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宋辞衍搬家那天,我收拾东西才发现,七年婚姻装不满两个纸箱。
衣柜五个格子,我的东西挤在最角落的半格里。
书房整面墙都是他的东西——证书、手办、相册。
相册我随手翻了翻。
三本。
两本是大学时期和他前女友周蔓的合照。
海边、雪山、音乐节、跨年烟火……每张照片背后都有手写日期和一句话。
第三本是“生活”。
翻到最后才找到我们的合影。
结婚登记那天拍的,只有一张。
背面没有字。
搬家师傅问我:“姐,这些相册要不要带走?”
我说不要。
他又问:“那这箱子呢?标签写着‘重要物品’。”
我打开看了一眼。
是周蔓当年还给他的所有信和礼物。
密封保存,连干燥剂都换过。
我结婚时他送我的钻戒盒子,扔在鞋柜最底层,落了三年的灰。
01
“东西收好了吗?新家钥匙我放玄关了。”
宋辞衍的电话打来时,我还蹲在那个写着“重要物品”的纸箱前。
搬家师傅在门口等着,问我还有没有别的要搬。
我没接电话。
箱子里周蔓的信和礼物下面,压着一本黑色笔记本。
封面没有字。翻开第一页,是宋辞衍的笔迹。
标题写着——给蔓的一百件事。
我的手停住了。
第一条:带蔓蔓吃正宗法餐。
后面打了勾。
旁边标注:2019.5已完成。先和纪晚试过,出品不错,氛围适合蔓蔓。
我盯着“先和纪晚试过”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2019年5月,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他说要庆祝,带我去了一家法餐厅。他帮我拉椅子,还让服务员送了一束花。
我以为那是他第一次这么用心。
原来是踩点。
手指不受控制地往下翻。
第七条:织一条围巾送蔓蔓。
标注:第三条终于合格。前两条送了纪晚,她还挺开心的。
第十五条:学做黑森林蛋糕。
标注:练了四次。蔓蔓说她想吃手工的最有心意。纪晚帮忙试吃了半成品,说好吃。
第二十三条:北海道温泉旅行。
标注:2021冬,先和纪晚去踩点,路线确认。蔓蔓怕冷,到时候订带暖炉的房间。
一条一条,工工整整,打勾的有四十七条。
每一条旁边都有我的名字。
但我只出现在“试过”、“练习”、“确认”后面。
电话又响了。这次我接了。
“东西收好没有?”宋辞衍语气有点不耐烦,“搬家公司按小时收费的。”
我攥着笔记本,声音很轻:“宋辞衍,2019年纪念日,你带我吃法餐。”
“怎么突然说这个?”
“那家餐厅,后来你是不是又带别人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一声。
“你翻我东西了?”
不是否认,不是解释。是“你翻我东西了”。
好像被发现的不是背叛,是隐私被侵犯。
“那本子是大学时候写着玩的,年轻人谁没点矫情想法。”他很快恢复了平时的语气,“你别想多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最近的标注日期。
第四十七条:给蔓蔓拍一组胶片写真。
标注:2024.3.12完成。光线很好,蔓蔓很满意。
上个月。他说项目收尾出差三天。
我问他忙不忙,他说没空说话。
搬家师傅探头进来:“姐,到底走不走?地址给哪个?”
宋辞衍还在电话里说着什么——大学旧事、年轻幼稚、别上纲上线。
我合上笔记本放回箱子。
“师傅,这个箱子也不带了。新地址取消,我另外写一个给您。”
电话那头的声音变了:“什么意思?你不去新房?”
我看着那本写满一百件事的笔记本。
没有一件事的终点是我。
“宋辞衍,你那个新家,我住不了。”
他急了:“你到底怎么了?一本破本子——”
“师傅,这个地址。”我把纸递出去。
搬家师傅接过来看了一眼:“姐,这地方挺远的。”
“嗯,越远越好。”
02
我第二天回去拿东西,是因为忘了父亲的病历袋。
门口多了一双没见过的拖鞋。
钥匙拧开门时,周蔓正站在厨房里,围着围裙。
她回头看见我,笑了。
“晚晚回来了?辞衍说你这两天不太开心。我炖了汤,你也喝一点。”
她叫我晚晚。像我们很熟。
事实上我只在婚礼上见过她一次。宋辞衍的大学同学,坐第三排。
“你怎么有钥匙?”
周蔓关小火,很自然地擦了擦手。
“辞衍给的呀。他说这边以后没人住了,让我偶尔来收快递浇花什么的。”
以后没人住了。
我们还没搬完,他就把钥匙给了她。
我没接话,直接往卧室走。
路过书房时门开着,满墙的东西已经打包了,空墙上用铅笔画了标注——每个相框位置旁都有编号。
编号对应的清单摊在桌上。全是周蔓的照片。
他在规划新家的照片墙。一整面,全是她。
“那个,”周蔓端着一碗汤出现在书房门口,“辞衍说新家书房比较大,照片可以放大冲印。”
她低头看了看墙上的标注,语气温软地笑了笑。
“他还是那么用心。”
我盯着她。
“那我的呢?”
“你的什么?”
“我和他的照片,放哪面墙?”
她沉默了一下,用一种很体贴的语气说:“晚晚,这种事你该问辞衍呀。”
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不过他跟我说过,你们拍照比较少。平时都很忙嘛。”
“所以你知道我们忙,还每周来我们家?”
周蔓脸上的表情凝了一瞬。很快又笑了。
“晚晚,你可能误会了。我和辞衍是灵魂层面的朋友,跟世俗那种不一样。”
灵魂层面。
她围着围裙在我家厨房炖汤,告诉我她和我丈夫是灵魂层面的朋友。
这时候宋辞衍的电话打进来。打给周蔓的。
她按了免提。
“蔓蔓,汤炖好了吗?”他的声音温柔得像另一个人。
“差不多了。”周蔓看着我,嘴角带着笑,“不过晚晚回来拿东西,要不一起吃?”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她回来了?”
三个字。语气像有人闯入了他的领地。
我站在他的婚房里。他的反应像我是外人。
我从卧室拿了病历袋,经过周蔓身边时,她伸手碰了碰我胳膊。
“晚晚,别生辞衍的气。他这个人笨,但心是好的。”
我停下来看她。
“你在安慰我,还是在提醒我——他的心在你那儿?”
她脸上的笑终于裂了一角。
我走出门时,宋辞衍的电话追到我手机上。
“纪晚,你别跟周蔓计较,她就是心善——”
“宋辞衍。”我站在楼道里,声音很轻。
“你的善,全给了别人。我不稀罕。”
03
父亲的主治医生打电话来时,我坐在酒店窗边发呆。
“纪小姐,手术窗口只剩两周了。再拖下去,效果没法保证。”
“好,我尽快转费用。”
挂了电话打开银行App,点进和宋辞衍的共同账户。
余额:3206元。
七年攒的八十万,只剩三千。
流水记录显示,去年年底分三笔转出。户名:周蔓。备注:房屋首付。
那套新房。写在周蔓名下的新房。付的是我们七年的共同存款。
我盯着屏幕,打了宋辞衍的电话。
他接得很快,语气还带着点哄的意思:“想通了?什么时候搬过来?”
“共同账户里的八十万呢。”
顿了一下。
“那是买新房的首付。跟你说过的。”
“新房写的周蔓的名字。”
又顿。然后叹了口气。
“限购政策不是解释过了吗?她名下没房,暂时——”
“宋辞衍,我爸两周后要做手术。二十万。你把钱还回来。”
他的语气变了,带了为难。
“晚晚,房子买都买了,总不能退吧?你爸手术的事我再想办法。”
八十万给周蔓买房,眼睛没眨一下。
我爸二十万救命,要再想办法。
“什么办法?”
“我月底有笔项目奖金,到时候——”
“来不及。医生说只有两周。”
他烦躁地吸了口气:“那你先找你妈借一下?或者同事?我这边确实一时半——”
“那是我们的钱,宋辞衍。”
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知道。我回头跟蔓蔓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先退——”
跟周蔓商量。
用我的钱买的房子,退钱要问周蔓。
电话那头他还在说话,背景里隐约传来周蔓的声音——
“辞衍,设计师问主卧要不要做落地窗,我觉得采光——”
她在装修。
用我父亲救命钱买的房子,她在挑落地窗。
我挂了电话。
那一周,我把能开口的人全联系了一遍。东拼西凑了十六万。
还差四万。
最后是母亲卖了老家的三轮车,又跟邻居借了些。
二十万凑齐时,已经过了五天。
转账给医院的时候手是抖的。不是心疼钱,是在想——如果晚一天发现,如果我没有这些朋友,如果母亲没有那辆三轮车。
深夜,宋辞衍发来消息。
“晚晚,钱的事别急。我在想办法。”
凌晨一点。我凑齐钱的第二天。
我回了他两句。
“不用了,自己解决了。”
“像以前每一次一样。”
04
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坐了六个小时。
母亲靠着我的肩膀,睡着又醒来,反复问同一句。
“辞衍怎么没来?”
我说他出差了。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好养着,三个月能恢复。
术后第四天,父亲精神好了些,靠在床头忽然问我:“晚晚,你是不是跟辞衍吵架了?”
我摇头。
“那怎么搬出来住酒店?”
“房子装修,暂时过渡。”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只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过得好就行。”
第八天。凌晨四点。医院电话。
术后并发症,血栓。
赶到时父亲已经在抢救。
我在走廊里给宋辞衍打了七个电话。
前两个没接。第三个通了,声音带着困意。
“怎么了?大半夜——”
“我爸在抢救。你能来一趟吗?”
“哪个医院?”
“第一人民。住院部四楼。快点。”
“我……尽量。”
四十分钟后,抢救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他的表情我一看就懂了。
母亲瘫在椅子上哭不出声。
我站着。一直站着。
宋辞衍没有来。
一个半小时后,他发了消息:“晚晚,我车打不着火了,叫了代驾在等。爸没事吧?”
我没有回。
后来整理父亲遗物时,护士递给我一个信封。
“纪小姐,老爷子住院第二天就写好了,说万一走了就交给您。”
里面一张银行卡和一封短信。
“晚晚,这是爸五年的退休金。如果你想离开那个家,够你重新开始。爸不是不懂,只是怕你不肯承认。”
病历袋里还夹了一张出租车发票。日期是搬家那天。
他偷偷去了我的小区,看了搬家的车,又自己坐车回了医院。
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没问。
只是默写了一封信。
我蹲在走廊里,信纸贴在脸上。眼泪全砸在那张银行卡上。
三天后,宋辞衍来了灵堂。
他手捧白菊花。
他身后两步远——周蔓也来了。
我看着他走近。他刚开口说“晚晚对不起那天晚上”,我打断了他。
“你为什么带她来?”
“她听说了,非要——”
“让她走。”
他面露为难:“她也是好意……”
“我爸刚走。你带一个外人来他的灵堂。”
周蔓在后面轻声开口:“晚晚,我只是想送老人家——”
“你不配叫我晚晚。”
声音不大。但灵堂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周蔓走之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居然带着一丝委屈。
我把一份文件放在供桌旁。离婚协议。
宋辞衍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猛地变了。
“纪晚——”
“你那天晚上到底在哪儿?”
他嘴唇动了动。
“你的车后座有周蔓的围巾。我上次去拿病历的时候看到了。”
“你那天晚上不是一个人。”
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了。
我平静地看着他。
“签了。我不想再见到你。”
05
宋辞衍没有签。
他拿着协议站在灵堂里,像一棵被劈了一半的树。
我没等他。
父亲的后事是我和母亲操办的。宋辞衍站在殡仪馆门外,进不来也不走。
最后一天,他拦住了替我跑手续的表姐。
“嫂子,晚晚到底怎么回事?她不接我电话。”
表姐冷看了他一眼。
“舅舅走那天晚上你在干什么?”
他张了张嘴。
“你还有脸站这儿?回去把字签了吧。”
回到酒店,母亲打来电话。
“晚晚,辞衍来家里了。跪在门口不走。”
“你怎么说的?”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我老伴走的那天夜里,你在别的女人身边。我没什么好跟你说的。”
“妈,别心软。”
“心软什么。”母亲的声音哽了一下,“当年你嫁他的时候,你爸就说那男的眼里没你。我们都没拦住。”
眼里没你。
父亲比我早看透了七年。
我翻出那张银行卡。余额十二万。父亲五年的退休金,一笔一攒的。
我把卡收好,开始找工作。
在宋辞衍的安排下做了七年全职太太,没有社保,没有工作经验。简历上一片空白。
面试官看我的简历时那种表情,我承受了五六次。
第三周,一家小型设计公司收了我做助理。底薪不高,够活。
同一天,宋辞衍找到了我租房的地址。
下班时他的车停在楼下。人靠在车门旁,比上次瘦了很多,胡子没刮,眼下是青的。
我绕着他走。
“纪晚。”声音哑得厉害。
我没停。
“晚晚,我把那套房子卖了。”
脚步顿了一下。
“八十万全部转回共同账户了。一分不少。”
他从口袋掏出手机,把转账截图递到我面前。
“我跟周蔓已经彻底断了。微信拉黑,电话注销,共同好友全部删除。”
“你想怎么样?”我问。
“我想让你回来。”
风灌进楼道。他站在路灯底下,像个等判决的犯人。
我看着他。
“你卖了房子不是因为觉得亏欠我。是因为你终于没有借口了。”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爸生病的时候,你说退不了。现在人都走了,退得倒快。”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我没有停。
上楼前回了一句:
“协议放你车上了。签了寄给我。”
第二天协议被退回了信箱。
没有签字。只有一张纸条。
“我不签。你愿意恨我多久都行。但我不签。”
06
此后的日子,宋辞衍像一根扎在楼下的桩。
每天早上我出门,他的车都停在固定的位置。副驾上永远放着一杯热豆浆——我以前每天早上喝的那种。
我一次都没拿过。
公司同事第一个注意到。
“纪晚,楼下那男的是你什么人?天天在那儿杵着。”
“前夫。”
“还没离成?”
“他不签字。”
同事嘬了嘬牙花子:“那你起诉呗。”
我知道。但还没腾出手。
第一个月的工资发下来,算了一笔账:房租、水电、吃饭、母亲的生活费——刚好清零。
没有余裕,但也不欠谁。
周末去看母亲。她一个人住在父亲的老房子里,桌上摆着遗照。
我帮她收拾屋子时,她忽然说:“辞衍又来了。”
手一顿。
“昨天来的。带了东西,在门口跪了半小时。”
“你让他进门了?”
“没有。但他隔着门说了些话。”
“说什么?”
母亲放下抹布看着我。
“他说他现在才知道,你爸存了五年退休金是给你做退路。他说他对不起你爸。”
我没接话,继续擦窗台。
“还说如果时间能重来,那天晚上他爬也会爬到医院。”
“妈。”
“嗯?”
“他后不后悔,跟我没关系了。”
母亲看了我很久。
“行。妈听你的。”
又过一周,宋辞衍换了方式。
开始写信。手写,一天一封,塞在我的信箱里。
第一封——“今天路过菜市场,看到你以前爱吃的小番茄。买了一袋不知道送哪里,最后自己吃了。不如你做的番茄汤好喝。”
第二封——“今天去了医院。在你爸的病房门口站了很久。护士说那个床位有了新病人。我站在走廊里,忽然很恨自己。”
第三封——“我找到了那本笔记本。看了一遍又一遍。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写出了那种东西。我以为只是一种执念,跟你无关。现在才明白那每一个字都是对你的伤害。我把它烧了。”
我一封看完,叠整齐放进抽屉。
不是珍藏。留作起诉离婚时的证据。
第四周,他出现在公司楼下。不是坐在车里——是站在雨中。
下班时同事在旁边倒吸一口气:“这谁?衣服全湿了。”
宋辞衍看见我,迈了一步。
“纪晚,我不求你原谅。”
我没停。
“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今天是爸的生日。”
脚步定住了。
雨沿着头发滴下来。视线模糊了一瞬。
“我去给爸上了香。跟他说了对不起。”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裹着雨和哽咽。
我站了几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在后面喊。
“我等你。等多久都行。”
07
离开宋辞衍的第二个月,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晚晚姐,我是周蔓。我知道你不想听我说话。但辞衍现在几乎不吃东西,瘦了快二十斤,工作也辞了。你能不能见他一面?”
我看完,删了。
第二天又来一条。
“姐,我已经彻底退出了。不会再见他。你们好过不行吗?”
我回了一句:“你退不退出,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跟宋辞衍的事也跟你无关。以后别再发。”
她回得飞快:“可是辞衍真的很爱你。他只是以前太笨了——”
我把号码拉黑。
周蔓这种人我看透了。
不是坏。比坏更令人作呕。
永远站在高处劝你大度,劝你回头。仿佛她是最无辜的人,仿佛她只是“不小心”被爱上了。
三天后她换了号发来一条。
“晚晚姐,辞衍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你良心过得去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笑了。
良心。
我父亲走的那个夜里,宋辞衍在她身边。
她跟我谈良心。
我截了图发给宋辞衍。附了一句:“管好你的人。再骚扰我,我报警。”
此后再没收到周蔓的消息。
但宋辞衍的信还在继续。每天一封,从忏悔变成了日常。
“今天天气好。阳台那盆栀子花浇了水,是你以前种的,活得挺好。”
“今天学做了糖醋排骨。你以前嫌我切块太大。今天切小了,但味道不对。”
“翻到一张照片,是领证那天你从民政局出来笑着的样子。我盯着看了一下午。想不明白当时为什么没好好记住。”
我照旧一封收进抽屉。
生活照常过。上班,出方案,被客户打回,改到凌晨。
累但踏实。
某天加完班回家,路过门口水果摊。
摊主阿姨跟我说:“姑娘,你那个前男友今天又来了,等了一下午。”
“他不是前男友。”
“前夫?那更离谱了。图啥啊天天蹲着?”
我没答,上楼。门口放着一袋小番茄、一包栀子干花和一封信。
信很短。
“纪晚,我去法院咨询了。如果你一定要离,我不会再拦。”
“但在那之前能不能让我做最后一件事。”
“我想把那一百件事全部重新做一次。”
“这次,终点只有你。”
08
我没有回应那封信。
但宋辞衍开始做了。
第三天,一家法式餐厅打来电话。
“纪小姐您好,您有一位朋友为您预订了晚餐。”
我说不去。
对方迟疑了一下:“先生说您可能拒绝。他让我转告——这是第一件事,这次不是踩点,是终点。座位只有您一个人的名牌。”
我挂了电话。
第五天,一个快递到公司。拆开是一条手织围巾,浅灰色,针脚歪歪扭扭。
附了一张卡片:“第七条。这次是第一条就给你的,不是剩下的。织了九条才挑出最好的一条。”
同事凑过来看。
“手工的?你对象织的?”
“前夫。”
“……还挺执着的。”
我把围巾和卡片一起收进抽屉。
第二周,手机上开始收到匿名转账。每笔两万。备注栏写着:“第三十六条,给纪晚存旅行基金。”“第四十二条,纪晚想去的城市。”
我全部退回。
退了三次,第四次他换了方式——直接捐给了以我父亲名字设立的公益项目,资助尘肺病老人术后康复。
公益平台发来感谢信。捐款人:宋辞衍。金额:四十七万。
正好是笔记本上打勾的四十七条。每一条一万。
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件事。
恨?不恨了。感动?也没有。
只觉得太晚了。这些东西早七年出现,我会哭着接住。现在只觉得像在废墟上种花。花再好看,底下埋着的是我父亲最后那封信、我七年的隐身、和那本写满“先和纪晚试过”的笔记本。
花长不出回头路。
月底公司聚餐,有个男同事跟我搭话。不是暧昧,是正常的、平等的、没有目的的聊天。
他问我试没试过攀岩。
我说没有。
他说:“下次团建可以试。我第一次也怕得要死,后来发现挺上瘾。”
我笑了一下。
散场时,宋辞衍的车停在马路对面。
他看见我从餐厅出来,看见旁边有人跟我说话。
他的手握在方向盘上,没有动。
我没有看他。跟同事道了别,自己打车回家。
那之后两天没有信。
第三天,信又出现了。只有一句话。
“纪晚,我嫉妒了。嫉妒得快疯了。但我知道我没有资格。”
我看完放进抽屉,换上外套出门买菜。
路过水果摊,阿姨招呼我:“姑娘,你那前夫今天没来。”
“嗯。”
“你不高兴还是松了口气?”
我想了一下。
“都不是。阿姨,给我称两斤番茄。”
09
离婚诉讼是我主动递的。分居超过一年,法律上不再需要他同意。
开庭那天,宋辞衍来了。
他像出席什么重大仪式一样,站得很直。
法官问:“被告是否同意离婚?”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说:“我尊重原告的决定。”
我愣了一下。
以为他会闹,以为他会求。
他只说了这一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法官。
“这是我自愿放弃全部共同财产的声明。房产、存款、车辆,全部归原告。”
法官翻了抬头看他:“你确定?”
“确定。”
我开口:“我不要。”
他转头看我。
“宋辞衍,我什么都不要你的。”
“不是给你的。”他声音很轻,“是还你的。”
“七年。你在那个家里什么都没有。搬走的时候只有两个纸箱。”
他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落。
“我欠你的太多,钱还不清。但至少让我做这一件。”
法官看他,看我。
“原告?”
沉默了几秒。
“随他。”
判决书下得很快。签字的时候,他的笔尖顿了。
但确实签了。
走出法院时外面阳光刺眼。他走在我身后,隔了两步。
“纪晚。”
我停了。
“一百件事,我做到第六十三件。”
没有回头。
“剩下三十七件——以后如果你愿意,哪怕让别人陪你完成也行。”
风吹过来,很轻。
“只是第八十八条,别人做不了。”
我终于转过头。
“第八十八条是什么?”
他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了出来。
“每天早上叫纪晚起床。”
太阳照在他脸上,照出眼底深重的黑眼圈和削尖的颧骨。
这一年他像老了十岁。
我别开眼。
“宋辞衍,你好过吧。”
他点了一下头。
“你也是。”
我转身走了。
他没有追。
后来同事说,那天下午有人在法院门口站了很久。保安去问他是不是找不到路了。
他说:“不是。只是想多看一眼她离开的方向。”
10
离婚后第三个月,我跳槽去了一家更大的设计公司。底薪翻了一倍。
母亲搬来跟我住。每天去社区跟阿姨们跳舞,气色比从前好了很多。
周末我开始学攀岩。那个同事说得对——第一次怕得手心出汗,但松手落地的那一刻,整个人是轻的。
像这两年的日子。从地面一个支点一个支点往上踩。累,但稳。
我不再是谁的练习对象,不再是谁笔记本上的“试过”。
偶尔从共同朋友那里听到宋辞衍的消息。
他去了另一个城市,接了那个以父亲名字设立的公益基金的长期项目。全部时间都扑在上面。
朋友说他瘦了很多,不社交,不说话。
“整个人像换了一副样子。”
我听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人能改变是好事。但跟我无关了。
半年后,我的一个设计作品入了行业年度展。
开展那天,我在展厅转角处听到一个声音。
“这幅配色真好看。”
不是对我说的。是对旁边工作人员。
宋辞衍站在我的作品前面。他大概不知道我在场。
工作人员在旁边介绍:“这是纪晚老师的作品,灵感来源于——”
“冰川。”他接了一句。
工作人员愣了:“您认识纪老师?”
他沉默了一下。
“以前认识。”
我站在转角,没有出去。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了。经过签到台时在留言本上写了什么。
等他走远,我过去翻开。
最后一行,他的字迹——“一百件事里没有这一条:站在她的作品前面,为她骄傲。现在补上。”
我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了本子。
那天晚上回家,母亲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换了拖鞋坐下来。
“妈。”
“嗯?”
“今天看到宋辞衍了。”
母亲把电视调了静音,转过头。
“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
“像碰到一个很久以前的同事。认得出来,但不会上去打招呼。”
母亲拍了拍我的手。
“那就对了。”
“明天带你去吃新开的那家火锅。”
“又吃辣的?王阿姨说对皮肤不好。”
“微辣。”
“行吧。你开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