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那天,我妈从两元店给我和韩彻一人买了一个红绳戒指。
两块钱一个。
她还认真写了评价:“谢谢店主,家里条件不好,但也想让孩子甜甜蜜蜜过七夕。”
配图里,是我爸帕金森颤抖的手,正努力地给韩彻戴戒指。
韩彻刚做完骨髓穿刺。
他说自己没钱,没家人,还欠债。
所以这些年,我爸妈几乎把他当亲儿子疼。
直到那天晚上。
我给韩彻去送落在家里的化验单,包厢里,他那群朋友正举着手机大笑。
“两块钱红绳戒指?”
“彻哥,你这未婚妻一家也太廉价了吧?”
甚至还有人指着照片里我爸的手笑:“抖得像个筛子,真他妈像个废柴。”
而韩彻坐在沙发中央,没有阻止。
坐他身旁的温淼淼拨弄着新做的美甲:“这破红绳还挺适合当牙签。”
下一秒,红绳戒指,就被扔进了吃剩的果盘里。
温淼淼笑着问他:“现在解气了吗?”
韩彻低头点了根烟:“差不多吧。”
“谁让当年她爸妈为了一笔医疗费,闹得你装纯的人设崩塌。”
“穷成那样,还学着别人谈感情,活该。”
01
“行了,别聊这个了。”韩彻淡淡开口,“怪倒胃口的。”
我站在包厢门外,浑身的血液一寸寸凉透。
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化验单。
包厢里还在继续谈笑。
有人调侃:“彻哥,你真打算娶那个破落户啊?”
温淼淼娇嗔地靠在韩彻肩膀上。
“阿彻就是心软,当成扶贫了呗。”
韩彻没反驳,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玩玩而已,当真干什么?”
“等明天领了证,我会让她知道什么叫规矩。”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会所的。
外面下着大雨。
我回到那个狭窄潮湿的出租屋时,浑身都湿透了。
推开门,劣质中药的苦涩味扑面而来。
我妈正端着砂锅从厨房出来。
看见我,她吓了一跳。
“吟吟,怎么淋成这样?阿彻呢?”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
她患有严重的尿毒症,为了给韩彻省钱治病,她偷偷把一周三次的透析改成了一周一次。
胃里突然一阵刀绞般的恶心。
我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干呕起来。
我妈慌忙放下砂锅,跟进来拍我的背。
“怎么了这是?是不是受凉了?”
她急得眼圈都红了。
想给我拿毛巾,可手脚发软,差点摔倒。
只能拿自己的衣袖,一点点擦我脸上的雨水。
我眼眶瞬间红了。
我妈就是这样,只要别人给她一点点好脸色,她连命都能豁出去。
我刚想开口,门锁突然咔哒一声响了。
我浑身一僵。
韩彻回来了。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
看见我发红的眼睛,他愣了一下,随即走过来。
“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他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我妈赶紧抹了抹手。
“阿彻回来了,快,锅里还热着排骨汤。”
韩彻走近我,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廉价的塑料发夹。
“路过夜市看到的,觉得很配你。”
我死死盯着那个发夹。
那分明是刚才在包厢里,温淼淼随手扔在地上的赠品。
当时她嫌弃地说:“这什么破烂玩意,丢了都嫌占地方。”
我胃里再次翻江倒海。
下意识偏过头,躲开了他的手。
韩彻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妈没看出异样,还在一旁笑着打圆场。
“这发夹真好看,阿彻有心了。”
“快去洗手,喝汤了。”
她端着那碗熬了三个小时的排骨汤,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韩彻看了一眼那碗表面飘着油花的汤。
联想到我刚才抗拒的动作。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
“阿姨,以后别熬这种东西了。”
我妈愣住了。
“啊?你不是说最爱喝阿姨熬的汤吗?”
韩彻语气冷淡下来。
“太油腻了,我现在的胃,喝不下这种东西。”
我攥紧拳头,冷冷地看着他。
“喝不下就倒了。”
韩彻皱起眉,看向我。
“姜吟,你今天发什么疯?”
我妈赶紧拉住我的胳膊。
“吟吟,怎么跟阿彻说话呢?”
她转头又对韩彻赔笑。
“阿彻,你别怪她,她今天淋了雨,心情不好。”
韩彻冷笑了一声。
“心情不好就可以随便甩脸色吗?”
“我每天在外面跑业务还债,累得像狗一样。”
“回来还要看你的脸色?”
他演得真像。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他在顶级会所里一掷千金。
我真的会以为,他还是那个被追债人打得头破血流的穷小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
“韩彻,你真的每天都在跑业务吗?”
韩彻眼神微变。
“你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那张英俊却虚伪的脸。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挺辛苦的。”
“辛苦到,连衣服上都沾着高级会所的熏香。”
韩彻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姜吟,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家欠了债,你就可以随便怀疑我?”
“如果不是为了跟你有个未来,我需要这么低三下四吗?”
他又在用这种话术道德绑架我。
我妈急得快哭了。
“阿彻,你别生气,吟吟不是那个意思。”
“阿姨替她给你道歉。”
看着我妈卑微的样子,我心如刀割。
“妈,你别求他!”
我拉起我妈。
韩彻冷冷地看着我们。
“行,既然你们不欢迎我,我走就是了。”
他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住。
“明天是我最后一次复查。”
“如果没问题,我们后天就去领证。”
“姜吟,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门被重重摔上。
我蹲下身,把脸埋在我妈膝盖上,泣不成声。
我妈慌乱地拍着我的背:“吟吟,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妈啊!”
02
第二天清晨,我爸回来了。
他穿着那件破旧的劳保服,浑身散发着鱼腥味。
怀里却宝贝似的护着一个保温盒。
“阿彻呢?还没起吗?”
他一边换鞋,一边用帕金森颤抖的手,费力地解开保温盒的盖子。
里面是满满一盒剥好的蟹肉。
我爸笑得一脸满足。
“水产市场老王给的断腿螃蟹。”
“我剥了一晚上,正好给阿彻补补身子。”
看着他满是划痕和冻疮的手。
我眼眶酸涩得发疼。
韩彻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出来了。
他显然是昨晚半夜偷偷回来的。
看着那一盒蟹肉,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叔,我不是说了吗,我不爱吃海鲜。”
我爸愣了一下,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啊?可是你上次说,这蟹肉挺鲜的啊。”
韩彻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嫌弃。
“那是以前。”
“这种死螃蟹剥出来的肉,谁知道有没有细菌。”
我爸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那双颤抖的手停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我再也忍不住了。
“韩彻,你闭嘴!”
我走过去,一把将保温盒拿过来。
“你不吃,我们自己吃。”
韩彻脸色一冷。
刚想说话,门铃突然响了。
我妈赶紧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温淼淼。
她穿着一身高定香奈儿套装,手里抱着一只纯种布偶猫。
和这个破旧的出租屋格格不入。
“阿彻,你果然在这里。”
温淼淼娇笑着走进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用挑剔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屋子。
最后嫌弃地捂住了鼻子。
“天哪,这什么味道?怎么这么腥啊?”
我妈局促地搓着手。
“姑娘,你是阿彻的朋友吧?快请坐。”
温淼淼根本没理会我妈。
她径直走到餐桌旁,把猫放在了桌子上。
那只布偶猫平时吃惯了顶级猫粮。
闻到蟹肉的味道,突然来了精神。
它猛地凑过去,一爪子打翻了保温盒。
辛辛苦苦剥了一整晚的蟹肉,瞬间洒了一地。
猫低头就去舔地上的肉。
我爸急了,连忙蹲下去赶猫。
“哎呀,这不能吃,这……”
他手抖得厉害,一不小心碰到了猫的尾巴。
布偶猫尖叫一声,反手就在我爸手背上抓出三道血痕。
温淼淼尖叫起来。
“你干什么!”
她一把抱起猫,狠狠瞪着我爸。
“你这老头是不是有病啊?凭什么打我的猫?”
我爸捂着流血的手背,结结巴巴地解释。
“我没打它,我就是想把肉捡起来……”
“捡起来干嘛?给人吃啊?”
温淼淼嗤笑了一声。
“这种垃圾食品,也就你们这种穷酸人家当个宝。”
“我家宝宝吃一口我都怕它拉肚子。”
我彻底忍无可忍。
冲过去一把推开温淼淼。
“带着你的畜生,滚出我家!”
温淼淼没站稳,踉跄了一下,倒在韩彻怀里。
“阿彻,你看她!”
温淼淼委屈地红了眼眶。
韩彻一把将温淼淼护在身后,怒视着我。
“姜吟,你疯够了没有?”
“淼淼好心来看我,你发什么神经?”
我死死盯着韩彻。
看着他小心翼翼护着温淼淼的样子,只觉得无比可笑。
“好心来看你?”
“韩彻,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我指着地上的蟹肉,声音发抖。
“我爸熬了一整夜剥出来的东西,在你眼里就是垃圾。”
“既然你这么嫌弃我们家,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韩彻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你以为我愿意待在这个破地方?”
“如果不是……”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我冷笑一声。
“如果不是为了报复我们,对吗?”
韩彻瞳孔猛地一缩。
温淼淼也愣住了。
我缓缓摘下手上的红绳戒指。
“两块钱的戒指,确实配不上你韩大少爷。”
我把戒指狠狠砸在他脸上。
“韩彻,我们分手。”
03
红绳戒指砸在韩彻的鼻骨上,掉落在地。
屋子里瞬间陷入死寂。
我爸妈震惊地看着我。
“囡囡,你胡说什么呢?”
我妈脸色煞白,赶紧去拉我的手。
“阿彻,吟吟说气话呢,你别往心里去。”
温淼淼却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拨弄着怀里的猫,眼神轻蔑地扫过沙发上放着的一个纸袋。
“哎哟,分手?那你的婚纱怎么办呀?”
她走过去,用两根手指挑起纸袋里的衣服。
那是我花了两百块钱租来的廉价婚纱。
边角已经有些起球了。
温淼淼夸张地捂住嘴。
“天哪,这不会就是你要在婚礼上穿的衣服吧?”
“这料子,拿来给我家猫垫窝我都嫌扎人。”
我妈急得满头大汗。
“这衣服挺好的,洗得干干净净的……”
“干净有什么用?穷酸味是洗不掉的。”
温淼淼随手把婚纱扔在地上,还故意踩了一脚。
“你们这种底层人,也就配穿这种垃圾。”
我脑袋里的弦彻底崩断。
冲上去就要撕温淼淼的嘴。
韩彻却一把攥住我的手腕,猛地将我甩开。
我撞在桌角,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够了!”
韩彻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伪装。
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冰冷。
“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没必要再演下去了。”
我爸护在我身前,声音发颤。
“阿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韩彻低头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显得格外冷酷。
“字面意思。”
“叔,你不会真以为,我韩彻会看上你女儿吧?”
我妈如遭雷击,摇摇欲坠。
“那你这三年……”
“这三年,不过是让你们也尝尝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滋味。”
韩彻吐出烟圈,眼神嘲弄。
“当年如果不是你们家去淼淼学校拉横幅。”
“淼淼怎么会被全网网暴?怎么会抑郁割腕?”
“你们为了区区几万块钱的医疗费,毁了淼淼的名声。”
“我当然要让你们百倍奉还。”
我爸气得浑身发抖。
“那是因为她诈捐!”
“她明明答应了捐款给你阿姨做透析,结果一分钱没出,还拿你阿姨的照片去领奖!”
“那是救命的钱啊!”
温淼淼躲在韩彻身后,翻了个白眼。
“不就是几万块钱吗?至于像疯狗一样咬着我不放吗?”
“我当时只是资金周转不开,晚几天怎么了?”
“你们穷人就是小题大做。”
我看着这对颠倒黑白的男女,突然觉得无比反胃。
“所以,你装穷,装病,骗我们家给你掏空家底。”
“就是为了给她出气?”
韩彻冷冷地看着我。
“是又怎么样?”
“你们这种人,就该一辈子烂在泥潭里。”
他走到我面前,用鞋尖踢了踢地上的婚纱。
“不过,明天的婚礼,还得继续。”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做梦!”
韩彻突然笑了,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姜吟,你没有拒绝的资格。”
“明天婚礼上,我要你当着所有宾客的面。”
“给淼淼下跪,磕头,敬茶道歉。”
“承认当年是你们家贪得无厌,敲诈勒索她。”
我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字:“滚。”
韩彻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在那一瞬间,我的心脏猛地收紧。
那是市中心医院的转院同意书。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我妈的名字。
韩彻将纸条拍在桌上。
“你妈的透析名额,一直是我托人按住的。”
“只要我一句话,整个北城,没有一家医院敢收留她。”
我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韩彻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他。
“姜吟,你是个聪明人。”
“用你一个人的尊严,换你妈一条命。”
“这笔买卖,很划算吧?”
温淼淼在旁边咯咯直笑。
“阿彻,你别吓着人家。”
“明天记得穿得漂亮点哦,毕竟是要下跪的。”
04
门关上的那一刻。
我妈腿一软,直直地瘫倒在地上。
“妈!”
我扑过去抱住她。
她脸色惨白如纸,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离开水的鱼。
我爸慌乱地去翻找速效救心丸。
因为手抖得太厉害,药瓶掉在地上,药丸滚落得到处都是。
他急得跪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
一边捡一边无声地掉眼泪。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我强忍着眼泪,把药塞进我妈嘴里。
过了好一会儿,我妈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她推开我的手,目光呆滞地看着满地的狼藉。
那盒被猫打翻的蟹肉,还散发着淡淡的腥味。
那件被踩脏的婚纱,像一块破布一样缩在角落。
我妈突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原来……原来都是假的。”
“我掏心掏肺地对他好,把他当亲儿子疼……”
“他却想要我们一家人的命。”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
“妈,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我不该带他回家……”
我妈反手握住我,力气大得惊人。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决绝。
“囡囡,这婚,咱不结了。”
我愣住了。
“可是您的病……”
“不治了!”
我妈斩钉截铁地打断我。
“妈就是死,也不能让你去给那种烂人下跪!”
我爸也站了起来。
他走到我身边,用那双粗糙的手摸了摸我的头。
“你妈说得对。”
“人穷志不能短。”
“大不了,咱们回老家,不在北城待了。”
我看着他们,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这就是我的父母。
他们可能懦弱,可能无能,可能一辈子都在底层挣扎。
但在保护我这件事上,他们从来没有犹豫过。
那天晚上,我们连夜收拾了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几件旧衣服,一些必需的药品。
我把那张转院同意书撕得粉碎,扔进了垃圾桶。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我们一家三口,拖着两个破旧的编织袋,走出了那个住了三年的出租屋。
北城的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但我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拿出手机,把韩彻的所有联系方式全部拉黑。
然后,我拨通了一个同城跑腿的电话。
既然他想要一个难忘的婚礼。
那我就送他一份大礼。
在高铁上,我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一个隐藏的文件夹。
这三年,韩彻以为自己装得天衣无缝。
但他低估了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的女孩的警觉。
从他第一次以“投资失败”为由,拿走我爸的养老钱开始。
我就留了个心眼。
我点开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转账记录、医院缴费单的照片,还有一些隐秘的录音文件。
我把这些资料打包,编辑了一封长长的邮件。
收件人,是北城最大的几家八卦媒体和财经周刊。
标题我写得很直接:
《周氏集团太子爷装穷骗财,逼迫尿毒症患者家属下跪》。
人与人之间的矛盾其实很好解决,那就是看谁比谁更豁得出去。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我合上电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妈靠在座椅上睡着了,眉头依然紧紧皱着。
我爸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给她盖上外套,轻声说:“囡囡,咱们以后,再也不回北城了。”
我握紧他的手:“好,再也不回了。”
05
北城,维多利亚大酒店。
订婚宴的排场极大。
水晶吊灯折射出奢华的光芒,悠扬的小提琴声在空气中流淌。
韩彻穿着意大利高定西装,站在鲜花拱门下。
他频频看表,眉头越皱越紧。
已经中午十二点了。
距离仪式开始还有十分钟,我依然没有出现。
温淼淼穿着一身洁白的高定礼服,像个骄傲的公主般走到他身边。
“阿彻,那个穷酸女不会是不敢来了吧?”
她捂着嘴轻笑。
“也是,这种大场面,她估计连门都不敢进。”
周围的宾客也开始窃窃私语。
“听说韩少这次娶的是个平民?”
“什么平民,就是个贫民窟出来的,听说她爸还是个帕金森。”
“啧啧,真不知道韩少图什么。”
韩彻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拨打我的电话,里面只有冰冷的机械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贱人!”
韩彻低声咒骂了一句。
“她还真敢跑?”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突然被推开。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以为是我来了。
然而,走进来的却是一个穿着黄色制服的跑腿小哥。
“请问哪位是韩彻先生?”
跑腿小哥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纸箱,大声问道。
韩彻愣了一下,大步走过去。
“我是。”
“您的同城快递,请签收。”
跑腿小哥放下箱子,转身就走。
温淼淼好奇地凑过来。
“阿彻,这是什么呀?不会是那女人送来的赔罪礼物吧?”
韩彻冷着脸,一把撕开箱子上的胶带。
箱子打开的瞬间。
最上面放着的,是那枚两块钱的红绳戒指。
戒指旁边,是一张银行卡,和一本厚厚的账本。
韩彻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拿起账本,翻开第一页。
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
【韩彻欠款明细】
【X年X月,骨髓穿刺手术费,三万五。注:我爸卖了老家祖宅的定金。】
【X年X月,进口营养药,八千。注:我妈停了一个月透析省下的钱。】
【X年X月,高档西装,两万。注:我打了三份工,连续熬夜半个月的工资。】
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他平时抽的烟,喝的咖啡,都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
账本的最后一页,写着一段话:
“韩彻,你花了我们家四十二万八千九百一十块钱。”
“银行卡里是五十万,多出来的,算我赏你的丧葬费。”
“从今往后,我们两清。”
“你真让人恶心。”
韩彻的手猛地一抖,账本掉在地上。
周围的宾客纷纷探头张望。
温淼淼看清了账本上的内容,脸色瞬间变了。
“她……她竟然把这些都记下来了?”
韩彻死死盯着地上的账本,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拳。
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箱子底部传来一阵微弱的电流声。
那里面,还放着一个旧手机。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自动连接了宴会厅的蓝牙音响。
下一秒,一段粗糙的录音在大厅里轰然响起。
那是北城最寒冷的冬天。
风声呼啸中,夹杂着我爸卑微到骨子里的声音。
“老李,算我求你了,再借我五千块钱吧。”
“阿彻那孩子还在医院躺着,等钱救命啊。”
对方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老姜,你是不是疯了?你连自己老婆的透析费都交不上了,还管那个外人?”
“扑通”一声闷响。
是我爸跪在了雪地里。
“老李,我给你磕头了,那孩子没爹没娘,我不能看着他死啊!”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整个宴会厅死一般寂静。
韩彻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
助理慌忙跑过来,声音发颤。
“韩、韩总……出事了。”
“网上爆出了大量关于您的负面新闻,还有温小姐诈捐的实锤证据。”
“董事长让您马上回公司!”
06
录音并没有结束。
紧接着,第二段录音开始播放。
这次是我妈的声音。
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声和仪器的滴答声。
“医生,我这周的透析……能不能先不做?”
医生的声音很严厉。
“林阿姨,你不要命了吗?你现在的指标很危险!”
我妈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可是阿彻的复查费还差一点……”
“我这把老骨头,能拖一天是一天,阿彻还年轻……”
录音再次停止。
宴会厅里鸦雀无声。
刚才还在嘲笑我家的宾客们,此刻都闭上了嘴。
看韩彻的眼神,从敬畏变成了鄙夷、震惊,甚至是恶心。
“这韩少……竟然是靠未婚妻一家卖血养活的?”
“这也太不是东西了吧?人家拿命救他,他居然在订婚宴上羞辱人家?”
“听说那个温淼淼也不是什么好鸟,当年诈捐的事……”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韩彻猛地回过神来,冲过去一把砸碎了那个旧手机。
“闭嘴!都给我闭嘴!”
他双眼通红,像一头发狂的野兽。
温淼淼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阿彻,你别这样……”
韩彻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她。
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暴戾。
“滚!”
温淼淼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你凶我?韩彻,明明是那个贱人故意让你难堪!”
“我让你滚!”
韩彻一把推开她,大步流星地冲出宴会厅。
而此时的我,正站在南方小镇的海岸线上。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过去三年的阴霾。
我爸在不远处帮渔民修补渔网。
虽然手还在抖,但脸上却洋溢着久违的笑容。
我妈坐在轮椅上,晒着太阳,气色看起来比在北城时好了很多。
我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大海大喊了一声。
“新生了!”
是的,我们一家人的生活,终于重新开始了。
至于北城的那场风暴。
就让韩彻和温淼淼在烂泥里互相撕咬吧。
晚上,我用卖海鲜赚来的钱,给我爸妈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没有昂贵的食材,只有最新鲜的鱼虾。
我爸破天荒地喝了一小杯白酒。
“囡囡,这日子,真有盼头。”
他眼眶微红,举起酒杯。
我妈笑着白了他一眼。
“少喝点,医生说了你要忌口。”
我看着他们拌嘴,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宁。
我没有告诉他们北城发生的事。
那些肮脏的人和事,不配再污染我们的生活。
但我知道,韩彻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他那种人,习惯了掌控一切。
一旦猎物脱离了掌控,他会发疯的。
但我已经不怕了。
因为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就在这时,海鲜市场的老板娘在外面大喊:“姜吟,那条鱼杀好了没?客人催了!”
我大声回道:“好了,马上来!”
07
一个月后。
北城的风暴不仅没有平息,反而越演越烈。
韩氏集团因为丑闻,损失了几个重要的跨国项目。
韩彻的父亲大发雷霆,直接停了韩彻所有的职务。
而温淼淼更是成了过街老鼠。
她当年伪造病历、诈捐的证据被扒得底朝天。
连带着温家的产业也受到了重创。
听说她好几次去韩家求救,都被保安赶了出来。
这些消息,都是我从网上的八卦新闻里看到的。
我关掉手机,继续低头处理案板上的海鱼。
我在镇上的海鲜市场找了份帮工的活。
虽然辛苦,但老板娘人很好,工资也给得实在。
这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快要下暴雨了。
市场里的人渐渐少了。
我正准备收摊,一辆黑色的迈巴赫突然停在了泥泞的市场门口。
车门推开,一双昂贵的皮鞋踩进了脏水坑里。
我抬起头,动作猛地顿住。
韩彻。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下巴上长满了青色的胡茬。
完全没有了昔日高高在上的贵公子模样。
他死死盯着我,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愤怒,有不甘,竟然还有一丝委屈。
我只觉得好笑。
低下头,继续刮鱼鳞。
韩彻大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按住我的案板。
“姜吟,你闹够了没有?”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我头也没抬。
“这位先生,买鱼吗?不买别挡着我做生意。”
韩彻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怒火。
“你知不知道你发给媒体的那些东西,给我造成了多大的麻烦?”
“我爸停了我的职,淼淼也快被逼疯了。”
“你现在满意了?”
我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他。
“满意啊,怎么不满意?”
“看到你们过得不好,我就放心了。”
韩彻被我的眼神刺痛了。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姜吟!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以前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舍不得,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恶毒?”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反手将带血的刮鳞刀拍在案板上。
“砰”的一声巨响。
韩彻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恶毒?”
我冷笑出声。
“韩彻,你是不是忘了,是谁把我逼成这样的?”
“是你们!”
“你们把别人的真心踩在脚底下践踏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恶毒?”
韩彻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却又无话可说。
就在这时,我爸从市场里面走出来。
他手里提着两桶脏水,准备去倒。
看到韩彻,他愣了一下,手里的水桶“砰”地掉在地上。
脏水溅了韩彻一身。
“你……你怎么找来了?”
我爸颤抖着声音,下意识地把我护在身后。
韩彻看着我爸那双抖得像筛子一样的手。
脑海里突然闪过订婚宴上那段下跪的录音。
他的心脏猛地一阵抽痛。
“叔……”
他刚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尖锐的女声。
“韩彻!你果然来找这个贱人了!”
温淼淼撑着一把伞,气急败坏地冲了过来。
她冲上来,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姜吟,你这个不要脸的绿茶婊!”
“你害得我家破人产,现在还敢勾引阿彻!”
我冷冷地看着她,像看一个跳梁小丑。
“温淼淼,你脑子进水了吧?”
“是他自己像条狗一样找上门的,你眼瞎看不见吗?”
温淼淼气疯了,扬起手就要扇我耳光。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市场里响起。
温淼淼捂着红肿的脸颊,不可置信地看着韩彻:“阿彻……你打我?”
08
韩彻浑身发抖,眼神可怕得像要杀人。
“闭嘴!”
“谁让你跟来的?谁让你动手的!”
温淼淼眼泪夺眶而出。
“你疯了吗?为了这个贱人你打我?”
“当年如果不是他们家,我怎么会受那么多苦!”
“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心里清楚!”
韩彻怒吼出声,彻底撕破了脸皮。
“你根本就没有抑郁!你拿着那笔钱去国外买包买表!”
“你骗了我三年!”
温淼淼脸色瞬间煞白,连连后退。
原来,在韩彻被停职的这段时间。
他终于去查了当年的真相。
发现温淼淼从头到尾都在骗他。
他自以为是的复仇,不过是一场荒唐的笑话。
韩彻转过头,看着在泥水里挣扎的我爸。
“扑通”一声。
他直直地跪在了泥泞的地上。
名贵的西装裤瞬间沾满了污泥。
“叔……对不起。”
他声音哽咽,眼眶通红。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你的道歉,比这地上的泥水还要廉价。”
我扶起我爸,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滚回你的北城去。”
“以后再敢出现在我们面前,我见一次,报警一次。”
我扶着我爸,慢慢走回了出租屋。
雨终于下了起来。
我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韩彻一直跪在大雨里,很久,很久。
回到家,我妈看到我爸一身泥水,吓了一跳。
听我说完刚才的事,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恶人自有天收,囡囡,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我点点头:“嗯,都过去了。”
09
那场大雨过后,韩彻病倒了。
听说他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差点引发心肌炎。
但他没有回北城。
他在镇上租了一个最破旧的单间,就在我们家那栋楼的对面。
每天早上,我出门去市场。
都能看到他站在楼下,像一个见不得光的幽灵。
他不再穿那些高定西装,换上了廉价的T恤和牛仔裤。
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拉近和我们的距离。
可是太迟了。
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永远无法弥合。
半个月后,我妈的病情突然恶化。
镇上的医院条件有限,医生建议我们立刻转到大城市的医院做肾移植。
可是肾源哪里是那么好找的。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托人打听。
就在这时,韩彻找到了我。
他递给我一份文件,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姜吟,我联系了京北最好的肾病专家。”
“肾源也配型成功了,随时可以手术。”
“医疗费我已经全部交清了,你……”
我没有接那份文件。
我平静地看着他。
“韩彻,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有钱,就能买到一切?”
“买到我的原谅,买到我爸妈的命?”
韩彻急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弥补……”
“不需要。”
我打断他。
“我嫌你的钱脏。”
我转身就走。
韩彻在背后大声喊。
“姜吟!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阿姨死吗!”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妈说了,她宁愿死,也不用你的施舍。”
“韩彻,你早就把我杀死了,在那个包厢里。”
“现在的我,只是一个为了保护家人而活着的躯壳。”
韩彻脸色惨白,像是被人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他颓然地靠在墙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后来,我还是凑够了手术费。
因为我把韩彻退给我的那五十万,加上我自己借的钱,全部用上了。
我妈的手术很成功。
出院那天,我在医院楼下看到了韩彻。
他瘦得几乎脱相,站在一棵树后,静静地看着我们。
我没有理他,推着我妈上了出租车。
不久后,北城传来消息。
韩彻主动放弃了韩氏集团的继承权。
他把所有的股份都捐给了慈善机构,专门用于救助尿毒症患者。
而温淼淼,因为涉嫌诈骗,被送进了监狱。
韩彻彻底从那个光鲜亮丽的圈子里消失了。
有人说他出家了,有人说他疯了。
但我一点也不关心。
因为我的生活,正在慢慢步入正轨。
我爸的帕金森也得到了很好的控制。
虽然手还是会抖,但他已经能自己吃饭了。
我们在镇上开了一家小小的海鲜餐厅。
日子虽然忙碌,但每天都充满了欢声笑语。
直到有一天,我在餐厅门口的脚垫下。
发现了一个厚厚的信封。
里面装着一万块钱。
没有署名,只有一张泛黄的便签纸。
上面写着:天气转凉,注意保暖。
字迹很熟悉,是韩彻的。
我把钱原封不动地捐给了镇上的孤儿院。
后来,每个月那个脚垫下都会出现一个信封。
我拿着信封走到镇上的孤儿院,递给老院长:“院长,这是这个月的捐款。”
老院长拉着我的手,笑着说:“姜吟,你真是个好姑娘。”
10
三年后。
我的海鲜餐厅生意越来越好,在市里开了分店。
我也遇到了现在的丈夫,顾辞。
他是一名温润如玉的外科医生。
没有显赫的家世,但有一颗比金子还要真诚的心。
他会耐心地听我爸讲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
会细心地给我妈搭配每天的营养餐。
最重要的是,他爱我,尊重我。
结婚那天,天气出奇的好。
阳光明媚,海风温柔。
我穿着洁白的婚纱,挽着我爸的手臂,走向红毯尽头的顾辞。
我爸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西装,精神矍铄。
虽然手还在微微颤抖,但他走得很稳。
顾辞微笑着接过我的手。
他突然蹲下身,替我爸整理了一下裤腿。
然后站起身,郑重地叫了一声:
“爸,妈,谢谢你们把吟吟交给我。”
我妈在台下感动得热泪盈眶。
我看着顾辞,眼眶也湿润了。
这才是真正的家人,这才是真正的爱。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
在交换戒指的环节,顾辞为我戴上了一枚定制的钻戒。
我低头看着那枚璀璨的戒指。
脑海里突然闪过很多年前,那枚两块钱的红绳戒指。
恍如隔世。
仪式结束后,我们在酒店门口送客。
我无意间瞥见,马路对面的树荫下,停着一辆破旧的黑色轿车。
车窗摇下了一半。
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这边。
是韩彻。
他看起来像个流浪汉,头发花白,面容枯槁。
完全看不出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周氏太子爷的影子。
看到我发现了他,他慌乱地摇上车窗,发动车子落荒而逃。
我平静地收回目光,挽紧了顾辞的手臂。
“怎么了?”顾辞轻声问。
“没什么,看到一只流浪狗。”我微笑着回答。
第二天清晨。
一条社会新闻在本地频道播出。
“昨夜凌晨,城中村一出租屋内发现一名男性死者。”
“初步鉴定为服用过量安眠药自杀。”
“死者身边没有遗书,手里紧紧攥着一枚褪色的红绳戒指……”
我关掉电视,走进厨房。
顾辞正在煎鸡蛋,转头冲我温柔地笑。
“早饭马上就好,去叫爸妈起床吧。”
“好。”
我应了一声,走到窗前。
清晨的阳光洒满整个房间,温暖而明亮。
过去的阴霾已经彻底散去。
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我走到餐桌旁,帮着顾辞摆放碗筷。
我妈精神抖擞地从房间出来,手里还拿着浇花的水壶。
“今天天气真好,一会咱们去海边走走吧。”
“行啊,等我把碗洗了就去。”顾辞笑着应答。
我爸也慢悠悠地踱步出来,手里盘着两核桃。
看着这温馨的一幕,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都是幸福的味道。
至于那个死在冰冷出租屋里的人。
他用生命为自己的傲慢和冷血付出了代价。
但这已经与我无关了。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迟来的后悔更是毫无意义。
我转身走向我的家人。
顾辞端着热牛奶走过来,笑着说:“发什么呆呢?快来吃饭。”
我迎着阳光走过去,笑着回答:“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