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节,我想要做花艺师的老公亲手扎一束花。
钱川嫌弃:“送花多俗,浪费钱。”
七年,我连一支康乃馨都没收到过。
他说给爱人送花会“散了灵气”,砸自己招牌。
直到我在病房值夜班,护工抱进来一大捧花:
“楼下花店免费送的,今晚全院床头都摆上了!”
卡片署名,是我老公的工作室。
护工笑呵呵:“姑娘真有福气,你对象干这行,家里还不成花园了?”
我捧着那束不属于我的花,鼻子发酸。
不是没有花。
是他亲手扎的花开遍全城,唯独我的花瓶空了七年。
回到办公室,我在那份外派申请上,签下了名字。
01
“今晚别等我,工作室赶一批定制款。”
钱川的语音消息只有八秒,尾音混着剪刀裁花枝的咔嚓声。
我盯着屏幕上那条绿色语音条,没点开第二遍。
护士站的灯还亮着,值班同事何筠靠过来,手里抱着刚才护工送来的那捧花,一脸羡慕。
“姜迟,你太幸福了吧,钱川把整层楼都铺满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扯了扯嘴角。
“是啊,整层楼都有,我也有。”
何筠凑近我,声音压得很低:“你知不知道你们科的小王,她老公情人节就发了个红包,二百块。你家钱川,人家可是用作品表达爱意。”
我没接话。
外派申请表上的墨迹还没干透,我把它夹进文件袋,塞进包里。
凌晨两点半下了班,打车回家。
客厅黑着灯,只有钱川那间改造成工作间的次卧透出光。
门虚掩着。
我换了鞋,经过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声音。
不是钱川一个人。
“川哥,这束奥斯汀配银叶菊,拍出来绝对爆。”
那是个女孩的声音,年轻,语调往上扬,带着一种被纵容过很多次的撒娇感。
池唯。
钱川的徒弟,今年二十四,入行不到一年,已经是钱川所有社交账号的固定出镜模特。
“角度再侧一点,手抬高,对,就这样。”
钱川的声音温和得不像话。
我推开了门。
两个人对着补光灯,池唯怀里抱着一大束粉白色的花,钱川举着手机给她拍照。
他看见我,眉头动了一下。
“回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说了你也没看。”
池唯转过头来,眼睛弯弯的,甜得发腻:“姜迟姐,情人节快乐呀,川哥今天做了好多花诶,好漂亮。”
她怀里那束粉白色的奥斯汀,花瓣层层叠叠,每一朵都开在最好的状态。
我认得这个品种。
去年钱川在一场拍卖会上花了三万块拍下的限量种球,亲手培育了半年。
他当时说,这花太珍贵了,只能用在最重要的作品上。
“这束花是给池唯拍内容用的?”我问。
钱川把手机收起来,语气很淡。
“账号要更新,不拍内容吃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嫌我碍事:“你先去睡吧,我们还要再拍几组。”
池唯在旁边乖巧地抱着花,冲我笑:“姐,你今天上了一天班,快去休息。”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束开得灿烂的奥斯汀。
那是他亲手养了半年的花。
给了她拍照。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卧室。
衣柜拉开,我蹲下来,把随身的几件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箱底层。
手机震了一下。
何筠发来一条消息,配了九宫格截图:
“迟姐你看!钱川工作室的账号刚发了情人节特辑!标题叫‘把我最好的花,送给值得的人’。”
照片里,池唯抱着那束奥斯汀,逆光微笑。
评论第一条:“这是送给老婆的吗?好浪漫!”
钱川工作室账号回复了一个笑脸表情,没否认。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
外面工作间的灯光从门缝漏进来,隐约还能听到池唯的笑声。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花瓣落在水面上。
而我躺在这张床上,身边空着另一半,连一片花瓣的影子都没有。
02
转院申请递上去三天,院长办公室来了电话。
“姜迟,你想清楚了?边疆卫生站条件很苦,最少待两年。”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想清楚了,王院。”
“行。下周一之前交接完毕,周三出发。”
挂了电话,何筠端着杯子走进来,脸上表情复杂。
“你真要去啊?钱川知道吗?”
“说了。”
“他什么反应?”
我回想了一下前天晚上。
钱川正在客厅修剪一盆月季的枯枝,我跟他说我要调去边疆卫生站。
他头都没抬,剪刀咔嚓一声利落。
“多远?”
“飞机转火车转大巴,两天路程。”
“哦。那你注意安全。”
就这么一句。
然后他继续修枝,顺手拍了张照片发给池唯:“这盆月季状态不对,你明天来看看怎么调整光照。”
何筠听完沉默了半天。
“他不拦你?”
“为什么要拦。”
话音刚落,护士站那边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外面喊:“快来看,一楼大厅的花墙太好看了!”
我和何筠走到走廊窗户边往下看。
医院一楼大厅入口处,正在搭建一面巨型花墙,至少三米高,铺满了鲜切花。
白玫瑰、绣球、满天星,中间穿插着尤加利叶和蕾丝花。
旁边立着一块展板,上面印着钱川工作室的标志。
何筠拿出手机搜了一下,找到了相关推送。
“‘知名花艺师钱川公益项目——把美带进每一个需要温暖的角落’。”她念出标题。
配图里,钱川站在花墙前接受采访,身边站着池唯。
记者问:“钱老师,做这些公益花艺的动力是什么?”
钱川的回答被加粗标红:
“我太太是护士,常年在医院工作。我做不了她的工作,但我能让她工作的地方更美一点。”
何筠看完,发出一声感叹:“天呐,姜迟,你老公真的好爱你。”
我盯着那段加粗的文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让她工作的地方更美一点。
可他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要一朵花放在家里。
那面花墙搭了三天。
三天里,池唯每天都在工作室的账号上更新进度,视频里她和钱川并肩站在花墙前讨论配色,他帮她把碎发别到耳后,镜头停了两秒。
评论区炸了。
“这对师徒好有CP感。”
“说好的给老婆建的花墙呢?”
钱川没回应任何一条评论。
倒是池唯的小号发了一条动态:
“有些花注定要开在最懂它的人面前。”
下面配了一张手部特写——她的手指间夹着一朵小雏菊,指甲上贴着钱川工作室logo的贴纸。
我认得那朵雏菊。
是钱川工作台上那个小花瓶里一直插着的那朵。
三年前我随口说过一次:“我喜欢雏菊,小小的很可爱。”
他当时说:“雏菊太廉价了,配不上我的审美。”
可他的工作台上一直有一朵。
我以为是给我留的。
原来不是。
周五下班,我在储物柜里收拾私人物品。
何筠靠在旁边的柜子上,眼圈有点红。
“迟姐,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
“到了那边,好好吃饭,别老忘。”
我把听诊器挂好,关上柜门。
“好。”
03
走之前最后一个周末,我回了趟父亲那里。
老爷子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教了四十年书,攒下来的全是学生送的旧书和他自己养的一阳台花。
门开的时候,他正在给一盆茉莉浇水。
“爸。”
“回来了?吃了没?”
我摇头。
他放下喷壶,往厨房走。
“你等着,我给你下碗面。”
等面的时候,我在阳台上看那些花。
月季长了蚜虫,茉莉有几片叶子黄了,一盆文竹被风吹歪了架子。
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花。
我爸浇了十几年,没一盆值钱的。
“爸,你当初怎么看上钱川的?”
厨房里传来勺子碰锅的声音。
“那小子会扎花啊。第一次来咱家,拿了一把路边的野花,扎得比花店里几百块的还好看。”
我记得那天。
钱川站在小区门口的绿化带旁,随手折了几枝不知名的花草,在门口十分钟就扎出一束。
我爸当时眼睛都亮了,拉着他聊了一晚上。
“他答应过你什么来着?”
我爸端着面出来,碗搁在桌上。
“他说以后每年我生日,给我扎一束花。”
老爷子说得轻描淡写。
可我知道,我爸书架上有一个空花瓶,摆了七年。
一直在等那束花。
“爸,他后来为什么没送?”
我爸坐下来,用筷子敲了敲碗沿让我吃面。
“他忙嘛。出了名就忙了,理解。”
我低头吃面,不敢抬头看他。
晚上临走,我爸突然拉住我的手。
“丫头,你和钱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工作调动。”
老爷子看着我,没追问。
他走到阳台上,从那盆月季上剪了一小枝还算完好的花苞,递给我。
“拿着。到了那边别忘了插瓶里,看着也高兴。”
我接过来,那枝月季被蚜虫啃得坑坑洼洼。
比不上钱川工作室里任何一朵花的十分之一。
可我握在手里,握了一路。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推门进去,客厅里多了一个人。
池唯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茶。
“姜迟姐回来了。”
钱川从工作间探出头:“你去哪了?池唯等你半天了。”
我看着池唯,没说话。
池唯站起来,从茶几上拿起一个精致的花盒,递到我面前。
“姐,听川哥说你要去外地工作,我准备了个小礼物。”
打开盒子,是一枝永生花。
干花工艺处理过的,藏蓝色,一看就是流水线产品,贴着某宝爆款的包装风格。
“不贵的,就是个心意。”池唯笑得很甜。
钱川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枝花:“永生花挺好的,放着也不用打理。”
然后他转向我:“对了,下周一我跟池唯有个商业活动要飞深圳,你走的时候我可能不在。”
“你把钥匙留下就行,走之前记得把电表水表数抄一下。”
我攥着手里那枝塑料质感的永生花,另一只手里还握着我爸给的那枝虫蛀的月季。
池唯歪了歪头,看见了那枝月季。
“姐,这花哪来的呀?好旧哦,叶子都黄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脸上带着那种年轻女孩特有的天真表情。
我把月季收到身后。
“我爸给的。”
池唯哦了一声,转头看向钱川:“川哥,你什么时候也给姐做一束嘛。”
钱川正低头看手机,随口答了一句。
“她又不需要。”
04
走的那天,钱川果然不在。
机场大巴上我翻手机,看到池唯的朋友圈更新——深圳某高端花艺展,她和钱川的合影,两个人站在一面紫色绣球花墙前。
她的文案写着:“和川哥并肩作战的第三百六十五天。”
三百六十五天。
池唯来工作室一年整,钱川给她办了一个周年纪念日。
可我和钱川在一起七年,连结婚纪念日他都没记过。
飞机起飞前十分钟,我爸打来电话。
“到了给我报平安。”
“好。”
“丫头。”他顿了一下,声音里有种不自然的犹豫,“钱川那小子没去送你?”
“他出差了,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行。你照顾好自己。”
我关了手机,飞机滑入跑道。
到了边疆卫生站的第十天,夜里两点,手机响了。
何筠的来电。
接起来,那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迟姐,你爸……姜叔住院了。心梗,送来的时候人已经……”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
耳朵里只有嗡嗡的白噪声。
我当天连夜坐大巴转火车转飞机,二十六个小时才赶到医院。
推开ICU的门,我爸躺在那里,浑身插满管子,脸色灰白。
何筠守在外面,见我来了拉住我的手。
“抢救回来了,但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你赶紧去看看。”
我进去的时候,老爷子眼睛微微睁着。
看到我,他嘴唇动了动。
我把耳朵凑过去。
“钱川……来了没?”
我握紧了他的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爸,他在路上了。”
老爷子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
“他能不能……给我扎束花……我想看看……”
我说好。
我说一定。
然后我走出ICU,在走廊尽头蹲下来,拨了钱川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背景音很嘈杂,有音乐声和人说话的声音。
“怎么了?”他的声音漫不经心。
“我爸住院了,心梗。你能来一趟吗?他想见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在深圳呢,活动还有两天才结束。而且你也知道,我不喜欢去医院。”
“他想让你给他扎束花。”
钱川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
“姜迟,我说过多少次了,给亲近的人送花会散灵气。你怎么老让我破例。”
“何况你爸那个品味,我工作室随便拿束不就够了?让池唯给你寄一束,我签名就是。”
我蹲在走廊里,手机贴着耳朵,听着听筒里远处池唯喊他:“川哥,该上台了。”
他催促着跟我说了最后一句。
“行了,我先忙了。你爸会没事的,别太紧张。”
电话断了。
我在那个走廊里蹲了很久。
第二天下午,我爸走了。
走之前他又问了一次:“钱川……来了没?”
我说快了。
马上到了。
他好像笑了一下。
然后闭上了眼。
何筠抱着我,我没哭出来。
眼睛干得发疼。
葬礼那天,钱川的工作室寄来一个花圈。
白色缎带上印着烫金字:“沉痛悼念姜伯父——钱川花艺工作室敬挽。”
标准款。
和他们给任何客户发的一模一样。
我看着那个花圈上工工整整的烫金字,低下头。
手机亮了一下。
池唯发来的消息:“姜迟姐,川哥让我问你,丧事办完了把花圈的照片发工作室,做公益案例存档。”
我删掉了那条消息。
把结婚证从包里拿出来,放在灵堂的签到台上,旁边搁了一支笔。
何筠看着我。
“迟姐?”
我说:“帮我寄一份离婚协议到他工作室。”
我爸的花瓶,我带走了。
里面空的。
一直是空的。
05
离婚协议寄出去十二天,钱川没有任何回应。
我也没等。
办完父亲的后事,我回了边疆卫生站。
日子重新变得很安静。
直到第十五天夜里,手机突然连续震了几十下。
全是钱川发来的消息。
“姜迟你疯了?”
“离婚协议是什么意思?闹够了没有?”
“你爸的事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但至于离婚吗?”
然后是六个未接来电。
我没有回拨,只打了三个字:
“签了寄回来。”
第二天一早,他的电话又来了。
这次我接了。
“姜迟,咱们好好谈谈。”他的声音比之前软了几分,但骨子里那股理所当然还在。
“你说。”
“你就是因为你爸的事生气对不对?我承认我那天没去,是我不对。但你也知道我的原则——”
“钱川。”
“嗯?”
“你的原则是不给亲近的人送花。”
“对。”
“那池唯生日那天,你亲手给她做的那个花冠算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
五秒。
十秒。
“那不一样。那是工作需要,拍素材用的。”
“你在深圳花艺展上,给她手腕绑的那枝小苍兰呢?也是素材?”
“……你怎么知道的?”
“全网都看得到。你的账号,她的账号,三十万粉丝看着呢。”
钱川的呼吸变重了。
“姜迟,你不要无理取闹。我和池唯是正常的师徒关系,你把工作和私人搅在一起——”
“行。”我打断他。
“那你告诉我一件事。”
“你第一次给我送花是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我等了二十秒。
“你想不起来了对吧。”
我把电话挂了。
其实我还记得。
第一次是大学毕业典礼,他从花市淘了一大捧向日葵,等在校门口,被太阳晒得满头汗。
那是他还没成名的时候。
那时候花不值钱,心意也不需要讲究灵气。
三天后,何筠打来电话。
“迟姐,钱川来医院找你了。”
“嗯。”
“他拿着花来的。”
我愣了一下。
“什么花?”
何筠的声音有点复杂:“一大束红玫瑰。但是……”
“但是什么?”
“他先去了池唯那层,站在护士站问了半天你在哪。池唯领着他上楼的,一路上好多人看见了。”
“现在有人在传……他是来给池唯送花的。”
我靠在窗框上,看着外面荒凉的戈壁。
“知道了。”
“迟姐,你不生气吗?”
我想了想。
“不生气。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06
钱川在我原来的医院蹲了三天,没有等到我。
何筠后来告诉我的。
“他每天来一次,手里换一种花。第一天红玫瑰,第二天粉百合,第三天白桔梗。”
“每次来都先问池唯你在不在,池唯说不在,他就站在门口等一会儿再走。”
我正在给一个小孩包扎手指,头也没抬。
“然后呢?”
“第三天走的时候,他问了我你的新地址。我没给。”
“他什么表情?”
何筠想了想:“挺慌的。之前没见过他那样。你知道钱川那个人,永远一副艺术家的淡然,像什么事都跟他无关。那天走的时候肩膀都塌了。”
我把最后一圈纱布缠好,拍了拍那小孩的脑袋让他走。
“迟姐,他找到你是早晚的事。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签字就行。别的不用想。”
又过了一周。
池唯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这是我没想到的。
“姜迟姐,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我没回,她又发了一条。
“川哥这几天状态很不好。工作室的活全推了,每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桌上摆着你以前的照片。”
“我觉得你应该给他一个机会。”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一行字:
“池唯,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为什么变成这样。”
那边打字的气泡跳了三次,最后发出来的是一句:
“姐,我不明白你什么意思。我和川哥真的只是师徒。”
我没再回。
第二天傍晚,我在卫生站后面的空地上晒被子。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姜迟。”
钱川的声音。
他换了新号打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号码的?”
“我问了卫生站的电话,一个一个试的。”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样,像好几天没怎么说过话。
“我想来看你。你告诉我地址。”
“不用来。”
“姜迟——”
“钱川,我爸走了。你知道他最后说什么吗?”
他没出声。
“他问钱川来了没有。”
那头传来一声很闷的响动,像是拳头砸在什么东西上。
“他等了你七年的花。一束都没等到。”
“我现在也不想等了。”
我把电话挂掉,继续晒被子。
戈壁的风很大,把被单吹得猎猎作响。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暗红色。
手机又震了一下。
钱川发的短信:
“我明天到。”
07
他真的来了。
卫生站的站长老周第二天一早就来敲我的门。
“小姜,外面有个男的,说是你家属。大老远来的,风尘仆仆的样子。让不让进来?”
我走出去。
钱川站在卫生站门口的土路上。
他明显没做好高原的保暖准备,嘴唇发紫,眼下一片青黑。
手里抱着一个纸箱。
看见我,他站直了。
“姜迟。”
我靠在门框上,没走过去。
“你来干什么?”
他把纸箱往前递了递。
“给你的。”
我没接。
他咽了口唾沫,把箱子放在地上,自己打开。
里面是一束花。
不。
不是普通的一束。
白色雏菊,小小的一捧,用最简单的牛皮纸包着,系了一根棉绳。
没有高级的包装,没有精致的缎带,没有任何钱川工作室的标志。
像是路边随手摘的野花,被人小心翼翼地扎好。
“你以前说你喜欢雏菊。”他的声音很轻。
“我以前说过,雏菊廉价。我收回那句话。”
风从他背后刮过来,吹得那束雏菊的花瓣微微颤抖。
我看着那束花,没有伸手。
“钱川,你知道这束花来得有多晚吗?”
他攥着纸箱的边缘,指节发白。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从门框上直起身。
“我爸走的那天晚上,灵堂里连一朵像样的花都没有。殡仪馆的白菊花五块钱一枝,我买了二十枝,自己扎的。”
“你女儿扎的花,放在你岳父的灵前。而你在深圳的花艺展上,给你的徒弟做手腕花。”
钱川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我那天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看着他,声音平得出奇。
“你的手机十五天没接我电话。你不知道?”
“何筠给你打了六次。你不知道?”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在意?”
他站在风里,嘴唇抖了很久,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
“我在意。我一直在意。只是我那段时间被活动缠住了——”
“池唯缠住的。”
“不是,姜迟你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了。”
我走回门里,手按在门框上。
“把离婚协议签了。别让我走法律程序。”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到外面一声闷响。
是纸箱倒在地上的声音。
那束雏菊,大概是散了。
站长老周后来跟我说,那个男人在门口蹲了一下午,天黑了才走。
走的时候把散落的花瓣一片一片捡起来,揣进了口袋里。
“小姜,那人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你们到底怎么了?”
我抱着药箱清点存货,没回头。
“老周,他散灵气了,我接不住。”
08
钱川走了之后,又是一个月没有消息。
我以为他想通了,准备签字了。
直到何筠有一天突然给我发了一个链接。
“迟姐,你一定要看看这个。”
我点开。
是一条短视频。
钱川的账号,但画面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没有精致的补光,没有池唯的出镜,没有价格昂贵的进口花材。
画面里只有他,坐在一张旧桌前,面前摆着一堆最普通的花——菜市场买的那种,康乃馨、百合、雏菊,两块钱一枝。
他低着头,一枝一枝地修剪、搭配,手法很慢,不像以前那种行云流水的表演性质。
像是在对着花说话。
视频标题写着:“给我欠了七年花的那个人。”
没有背景音乐。
只有剪刀的咔嚓声和他偶尔的呼吸声。
评论区已经爆了。
“钱老师这是怎么了?离婚了?”
“池唯呢?怎么好久没看见了?”
“他这是在挽回老婆吧……天呐好心疼。”
我把视频关掉。
何筠又发来一条。
“迟姐,不只这一条。他连发了三十天。每天一束花,每天一个标题。”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何筠又说:
“还有一件事。池唯从工作室辞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听说是钱川主动辞退的。把她的号也从工作室账号撤了,所有合拍视频全部下架。”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晚上卫生站只有我一个人值班。
外面的风吹得窗户嘎吱响。
我打开手机,把钱川那三十条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第一条:一束白色康乃馨,标题是“第一年,我忘了你的生日”。
第七条:一束向日葵,标题是“第七年,你在病房值夜班,我给全院送花却没想过单独给你留一枝”。
第十五条:一束白菊花,标题是“你爸走的那天,我在别的城市给别人做花”。
第二十三条:一束很丑的扎花,歪歪扭扭的,标题是“我试着用你的方式扎花。才发现,不用在乎技法的时候,花最像花”。
第三十条:一个空花瓶,标题是“你带走了你爸的花瓶。我把我自己的也清空了”。
三十条视频,三十束花。
从第一年忘记的生日到第七年空荡的花瓶,他把七年里每一次欠下的花都补了。
可我爸已经看不到了。
我关了手机,躺在值班室的硬板床上。
窗台上那枝我爸给的月季早就干透了,花瓣碎成了粉末。
手机又亮了。
钱川的消息。
“离婚协议我签了。但有一件事想当面跟你说。你能不能见我最后一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打了两个字:“再说。”
09
又过了三个月,我的外派期满,回了原来的城市。
何筠来接的我,路上叽叽喳喳说了很多。
“迟姐你不知道,钱川现在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工作室关了一半,只接散单,什么婚礼庆典一律不做了。”
“他现在在社区教老人扎花,一周三次,免费的。你猜教的都是什么花?”
我摇了摇头。
“全是菜市场那种便宜花。康乃馨、雏菊、满天星。”
“他跟那些老太太说,花不需要贵,心意到了比什么都好。”
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
两年了。
这座城市没怎么变,高楼还是那些高楼,路口的花店换了招牌。
“他知道你今天回来。”何筠突然说。
“你告诉他了?”
何筠撇了撇嘴:“不是我,是池唯说的。她前两天来医院找我,问你的航班。”
“池唯找你做什么?”
“她说钱川让她来问的。他不敢直接联系你。”
我没说话。
到了家——不是以前跟钱川住的那个家,是我新租的小公寓。
放下行李,简单收拾了一下。
傍晚的时候,门铃响了。
打开门,门口没有人。
只有一个牛皮纸袋放在门垫上。
我捡起来,打开。
是一封信。
手写的,钱川的字迹。
以前他的字很潦草,签名都是随手画的。
这封信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像是每个字都想了很久才落笔。
“姜迟:
离婚证已经办好了,随信附上。
这两年我想了很多,想明白了一些事。
你爸当年问我要花的时候,我说会散灵气。
其实不会。
是我把花看得太重了,重到觉得它是我的全部,不能轻易给出去。
可我最该给的那个人,空等了七年。
我现在才懂,灵气不在花上。
在心里。
心不在了,扎再好的花也是空架子。
我不求你原谅。
只想让你知道,你爸书架上那个花瓶,我去看过了。
里面现在有花了。
是我扎的。
迟到了很多年。
但我会每周换一次,一直换下去。
——钱川”
信封里还有一张红色的离婚证。
我拿出来,翻开看了一眼。
上面的照片里,钱川的头像比两年前老了很多。
我把信和证件放回牛皮纸袋,搁在玄关柜上。
站了一会儿。
然后给何筠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去我爸那里一趟,你陪我吗?”
“当然。怎么了?”
“想去看看他那个花瓶。”
10
第二天去了我爸原来的住处。
房子没卖,我一直留着。
推开门,扑面而来一股花香。
不是那种浓烈刺鼻的香水百合味,是一种很淡的、清新的气息。
我走到书架前。
那个空了七年的白瓷花瓶里,插着一小束雏菊。
花是新的,昨天刚换。
旁边压着一张便签条,写着日期。
翻到最底下那一张,已经是一年前的了。
他真的每周来换一次。
一年。
五十二束。
何筠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我伸手摸了摸那些雏菊的花瓣,指尖碰到一点水珠。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犹豫了一下,接了。
“姜迟。”
钱川的声音。
他好像在什么很安静的地方,背景里没有任何杂音。
“你去你爸那了?”
“嗯。”
“花……你看到了?”
“看到了。”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一会儿。
他先开口,声音比信里还要轻。
“我能不能……见你一面。不是要求什么。就是想当面跟你和你爸说声对不起。”
我站在花瓶前,看着那些白色的小雏菊。
它们开得安安静静的,没有钱川以前那些作品的张扬和精致,但每一朵都很干净。
“你在哪?”
“楼下。”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他站在小区的花坛旁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看到我,他下意识地站直了。
我下了楼。
他把保温袋递过来,动作拘谨得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
“我给你煮了点粥。你以前胃不好……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我接过来,没有打开。
两个人在花坛边站着,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保温袋,又看了看我的脸。
嘴唇动了几次,终于说了出来。
“姜迟,如果我用余下所有的时间来补,你觉得……还来得及吗?”
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穿过来,吹动我鬓角的碎发。
我低头看了看保温袋上磨旧的提手。
然后抬起头。
“钱川。”
“嗯。”
“花我收了。粥我也收。”
他眼睛里一下子有了光,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半步。
我后退了一步,跟他重新拉开距离。
“但我不想再当那个等花的人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那点光一寸寸暗下去。
我把保温袋拎稳,转身往楼道里走。
走了几步,我停下来,没回头。
“我爸那个花瓶,你继续换。这是你欠他的。”
“但我的花瓶,以后我自己买花插。”
身后很久没有声音。
风把花坛里不知名的野花吹得东倒西歪。
最后我听到他说了一句,声音碎得几乎被风吹散。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