我靠在椅背上。
“说吧。”
他深吸一口气。
“我已经跟宋湉说清楚了。以后她的事我不会再管。”
“共享账号删了,房租不再付了,所有提醒全部清空。”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这是她哥当年托付我的信,还有我写的承诺。我把原件带来了,你看。”
“看完你就知道,我对她真的只是答应了一个死人的嘱托。”
我没伸手去拿。
“傅钰明,你是不是觉得这些东西能说服我?”
“你觉得问题出在宋湉身上?”
他愣住了。
“问题不在你照顾谁。”我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
“问题在于你有能力体贴一个人,却选择让你的妻子一个人扛所有的事。”
“两年里,我胃出血你不管,我加班你不等,我求你回家看望我爸你说道德绑架。”
“你给她设的体检提醒比我们的结婚纪念日都准时。”
“你说你把我当成年人。可成年人也会疼,也会累,也会想被人在乎。”
“而你让我觉得,想被在乎是一种缺陷。”
调解室很安静。
傅钰明低下了头。
指节慢慢攥紧,松开,再攥紧。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闷地传过来。
“如果……如果重来一次呢?”
我看着他低垂的后脑勺。
这个画面在两年前我想象过无数次。
他低头,认错,说重来。
那时候我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但现在不会了。
“傅钰明,没有重来。”
“我爸不会重来,那九个打不通的电话不会重来。”
“我曾经对你的期待,也不会重来了。”
他猛地抬头。
眼底是红的。
我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那个永远冷硬自持的傅钰明,嘴唇在发抖。
“裴序……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让我怎么做都行,就是别离。”
调解员轻轻咳了一声。
我站起来,对调解员点了下头。
“调解不成功。请安排开庭吧。”
走出调解室的时候,外面的雪下大了。
身后传来椅子倒地的声响。
然后是傅钰明的声音,嘶哑的,几乎不像他。
“裴序——我不会放手的。”
我裹紧围巾走进风雪里。
没有回头。
“你放不放手,都跟我无关了。”
10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是年后开春。
法院判了离。
傅钰明没有上诉。
律师说他在最后一刻撤回了所有异议,在文书上签了字。
那天签字的时候,律师说他只问了一句话。
“她最近过得好吗?”
律师转述给我的时候,我正在收拾工位准备调岗去分公司。
换一个城市,换一段生活。
“你要不要回他一句什么?”律师问。
“不用了。”
搬家那天唐可来帮忙,把最后一个箱子塞进后备箱后一屁股坐到马路牙子上。
“完了?就这么走了?”
“就这么走了。”
“傅钰明知道你调去哪吗?”
“不知道。”
“也没必要知道了。”
唐可仰着头叹了口气。
“你说他现在是什么样?”
我锁上房门,把钥匙放回信箱。
没回答她。
其实我知道一些。
不是我打听的。
是上周去给爸扫墓的时候,远远看到的。
墓碑前放着一束新的白菊花,花瓣上还挂着露水,不是妈放的。
花旁边压着一封信,没有封口。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看了。
信不长。
字迹是傅钰明的,但比以前潦草了很多。
【叔,对不起。是我的错。我没有照顾好裴序。】
【那天晚上的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如果可以换,我愿意拿我所有的东西来换那个夜晚。】
最后一行的墨水有点洇了,像是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她很好。比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好。】
我蹲在旁边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纸角翻起又落下。
我没有拿走那封信。
让它留在那吧。
至少说明他终于知道了,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只是太晚了。
我错过了他的醒悟。
他也错过了我全部的耐心。
车子发动了。
唐可在副驾驶摆弄导航。
“四个小时的高速,到那边得天黑了。”
“你在那边谁都不认识,真不怕?”
我摇下车窗,三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不怕。”
后视镜里,这座城市的轮廓在慢慢变小。
那些合租的两年,那些等不来回应的夜晚,那些一个人挂急诊的清晨。
连同傅钰明递过来又被我推回去的保温桶,一起变成了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一个点。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那边是一阵沉默。
然后是一个很轻的声音。
“裴序。”
是他。
“祝你以后好。”
我看着前方笔直的高速公路,远处的天际线干净通透。
“你也是。”
我挂了电话。
唐可瞟了一眼后视镜。
“谁啊?”
我把手机扔进手套箱里,关上盖子。
“没有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