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大瑾首富,最近打算招个貌美活好的上门赘婿。
结果一不小心把当朝太子给招来了。
传闻中矜贵清冷的男人,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外袍,进门就跪下了,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我吃得少,好养活,你选我吧。”
我抽了抽嘴角,连夜写了封奏疏告到御前。
结果第二天,皇帝揪着太子耳朵上门,笑嘻嘻地看向我,扯了扯龙袍洗到发白的领口。
“柴小姐,太子毕竟太嫩了。您看朕成不?”
1.
我端着茶盏的手一顿,茶水差点晃出来。
“陛下,您……您开玩笑的吧?”
皇帝还没开口,一旁的太子先炸了。
他猛地扭头看向皇帝,那张清隽好看的脸涨得通红。
“父皇!你怎么能这样!一把年纪了还跟自己的儿子抢媳妇!”
皇帝面不改色,看都没看太子一眼,目光稳稳落在我身上,慢条斯理地开口:
“一把年纪怎么了?年上有年上的好处。朕这个年纪,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该沉淀的也沉淀了。不会闹小孩子脾气,不会说风就是雨,稳重,懂事,知道疼人。”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他还特意在“疼人”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太子又炸了。
“姐姐招的是赘婿,又不是招爹!赘婿要听话的、乖的、你说往东他不敢往西的。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
太子抬眸看了我一眼,扬起自信的笑容。
“身体好。”
皇帝显然被触及了逆鳞,上前一把拽住太子的衣领,面色阴沉。
“逆子!你是说朕身体不好?”
太子满脸无辜,偏过头看着我,泪水一滴滴从脸上滚落。
“姐姐,你快瞧瞧!家暴男可不兴要啊!我不过是说了句实话,他就急眼了。”
皇帝更生气了,怒视着太子,吼道:
“陈知俞你装什么!”
太子也扬起脖子,不再示弱。
“那你呢陈行简?你一条内裤穿了三年都舍不得换,姐姐和你在一起图啥啊?图你年纪大,图你不讲卫生?”
皇帝手一顿,脸立即由黑转红。
“朕……朕那是……”
我赶紧低头喝了口茶压压惊。
这可是皇家秘闻啊,听了要砍头的。
真是大意了,今年招赘没看黄历。
这都闹得啥事啊!
见过天家父子争权争皇位的,还没见过争着抢着要当赘婿的!
不过俗话说得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甭管他俩咋闹,我先溜了。
“那个……我今天还有点事哈,先走了,这事咱改日再聊。”
下一秒,我的左腿就被人抱住了。
太子抱着我的大腿,眼眶通红。
“姐姐!祸不及子女啊!父皇有错,你把他赶出去就行了!”
说完,他又用那双水灵灵的小鹿眼看着我,耳根悄悄地红了。
“留下我吧,天气凉了,我今晚给你暖床。”
我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大太阳,扶了下额。
“……殿下,现在是六月。”
“不管。有种冷,叫我觉得姐姐冷。”
我低头看着腿上这团毛茸茸的脑袋,拽了拽自己的裙摆,纹丝不动。
没办法,我只能求助地看了皇帝一眼,示意他赶紧把自己的好大儿带回去。
皇帝郑重地点点头,走过来弯下腰。
我见状顿时松了口气。
果然关键时刻,还是陛下明事理。
结果下一秒,我的右腿也被人抱住了。
我低头一瞧。
嘿!好家伙!
一边一个。
我仰头看着天花板,深深地叹了口气。
看来告御状已经没用了。
我要告到太后那去!
2.
我叫柴杳杳,名副其实的大瑾首富。
都说“富不过三代”。
而我们柴家,足足富了十三代。
富贵的秘诀就八个字。
女子掌家,优生优育。
柴家自祖辈起就是女子掌家,招赘婿上门,以保证血脉代代纯正。
当然,我们招赘婿的要求很高。
才智,容貌,品性,缺一不可。
但有一样,是柴家祖训里拿朱笔圈了重点,代代相传的铁规矩。
不招皇家人。
这事还得从我曾外祖母那辈说起。
当年曾外祖母招了个落魄的小郡王入赘,结果那位爷端着柴家的碗吃饭,还要嫌碗里的饭有铜臭味。
最后闹得实在难看,外祖母把他扫地出门,转头就在族谱上加了一笔。
皇室宗亲,不招。
当官的,也不招。
凡是有权有势的,统统不招。
这话我从小听到大,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其实平心而论,我对皇室的成见,一大半来自前朝。
大梁朝的那些皇帝,有一个算一个,都把柴家当成了会下金蛋的鸡。
缺钱了,找柴家借。
打仗了,找柴家借。
修皇陵、盖行宫、嫁公主……样样都要柴家掏钱。
我曾曾祖母那一辈,光是被借走再也没还过的银子,就足够买下半个江南。
给钱就算了,关键人家还不念你好。
转头就骂我们柴家是铜臭满身的奸商。
大梁最后一位皇帝甚至还动过抄家的心思。
理由也很离谱。
嫌柴家太富了,富到让他睡不着觉。
还扯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柴家一介商贾,凭什么比皇帝还有钱?
所以七年前陈行简起兵造反的时候,我娘偷偷给他送了一大批粮食和军饷。
倒不是图什么从龙之功。
纯粹是被大梁皇帝欺负得太狠了,想着换个人当皇帝,日子兴许能好过一点。
万一呢?
万一这个姓陈的,跟之前那些不一样呢?
后来陈行简还真成了事。
他也确实不一样。
百姓都传他一件龙袍穿了七年舍不得换,顿顿只吃清粥小菜,是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
但我心里始终存着三分疑虑。
谁知道这些传闻是不是他故意放出来的?
谁知道他身上那件洗到发白的龙袍是不是今天特意换上给我看的?
帝王心术嘛,演个戏还不简单?
这套路我又不是没见过。
大梁的皇帝们就是这么干的。
先示弱,后伸手,屡试不爽。
所以在看到这对父子为了盘里仅剩的一块东坡肉吵得不可开交时——
我面上淡定喝茶,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他们做这么大一出戏给我看,图什么?
无非是钱。
与其等他们铺垫半天再绕到正题,不如我自己先把话挑明了,省得浪费时间。
于是我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
“陛下,太子殿下,草民知道二位今日登门,必不是为了赘婿这等小事。”
“柴家虽是一介商贾,却也知晓分寸。”
“草民不敢让陛下为难,今日既然有缘,草民愿捐二十万两充入国库,以表心意。”
我刚说完,就听到“啪”地一声。
陈行简把筷子撂下了,面色阴沉地看向我。
3.
我浑身哆嗦了一下,无奈地叹了口气。
看来他们这是嫌少啊。
也是,二十万两打发一个皇帝,好像是有点拿不出手。
毕竟人家是天子,富有四海。
可我们柴家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每一文钱都是辛辛苦苦挣出来的。
我们柴家做生意向来堂堂正正,货真价实,从没搞过投机倒把的勾当,更没有剥削过百姓一分血汗钱。
现在的家底,那都是十三代人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的,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二十万两,已经很多了好不好?
不过有着之前和皇室打交道的先例,我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就当花钱买个平安了。
于是我咬了咬牙,手指死死抠着桌角,试探着开口:
“陛下息怒,二十万两确实不多。”
“那……二十万零一两?”
皇帝还是没有说话。
我心底一沉,抠桌角的力气又大了一分。
“二十万零二两?”
我每报一个数,心都跟着抽一下,感觉自己的血在一滴一滴往外流。
这可都是我的血汗钱啊!
我柴杳杳长这么大,除了修河堤赈灾,还没一口气吐出过这么多钱!
皇帝依旧沉默。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天大的决心,闭着眼睛喊:
“二十万零三两!陛下,这已经是草民能拿出的极限了,再多的话——我就只能把我家看门的富贵儿卖了抵账!”
话音刚落,太子也把筷子搁下了,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
那双湿漉漉的眼里此刻没有了水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到令人心慌的认真。
“姐姐,我和父皇不是来要钱的。”
他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委屈。
我点头如蒜捣。
“对对对,你们不是来要钱的。”
“是我自愿捐给你们的。”
瞧瞧这些人,得了便宜还卖乖。
可再不满又能怎么办呢?
士农工商。
我们再有钱,也活在最底层。
只是我没有想到,陈行简居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我吓得也赶忙站起来,腿一软就想跪。
结果我的腿才刚做出弯曲的姿势,胳膊就被人拽住了。
陈行简看着我,微微叹了口气。
“柴小姐,无功不受禄。朕又不是强盗,不会平白无故地拿柴家一分钱。”
他说完,走到桌边拿起公筷,指尖微微顿了一下,才夹起碗里仅剩的那块东坡肉,仔细挑掉所有肥肉,递到我嘴边。
“朕是真心实意来入赘的。”
太子也不甘示弱,从椅子上蹦跶起来,倒了一杯茶,撇掉浮沫,双手举到我面前。
“我也是!我比父皇还要真心实意!”
我左看看,右看看,然后踉跄后退了一步,瞬间感觉天都塌了。
不是吧,他俩居然来真的?
可这、这也太离谱了吧!
祖训上说不招皇家人。
我倒好,买一送一,一下子招来了俩。
还都是顶配版。
我家祖宗的棺材板都快压不住了吧!
可我万万没想到,这都只是开胃小菜。
夜里,我站在闺房内,看着床边地上一左一右摆着的两个铺盖,彻底凌乱了。
4.
脚步声响起,我转身看去,傻眼了。
陈行简走在前头,一身玄色里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手里还端着一只腾腾冒热气的铜盆。
陈知俞紧随其后,月白里衣领口微敞,几缕碎发轻垂额前,掌心捧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擦脚巾。
我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父子俩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伺候柴小姐洗脚。”
陈行简把铜盆放在我脚边,单膝跪地,抬头看着我,解释道:
“睡前药汤沐足,可安神缓乏。”
他抬手,自然地托起我的脚踝。
我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往后跳,后腰却猝不及防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陈知俞不知何时绕到了我的身后,笑盈盈地扶住我的肩膀,将我轻轻按回椅上。
“姐姐别躲,水凉了药效就不好了。”
“不是,等等——陛陛陛下您放开我的脚!这不合规矩!我自己来!”
我急得拼命收腿。
下一瞬,双腿骤然一麻,全然使不上力气。
我瞪大眼睛看向陈行简,满是不可置信。
“陛下!您点我穴?”
陈行简面不改色地点点头,然后握着我的脚踝,轻轻浸入温热的药汤里。
一旁的陈知俞也没闲着,搬了个小板凳坐下,给我按摩起了小腿。
“嗯~”
我下意识舒服地哼了一声。
然后立刻捂住嘴,脸颊发烫。
太丢人了!
柴杳杳你争点气!
不就是洗个脚吗,你至于发出这种声音吗?
但实在是……
太舒服啦~
比府里那些侍女伺候的都要舒服一万倍。
“你俩这手艺是跟谁学的啊?”
话刚问出口,我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明明知道他们没成事之前过得不好,我咋还要当众揭人伤疤呢?
真是罪该万死啊!
就在我陷入尴尬与自责时,陈行简语气平淡地开了口:
“哦,你说这个啊。从前在村里的时候,朕为了讨口饭吃,去给地主婆洗过脚,一次可以赚十文钱。”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慌忙低下头,结结巴巴地道歉。
“对……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陈行简低笑一声,抬手添了些温水。
“不用道歉,朕不觉得这事丢人。”
他抬眼看着我,勾起唇角。
“靠自己的双手劳动吃饭,有什么丢人的?”
“朕从前讨饭、洗脚、扛大包,样样都干过。那时不觉得苦,现在更不觉得。人活一世,能靠自己立住,比什么都强。”
陈知俞也在旁边连连点头,目光澄澈。
“父皇说得对,我这手艺还是父皇亲自教我的。我在宫里时就常给皇祖母按腿。”
他将我的脚从水中取出,仔细抱住擦拭,然后抬起那双水灵灵的小鹿眼盯着我。
“侍奉祖母是孝,侍奉娘子是情。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有什么可丢人的?”
我被他眼里的赤忱晃得失了神,感觉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待我稍稍回神,余光忽然瞥见两人并肩立起,抬手松了外袍系带,衣襟微敞。
我吓得魂飞魄散,猛地从椅上弹起,死死捂住眼睛,背过身去。
不是!!
这也太、太不把我当外人了!!
5.
“等等等等!你们干什么呢!”
陈行简的手停在第二颗扣子上,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脱衣服啊。”
我深吸一口气,捧着通红的脸。
“我是说……为什么要在我这脱衣服?”
“热啊。”
陈行简绕到我面前,指了指自己汗湿的领口,语气坦荡。
“里衣汗透了,贴着肉难受,脱了凉快些。”
“那也不行!”
我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往他们身上瞟。
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又一遍的清心咒。
“你们好歹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太子,在我个未出阁的姑娘面前脱衣服,成何体统!”
陈知俞眨了眨眼睛,“噗嗤”笑出了声。
“姐姐,你想什么呢?我们没什么坏心思,就是单纯觉得热。”
他边说边把脱下的外衫翻了个面,摊开递到我面前。
那件月白色的里衣,从外面看干干净净,翻过来才看到内侧打满了层层叠叠的补丁,密密麻麻的针脚纵横交错,像老树皮的纹路。
陈行简也跟着把黑色里衣翻了过来。
一样全是补丁。
有些地方的布料甚至已经磨得有些透明了,全靠补丁撑着。
陈知俞当着我的面抖了抖那件堪称“传家宝”的里衣,语气里还带着点小骄傲:
“姐姐你看,我和父皇够勤俭持家吧!以后肯定不会乱花姐姐的钱!”
我彻底愣住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努力维持平静。
“行了行了,知道了。你们快把外衫披上,别着凉。”
“遵命!”
父子俩对视一眼,乖乖披好外衫,然后走到各自的地铺前坐了下来。
意思再明显不过——
今晚就睡这儿了。
我有些无奈地扶额,突然想起件要命的事。
“你们明天不上朝了?”
陈行简正在系腰带,头也不抬地回答:
“朝当然要上。”
“卯时起来,快马加鞭,赶得及。”
我哭笑不得。
“这又是何必呢?从这里到皇宫少说也得半个时辰,你们寅时就得起来,不是自讨苦吃吗?”
陈知俞把擦脚巾叠好放在盆边,仰起头冲我笑了笑。
“姐姐不用担心,我们这是提前适应赘婿生活。赘婿不就是要住在娘子家里吗?以后天天都要这样,早适应,早进入状态嘛。”
我挑眉,拿起桌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我还没答应呢。”
“而且……什么叫作‘你们’?”
陈知俞攥着被子,笑得一脸狡黠。
“姐姐,我和父皇已经商量好了。他做大,我做小,我们父子俩一起给你当赘婿。”
“噗——!”
我一口热茶直接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
“你说什么!”
陈行简立刻起身替我顺背,陈知俞也慌忙掏出手帕来给我擦嘴角。
“姐姐不必如此激动,自古男子三妻四妾很正常。那女子又为何不行呢?”
“……”
行,可太行了。
虽然这话我爱听。
但我又不是王母娘娘。
怎敢让皇帝做大,太子做小呢!
我欲哭无泪,平静地推开他们走到床边,展开双臂,一下子瘫倒在床上。
算了。
今晚先睡。
明儿一大早,我就进宫去找太后娘娘告状。
这宫里,总不至于一个正常人都没有吧。
这么想着,我缓缓闭上了眼睛。
俗话说得好,眼不见,心不烦。
这一觉,我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天清晨,我打着哈欠睁开眼,看到床边跪着两个五花大绑的黑衣人时。
刚睡醒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得!
天又塌了!
6.
我踉跄凑近两步,盯着那两个黑衣人还没缓过神来,门就被推开了。
陈行简和陈知俞一前一后走进来,下巴微扬,腰背挺直,活像两只刚捉了耗子前来向主人邀功的猫。
“姐姐!”
陈知俞三步并作两步窜到我跟前,指着地上那两个五花大绑的黑衣人,语气满是兴奋:
“这是我和父皇昨晚亲手抓的刺客!怎么样,厉害吧?”
他说着又往前凑了凑,眼睛亮得能当灯笼使,显然是在等我夸他。
“这两个刺客武艺还挺高强的,当然啦——”
他拍了拍衣襟,昂首挺胸。
“跟我们比起来,还差了那么一点点。”
他说完,陈行简就不紧不慢地拆了台。
“两个都是朕抓的。太子就负责了绑绳子。”
陈知俞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扭头瞪他。
“父皇!你昨晚明明答应分我一半功劳的!”
陈行简面不改色,勾起嘴角。
“那朕现在反悔了不行吗?”
“你无耻!”
“这叫兵不厌诈!”
二人又吵了起来。
但我根本没空理会他们在吵什么。
因为我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给那两个黑衣人松绑。
解绳子解到一半,我的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陈行简看着我,眉头微蹙。
“柴小姐,你这是做什么?他们是刺客。”
“对对对,刺客!”
陈知俞在旁边帮腔,然后突然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右手握拳往左手掌心一敲。
“哦——我明白了!姐姐定是遗憾昨夜睡得早,错过了现场版!”
他转头看向陈行简,语气兴高采烈:
“父皇,要不你再表演一次?就打那套擒拿手,我觉得姐姐肯定想看!”
陈行简居然真的点了点头,松开了我的手腕,开始活动肩关节。
“那朕就再演示一遍。”
“够了!”
我终于忍不住喊了出来,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父子俩同时转头看我。
我深吸一口气,指着地上两位黑衣人,咬牙切齿道:
“他们不是刺客,是我重金聘请的大内高手。”
两人都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陈知俞才结结巴巴地问道:
“那他们为啥大半夜趴在姐姐的房顶上?”
我简直快气哭了。
“不趴在我房顶上,怎么保护我?难道要趴在我床底下吗?”
我瞥了眼陈行简。
陈行简很忙地四处张望。
我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能气,不能气。
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太子,打不得骂不得。
柴杳杳你冷静!
一定要冷静!
许久后,我睁开眼,唤来侍女子衿,让她先把两名护卫带下去,各发五十两抚恤金,再找个大夫看看伤,让他们好好休息几天。
两名护卫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跟着子衿往外走。
路过陈行简身边时,他们还下意识地拐了个弯,绕开了三尺远。
等他们走远,陈行简轻咳一声。
“那个……这二人武艺确实一般哈。加起来都没朕一半能打。”
“就是就是!”
陈知俞眼珠子一转溜,接话道:
“姐姐,你想想,要是收了我和父皇做赘婿,还用得着花三千两请护卫吗?我俩实战经验丰富,随叫随到,性价比极高!”
“还能省下一大笔银子。”
陈行简默契地补上了最后一句。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对父子,心想他俩果然是亲生的。
脸皮一个比一个厚。
当务之急,是快点把这两尊大佛请走。
于是我赶在陈知俞再次开口前,从桌上捞了个包子塞进他嘴里。
然后又塞了两个包子给陈行简,推着他们的后背往门外送。
“二位辛苦了,早点趁热吃,上朝别迟到,慢走不送。”
“柴——”
“关门!”
大门在他们面前合上的瞬间,我看到陈知俞那张委屈巴巴的脸消失在门缝里,还隐约听到他嘟囔了一句“姐姐是不是生气了”。
我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说生气,倒也不至于。
他俩大半夜不睡觉替我抓刺客,这份心是好的,就是太能打了,把我花三千两请的人当沙包揍了。
冷静了一会儿,我又觉得有点好笑。
堂堂皇帝和太子,一个负责抓人,一个负责绑人,天没亮就跑来邀功,结果发现打的还是自己人。
这事要是传出去,多没面子啊。
但说到底,也是好心办了坏事。
我这人呐,从不欠人人情。
于是我转头喊住正要去厨房的子衿。
“子衿,准备两床上好天蚕丝的被褥,再加二十套里衣,二十套外袍,都要用库里最好的料子,做完全部送到宫里去。”
“他们身上那些带补丁的衣服,也该换换了。”
子衿笑着应下,正要走,又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压低声音道:
“小姐,其实昨晚陛下与太子殿下除了抓了两名护卫,还抓了一大帮人呢。”
“什么!”
7.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眼前一黑又一黑。
大早上起来,饭都没来得及吃一口,好不容易处理完一桩闹剧,送走两尊大佛。
结果你居然告诉我:
还没完!
我一手扶着子衿,一手捂着心口。
“说吧,这回又是哪帮倒霉蛋中招了?”
子衿笑了一下。
“是王瘤子。”
我一听,瞬间就站直了。
王瘤子是京城出了名的地痞,手底下一帮子泼皮无赖,平日里欺行霸市,调戏妇女,坏事做尽。
偏偏他姐夫是京兆府辖下的七品县令,还是前朝那个无恶不作的奸相的党羽。
王瘤子就是仗着这层关系一直横行霸道。
十年前我在城外设粥棚赈灾,他带着一帮人来抢粥,推搡百姓,还把一个年幼的小姑娘往巷子里拖。
我赶到时,正巧撞见他用那双脏手扯破了小姑娘的衣领。
那天,我抡起粥勺就给他脑袋开了花,还让家丁把他打了个屁滚尿流。
他的一条腿也自此落下残疾。
从那以后,他就赖上了柴家。
隔三差五就派人来闹事。
往铺子门口泼粪水,在运粮路上设路障,半夜往我家院墙里扔死猫。
每次都是些恶心人的小手段,报官也没用。
他姐夫在上头压着,衙门永远是“正在查”。
本着民不与官斗的原则,我每次都是把人绑了扔回去,能忍则忍。
也正是因为实在不堪其扰,我才花重金聘请了两位大内高手来守夜。
结果他们这回居然踢到铁板了!
简直是大快人心呐!
“然后呢然后呢?”
我激动地拉着子衿的胳膊询问。
这下子,我真的恨不得把陈行简叫回来给我情景重现了。
没亲眼瞧见那孙子的惨状,真是太遗憾了。
子衿也很激动,声情并茂地给我描述了昨晚的情形。
大抵就是王瘤子那帮人半夜翻墙进来,正好撞见陈行简在院子里哼着小曲洗内裤。
等等,洗内裤!
还是在大半夜!
我满脸复杂。
怎么和我想象中威武霸气的情节有些不太一样呢?
子衿继续说,王瘤子大概是把陈行简当成了府里的小厮,直接就从他手里抢过内裤,扔在地上,还用脚反反复复踩了好几回。
我倒吸一口凉气,咽了口唾沫。
那他真是……找死啊。
可想而知,陈行简该有多生气了。
一条内裤穿了三年,估计都穿出感情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
陈行简暴揍了王瘤子一顿,牙都打掉了,还拎着他的后衣领,像拎一只破麻袋一样反反复复抡在地上摩擦。
而王瘤子带来的那帮人也是个顶个的惨,被暴怒的陈行简打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最后,他们一个个像死鱼一样躺在地上,还被从睡梦中醒来,姗姗来迟的陈知俞五花大绑,捆成了粽子送官。
据说送衙门后还要再重打四十大板。
估计是要直接去阎王殿报到了。
这还没完。
听说王瘤子在被暴揍时还好死不死地搬出了自己的县令姐夫,说其手眼通天,又是前朝旧臣,连当今陛下见了都要让他三分。
这不,当今陛下确实让了他三分。
“让”他姐夫从县令的椅子上下来,“让”吏部把官帽回收,“让”他拖家带口流放三千里。
不过,他姐夫确实不无辜。
陈行简连夜派禁军去抄家,居然从一个七品县令的宅子里搜出了十万两雪花银。
听到这个数字时,我也吓了一跳。
十万两啊!
一个小小七品县令,居然就能贪出十万两雪花银!
而当今陛下却穷到龙袍发白都舍不得换,里衣补丁摞补丁,一条内裤就足足穿了三年。
何其可笑啊!
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
“子衿,除了我方才说的那些东西,再加做六十条内裤。”
子衿瞪圆了双眼。
“六……六十条?”
我点点头,笑道:
“对。一人三十条,要用最好的料子。省得他们又舍不得穿,把补丁摞补丁的破内裤当作传家宝。”
子衿张了张嘴,大概想笑又不敢笑,最后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是”,转身去办了。
我伸了个懒腰,正要回屋用早膳,管家就跌跌撞撞冲了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小姐!大事不好了!”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又怎么了?”
管家喘着粗气,满脸生无可恋。
“小姐,门外来了个老婆子,往咱家大门口一躺就不动了!估计又是来碰瓷要钱的!”
“您快去瞧瞧吧!”
8.
我冲管家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提起裙摆朝大门口走去。
说实话,这种事我见得太多了。
柴家富了十三代,在京城扎根比大瑾的历史还长好几倍,隔三差五就有人来门口碰瓷讨钱。
来的要是年轻力壮的,我便让管家赶人。
有手有脚不去干活,跑来碰瓷,惯的毛病。
可偏偏来碰瓷的,大多都是些老幼妇孺。
颤颤巍巍的老太太,抱着孩子的寡妇,瘦得皮包骨的流浪儿……
这些人往你家门口一躺,你轰也不是,扶也不是。
围观百姓里三层外三层看着呢。
除了掏银子,还能怎么办呢?
我跨出大门,果然看见一个老婆婆躺在青石地上。
她穿着身洗到发白的旧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处打了两块不太对称的补丁,浑身上下唯一值钱的东西大概就是头上那两支银钗了。
只是那银钗样式老旧,钗头都磨圆了,一看就是戴了许多年的老物件。
六月的日头已经开始毒辣了,青石地被晒得烫手。
她就那么躺着,也不嫌热。
万一真中暑了,我还得出医药费。
我叹了口气,走到她跟前蹲下来,往她手里塞了个荷包,让她早些回去歇息。
没想到老婆婆一把推开了我的手,挣扎着坐起来,从怀里摸出个鼓鼓囊囊的旧包袱,不由分说地往我怀里一塞。
“柴小姐……给你……”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歪,直接晕了过去。
“老人家!”
我赶紧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
再看她脸色发白,嘴唇干裂,额上全是虚汗,应该是中暑了。
我不忍心见死不救,就让管家把她搀进府里,吩咐子衿去厨房端了碗冰镇绿豆汤给她服下。
很快,老婆婆就恢复了意识。
她茫然地环顾着四周。
“我……我怎么在这?”
我简单解释了一番,将包袱还给她,又额外给了她十两银子。
“婆婆,这些银子您先拿着。如果家里实在困难,我可以在铺子里给您安排一份差事,工钱按市价开。总比躺地上碰瓷强,您说是不是?”
老婆婆看了看手中的银子,又看了看我,忽然笑了起来。
“柴小姐,我不是来要钱的。”
她抬眼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
“我是来找你的。”
我愣了一下。
“找我?”
她点点头,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柴小姐,你可能已经不记得我了。但我一直记得你。”
她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十年前,江南闹饥荒,她带着孙子孙女逃难到京城,正好赶上柴家在城门口施粥。
她带着孩子排了一上午,好不容易快到了,忽然冲进来一帮恶霸,掀翻了粥桶,推搡百姓,她的孙女被人流挤散了。
等她反应过来时,一个恶霸正扯着孙女的胳膊往巷子里拖。
当时有个十多岁小姑娘冲上去,二话没说,抡起粥勺就把那恶霸打得头破血流,又让家丁打断了恶霸一条腿。
后来那姑娘给他们祖孙三人各盛了满满一碗粥,又给每人多发了两张烙饼,走的时候还塞了她十两银子,告诉她:“只要活下去,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我恍然大悟,欣喜地看向老婆婆。
“原来是你啊!”
我想起来了,她的孙女就是当初被王瘤子拐进巷子的那个小姑娘。
原来搞了半天,人家是来找我报恩的。
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我诚恳地向老婆婆表达了歉意,还告诉她,当年欺负她孙女的恶霸已经被当今陛下绳之以法了。
她孙女的仇,算是报了。
老婆婆笑盈盈地看着我,语气亲热:
“不用道歉。以后啊,咱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我眉头一皱。
“老人家,您这话从何说起?”
老婆婆笑得更深了,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目光里带着几分狡黠。
“你应该已经见过我的儿子和孙子了。”
“您儿子和孙子?”
我大脑飞速转了一圈。
“请问……是什么时候见的?”
“昨天。”她笑着说,“应该还有今天。”
我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我昨天见过的人不就只有陈行简和陈知俞父子俩吗?
如果他们是老婆婆的儿子和孙子。
那她——
我猛地从床边弹起来,惊讶地看向老婆婆,腿一软就跪了下去。
“草民……参见太后娘娘。”
9.
“哎呀快起来,地上凉!”
太后掀被子下床,拉着我的胳膊,一把将我从地上拽了起来。
我被拽得身体一踉跄,勉强稳住身形后,轻轻摸了摸胳膊。
别说,太后娘娘这手劲还挺大的。
“多谢太后娘娘。”
我俯身向她道谢。
太后乐呵呵地看着我,摆了摆手。
“什么太后不太后的,我算哪门子太后?不瞒你说,十几年前我还在村里喂猪呢。”
我脚一软,有些好奇地看向她。
“您……喂过猪?”
“喂过!养了十几头呢。”
太后笑得一脸坦荡,眼里没有半分局促,反而带着满满的骄傲。
“那会儿行简天天在外面打仗,我带着知俞和知柔在老家,靠喂猪种菜过日子。”
“不是我吹,我养的猪,十里八乡都夸壮实!你见过历朝历代哪个太后是喂过猪的?也就我了!”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
在我的认知里,太后都是那种坐在珠帘后不苟言笑的尊贵妇人,随口一句话就能决定数万人的生死。
可眼前这位老太太,蹲在田里喂过猪,出趟宫门连马车都舍不得坐,丝毫没有架子。
“对了,我还给你带了礼物。”
太后转身从榻上拿过那个旧包袱,麻利地打开,取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揭开,露出里头几个还微微冒着热气的野菜窝窝头。
“这窝窝头是我今早起来蒸的,野菜馅儿的,我以前在村里常做,行简最爱吃这个。你尝尝。”
太后满眼期待地看向我。
我看着油纸包里那几个有些粗犷的窝窝头,咽了咽唾沫。
犹豫片刻后,我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张嘴咬了一小口。
野菜的清香混着玉米面的甜味在嘴里散开,嚼起来格外香。
我的眼睛瞬间亮了。
三下两下就把手上剩的窝窝头全啃完了。
“这……这也太好吃了!”
我敢发誓,说这话绝对没有恭维的意思。
是真的好吃!
比我从前吃过的山珍海味都要好吃!
有很浓的……家的味道。
太后见我吃得这么香,笑得合不拢嘴。
“是吧!还是杳杳识货!你要是喜欢,我以后天天给你做。”
她说着又从包袱里取出了一支绒花,小心翼翼地递给我。
“杳杳,你别嫌弃,这绒花是我自己缠的,手艺还算过得去。”
我接过那支绒花,指尖轻轻摸了摸花瓣。
绒面细腻柔软,每一片花瓣都缠得匀称整齐,一看就费了许多心思。
太后看着我,说本想给我准备更好的礼物。
但最近北方战事吃紧,她就把那些金的银的玩意都拿去卖了,换成了粮食支援前线。
我愣住,缓缓抬起眼看向面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红了眼眶。
一个苦了大半辈子的老太太,好不容易发达了,想到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把自己的金银首饰捐给前线。
此等胸襟,纵是那些从小熟读四书五经的世家子弟也未必能有。
这一刻,我忽然就信了。
也许,他们真的不一样。
我抬手取下发间那支沉甸甸的赤金簪子,随手放到妆台上,然后把绒花仔细簪在发间。
没有铜镜,我也不知道簪正了没。
太后看着我的发鬓,眼睛亮了一瞬,真心夸赞道:“好看。”
我扬起笑容,握住她那双有些粗糙的手,望着她的眼睛。
“娘娘放心。有陛下这样的好皇帝,有您这样的好太后,盛世,一定会来的。”
太后愣了一下,然后眼眶慢慢地红了。
“一定会的。”
她飞快地低下头,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但很快,她又抬起头来,恢复了方才乐呵呵的模样,反握住我的手,语气热络:
“杳杳啊,我还有个事想问问你。”
我露出笑容。
“娘娘请说。”
她凑近了些,眼里满是八卦之色。
“你说我儿子和孙子都想入赘柴家。”
“那你究竟是看上行简了,还是知俞?”
10.
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不是吧,这话题咋又突然绕回来了?
“呃……这个嘛……”
我端起桌上的茶盏,战术性抿了一口。
太后往前探了探身子,笑眯眯地看着我,伸出两根手指,像个红娘似的帮我挑选起来。
她看向左边的手指。
“行简吧,年纪是大了点,但年纪大的知道疼人。而且他行军多年,身子骨好着呢。”
她又看向右边的手指。
“知俞呢,年轻,嘴甜,长得也俊,就是有时候爱撒娇。不过我跟你说,会撒娇的男人好命,你疼他,他就黏你一辈子。”
“反正各有各的好,你要是实在选不出来——”
她把两根手指贴在了一块,笑得灿烂。
“就把两个一块收了。”
“这样他们父子俩彼此间还能有个照应。”
我又呛了一口茶。
“太后娘娘,我其实……”
其实这两个烫手山芋,我一个都不想要。
但太后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要是直接拒绝,岂不是显得有些不知好歹了?
真是“左右为男”啊。
太后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拉着我的手轻轻拍了拍,说要是两个都看不上也没关系,毕竟感情的事强求不得。
我听到这里简直快哭了。
是喜极而泣。
瞧瞧,我就说这皇室里还是有正常人的嘛!
可还没来得及高兴一会儿,就见太后忽然挺直了腰板,神采奕奕地拉着我说道:
“我还有个孙女,闺名知柔,今年刚满十七,生得花容月貌,性情温婉,最是乖巧可人。”
她紧紧握住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
“杳杳啊,只要你别把性别卡得太死,知柔也是可以的嘛。”
我手里茶盏滚落在地,彻底石化了。
我错了。
大错特错!
我还以为太后是皇室里唯一的正常人。
现在看来——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只是我实在想不通。
我就是想招个普普通通的貌美小赘婿罢了!
怎么这皇室上上下下,从老到小,全都上赶着要吃我软饭呢?
当然,这些话我只能在心里想想。
看向太后时,我依旧是一脸笑容,就是声音有些不自觉地发抖:
“娘娘,您可真是……开放哈。”
太后刚想回答,一个小太监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地大喊:
“太后娘娘!大事不好了!”
“公主殿下来的路上被人绑架了!”
“对方是京郊虎头山上的土匪!”
“听说这货贼人欺男霸女,凶残至极啊!”
11.
“什么!”
太后“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煞白。
我连忙上前扶住她,边替她顺背边朝外喊:
“来人!备车!把所有家丁都叫上,抄家伙!”
管家应声而去,很快就集结了三十多个家丁,个个手里拎着棍棒。
我扶着太后往外走,她的手紧紧攥着我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了。
“杳杳。”
她忽然扭过头,声音都在发抖:
“带上大夫!一定得带个大夫!”
我愣了一下,连忙点头。
“对对对,子衿,去叫府医跟上!药箱带全,金疮药多带几瓶!”
子衿飞奔而去。
我扶着太后上了马车,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太后这么紧张,公主怕是从小身子骨就弱,当年又差点被王瘤子欺负,想来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这会被土匪绑了去,指不定吓成啥样了。
我握住太后冰冷的手,安慰道:
“太后娘娘放心,公主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我府上的这位大夫是神医谷传人,医术高超。公主的伤一定能治好。”
太后猛地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我读不懂的急切。
“那要是被打得只剩一口气了,也能救回来吗?”
我心头一凛。
太后这是担心公主被土匪打伤。
也是,虎头山那帮土匪杀人越货无恶不作,公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弱小姑娘落到他们手里,怕是要吃大苦头。
“能!”
我使劲点头,用最笃定的语气说:
“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家大夫就能救回来!”
太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松开我的胳膊,靠回车厢壁上,喃喃自语了一句。
“那就好。那就好。”
我正想再安慰几句,却听见她极小声地又补了一句。
“她下手没轻没重的,可别闹出人命来。”
“……什么?”
“没什么。”
太后冲我笑了笑,恢复了一脸焦急的神色。
“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到虎头山,山脚下就能看见半山腰上那座破破烂烂的寨子。
寨门紧闭,门口连个放哨的都没有,安静得有些诡异。
我让家丁们先上去探探情况。
两个年轻力壮的家丁蹑手蹑脚摸到寨门前。
一个蹲下当人梯,另一个踩着他的肩膀趴在门缝上往里张望。
就在这时,寨门自己开了。
里面走出一个粉衣女子。
她一只手攥着一个彪形大汉的衣领,像拖麻袋似的在地上拖着走,另一只手里拎着一根大棒槌,棒槌头上还沾几滴血渍。
她拖着那大汉走了几步,大概觉得累了,把棒槌换到另一只手里,顺手又在大汉背上重重敲了两下。
“叫你强抢民女!叫你为非作歹!”
大汉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缩到墙根。
我正好奇这位女侠是谁,就听见太后轻轻唤了一声“知柔”。
我愣住了,再度看向那名粉衣女子。
这难道就是太后口中“性情温婉、乖巧可人”的……知柔公主?
陈知柔抬头看见我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扫过马车,扫过家丁,扫过太后,最后停在我身上。
“咣当”一声,她手中的棒槌砸在地上,不偏不倚地砸中了旁边大汉的脚。
大汉捂着脚惨叫一声,疼得脸都发紫了。
陈知柔瞪了他一眼。
大汉立即闭上了嘴,咬着嘴唇,眼泪从脸颊上一滴滴滑落。
我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就被飞奔过来的陈知柔一把抱住了。
“柴姐姐!”
她将脸埋在我肩窝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还带着一丝哭腔:
“柴姐姐,我好怕,他们好凶,我差点就以为见不到你了。”
我低头看着她,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正捂着脚缩在墙根瑟瑟发抖的彪形大汉。
那大汉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血还在往下淌,看到我的目光又往后缩了半尺。
说实话。
要不是亲眼所见,我是万万不敢相信的。
但我还是象征性地拍了拍她的后背,说了句“别怕”。
太后站在我身边,目光越过寨门,往里扫了一眼。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个人,有趴在柴堆上的,有挂在栅栏上的,还有半个身子栽进水缸里的。
哀嚎声此起彼伏。
太后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正赖在我怀里撒娇的陈知柔,扶额长叹一口气,转过头对身后的家丁和大夫挥了挥手。
“快进去救人吧。”
她的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无奈。
“再不去,人怕是都没了。”
12.
来都来了,都不白来。
大夫忙得脚不沾地,在满地哀嚎的土匪中间穿梭,这边正骨,那边缝针,绷带用完了就撕土匪自己的衣裳凑合。
家丁们则是跟在大夫后边,捆完这个捆那个,捆完那个捆这个,忙得不可开交。
不过他们还挺讲究的,给每个土匪都扎了蝴蝶结,送他们漂漂亮亮地去见官。
马车上,陈知柔挨着我坐下,死活不肯松手,脑袋靠在我肩上蹭了又蹭。
太后坐在对面,目光在我们俩身上来回扫了一圈,嘴角微微弯起。
马车晃晃悠悠。
我闲着也是闲着,顺手捏了捏公主的小臂。
硬邦邦的。
比我府上护院的胳膊还结实。
陈知柔眼睛一亮,“唰”地撸起袖子,曲起手臂,亮出一块形状分明的肱二头肌。
那肌肉线条流畅利落,跟她那张温婉甜美的脸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柴姐姐你看!”
她满脸骄傲,拍了拍自己的胳膊。
“我这些年跟着爹和哥哥行军,身子骨练得可棒了。一拳可以打倒八个!”
太后轻轻咳了一声,冲我挤出一个笑容。
“杳杳啊,这孩子平时还是很温柔的,今天可能稍微激动了一点。”
陈知柔愣了一下,笑容微微收敛,放下袖子,有些小心翼翼地望向我。
我笑了,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背上有几道淡淡的旧疤,掌心有薄茧,骨节分明,握上去温热有力。
“这样就很好。”
她眨了眨眼,不确定地重复了一句。
“柴姐姐觉得我这样……很好?”
“很好。”
我看着她的眼睛,又看了看她小麦色的皮肤和结实的小臂,认真地说:
“我真心为你高兴。从前还需要被保护的小女孩,如今已经可以保护别人了。”
陈知柔怔怔地看了我一瞬,然后整个人扑过来,脑袋重新埋进我肩窝里,声音又软又甜: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柴姐姐会喜欢我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满是坚定。
“以后我就寸步不离地跟着柴姐姐,做柴姐姐的贴身侍卫!”
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连忙摆手。
“不不不!万万不可!你是公主!怎么能——”
“公主怎么了?”
她一把握住了我摆动的手,凑近了些,笑着望向我的眼睛。
“不过是个虚名罢了。”
“比起做公主,我更想做姐姐的小跟班,能时时刻刻地陪在姐姐身边。”
说完,她突然握紧拳头,咬牙往虚空里挥了一下,表情从甜软无缝切换成了杀气腾腾。
“定不让那些死皮赖脸的人缠着姐姐!”
我无言以对,只能干笑两声。
马车恰好在这时停了,帘子外头传来管家的声音:
“小姐,到府里了。”
我应了一声,刚准备起身掀帘子,就觉得身子一轻。
陈知柔一手揽住我的背,一手托住我的膝弯,轻轻巧巧地将我整个人抱了起来。
嗯,公主抱。
她低头看我,眉眼弯弯,发丝高高束起,小麦色的皮肤在车帘透进来的光里泛着健康的光泽,手臂的线条硬朗而优美,稳稳当当地托着我,连呼吸都没乱一下。
我活了二十五年,谈判桌上没输过,生意场上没怕过,此刻被一个刚认识的姑娘抱在怀里,耳根却烧得通红。
“公、公主,放我下来。”
“不要。姐姐累了。”
陈知柔迈着轻快的步子跳下马车,抱着我大步流星地往府门走。
身后传来太后慢悠悠的声音,笑意盈盈。
“要不怎么说后来者居上?原来是又争又抢。”
“我这孙女啊,可比那一老一小两个瓜怂厉害多喽。”
陈知柔抱着我跨进大门,转过照壁,然后停在了正厅门口。
眼前的场景让我整个人都石化了。
府里的下人整整齐齐站了一排,个个眼圈泛红,一脸劫后余生的委屈。
看见我的瞬间,齐刷刷跪了一地。
“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您再不回来,小的们饭碗都要丢了!”
我还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事,就听见一声响亮的膝盖擦地声。
陈知俞一个滑跪停在我脚下。
他的手里捧着只腾腾冒热气的铜盆,肩上搭着条雪白的帕子。
此刻正仰头望着我,小鹿眼一眨一眨。
“姐姐回来了!先洗洗手,准备吃饭吧。父皇已经都准备好了。”
我一个踉跄从公主身上下来,颤巍巍地接过帕子,扶起他,轻飘飘地问了一句。
“你刚刚说……是谁准备的?”
陈知俞笑盈盈地看着我。
“父皇啊。”
我轻轻用手推开他,向厅内望去。
只见饭桌上摆了八道菜,有荤有素,有汤有羹,每一道都冒着热气。
陈行简站在桌边,腰间围着一块脏兮兮的布,手里还端着盘刚出锅的红烧鱼。
他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目光,抬起头来,额头上还沁着细密的汗珠,冲我温柔一笑。
“柴小姐回来了。快坐,朕随便准备了几道家常菜,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东坡肉,红烧鱼,清炒时蔬,菌菇鸡汤……
这叫“随便准备”的?
样样都是我爱吃的菜啊!
我两眼一黑,身子晃了晃,往后倒去。
陈知柔和陈知俞同时伸手来扶,一左一右架住了我的胳膊。
我仰头望着正厅的房梁。
苍天啊!大地啊!
我柴杳杳何德何能,居然吃上了皇帝亲手做的饭!
这怎么好意思呢?
13.
半个时辰后。
“好吃好吃!这个鱼也太鲜了!那个肉也太入味了!哎呦,鸡汤怎么也这么香!”
我一口气干了两大碗白米饭,捂着圆滚滚的肚子看向陈行简,竖起大拇指。
“陛下,您这手艺真是绝了啊!”
“不是我吹,您这手艺和云香楼的掌勺都不相上下!”
陈行简正在给我盛汤,闻言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柴小姐舌头真灵。朕这手艺,确实是幼时在云香楼学的。”
我手一抖,筷子“啪嗒”掉在桌上,又骨碌碌滚到地上。
陈知俞和陈知柔同时弯腰去捡。
“砰!”
两颗脑袋结结实实撞在一起。
陈知俞捂着额头嗷嗷叫。
陈知柔面不改色地把筷子捡起来,顺手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
“哥,你头怎么这么硬!”
“你头才硬!你是石头做的吗!”
陈行简叹了口气,转身从旁边的筷筒里取了一双干净的筷子递到我手里。
我注意到他的手指上还有一道浅浅的旧伤疤,大概是当年学厨时留下的。
陈行简看到我探究的目光,解释说他幼时穷困潦倒,在京城街头流浪,是我母亲帮了他,将他领到云香楼,给了他一口饭吃。
他垂下眼眸。
“后来朕才知道云香楼是柴家的产业。柴夫人不仅给了朕一碗饭,还给了朕一条路。”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又似乎在透过我看着其他人。
“柴夫人当年默默捐粮草、送军饷,从未张扬,也从未向朕讨过任何回报。但这些事,朕都一件一件记在心里。只是苦于战乱多年,百废待兴,朕至今也未能好好偿还。”
他顿了顿,双手将盛好的汤碗递给我。
“所以柴小姐,我们待你好,并非是想图你什么。只是想尽我们所能,偿还恩情。”
我恍然大悟,看向他们。
“所以……你们来入赘,其实是想报恩?”
“不是!”
陈行简刚想开口,就被一道声音打断。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陈知俞。
陈知俞的眼眶微微泛红,低下了头,喃喃:
“反正……我不是。”
14.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陈知俞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我手里的筷子又掉了。
这次,是陈知柔默默帮我捡了起来。
她憋着笑,将筷子放到桌上后一把抱住了我,将脑袋埋在我的胸口。
“姐姐,我也不是!”
她揶揄地看了一眼亲哥,笑得灿烂。
“我不是为了报恩,我是真心喜欢你啊!”
陈知俞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柔柔,你——”
“我什么?”
陈知柔抱着我,仰头亲了一口我的脸颊,得意洋洋地看向陈知俞。
“勇敢的人先享受姐姐。”
“喜欢就要大胆说出来,扭扭捏捏像啥样?”
陈知俞的脸更红了,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他委屈地看了一眼我,攥紧了拳头,小嘴张了又闭,好像有什么词烫嘴似的。
最后僵持半天,一个屁都没放出来。
还是陈行简看不下去了,咳嗽一声,强行总结发言:
“好了!饭吃完就都回去。别在这打扰柴小姐休息。”
兄妹俩对视了一眼,撒丫子就跑。
只是那跑的方向——
也不是大门啊!
“诶!那是我的闺房啊!”
夜里,我抱着枕头坐在榻上,无奈地望着底下整整齐齐四个铺盖。
“其实……柴府蛮大的,你们要是真想住,我可以给你们安排房间。”
我发誓,我只是想客套一下。
结果他们就这样整整齐齐地入住了柴府。
还直接把我府里的活儿全包了。
皇帝做饭,太子洒扫,公主护卫,太后侍弄花草外加投喂富贵儿。
话本子都不敢这样写。
最重要的是,他们把府里下人活全抢了。
弄得下人们天天跑到我跟前以泪洗面,求我不要赶走他们。
赶走是不可能赶走的。
自从皇室一家住进柴府,柴家生意蒸蒸日上,铺子天天人满为患,酒楼座无虚席,连从前那些时常找麻烦的官老爷都开始卑躬屈膝地上门讨好。
如果用一个字形容我现在的心情。
那必定是——
爽!
只是好景不长,前皇室潜逃到了北方后,养精蓄锐,居然一朝起兵,想要夺回政权。
边境民不聊生,军饷吃紧。
夜里,我抱着一叠银票找到陈行简时,他正蹲在后院的水池边,搓着打满补丁的内裤。
15.
我倚在廊下,静静看了半晌。
月光下,一身腱子肉的帝王正低头搓裤衩。
别说,这画面还真有点离谱的好看。
那古铜色的小臂,那肌肉线条,那——
想到这,我赶紧低头嗅了嗅手中的银票,用满鼻铜臭强压下心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目光落在盆里那条打满补丁的内裤上,我不由得蹙起眉。
不对啊,前些日子我分明让子衿给他赶制了批新的。
皆是上好天蚕丝,整整三十条。
他咋还逮着这一条穿?
难道还真穿出感情了?
“陛下。”
我轻唤一声,拾级走下,盯着水盆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
“草民前些时日不是给您新做了三十条内裤吗?怎么不见您穿戴?是……不合身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特别是看到陈行简瞬间烧红了的耳根,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冒昧!确实是太冒昧了!
大眼瞪小眼僵持了片刻后,陈行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我,声音有些不自在:
“那些料子太好了,朕没舍得穿。北方战事紧,朕就把那三十条内裤全卖了。天蚕丝的料子,在当铺里能卖个好价钱,换来的银子——”
他顿了顿,像是怕我生气般,飞快地补充了一句:
“朕全送去前线了。”
我愣住了。
整整三十条内裤啊。
他居然全卖了,一条都没舍得给自己留。
我看着他,鼻头微微发酸。
古往今来,哪有人这样当皇帝的?
明明只要他一声令下,金山银山唾手可得。
明明只要他开口相求,我断无拒绝之理。
可他偏不。
战事吃紧这事,还是我见太后头上仅剩的两根银簪没了,打听之下才得知的。
我默默叹了口气。
他这样的行为,说好听些,是仁厚爱民。
往实在了说,就是骨子里的执拗傻气。
我蹲下身,将怀中一沓银票递到他面前。
陈行简扫了一眼,并未伸手去接。
“柴小姐,朕不能要你的银子。”
“朕已经亏欠你太多了。”
我顾不上君臣尊卑之别,径直攥住他的手,将银票强行按进他掌心,语气执拗:
“给孩子的!”
见他愣住,我解释道:
“陛下,草民的意思是说,这钱不是给您的,是捐给前线将士们的。”
我抬眸看向他,眸光清亮。
“柴家有句祖训——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辈虽是商贾出身,可这天下,也是我们的天下。”
陈行简捏着那叠沉甸甸的银票,沉默许久,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郑重开口:
“那便算朕向你借的。”
他望向我。
“朕定会还清,绝无拖欠。”
我摇了摇头。
“草民斗胆请问陛下,打算拿什么还?”
对上他茫然困惑的眼神,我告诉他:
“钱从来都不是省出来的。”
陈行简眉头微蹙。
“那该从何处得来?”
我勾起嘴角,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靠抢。”
话音刚落,陈行简骤然起身,神色瞬间肃穆。
我连忙摆手解释道:
“陛下别误会,我说的抢,绝非搜刮百姓,而是从那些贪官污吏手里抢!”
陈行简闻言长叹一声,嘴唇微动,满是无力。
“没用的,朕也试过,但他们藏得太好了,根本无从下手。”
我微微一笑。
“陛下,您信我吗?”
“当然。”
他回答干脆,没有半分迟疑。
我笑了,伸出三根手指。
“那便请陛下给我三天时间。”
“我定让大瑾国库,一夜暴富!”
16.
第一天。
我让柴家药铺推出了一款“九转续命丸”。
不是公开售卖,只在权贵的圈子里流通。
标价十万两。
只卖九颗。
打的招牌语是“皇家专供,童叟无欺”。
消息放出去不到半天,整个京城就炸了锅。
但讨论归讨论,没人敢出手买。
陈知俞在旁边安慰我,我却摆了摆手。
我知道,无论做啥买卖,光挂牌没用。
要取信于人,得多添把火。
当天下午,我就安排了十余名说书人进了京城各大茶馆酒楼,讲的呢都是同一个故事。
“诸位可知道,当年陛下在淮北起兵,身中数箭,从死人堆里被刨出来,奄奄一息,军医都摇头说没救了。结果您猜怎么着?一粒药丸灌下去,第二天就睁眼了!那药叫什么?就叫‘九转续命丸’!”
“还有太后娘娘,从前在村里吃了多少苦,身子骨早就亏空了。可如今六十多岁的人了,腿脚利索,面色红润,凭的什么?就凭这九转续命丹!”
“再说太子和公主,小时候跟着陛下颠沛流离,饥一顿饱一顿,换作寻常人家的孩子早就落下病根了。可你看太子殿下一表人才,公主殿下花容月貌,靠的是啥?也是这九转续命丹!”
故事人传人,越传越邪乎,越传越离谱。
到了第二天,京城里已经有人在传,说这药丸是用千年灵芝和天山雪莲炼的,连大梁朝最后一位皇帝临死前都想求一颗都没求到。
陈行简被我叫来题匾的时候,站在药铺门口看了半天,转过头来问我。
“柴小姐,所以这药丸的配方到底是什么?”
“野菜窝窝头,搓了点蜂蜜。”
他沉默了,然后艰难地开口:
“那朕题这个字……算不算骗人?”
“怎么能叫骗人呢?”
我把毛笔往他手里一塞。
“这叫营销。况且我又没卖给老百姓。普通人谁会花十万两买一颗药丸?能花这个钱的,钱从哪来的?”
陈行简又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笔,蘸了墨。
他提笔的姿势还带着早年握刀的习惯,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
他写完第一个字就想揉了重写,被我拦住。
我说要的就是不好看。
要是写得跟那些书法大家似的,反倒没人信。
歪歪扭扭的,才像是草根出身的开国皇帝写的。
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把剩下的字也题完了。
一笔一划,歪归歪,但歪得理直气壮。
匾挂上去半天,铺子里冷冷清清,连个进来问价的都没有。
我和陈行简躲在铺子后头的帘子后面。
他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了看,默默叹了口气。
“那些老家伙个个都精得很,看来不会这么轻易上当。”
“那可未必。”
我看着不远处那个蒙着脸、左顾右盼后偷偷摸摸溜进药铺的黑衣人,笑了。
“鱼儿已经上钩了。”
陈行简盯着那名黑衣人破了个洞口外袍,沉默了半晌,声音变得有些微妙:
“呃……怎么有点眼熟呢?”
17.
黑衣人前脚刚迈进药铺大门,就扯着嗓子大喊一声:
“掌柜的!九转续命丸还有没有?”
“爷全包了!”
他这嗓子吼得中气十足,整条街都能听见。
旁边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几个正在喝茶的便衣男子同时放下了茶杯。
掌柜的按我事先交代好的台词,不紧不慢地应道:
“这位爷,实在对不住,这药有定数,总共就炼了九颗,宫里派人拿了八颗,如今……就只剩最后一颗了。”
黑衣人猛地一拍柜台。
“一颗?一颗怎么够!”
他猛地拉住掌柜的领口。
“你知不知道爷是谁?爷当年跟着陛下打过仗!淮北那场血战,爷就在陛下身边!陛下从死人堆里被刨出来的时候,爷亲眼看见的——就是靠这颗药!”
他说到激动处,声音都在发抖,仿佛真的在回忆什么惨烈的往事。
茶楼二楼那几个便衣男子的脑袋已经快探出窗户了。
黑衣人望外瞥了眼,继续扯着嗓子喊:
“价钱你随便开!太后娘娘吃了三十年,如今六十多岁的人走路比我还快!这药值!太值了!”
话音刚落,茶楼二楼直接翻下来一个穿灰袍的瘦高个,落地的时候崴了脚都顾不上,一瘸一拐地冲进药铺。
“掌柜的!我出十二万两!”
黑衣人猛地扭头,蒙脸的布都差点甩飞了。
“你谁啊?我先来的!知道什么叫先来后到吗?”
灰袍人一把推开黑衣人,往柜台上拍了一张银票。
“我家老爷是工部钱侍郎!钱大人说了,这药势在必得!”
“工部侍郎算什么东西!”
又一个胖管事从街对面冲了过来,跑得满头大汗。
“我家老爷是吏部孙尚书!论品级,也该我们老爷先买!我出十三万两!”
灰袍人冷笑一声。
“十四万两。我家老爷说了,上不封顶。”
胖管事脸都涨红了。
“十五万两!”
黑衣人站在旁边,肩膀一抖一抖的。
但他还是尖着嗓子又添了一把火。
“你们别吵了!爷出十六万两!谁跟爷抢,爷就跟谁急!”
三个人在药铺里吵得不可开交,把整条街都惊动了。
越来越多的眼线涌进药铺。
有户部的、有礼部的、有大理寺的、还有几个穿着常服混在人群里的武将府管事。
灰袍人最后急红了眼,一把揪住掌柜。
“我不管!这药必须给我!不给我就不走了!”
“对!不给就不走了!”
胖管事也一屁股坐到了柜台上,把算盘珠子坐得噼里啪啦响。
掌柜的一脸为难,最后按我教的词颤巍巍地开了口:
“各位爷别急。这样,东家说了,下一批药还在炼,诸位爷要是诚心想要,可以先交定金,到货优先拿货!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他话还没说完,灰袍人已经掏出了一张银票拍在桌上。
“定!两颗!现银!”
胖管事也不甘示弱,从袖子里抖出厚厚一叠银票。
“我家老爷要五颗!五颗!定金全付!”
“我家老爷十颗!”
“二十颗!”
黑衣人在旁边急得跳脚,嘴角却快咧到天上去了。
“你们不能这样!爷先来的!爷还没定呢!”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
只见他摸了摸袖子,又摸了摸怀里,忽然僵住了。
最后尴尬地咳了一声,压声对掌柜的说:
“那个……先给爷留一颗,爷回府取银子,马上就来。”
说完,他在一众眼线的哄笑声中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蒙着脸一溜烟跑了。
当天夜里,陈知俞换回了自己的衣裳,兴冲冲地跑到我面前。
“姐姐姐姐!我今天表现得怎么样?”
18.
我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笑了。
“殿下演技了得。”
陈知俞被我夸得耳根都红了,往前凑了一步,仰头看着我,声音忽然放得很轻:
“那姐姐……该怎么奖励我呢?”
“殿下想要什么?”
他眨了眨眼,耳朵尖红得能滴血,却还是壮着胆子又往前靠了半步。
“我想……要姐姐疼我。”
我感觉脸颊一阵滚烫,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就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
陈行简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盏茶,面无表情地看着陈知俞。
“陈知俞,你是不是该去核账了?”
太子撇了撇嘴,看了他爹一眼,又恋恋不舍地看了我一眼,最后乖乖地抱着账本坐到了旁边的矮几上,拿起笔,耳朵还是红的。
陈行简这才走进来,在桌前坐下,看着面前那几大箱银票,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二百五十万两,前线粮草缺口补上了,棉衣也够了,还能多置几门火炮。”
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
“只是这点钱,打完这场仗也就差不多了。国库还是捉襟见肘。”
我倒了杯茶推到他手边,微微一笑。
“陛下,这些只是鱼饵罢了。”
陈行简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抬眼看我。
“什么意思?”
我从袖子里摸出账本,翻开推到他面前。
账本上密密麻麻地记着人名、官职、购买“九转续命药”的数量和金额。
“那些贪官要么不买,但凡买了,就是最好的证据。一个七品县令就能贪十万两。那些眼都不眨甩出几十万两买一颗药丸的人,他们的钱又是从哪儿来的?”
我从笔架上取了一支小楷,翻开账本最后一页,在空白处画了一道线。
“顺着这条线往下查,一个都跑不了。把这些银子追回来,不止前线,大瑾未来十年的粮草、军饷、河工、赈灾,全都够了。”
陈行简翻看着一页页的账本,沉默了许久。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一个一个照得清清楚楚。
许久,他才抬起眼看我。
“柴小姐,你为什么笃定他们会上钩呢?”
我笑了。
“因为我是商人,懂人性。”
“人都是贪心的。”
“有了权就想更有权,有了钱就想要长生。”
陈行简点点头,突然攥紧了账本。
他指着账本上的一个名字,咬牙切齿:
“周无良,从三品布政司参政,朕亲自派去押运粮草的人。他……居然也在上面!”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周无良一口气订了五颗。
五十万两,眼都眨不一下。
粮草是前线的命脉。
负责押运粮草的人若是蛀虫,那前线将士吃的每一口粮、穿的每一件棉衣,都是被克扣过的。
陈行简抬手揉了揉眉心,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
“朕得换人押运。但临时换将,谁能去?”
“谁去了,又能保证不贪呢?”
就在这时,一个坚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父皇,我去。”
19.
陈知俞从矮几后站起来,放下笔,神色难得地正经。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陈行简面前,语气坚定:
“父皇,粮草明日就要启程,没时间再选人了。让我去吧。”
陈行简看了他一眼。
“不行。”
“为什么?”
“前线凶险。你武艺稀松,去了谁保护谁?”
陈知俞抿了抿唇,正要再争,门被撞开了。
陈知柔大步走进来。
“父皇,我去。”
她看了陈知俞一眼,又转回来看向陈行简。
“父皇,我跟着您行军多年,押运粮草不是第一次。您信不过别人,总该信得过我。”
陈行简看着她,喉结动了动。
“知柔……”
陈知柔打断他,目光清亮而坚定。
“父皇,哥哥是太子,是储君,他不能去。”
“但我是公主。公主不该只是一个封号。我吃的是百姓种的粮,穿的是百姓织的衣。”
她按了按腰间的刀柄。
“我习武多年,不是为了躲在宫墙后面的。”
“公主,也有责任守护万民。”
陈行简看着她,沉默良久,但最终还是化成了无奈的一叹。
“去吧。”
陈知俞站在旁边,没有再争。
但我注意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那缕情绪。
夜里,我站在柴府后门堵住了那个背着小包袱、正要偷偷溜走的身影。
陈知俞回过头来,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没编出来,最后只问出一句。
“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送你。”
我把手中的包袱递到他面前。
包袱沉甸甸的,他接过去的时候手臂往下坠了一下。
打开来,里面是一副黄金打造的软甲。
“这是我柴家祖传的金丝软甲,轻便,刀枪不入。你留着护身。”
他低头看着那副软甲,又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忽然就红了。
“姐姐,你不劝我吗?”
我轻轻笑了一声。
“劝你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
“我知道你不是一时冲动。这是你作为太子该有的担当。你是知柔的哥哥,是大瑾的储君。你觉得你应该去,那你就去。”
下一刻,我就被拉进了一个很紧的怀抱里。
少年的胸膛是滚烫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又急又重。
“姐姐。”
他把脸埋在我肩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不是来报恩的。”
他抬起眸,望着我。
“从幼时你护住我们那一刻起,我对你,就是真心的。我……”
我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唇瓣,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微微颤抖了一下。
“殿下,我等你回来。”
“到那时,你再亲口告诉我。”
“好吗?”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可不留下这个遗憾。
我怕他在遇到危险之际,了无牵挂。
我亲自送他了上了马。
月光下,他垂眸望着我,眼里仿佛有星辰。
骑马行出半里,他又猛地勒住缰绳,回过头望着我,一字一句地念:
“姐姐,等我回来。”
20.
陈知俞的马蹄声消失在长街尽头。
我正要转身回府,巷口又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陈知柔策马而来,背上绑着行囊,腰间挂着刀,一身利落的骑装,月光把她的眉眼照得英气逼人。
她勒住缰绳,低头看了我一眼。
“姐姐,我哥走了?”
我点点头。
“刚走。”
她抖了抖缰绳,语气急得冒火:
“我就知道!他说什么让我去,自己肯定偷偷先跑!他那个三脚猫功夫,遇上山匪怎么办!”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一夹马肚冲了出去,跑出去老远又回头喊了一句:
“姐姐你放心!我定把他平安带回来!”
风吹起她的发带,飘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轻轻笑了。
这两个人啊,一个怕妹妹冒险偷偷先跑,一个怕哥哥出事追上去保护。
明明都是天家子女,却跟寻常人家抢着吃苦的兄妹没什么两样。
“唉——”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知什么时候,陈行简走到了我身后。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巷口,望着那两骑绝尘而去的方向。
月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他的眼尾悄悄地红了。
“朕这一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这两个孩子。小时候跟着朕颠沛流离,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如今长大了,还要替朕去拼命。”
他转过头来看我。
“可朕又觉得,有他们这样的儿女,是朕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他把目光转回长巷尽头。
风送来了他的不安的声音。
“杳杳,朕想求你一件事。”
“陛下请讲。”
“待他们平安归来,你能不能为他……破一次祖训?”
我一愣,转头就对上了陈行简恳切的目光。
“知俞那孩子对你是真心的。朕从没见过他看谁的眼神,像看你一样亮堂。”
我垂下眼,没有立即回答。
沉默片刻后,我抬起头来,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陛下不是说自己也是真心的吗?”
他噎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样问。
我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开了口:
“陛下,其实我都知道的。”
陈行简看着我,似乎不明白我的意思。
“知道什么?”
“您深爱发妻,其实从未想过入赘。”
我站在月光里,看着这位杀伐决断的开国皇帝在我面前露出手足无措的表情,笑了。
“您假意入赘,一来是为了护住太子。”
“您怕他被天下人议论、被史书诟病,索性自己也跟着闹,把火引到自己身上。日后说起来,世人只会笑一句‘上梁不正下梁歪’。”
他呆呆站在原地,没有接话。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歪头看着他。
“二来呢,您是为了报答我母亲的恩情。”
“当年那批粮草救了您和三千将士的性命,您一直记着。想还,又还不起。”
“您知道商贾在世人眼里卑贱,一道圣旨改不了天下人的成见。故您以身入局,借这荒唐的入赘一事告诉天下人,连皇帝都想入柴家当赘婿。柴家,一点也不卑贱。”
“柴家,也是有人护着的。”
陈行简看着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眸里荡起了波纹。
许久,他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
“杳杳。”
他抬起头来,眼里那层薄薄的水光还没有散去,但嘴角已经扬起了笑意。
“你什么都看明白了,那朕还怎么在你面前装下去?”
“那就别装了。”
我笑着看向他。
“陛下,我们早已是家人了,不是吗?”
陈行简红着眼,用那双粗糙的大掌紧紧包住了我的手。
“朕之幸也。”
21.
兄妹俩押送粮草很顺利。
仗打得也很顺利。
主要是有钱了。
伙食装备全面升级。
野菜窝窝头换白面大馒头。
软趴趴的小刀换铁枪长剑。
将士们吃得饱用得好,自然有了士气。
加上前朝本就不得民心,此次与其说是造反,还不如说是苟延残喘。
这一仗赢得几乎毫无悬念。
外患彻底清除。
朝堂之内,陈行简凭借账本,将那些贪官污吏一个一个连根拔起。
抄出来的银子堆满了国库。
粮草、军饷、河工、赈灾,全都有了着落。
前朝留下的烂疮,被一刀一刀剜了个干净。
短短半月间。
朝堂清明,边境安定。
盛世就在眼前。
可偏偏有些人闲得无聊了想找点事干。
那天我在铺子忙到半夜,刚准备回府,就被四个蒙面人围堵了。
为首那个看着我,压着嗓子冷笑了一声。
“柴大小姐,你断人财路,就休怪我们——”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揍了,牙都打掉了。
剩下三个人也没捞着半点好,不是断腿就是断手的。
那画面,美得我都不敢看。
然后我就猝不及防被人抱住了。
陈知俞上上下下给我检查了一遍。
“姐姐,有没有伤到?”
暮色从他身后漫过来。
那双平日里总是湿漉漉望着我的眼睛,此刻冰冷得吓人。
我下意识抖了一下。
陈知俞瞬间慌了,手足无措地向我解释:
“姐姐你别怕!我平时不这样的!真的!我就是……他们想动你,我一时没忍住!”
他急得额角冒汗,抬起手来想碰我,又缩了回去,像是怕吓到我。
“我刚才是不是太凶了?我给你笑一个?”
我被他这副样子逗得笑出声来,摇了摇头,牵住他的手。
他的掌心里全是汗。
我歪头看着他。
“原来你不是没学好,是故意藏着掖着呢。”
陈知俞低下头,声音夹杂着一丝委屈: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觉得,姐姐要招赘婿。赘婿就是要听话的、乖的,我要是凶巴巴的,姐姐就不喜欢我了。”
我忍不住捏了捏他的手。
这是什么笨蛋小狗。
明明能咬人,偏要装成只会摇尾巴的样子。
我踮起脚,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殿下方才揍人的模样,真帅!”
陈知俞眼睛瞬间亮了。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我,深吸一口气,把脸憋得通红半晌,才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那句。
“我喜欢你。”
说出来后,他松了口气,看着我,又郑重地重复了一遍。
“姐姐,我喜欢你。”
我沉默了一瞬,望向他。
“殿下,我不嫁人的。”
“我知道。”
他把我搂得更紧了,眼里没有半分犹豫。
“我从一开始,就是来入赘的。”
我被他这句话堵得愣了一下,想抽离他的怀抱,但没抽动。
无奈之下,我叹了口气。
“殿下,您是太子,就不怕被后人耻笑吗?”
“不怕。”
陈知俞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
“千夫所指,我自当之,与卿无涉。”
我僵住的瞬间,他继续往下说,字字铿锵:
“大丈夫当立功业于天下,何惧身后浮名?”
“若我能做一个励精图治的太子,将来做一个勤政爱民的皇帝,使天下苍生安乐,功过自有公论,谁又会揪着入赘这件事不放?”
“若我昏庸无能,尸位素餐,就算一辈子端着太子的架子,也照样会被后人唾骂。”
他抬手轻轻拂过我的发梢。
“我觉得男人入赘和女人嫁人是一样的。”
“从前没有人敢做,那就从我陈知俞开始。”
“谁说太子就不能做赘婿了?”
他说完,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但他没有低头,也没躲开我的目光。
就那么直直地望着我,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在等待一个判决。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出了声。
“姐姐,你……”
我一把挽上他的脖颈,踮脚吻住了他。
许久,我轻轻松开他,望进他春波荡漾的眸子里,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尖。
“我答应你,八抬大轿,迎你入府。”
至于祖宗规矩……
害!
我们做生意的,最讲究的就是变通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陈知俞要才智有才智,要容貌有容貌。
要品性,那更是没话说。
我想老祖宗们要是知道我淘到了这么个十全十美的极品赘婿,怕是得从棺材里爬出来,给我颁个“柴家最佳继承人”的金匾。
总之一句话,肥水不流外人田。
这波稳赚不赔。
娶就完了。
22.
我给足了陈知俞入赘的门面。
十里红妆,万人空巷。
成亲那日,我一身凤冠霞帔,骑着高头大马走在迎亲队伍最前头。
八抬大轿跟在我身后,轿里坐着当朝太子。
百姓把街道两边挤得水泄不通。
有几个胆子大的还冲出来对我喊道:
“柴大小姐!恭喜啊!”
我笑着冲他们一拱手。
旁边的家丁立即给他们送上了红色荷包。
接下来,恭喜声此起彼伏。
花轿在柴府大门口稳稳落地。
我翻身下马,亲自掀开轿帘,把手伸进去。
陈知俞握住我的手,从轿子里走出来。
他穿了一身大红喜服,衬得那张本就好看的脸更是眉目如画。
他抬起眼看我,眼睛亮晶晶的,跟当初穿补丁袍子上门跪求时一模一样。
“姐姐。”
他小声叫了一句。
我笑着牵住他的手,挑眉道:
“还叫姐姐呢?”
他脸腾地红了,从善如流。
“娘子。”
我很满意,笑着回了他一句。
“夫君。”
拜堂时,陈行简坐在左边,难得换了一身崭新的龙袍,嘴角怎么都压不住,对着太后感叹道:
“朕这个儿子,总算是嫁出去了。”
太后坐在右边,发间簪着我送的一套金钗,对着陈知俞语重心长地嘱咐道:
“知俞啊,入了赘就是柴家的人,要听娘子的话,不许耍太子脾气,不许偷懒,要勤快,要疼人。记住了?”
陈知俞使劲点头,眼眶红红的。
“记住了。”
陈行简也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口:
“杳杳,知俞以后就交给你了。他要是惹你生气,你尽管告诉朕,朕帮你收拾他。”
陈知俞扭头瞪他。
“父皇,你到底是哪边的?”
陈行简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朕当然是杳杳这边的。”
陈知俞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被猛地挤到一边。
陈知柔冲上前抱住我,眼眶微红,随后狠狠瞪了自己的亲哥一眼,咬牙切齿道:
“要不是看在你是我亲哥的份上,我早就抢亲了!”
说完,她转过头,紧紧握住我的手。
“姐姐,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把他揍得下不了床!”
陈知俞在旁边幽怨地看了她一眼,躲在我的身后,委屈巴巴。
“娘子,他们都欺负我。”
我拍拍他的肩,笑出了声。
“没事,往后娘子疼你。”
洞房花烛夜。
陈知俞坐在床边,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
我走过去坐到他身边,他整个人僵了一瞬,耳朵又红了。
“紧张?”
“不紧张。”
他飞快地摇头,然后又老实地补了一句。
“……有一点吧。”
我把头靠在他肩上,轻声说:
“我也是。”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我,眼睛里的紧张慢慢化成了笑意。
他伸手揽住我的肩膀,把我往他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我头顶。
“娘子,我终于嫁给你了。”
我没有说话,直接用行动证明了一切。
春宵一刻值千金。
给我生个继承人!
23.
大婚之后,日子又回到了从前。
皇帝照样做饭,太子照样洒扫,公主照样护卫,太后照样侍弄花草。
只不过如今他们在柴府住得更名正言顺了。
成婚一年,我有喜了。
太医说是双胎。
陈知俞听后整个人在原地愣住了,然后突然转身冲到院子里,对着月亮喊了一嗓子“我要当爹了”。
喊完又冲回来蹲在我面前,把脸贴在我肚子上听了半天,抬起头来时眼眶红红的,说他听见两个小家伙在里面翻跟头。
我看着他的傻样,也很高兴。
毕竟两个孩子,总有一个是闺女吧。
但天不遂人愿。
十月怀胎,我生下了两个娃。
一个是男孩,另一个也是男孩。
得知这个消息时,我躺在床上,生无可恋。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陈知俞,不行。
于是我放言下一胎还是儿子的话,就与他和离!
陈知俞焦虑了,连名都顾不上取,就把两个儿子都扔给了陈行简和太后。
以至于后来两个娃第一次开口都下意识管陈行简叫爹,管太后叫娘。
辈分彻底乱套了。
但陈知俞对此毫不在乎。
他一门心思都放在了生女儿上,还四处贴皇榜打听生女秘方。
结果歪打正着促成百姓对男女的一视同仁。
功夫不负有心人。
三年后,我终于又怀上了。
这一回,陈知俞比我还紧张。
他从太医给我诊出喜脉那天起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每天半夜都要爬起来好几回,摸摸我的肚子,轻声跟里面的小东西说话。
翻来覆去就那么两句。
“求求你了,一定要是个闺女啊。”
“不然你娘就不要爹了。”
分娩那天,陈知俞在产房外来回踱步,紧张得不要不要的,据说还晕过去了两回。
直到产婆抱出来一个襁褓,脸上堆满了笑,说我生了个小郡主。
陈知俞愣在原地,一动没动。
然后他哭了。
喜极而泣。
他当着一屋子人的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缓过来后,他带着哭腔冲进产房,趴在床边,紧紧握住我的手,满眼都是激动之色。
“姐姐!是女儿!是女儿!”
“我们不用和离了!”
“我行的!”
我无奈地看着他,轻轻感叹了一句:
“真是个傻子。”
他捧着我的手贴在脸边蹭了蹭,喃喃道:
“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永生永世,不分离。”
24.
我们给女儿取名年年。
柴年年。
这个名字是陈知俞取的。
起初我以为是“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结果他笑着告诉我,是“年年有余”。
年年有“俞”。
他希望往后余年,都能陪伴在我身侧。
年年五岁那年,我和陈知俞带她去山上祭拜柴家先祖。
青山翠柏。
墓碑上刻着柴家十二代先祖的名字。
我牵着年年的手站在墓前,蹲下来,指着那一行行名字,一个一个念给她听。
“这是曾曾祖母,这是曾祖母,这是外曾祖母,这是外祖母,这是祖母。”
年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奶声奶气地问我:
“娘,她们都是首富吗?”
“对。她们都是首富。”
“那以后我也是首富吗?”
我看着她那双和陈知俞一模一样的眼睛,笑道:
“你不一定要是首富,但你要记住两句话。”
她歪了歪头,认真地等着我往下说。
我伸出手指,指着最老那块墓碑上的两行字,一字一句地教她: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她皱着眉,似懂非懂。
我耐心跟她解释。
“这两句话的意思就是穷的时候把自己管好,不给别人添麻烦。”
“等有能力了,就去帮助更多需要的人。”
陈知俞在我身边蹲下,平视着年年。
他的目光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
“爹爹也有两句话要教给你。”
他将年年轻轻抱在怀里。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
“不管你将来多有钱有势,都不能看不起别人,不能忘了自己是谁。”
“你皇爷爷当年讨过饭,你皇祖母当年喂过猪,你爹我翻过泔水桶。”
“我们家富过,也穷过。”
“但你要记住,富的时候不欺人,穷的时候不跪人。”
年年眨了眨眼,看向我。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她又看向陈知俞。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
陈知俞转过头来看我。
四目相对,满是欣慰。
祭祖结束后,我们准备回去了。
年年挤到我们中间,左手拉住我的手,右手拉住陈知俞的手,仰起脸来,奶声奶气地宣告着她的理想。
“娘!等我长大了也要招个像爹一样貌美活好赘婿!”
陈知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蹲下身捏了捏她肉嘟嘟的小脸。
“你才五岁!”
年年眨眨眼。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能独当一面,能撑起柴家的时候。”
“那我什么时候能撑起柴家啊?”
“等你真正明白'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两句话的时候。”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认真地说:
“我们柴家能富十三代,靠的不是运气,也不是精明。”
“靠的是每一代人都记住了这两句话。”
“我们赚钱,不是为了自己享受,而是为了能帮助更多的人。”
“这才是我们的传家宝。”
年年点了点头,然后又歪着头问陈知俞:
“那爹呢?爹的传家宝是什么?”
陈知俞笑着把年年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肩膀上。
“爹爹的传家宝啊。”
他抬头看向远方,目光坚定。
“是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不低头、不认输的骨气。”
“是无论拥有多少财富,都不骄傲、不忘本的本心。”
“还有……”
他低下头,看着我,眼底满是爱意。
“是爱一个人,就要爱一辈子的决心。”
年年摇了摇头。
“我觉得不对。”
陈知俞愣了一下,不明所以。
“哪里不对?”
年年看看陈知俞,又扬起笑脸看向我。
“我觉得爹爹最大的传家宝是——”
她咯咯一笑。
“不要脸!”
“你——”
陈知俞刚要撸起袖子,就被我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好委屈巴巴地看着我。
我抱过年年,瞥了眼陈知俞。
“我觉得年年说得对。”
“你但凡要点脸,怎么会吃我的软饭呢?”
“我俩又怎么会成就这段姻缘?”
陈知俞一听,认同地点点头,走过来捏了捏年年的鼻尖。
“是啊,爹但凡要点脸,哪来你这个小淘气鬼?”
“不过这也不丢人。”
“吃软就要有吃软饭的觉悟,要脸干啥?”
陈知俞越过年年,亲了我一口。
“舍不得面子,套不得娘子。”
“我就是要吃娘子一辈子的软饭。”
25.
不远处,陈行简已经驾着马车在等我们了。
太后拎着一篮野菜窝窝头向我们挥手。
陈知柔小跑过来,接过年年抱在怀里。
我靠在陈知俞的怀里,看着眼前这一幕。
“不仅是你。”
我侧身望着他,有些好笑。
“你们皇室一家都爱吃我的软饭。”
陈知俞笑着低头吻住了我。
许久,才恋恋不舍地松开。
我听到他说:
“那就吃一辈子吧。”
山风吹过,富贵儿摇着尾巴从太后身后窜出来,嘴里叼着一个野菜窝窝头。
年年从陈知柔怀里探出脑袋,指着富贵儿咯咯直笑。
“姑姑你瞧!富贵儿在啃太祖母掉地上的窝窝头呢!”
陈行简走过来,一脸嫌弃。
“富贵儿,你倒是吃块肉啊。堂堂柴府第一爱犬,天天啃窝窝头,像什么话?”
年年歪着头看了半晌,忽然奶声奶气地冒出一句。
“皇祖父,富贵儿不能吃肉的。”
陈知俞满脸疑惑。
“为啥?”
“因为——”
她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指着那只啃窝窝头啃得正香的狗。
“富贵不能淫!”
所有人都愣了半晌。
太后第一个笑出声来,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出来了。
陈知柔扶着树,笑得弯了腰。
陈知俞笑得直往我身上倒。
陈行简憋了半天没憋住,最后拿袖子挡着脸,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蹲下身揉了揉年年的脑袋。
“年年说得真好。”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
年年骄傲地扬起下巴。
“年年还记得柴家祖训呢。”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我满脸欣慰,然后就听年年又说:
“娘!我都记住了!那我是不是明天就可以招赘婿了呀?”
我噗嗤笑出了声,抱过年年,高高举起。
真不愧是我柴家的下一任家主。
这行动力,杠杠滴!
看着她灿烂的笑容,我在她的小脸上重重亲了一口。
“招!”
“招的就是赘婿!”