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志愿截止那天,叶承训帮我检查了所有信息。
他说:放心睡吧,明天就能查到结果了。
结果是我落榜了。差了三分。
他抱着我说:没关系,再来一年,我等你。
于是我复读了。每晚两点睡、五点起,瘦到所有裤子都要用别针别住。
他每个月来看我一次,带牛奶和试卷。
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一年后我终于来了。
可教务处一条系统异常记录,把一切都撕碎了。
“你去年第一志愿本来就是a大。九月一号凌晨三点被修改了。”
“修改设备绑定的手机尾号是8796。”
8796。
是他的号码。
他帮我检查信息的那个晚上,等我睡着以后改的。
然后抱着落榜的我说没关系。
然后每月来看我,像看一只困在笼子里的、不知道门是被他锁上的动物。
我没哭。把手机翻到背面扣在桌上,起身去了教务处。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他。
我哪儿也不去。
但从今天起,他不存在了。
1
"宝贝你到了吗?我下午没课,去接你!"
语音条弹出来的时候,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温柔,轻快,带着点雀跃。
我按住他的头像,点了删除好友。
没有犹豫的那种。系统弹窗问我是否确认,我点了确认。
十分钟后电话进来了。来电显示还是他的备注名,三个字,带一个小太阳的emoji。我关了机。
开机是半小时以后的事。
未接来电十一个。短信四条。
第一条:"电话怎么打不通?你到了没?"
第二条:"是不是没信号?我在你宿舍楼下等你。"
第三条:"我问了你室友,她们说你在。你下来好不好?"
第四条:"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吓到我了。"
我把他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关掉手机,拎着洗漱袋去了公共浴室。
水很烫。我站在花洒底下,一直站到皮肤发红。
回宿舍的时候,室友赵绵坐在下铺看着我。
"你男朋友在楼下站了快一小时了,挺帅的,你不下去看?"
我把毛巾挂好。"不认识。"
她愣了一下。"啊?可他说他叫叶承训,说是你男朋友,让我转告你他在等你。"
"不认识。"
我爬上床,拉了帘子。
帘子后面我听见赵绵绵跟另一个室友嘀咕:"闹别扭了吧?那男生看着怪心疼的。"
第二天早上出宿舍门,他在楼下的长椅上坐着。
一看就是坐了一夜。头发压得贴着额头,眼底有很深的乌青。看见我的瞬间站起来,腿好像有点麻,踉跄了一步。
他朝我走过来。
我换了个方向,绕到另一侧楼梯。
"等一下。"他快步追上来,绕到我面前。
我往左。
他跟着往左。
我停住。
不是因为他拦住了路。是因为有两个女生从旁边经过,正看着这边。
"你怎么了?"他的声音哑了。"是不是谁跟你说了什么?你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他左边的肩膀,不看脸。
然后侧身从他没挡住的那一侧走过去了。
他站在原地没追。我走出十几步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声:"你至少告诉我为什么。"
路过的那两个女生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看他,又看我。
其中一个小声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不想听清。
走到教学楼拐角的时候,腿有点软。
我靠在墙上站了几秒。
不是心疼。
是恶心。
想起他昨天的语音,声雀跃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八百多个日夜,他用那个声音陪我念错题、帮我倒计时、在电话里说晚安。
同一个声音。凌晨三点设了闹钟,在我手机上把A大改成B大的那个人,也是这个声音。
旁边走过一群新生,笑闹闹。
我松了手,继续走。
下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赵绵绵坐到我对面来了。
"学姐,我不是多管闲事啊。"她咬着筷子,小心翼翼地看我。"你那个男朋友中午又来了,问我你今天有没有课,我没敢说。但他看起来真的挺着急的。"
"不是我男朋友。"
"可是他说..."
"他说什么都跟我没关系。他下次再来,你告诉他,我不认识他。"
赵绵绵张了张嘴,咽下去了。
我低头扒饭。米饭很硬,嚼起来发出很大的声音。
手机震了一下。宋予的消息。
"他找到我了,问我你出什么事了。我要不要回他?"
我打了两个字:"别回。"
宋予秒回:"好。他不存在。"
2
"你是不是那个叶承训的女朋友?"
军训第三天,隔壁班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走过来问我。
我正拧水壶盖子。"不是。"
她歪了下头。"可是他每天都在你宿舍楼底下等。我们楼的人都看见了。"
"跟我没关系。"
她嘴角撇了一下,没再说,走回去了。
我听见她跟同伴说话,没压音量:"就是她啊,人家男生等了整一年复读的,来了就不认人了,也是绝。"
同伴接了一句:"真的假的?这么狠啊。"
我没回头。把水壶盖拧紧,归队。
那天晚上回宿舍,赵绵绵和另一个室友陈希都在。她们看见我进来,聊天的声音小了一截。
明显在聊我。
我当没看见,洗了脸开始整理第二天的东西。
陈希突然开口了:"姐,我说句话你别生气啊。"
我没应声。
"那个男生今天又来了,带了一袋水果放前台了。前台阿姨不收,他就放在门口台阶上。我下楼的时候他问我能不能把东西转交给你。"
"扔了。"
"他说他知道你不开心,想等你愿意跟他说话。他看着是真急了,眼睛都是红的。你们到底..."
"我说了不认识。"
陈希被噎住,看了赵绵绵一眼。
赵绵绵干笑了一声,打圆场:"行,不问了不问了。"
帘子拉上以后,我听见陈希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也太狠了吧。人家等了她一年复读呢。"
赵绵绵嗯了一声:"确实,那男生看着也不像渣男。"
我躺在床上看着帘子上投下的灯影。
等了我一年。
三百二十天。
每天凌晨两点到五点,三小时睡眠。瘦掉了十二斤,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模考退步的时候趴在桌上抖得写不出字。我妈在厨房哭。
他每个月来,带牛奶和试卷,说你一定可以的。
我那时候觉得他是唯一的光。
现在我知道了。
那盏灯是他关的,蜡烛也是他点的。
第四天,宋予来找我。
"叶承训找了林征,林征来找我了。"她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盯着我看。"说叶承训状态不太对,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宋予把吸管插进奶茶,戳了好几下。"但是我撑不了太久。你不告诉别人原因,所有人都觉得是你的问题。今天你们班有个男生在群里说你冷血,说叶承训天等你像条狗。"
我没说话。
"你不用跟别人解释,但我想问你一句。"宋予看着我。"你到底打不打算让人知道他做了什么?"
我想了几秒。"不用。"
"为什么?"
"因为跟他们没关系。我不需要谁来帮我定性这件事。"
宋予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行。你说怎样就怎样。"
走出食堂的时候她拽了一下我的袖子。"但你别一个人扛。扛不动就说一声。"
"好。"
"那个水果你真的不要?"
"不要。"
"我把它丢垃圾桶了。"
"谢谢你,宋予。"
3
"囡,你跟承训是不是吵架了?"
我妈的电话是周四晚上打来的。
那个时候我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听见这句话,手里的吹风机差点掉地上。
"谁告诉你的?"
"承训给我打电话了呀。"我妈的语气里带着担忧和不解。"他说你到学校以后就不理他了,打电话不接,消息也不回。他问我是不是他哪里做得不好,声音都哭了。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啊?"
我把吹风机放下,坐到床沿上。
"妈,你别管。"
"我怎么不管?承训这孩子,你复读那一年人家怎么对你的?每个月坐高铁来看你,风雨无阻的。你那时候瘦成那样,人家急得什么似的,又买牛奶又买零食。我跟你说,这么好的男孩子..."
"妈。"
"你到底跟人家闹什么别扭?小两口有什么不能说开的?你现在去找他好谈谈,别作了。"
"妈,我没有作。我不想跟他来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什么叫不想来往了?分手?"
"没什么好分的。就是不联系了。"
"那你得有个原因吧!你不能什么都不说就..."我妈越说越急。"是不是在学校认识了别人?你跟妈说实话。"
"没有。"
"那到底为什么?承训那孩子哪里对不起你了?"
我闭了一下眼。
告诉她吗?
告诉她她的女儿当初落榜不是差三分的问题,是被人改了志愿。告诉她那一年她在厨房哭着自责是不是没给我报更好的辅导班,全都是多余的。
告诉她亲口说过的那句"这孩子真靠谱",靠谱到凌晨三点设了闹钟改她女儿的人生。
然后呢?
然后我妈会怎样。
她会比我更崩溃。那种自责,那种"我怎么没发现",那种"原来我信任的人在毁我女儿"。
她扛不住这个。
"妈,你别问了。我有自己的判断。"
"你一个小姑娘你有什么判断!林燕你听我说,你不能这么对人家..."
"妈。"我的声音很平。"你现在听到的所有关于他的好,都是他说给你听的。你就听他一面之词。"
我妈愣住了。
沉默了好几秒。
"你是说......承训对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我不想说。你别再问了。"
"你不说我怎么放心..."
"你放心就行。我没吃亏。"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头发滴下来的水把枕头洇湿了一块。
他给我妈打电话了。
用她认证过的"靠谱"身份,让她反过来替他施压。
他知道我不会跟我妈说真话。
所以他打了这个电话。
赵绵绵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在下铺翻了个身。
"学姐,你还好吗?"
"嗯。"
"你妈打的电话?"
"嗯。"
"关于那个男生?"
我没回答。
她也没再说。过了一会儿小声说了句:"你要是需要帮忙,叫我。"
"好。晚安。"
"晚安。"
4
"我知道了。"
他站在图书馆侧门的台阶下面。
不是之前那种跑过来的姿态了。他站着没动,两只手垂在身侧。
我从侧门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脚步顿了半拍。
"我去教务处查了。"他说。
声音跟之前不一样。没有委屈,没有急切。很哑,像被什么东西磨过。
我站在台阶上没动。
他看着我。眼圈发红,嘴唇在抖。
"是因为那件事。对吧。"
我不说话。
"8796,是我的号。"
我看着他的眉心。不看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气,呼出来的时候肩膀在颤。
"你听我解释。"
这四个字出来的时候我转身要走。
"你听我说完一句。"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不是吼,是快碎了的那种拔高。"一句就好。说完你走,我再也不拦你。"
我停住了。不是因为他的请求。是因为旁边有两个男生从门里出来了,其中一个认识他,正看着这边。
他看我停了,快走了两步上了台阶,站到离我不到两米的地方。
"我当时..."他咽了一下。"我当时想的是,你来了A大,你太好了。你会认识更好的人,三个月,可能都不用三个月,你就不需要我了。"
我看着他。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不是想毁你。我知道你能再考上。我就是......想让那一年里,你最需要的人是我。"
风把他的刘海吹起来,露出额头上一条之前没见过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那一年我也很难受。每次去看你,看累成那样,我..."
"你也很难受。"
这是我第一次开口跟他说话。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会接话。连忙点头:"对,我每天都在想要不要告诉你......我真的..."
"你设了闹钟。"
他的嘴停了。
"凌晨三点的闹钟。等我睡着了你改的。然后早上你站在我身后陪我看那个未录取,你也很难受。"
他的脸白了。
"我妈在厨房哭,觉得是她没给我报好的补习班。你知道了以后给我发消息说再来一年很快的。你也很难受。"
"我..."
"我每天睡三个小时。裤子用别针别着。模考退步的时候手抖得写不出字。你每个月来一次,带牛奶。你也很难受。"
他低下了头。
"那一年我以为我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我说。"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等我的人。你是锁门的人。你每个月来看的不是女朋友,是你养的东西。"
他张了嘴想说什么,喉结动了好几下。
"对不起。"
"留着吧。"
我从台阶上走下来,从他旁边过去。
他没拦。
走了几步我听见他蹲下去了。在台阶上发出一声很压抑的哽。
我继续走。
走出很远,那两个从侧门出来的男生还站在那儿看着他。
"那你也不用跟着我了。你找别人养去吧。"
不是对他说的。是对着空气说的。
他听不见。
但我说完就好了。
5
"他妈的,他说什么?"
宋予的筷子拍在桌上。
隔壁桌的人回头看了一眼。我把她筷子捡起来递回去。
"就那些。说他怕我不需要他。说他也很难受。"
"他也很难受?"宋予的声音尖了。"他设了闹钟改你志愿,他很难受?他让你复读一年瘦十二斤头发大把大把掉,他每个月来看你的时候很难受?"
"嗯,他说是真心疼。"
宋予深呼吸了三次,把声音压下来:"他有病。这不是渣,这是病。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人为制造危机然后当救世主。消防员放火。"
我没说话。
"你现在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过我的日子。他不存在。"
"他要是再来找你呢?"
"上次说了那些话之后他没再出现过。应该不会来了。"
宋予搅着碗里的汤。"林征找我了。"
"说什么?"
"说叶承训回去以后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两天没出门没吃饭。林征撬了门进去,他坐在床上对着墙。林征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他怎么说的?"
"他说了。跟林征说了。"
我等着。
"林征跟我转述的时候,原话是这样的。"宋予放下勺子,看着我。"叶承训说:我只是怕她来了不需要我了。高中的时候她越来越好,我越来越没用。她要是来了A大,身边全是比我强的人,我什么都给不了她,她三个月就会把我忘了。"
我吃了口菜。味道很淡。
"然后林征说了什么?"
"林征说:所以你让她落榜、复读一年、感激你等她,就为了让她觉得离不开你?"
"他怎么回答?"
"没有回答。林征又问:那你每个月去看她带牛奶试卷也是演的?叶承训说不是演的,我真的心疼。"
宋予的声音突然冷下来。
"林征最后一句话,我觉得你该听一下。"
"什么?"
"林征说:你心疼的是你自己造出来的苦。你让她吃苦然后心疼她吃苦,你管这叫爱?"
我停了筷子。
"然后呢?"
"然后叶承训没说话。林征站起来走了。出门的时候摔了门,说了两个字。"
"什么?"
"有病。"
我把碗推开。
吃不下了。
不是因为这些话让我难过。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一道很久不知道答案的题,终于有人把解题过程列了出来。
他改我志愿的那晚不是冲动。他设了三点的闹钟,等我睡着。他算好了我会考上,只是晚一年。那一年里我会最需要他,来了以后会更离不开他。
全部都是算好的。
宋予的手覆在我手背上。
"你哭了。"
我摸了一下脸。
湿的。
"你说不哭的。"宋予的声音软下来。
"没事。不是因为他。是因为那三百二十天,我终于知道它们算什么了。"
宋予抽了张纸巾递过来,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林征说他估计会退学。"
"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就告诉你一声。"
"谢你宋予。"
"谢什么。走吧,下午你不是有课?"
"嗯。走。"
6
"这个位子有人吗?"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我抬头看了一眼。
男生,瘦高,戴黑框眼镜,手里端着一摞建筑学的书。
"没有。"
他点了下头,坐下了。
没有多说一个字。
我继续看我的书。他在对面翻开了一本很厚的画册,偶尔用铅笔在本子上画几笔。
安静得像两块不相干的石头。
之后一周我每天去图书馆,那个位子都有人。有时候他先到,有时候我先到。不打招呼,各看各的。
第四天他起身去饮水机的时候回来多了一杯水,放在我这侧桌角。
我抬头看他。
他指了一下我面前空了很久的杯子。"你从下午两点到现在没喝过水。"
"谢谢。"
"不客气。"
又低头画他的图了。
第六天我才知道他的名字。因为他接了一个电话,很短,他说了句:"姜屿,在图书馆,晚点回。"
姜屿。
第十天,他看见我课本上一处标注画错了,犹豫了几秒,还是伸手指了一下。
"这个公式第三步推导,正负号反了。"
我看了一眼。确实反了。
"谢谢,没看出来。"
"不确定该不该说。怕多余。"
"说了好。不然期末要错。"
他点了下头,缩回手。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又移开了。
就这样。
没有追问我为什么每天来图书馆坐到闭馆,为什么从来不看手机,为什么有时候发呆会发很久。
他就在那里,各做各的事。
偶尔帮我带一杯水。
有一天傍晚收拾东西的时候,他从包里抽出一张便利贴递过来。
上面画了一小幅速写。是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掉了一半。
"今天光线好,随手画的。送你。"
"为什么送我?"
"你下午看了那棵树三次。"
我接过来。黄色便利贴,铅笔线条很干净。
"谢谢。画得好。"
"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明天见。"
他背上包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没回头。
我把便利贴夹进书里。
第一次觉得一天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撑着过完的。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
是因为他什么都没问。
晚上宋予发消息来:"听说叶承训这学期期中挂了三门。"
我回:"跟我没关系。"
"知道。就说一句。你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图书馆认识了一个人。安静那种。"
"男的女的?"
"男的。别想多了。就坐对面看书。"
"行。你开心就好。晚安。"
"晚安。"
7
"叶承训写了一封信让我转交给你。"
课间的时候,一个陌生男生走到我座位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白色信封,没有署名。
我看了一眼。
"你是?"
"林征。他室友。"
就是那个说他有病的林征。
我看着那个信封。普通的白色信封,封口用胶水粘得很紧,像怕谁拆开一样。
"帮我退回去。"
林征顿了一下。"你不看?"
"不需要。谢谢你跑一趟。退回去吧。"
他看着我的表情,大概确认了什么,把信收回口袋里。
"那我跟他说你不收。"
"嗯。"
他转身要走,停了一下。
"我不是帮他说话。但我得问你一句。"
"你说。"
"你打算让他就这么一直不知道你的态度吗?他现在那个状态,不像能自己想明白的。"
"我的态度已经很清楚了。不见,不联系,不存在。这还不够明白?"
林征沉默了两秒。
"够。"
"那就行了。"
"还有一个事。"他转回来,声音压低了。"你知道他为什么改你志愿吗?"
"我知道。怕我不需要他。"
林征的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更像是一种无奈。
"他告诉我的时候,我觉得他疯了。我认识他三年,从来没觉得他是这种人。"
"我认识他更久。"
林征看着我,点了下头。
"对。你比我更有资格说这话。"
他走了。
回到教室后排,跟一个男生坐在一起,两个人说了几句什么,那个男生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翻开课本,把刚才的事关掉。
下午第二节课结束的时候宋予发来消息:"他退信了。林征说他拿到信以后在宿舍坐了一个小时没说话。"
"然后呢。"
"然后把信撕了。自己撕的。"
"行你什么感觉?"
我想了一下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没感觉。你问我一条新闻我也是这个反应。"
"好。那就好。"
"宋予。"
"嗯?"
"他以后的事你不用再转告我了。"
"好。从今天起不说了。"
"谢谢。"
"别谢了,今晚吃什么,我请你。"
"随便,你选。"
"那我选火锅。吃辣不?"
"吃。"
"走着。"
8
"你这个角度不对,光从左边打会把阴影全吃掉。"
姜屿站在我展板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灯夹,皱着眉看了几秒。
凌晨两点。学院实验室就我们两个人。
设计比赛初审明天交作品,我改了三版了,还是不满意。
"你觉得从哪边打?"
"右上四十五度。你站开点我试。"
他蹲下来调灯架的角度,调了两次,站起来退后几步看。
"你来看。"
我走过去。
光从右上方落下来,展板上的结构模型投出一层递进的影子,比刚才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好看。"
"嗯。就这样拍,明天提交。"
他拿起相机帮我拍了几组。很仔细,每一张都调了参数。
"你不困吗?"我问他。
"还行。你那个底板的材料边缘有点毛,我帮你修一下。"
他从工具箱里拿了美工刀,沿着边缘一点一点裁。手很稳。
"姜屿。"
"嗯?"
"你为什么帮我?"
他裁完了最后一条边,把美工刀合上。
"你问过我一次了。"
"你上次没回答。"
他想了一下。"你作品做得好,值得拿好的结果。帮忙是顺手。"
"就这样?"
他看了我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神很平。"就这样。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那就好。走吧,两点了,回去睡觉。明天你还得早起交东西。"
我把包收好,灯关了。实验室的门锁发出咔哒一声。
走到宿舍楼底下的时候他停了脚步。
"进去吧。"
"嗯。今天谢你。"
"别客气。"他把手插进口袋转身要走。"对了。"
"什么?"
"你笑起来比以前多了。"
我愣了一下。"有吗?"
"大一的时候你很少笑。现在会了。不是因为我,别想多。就是你变亮了一些。"
他说完就走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原地看了两秒,然后刷卡进了宿舍楼。
上楼的时候想到了很多。
但没想他。
想的是凌晨两点这个时间,曾经意味着什么。
以前意味着闹钟响之前仅剩的三小时睡眠,意味着复读教室里没有尽头的夜。
现在意味着有人帮我调灯光、修边缘,说一句你变亮了,然后转身走。
不要求什么。不留什么。
第二天比赛结果出来,金奖。
宋予发了一串感叹。姜屿在群里回了三个字:"恭喜你。"
我回他:"请你吃饭。你选地方。"
他回:"那家牛肉面。"
"行。明天中午。"
"好。"
9
"他想见你一面。"
学期末,宋予坐在我对面说。
我看着她,没接话。
"我知道你说过不提他了。"宋予把手里的杯子转了个方向。"但这次是通过林征正式跟我说的。他说不是要解释不是要挽回。就当面说一次话,说完就走。"
"为什么?"
"不知道。林征说他这学期一直在看心理咨询。好像想通了一些事。想跟你做个了结。"
我没有马上回答。
"你不想见可以不见。我帮你拒了。"
"我见。"
宋予有点意外。"你确定?"
"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他。"
"什么问题?"
"见了再说。"
"你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
"那你选时间地点。"
"学校旁边那家咖啡厅。周六下午。"
"我告诉林征。"
周六下午三点,我坐在咖啡厅靠里面的位子。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瘦了很多。外套空荡荡的,黑眼圈比上次见面更深了。
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慢,像在确认我不会站起来走掉。
拉了椅子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放桌上。
"谢谢你愿意见我。"
我没应声。
他看着桌面,沉默了十几秒。
"我做了最混蛋的事。"
我不接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
逐条的。
"我改你志愿,是因为我怕你来了A大不需要我了。我高中就开始怕了。你一直在变好,我跟不上你。"
"怎么改的。三点的闹钟。你睡着以后我改的。B大是我随便选的,分数线更高的一个学校。"
"为什么之后不说。因为我告诉自己你反正会考上。只是晚一年。那一年你需要我,来了以后更离不开我。我以为这不算伤害你。"
"带牛奶和试卷是真心疼。但也是在维持你需要我的那个状态。我知道这话说出来很恶心。"
他说完了。声音在发抖。低着头等我说话。
我等了几秒钟。
"我有一个问题。"
他抬起头。
"那三百二十天里,你有没有哪一天想过告诉我?"
他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有。很多次。"他吞了口唾沫。"但每次看到你那么努力,我就想等你考上了再说。考上了以后我又想等你适应了再说。"
"所以如果那天教务处没查到,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他没有回答。
我等了十秒。
"你不会说的。"
他闭了眼,泪掉下来了。声音很低。
"对不起。"
我看着他哭。
想起三百二十天没掉过一次眼泪的自己。
凌晨两点趴在书桌上手抖得写不出字。
我妈在厨房哭。
裤子上的别针。
他三个字就结束了。我用了三百二十天。
"我听完了。"
我站起来拿了包。
他抬头,脸上全是泪:"你能原谅我吗?"
"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你该问三百二十天里凌晨五点起床的那个人。她已经不在了。你欠的那个人,还不完了。"
10
"走了?"
宋予在咖啡厅门口等我。
我说了不用陪,她还是来了。站在对面奶茶店门口,手里拎着两杯。
我接过一杯。"走了。"
"他说什么了?"
"该说的都说了。"
"你呢?问了那个问题?"
"问了。"
"他怎么回答?"
"他不会说的。如果不被发现,永远不会。"
宋予没吱声。走了几步。
"你什么感觉?"
"结束了的感觉。像期末最后一门考完。"
"那挺好的。"
"嗯。"
我们并排走,经过校门口的那棵大梧桐。叶子长得很密了,遮了一片阴凉。
"以后怎么打算?"宋予吸了口奶茶。
"期末复习。暑假实习。设计比赛还有第二轮。"
"不是说这个。"
"那你说的什么?"
"姜屿。"
我侧头看她。
她一脸无辜:"我就问。你们现在什么进度?"
"什么什么进度。就是朋友。"
"朋友天一起泡图书馆泡到闭馆?"
"你不也天跟我一起吃饭,你跟我什么进度?"
宋予被噎了一下,笑出来:"行不问了。"
走到宿舍楼底下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我。
"林燕。"
"嗯。"
"你现在好了吗?"
我想了想。
"我好了。"
"真的?"
"真的。不是因为今天跟他谈完了才好的。是之前就好了。今天只是把最后一页翻完了。"
宋予点了点头。"那我放心了。"
"谢你宋予。这一年。"
"谢什么,你不赶我我就一直在。去吧上楼休息。"
"嗯。"
我刷了卡进了宿舍楼。上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姜屿的消息。
"比赛第二轮的题目出了。你看到了吗?"
我回他:"看到了。明天去图书馆讨论?"
"好。老位子。我先占座。"
"好。"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推开宿舍的门。
窗户开着,晚风把窗帘吹起来一点。
很久以前有个人对我说,放心睡吧。
现在没有人对我说这句话了。
但我可以放心了。
不是因为身边有了谁。
是因为门在哪里我知道,钥匙在我自己手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姜屿。
"对了,上次那个牛肉面你还欠我一顿。"
我打字回他:"明天中午一起去。你别抢着付钱。"
"不抢。你请的。明天见。"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